第71章 071 威胁裴相 安分。
严令蘅懒得再看这场闹剧, 借口庆典事务繁忙,径直告退离去。她一走,厅内气氛愈发紧绷。
老夫人见染夏如同烂泥般瘫在地上, 眼中闪过狠厉,当即对左右喝道:“还愣着做什么?把这不知廉耻的贱人拖下去,杖毙!”
“慢着。”老太爷忽然开口阻拦, 语气沉冷。
老夫人猛地转头, 难以置信地瞪着他,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因愤怒和嫉恨变得尖利:“怎么,到了这个地步,还舍不得这个给你戴绿帽的贱婢?旧情未了是不是?”
“胡说八道!”老太爷猛地一拍茶几, 震得杯盏乱响, 他脸色铁青, 眼中是纯粹的厌恶与怒火, “这等污秽不堪的祸害,我恨不能立刻处置了她, 岂会舍不得!”
他还想说什么, 但是碍于两个儿媳妇还在场,便开口让人先退下, 直到厅里只剩他们老夫妻二人,他才再次开口解释。
“但染夏这背后之人,其心可诛。将她塞进我这个长辈房里, 仿佛耍猴儿一般戏弄我。不把她揪出来,我寝食难安!”
他刻意顿了顿,目光扫过门外,意有所指:“三孙媳妇近来是越发能干了, 只是这手,未免伸得过长了些。”
老夫人原本只想着赶紧杀人了事,眼不见为净,此刻听老太爷这么一说,犹如一盆冷水浇下,怒火稍熄,算计之心顿起。
是啊,她早就看严令蘅不顺眼,一个孙媳妇,风头却盖过她这老夫人。
原本她还指望二儿媳能帮她,结果二房回来后,廖氏也是个滑不溜手的,非但没给严令蘅添堵,反而因裴知柔得了好处,隐隐有靠向那边的趋势,更显得她孤立。
如今,是老太爷自己要出手清理门户,对付那个越来越不把她放在眼里的孙媳妇。她何必急着当这个恶人,只需坐山观虎斗便好。
若是老太爷赢了,正好杀杀严令蘅的威风;若是不成,她也能撇清干系。
这番计较在脑中飞快转过,老夫人脸上怒容稍敛,故作迟疑片刻,才放缓了语气道:“老太爷说得有理,这等包藏祸心之徒,确实该彻查清楚。就依你的意思,先将这贱婢关押起来,细细审问吧。”
***
严令蘅回到松涛院,休息片刻后,前厅的消息就传到了她的耳朵里。
“县主,奴婢亲眼瞧见了,染夏没有被杖毙,而是被押去了柴房里,看起来一时半会儿死不了。”秋月轻声汇报。
她皱了皱眉,疑惑不解地道:“老夫人之前都恨死了她,好不容易找到把柄,怎么不立刻处死了她,还留着一条命,不怕东山再起吗?”
严令蘅闻言,不由冷笑一声:“连你这个看客都猜到的结局,染夏却偏偏活了下来,很明显要出幺蛾子。染夏活着比死了作用更大,因为要用她对付其他人。”
“谁?”秋月下意识地就问出声,不过话一出口,就察觉到自己话多了,立刻闭嘴。
严令蘅倒是无所谓地摆摆手,直接告诉了她答案:“还能有谁,自然是你主子我了。”
“啊,这可如何是好?眼看西北大军还有几日就要进京了,庆功宴正是最忙碌的时候,他们这不是给您添堵吗?”秋月是真急了,忍不住直跺脚。
“放心吧,他们不会有机会行事的。我没时间对付他们,自然有别人来。”
暮色深沉,裴鸿儒踩着月光,踏进相府的大门,迎面就有个小厮走了过来。
“相爷,县主吩咐有话同您说,让您先去书房等她。”
裴鸿儒一听这话,看了看眼前的夜色,一些不美好的记忆就涌上心头。
“这么晚了,她要见我做什么?难道还有什么奏折要我批阅吗?”他可不相信这三儿媳有什么正经事找他,但书房乃是他办公要地,自然不可能不去。
很快,公媳二人在书房碰头,裴鸿儒满脸冷色,坐在书桌前,手中执笔也不知道在写什么。
“儿媳见过公爹。”严令蘅进门之后,福身行礼。
她是有事相求,自然得把礼仪做到家了,当然如果裴相不以礼相待,她再先礼后兵。
“何事?”好在裴鸿儒有过上次的教训之后,老实了不少,听见声音就把手中的笔放下了,直接询问。
“今日家中出了件小事,有关染夏的。”她将染夏的事情复述了一遍,也是直奔主题,说明来意。
“儿媳最近忙于庆功宴,正是关键时刻,任谁都不能打搅了我的前程,所以希望公爹能看顾一二,最好管住祖父和祖母,免得惹出事端来,无法收场。”
裴鸿儒一听这话,眉头顿时皱紧了,冰冷的视线投射过来,透着十足的不满。
“你这话是何意?不过是个丫鬟而已,染夏如今是你祖父的人,他要杀要剐都悉听尊便,你这个晚辈倒是关心过头了。况且你还怀疑,他们二人要借染夏往你的头上生事,这是他俩亲口说得,还是你派人打听到的?”
要不是为了维持身份,他当场就要翻白眼了。
“儿媳没有证据,但我了解两位长辈。”
“无凭无据,你就敢诬陷长辈,还让我去管束他们。严令蘅,哪怕你有皇家差事在身上,也没有如此霸道行事的道理。你若在朝为官,我必然参你一本寻衅滋事!”
“况且,你若是觉得染夏在攀咬你,自己是清白的,何必管这闲事,反正最后两位长辈出手也落不到你头上来。”
简直不成体统,哪有晚辈要来约束长辈的,倒反天罡。
严令蘅也皱起眉头来,显然耐心告罄。
“公爹乃是一国丞相,应当知道什么叫做‘未雨绸缪’,有些事情不用发生就能猜到,老太太做梦都想把染夏五马分尸了,如今却能忍下来,无非是另有所图,我的怀疑完全合情合理。要不是因为有重任在身,我今日必然不会过来提前告知,而是跟两位长辈好好过过招。”
“至于染夏与谁有关,谁是她背后的推手,公爹也别想往我身上赖。这不看有没有证据,光看那两位长辈想整治谁,‘疑邻盗斧’这个成语,公爹该听过的吧。他们觉得是我,哪怕我浑身有嘴也说不清。”
她解释了一句,但又觉得麻烦,最后下通牒:“公爹既然不管,那就别怪我下手重。到时候我可不会再像之前一样有所顾忌,怎么狠怎么来,到时候成了千夫所指的笑柄,裴相可别来跟我说成何体统。”
她冷声说完这番话,直接拂袖起身,抬脚就想离开。
“慢着。”裴鸿儒唤住了她,只觉得一阵头疼,忍不住伸手按住眉心。
“此事我知晓了,我会跟他二位说的。不过你为人处世,也该讲究方式方法,如此蛮横不讲理,无形中会树敌过多,等失落的时候,只怕会被千夫所指。”
严令蘅倒是不以为意,还非常有闲情逸致地道:“多谢公爹指点,儿媳只能盼着您位居高位长久,这样我才能得势得更久一些。”
说完,她再次福身行礼,毫无留恋地离开了书房。
裴鸿儒久久不能回神,只觉得被三儿媳这番话给刺到了,合着他日理万机、兢兢业业当宰相,是为了给她当保护伞的,让她为非作歹的。
如果真是这样,他都恨不得明日就去皇帝面前请辞。
“来人,去跟老太爷说一声,把染夏处理了。如果他不同意,就亲自动手,要亲眼看见她咽气。”他深吸一口气,将纷杂的思绪排除,立刻叫来侍卫吩咐了几句。
老太爷是他亲爹,处理掉染夏的确要问询一声,但如果不答应,那就只能硬来了。在这个时候,裴鸿儒是裴家家主,可不是谁的儿子了,一切为了裴府的安定,其他人都得让道。
翌日清晨,老夫人正在丫鬟的服侍下,漱口净面,就收到了外院的通传,说是染夏已经上吊死了。
“谁杀的?是不是严令蘅?”她大惊,彻底醒神。
“好哇,她这个毒妇,我就知道她会忍耐不住,要亲自动手,必然不敢留个把柄在这里。”老夫人边说边快速下床。
“快,去松涛院看三奶奶走没走,如果还没走就拦住她,把染夏的尸体抬过去。我倒要看看,她还如何抵赖?”
她这命令传出去,却无人领命,相反在沉默了片刻后,才有嬷嬷小心翼翼地道:“老夫人,相爷让您安心在院中休养,不要招惹松涛院。如今县主在办大事,万不能惹她不高兴——”
嬷嬷的话还没说完,老夫人便气得跳脚。
“什么意思?老大要禁我的足?反了天,我一个老太婆还要看孙媳妇脸色行事呢?她算什么东西,这个家究竟姓严还是姓裴啊,知鹤当初不是娶媳妇,是入赘吧?还是把咱这一大家子都赘给了她……”老夫人完全火冒三丈,她万万没想到,这次还没对孙媳妇出手,儿子就迫不及待地打了过来,还直接就是禁足。
严令蘅的地位达到了空前绝后的高度,这是她决不允许的存在。可偏偏如今裴相为严令蘅站台,老夫人就算有滔天怒火也发不出来,只能被迫待在自己院中,无能狂怒。
***
西北大军凯旋入京那日,整个望京城都沸腾了。
天还未大亮,朱雀大街两侧早已挤满了翘首以盼的百姓。孩童骑在父亲肩头,姑娘们踮着脚尖,茶楼酒肆的窗口也探出无数张激动的面孔。
不知谁先喊了一声“来了!”,人群顿时如潮水般涌动起来。
晨光中,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高擎的“严”字帅旗,玄色旗面被风扯得猎猎作响。紧接着,严铁山一身锃亮戎装,端坐于神骏之上,虽鬓发染霜,却目光如电,不怒自威。
他身后,是严令蘅的长兄严令铮,此次战役的先锋将军,同样英姿勃发。父子二人并辔而行,宛若大烨朝的两根擎天玉柱。
再往后,是列队整齐、盔明甲亮的西北将士。铁甲摩擦之声沉浑如雷,踏步行进间,大地仿佛都在微微震颤。
“万胜!万胜!”欢呼声浪排山倒海般响起,鲜花、彩帛如雨点般从两侧抛向队伍。许多老兵眼角湿润,他们离京时悄无声息,归来时却受此殊荣,胸中激荡难平。
严令蘅有幸立于城楼之上,俯瞰这盛况。她身着县主礼服,容色沉静,唯有袖中微微攥紧的手指,泄露了内心的激动。为这一刻,她已筹划太久。
大军穿过欢呼的人群,直抵宫城前的祭天台。八十一身披玄甲、手持干戈的精锐士卒,演起了气势恢宏的“祈天舞”。帝后亲临祭天,告慰英灵,祈佑国祚。
之后严令蘅所提议的沙盘推演、义卖活动等一一登场,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夜幕降临时,庆典达到高潮。各条街道上,万千灯火同时点亮,恍如白昼。
她精心设计的“万国灯市”蜿蜒如星河,灯上绘着西域驼队、南海帆影,亦或是此次战役的英烈故事。百姓携家带口,赏灯猜谜,孩童举着糖人嬉笑奔跑。更有军中伙夫支起大锅,烹煮着北疆风味的羊肉汤饼,香气四溢,与民同享。
一连三日,望京城都沉浸在节日的狂欢里。严令蘅穿梭于各处,调度安排,确保万无一失。她看着父亲接受万民敬仰,看着将士们脸上洋溢的光彩,看着帝后满意的笑容,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成就感。
***
庆功宴成功落幕,严令蘅拖着一身疲惫和喜悦回到相府,刚踏入大门,便敏锐地察觉到府内气氛异常。
门房小厮垂手侍立,大气不敢出。廊下往来的丫鬟婆子也都脚步匆匆,眼神躲闪,透着一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抑。
“秋月。”她一边解下披风,一边低声唤道。
秋月立刻上前,接过披风,声音压得极低:“县主,您回来了。府里出事了,老太爷和老夫人发威了。”——
作者有话说:这个月比较忙,经常出门,最近两天尽量多更一点,见谅~
第72章 072 连消带打 辩驳。
严令蘅脚步一顿:“发什么威?仔细说说。”
秋月吸了口气, 语速快而清晰:“先是老夫人那边,她把二奶奶(李玉娇)叫去说话,话里话外嫌弃二奶奶进门这些年, 只生了璇姐儿一个姑娘,二爷至今膝下无子,连个妾室通房都未曾有孕。老夫人说, 虽说咱们诗礼传家, 讲究嫡庶分明,妻子未诞下嫡子前,一般不令妾室有孕,可如今璇姐儿都六岁了,二奶奶肚子还没动静, 就不能再死守规矩耽搁子嗣了。”
“她当场从身边拨两个颜色好、好生养的丫头, 给二爷开脸抬做姨娘, 为二房预备着延绵子嗣!”
这话听得严令蘅眉头紧锁, 脸色当下就阴沉了下来,老夫人这是又老毛病犯了, 手伸得老长, 管天管地管起了孙子房里的事情。
“那老太爷呢?”她声音冷得掉冰碴。
“相爷在您前脚回府的,老太爷就让人把他叫走了, 二老爷和几位公子们也都去了书房,应当是要商量大事,奴婢猜测着也不安生。”秋月将心底的推测说了出来。
能把裴家男人都叫去书房说话, 那分明是有大事发生,而看老太爷连一刻都等不了,足见事情小不了。
“呵,”严令蘅冷笑一声, “还真是把时辰卡得严丝合缝。我之前提醒过公爹,请他约束二位高堂,在庆典期间老实点。今日庆典刚结束,他们后脚得了‘自由’,便一刻也等不得,立刻要翻云覆雨,把这相府搅得天翻地覆才甘心。”
很显然,之前她让裴鸿儒约束二老的事情,让这两位长辈相当不满,不过之前碍于裴相的威势,以及怕严令蘅皇差在身,到时候办砸了差事找他们算账,所以一再隐忍,直到今日最后一天,便立刻发难,甚至连今天都过不去。
当然这两位长辈有所“长进”,还是知晓严令蘅不好惹,所以只敢把账算到另外两房的头上。
严令蘅听完禀报,眸中寒光一闪,立刻起身:“更衣,去书房。”
秋月闻言一惊,下意识地劝阻:“县主,这会儿过去,恐怕不便进去吧?”
严令蘅脚步未停,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皇宫大内、庆典中枢,我想进便进了。如今在这相府之内,难道还有我进不去的书房?”
她侧首瞥了秋月一眼,“待会儿若有不长眼的拦路,你知道该怎么做。拿出你大丫鬟的气派来,别弱了我们的声势。”
“是,奴婢明白。”秋月心神一凛,立刻挺直了腰背。
主仆几人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气势,浩浩荡荡来到外院书房。
果然,书房门外守着一个小厮,正是老太爷身边得用的长随,见严令蘅一行人到来,脸上堆起恭敬却隐含倨傲的笑,上前一步拦在门前,躬身道:“三奶奶安好。老太爷在里面议事,特意吩咐了不许打扰。请您先回院歇息,待议完事,小的再去通禀。”
严令蘅看都未看他一眼,只从鼻子里轻轻哼出一声,目光掠过他,直接投向那扇紧闭的书房门。
秋月立刻会意,上前一步,柳眉倒竖,冷厉地呵斥道:“瞎了你的狗眼,三奶奶是府里的主子,要见老太爷,自有要事。你一个当奴才的,不通传、不请示,竟敢擅自替主子做主,拦着不让进?谁给你的胆子,裴府的规矩,什么时候轮到你来定了?尊卑不分的东西!”
那小厮没料到秋月如此强硬,一时语塞,却仍仗着是老太爷的人,强自辩解:“秋月姐姐息怒,实在是老太爷吩咐——”
“拖下去。”严令蘅不等他说完,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冰冷的决断。
周围几个原本有些迟疑的婆子侍卫,见三奶奶带来的人目光凌厉,又想起如今府中风向,不敢再犹豫。
立刻有两名健壮的侍卫上前,二话不说,一把捂住那小厮的嘴,不容他挣扎叫喊,利落地将人拖了下去,显然是去执行家法了。
这一幕发生在书房门口,动静不小。
此时,一直在廊下候着的一个小厮,乃是裴相身边的,眼色极为机敏,见状立刻小跑上前,扑通一声跪下,磕头道:“三奶奶恕罪,那起子没眼力劲的蠢材冲撞了您。小的这就进去给您通传!”
严令蘅这才垂眸,淡淡扫了他一眼:“嗯,去罢。”
小厮如蒙大赦,连忙爬起来,轻轻叩了叩书房门,听到里面一声低沉的“进来”,才小心翼翼地推门进去通禀。
门外瞬间恢复了寂静,只剩下严令蘅负手而立,目光平静地等待着。
很快她便被请进书房,室内气氛凝重。
老太爷脸色一沉,看都不看她,便先发制人,愤怒地对裴相说:“鸿儒,我正在与你们兄弟商议家族要事,你让她一个女人进来做什么?这等官场仕途的关节,她听得懂吗?再说,这是裴家的事,她一个严家女听了,万一泄密出去——”
“祖父,”裴知鹤适时开口,语气坚定,“令蘅虽为女子,但才智过人。此次西北大捷的庆典,全赖她一手操持,连帝后都赞不绝口。若非她已是县主,如此才干,便是入宫为女官也绰绰有余。”
严令蘅轻笑一声,目光清凌凌地看向老太爷:“祖父多虑了。难道你们方才说的是鬼方密语?若是大烨官话,孙媳有何听不懂的?”
她语气一转,带着几分傲然,忍不住挑衅地嘲讽他两句,“再者说,论起诗书道理,您之前盛赞的染夏,她的诗词歌赋尚需我指点,论才学,孙媳自信不输于人。至于泄密——”
“我既嫁入裴家,便是裴家妇。若真有抄家灭族之祸,我也是跟着裴家一起死,与严家何干?”
“你!”老太爷想到染夏那个贱婢,更觉窝囊不已,气得胡子直抖,“你怎可如此口无遮拦,诅咒家门?”
“祖父息怒,”严令蘅微微福身,态度恭敬,话语却寸步不让,“孙媳不过是表明立场罢了。既然都是裴家人,这等关乎家族前程的大事,我自然听得。诸位请继续。”
老太爷被她噎住了,冷哼一声,扭过头去,索性闭口不言。
裴知鹤见状,便接过话头,将事情原委简要道来:“祖父的意思是,二叔此次回京述职,意在留任京师。大哥如今在吏部任职,祖父希望大哥能从中斡旋,为二叔谋一个优缺。”
严令蘅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裴知远:“大哥的意思呢?”
裴知远眉头紧锁,语气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拒绝:“吏部选官,自有法度章程。我身为朝廷命官,更应避嫌,岂能因私废公,为自家叔父奔走请托?此事,恕难从命。”
严令蘅点头,语气轻快:“大哥深明大义,顾全大局。既然如此,此事已有决断,那便商议完了,可以散了吧?”
“胡闹!”老太爷再也忍不住,猛地一拍桌子,“什么叫商议完了?他在其位,谋其政。官员任职本就是他分内之事,你二叔在外任职多年,勤恳务实,政绩斐然,将他运作到更适合的位置上,于民于己于国都有利,谁能说出个‘不’字?不过是顺势而为,抬抬手的事情罢了!”
老太爷动了真怒,同样也透露出了真情实感,显然他为了偏疼的幼子,也是拼了,平时不管家中事,只管喝茶读书写写闲诗,如今却也忍不住了。
众人一时之间都没接话,房中气氛十分焦灼。
严令蘅却不接这话,反而看向一直冷眼旁观的裴相,唇角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公爹,您是一家之主,更是当朝宰相。此事关乎朝廷法度与家族声誉,您就没什么决断,任由祖父如此安排么?”
裴鸿儒顿时觉得一阵头疼,他自然不赞同老父这胡闹的要求,但又不愿亲自开口顶撞,正盼着有人能替他挡下这难题。
严令蘅的闯入,本是他暗自期望的,指望她能说出些“公道话”,自己便可顺水推舟,既不得罪父亲,又能将事情压下。
此刻被儿媳点破,他只得干笑两声,试图将球踢回去:“县主既已听全了首尾,不知有何高见?”
“高见?”严令蘅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儿媳能有什么高见?公爹您贵为一国宰相,经纶满腹,处事圆融,才该是真正有高见之人。您不会是心里不同意,却又不想亲自驳了祖父的颜面,伤了父子情分,故而特意坐在这儿,等着我这个不懂事的儿媳来当这个恶人,替您把不中听的话说出来吧?”
她眼波流转,扫过裴相微微变色的脸,语气愈发尖锐:“这套路,儿媳懂。公爹在朝堂之上,身边定然也少不了为您冲锋陷阵、直言敢谏之人。可那些人,平日得了您的提拔庇护,为您效力是分内之事。而我呢?”
她顿了顿,语气冷了下去,“您平素看我不顺眼之处颇多,未曾得过您什么好处,如今却要我来做这得罪人的事?天底下,怕是没有这么便宜的道理。”
说罢,她不等裴相反应,倏然转向面沉似水的老太爷,语气变得意味深长:“祖父,您瞧瞧,其实今日真正让您不痛快的,恐怕并非孙媳这几句逆耳之言,而是这位明明心里不赞同,却偏要缩在后头,一句准话都不肯给的‘一家之主’吧?”
裴相被她这番连消带打的话说得脸上青红交错,心思被戳穿,又是窘迫又是恼怒,只得强撑着威严呵斥道:“休得胡言,莫要在此挑拨!”
他不得不转向老太爷,硬着头皮道:“爹,此事的确不妥。吏部选官自有法度,若强行运作,恐遭非议,于二弟前程、于裴家清誉,皆非益事。”
老太爷眉头紧锁,显然不满:“有何不妥?知礼在吏部提出,你身为丞相予以核准,流程完备,名正言顺。老二确有政绩傍身,即便有人议论,也站不住脚!”
裴鸿儒看着眼前固执己见,甚至连操作流程都想好了的老父亲,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深知,此刻再讲那些“廉洁奉公”、“避嫌”的大道理,老爷子根本听不进去,只会认为他们是在推诿搪塞。必须换个他能听进去的说法,可这说法……
他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了,站在一旁气定神闲的严令蘅。
公媳俩四目相对,严令蘅心中了然,却并不肯开口。
最终,裴相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请:“县主,你心思灵透,最是明白其中的利害关节。还是你来说与老爷子听吧,务必要让他明白这其中的关窍。”
这番姿态,已是当众服软与托付。
严令蘅挑眉,毫不客气地道:“既然公爹当众恳求了,那儿媳领命便是。不过事后,您可要记得给儿媳好处,否则这种脏活累活没人愿意干。”
她目光扫过老太爷,语气愈发犀利:“祖父,即便大哥不顾自身风险帮了二叔,那二哥呢?二哥即将离京外放,正是关键时期,其职位好坏同样关乎前程。届时,大哥是帮还是不帮?若只帮二叔,不帮亲弟弟,叫二哥如何想?叫外人如何看待我裴家?‘不患寡而患不均’,此乃取祸之道!”
“若两个都帮,目标更大,破绽更多,大哥恐怕自己的乌纱帽都难保。为了一个抬抬手的运作,将长子长孙置于如此险境,祖父,这真是为家族计吗?”
这番话她说的掷地有声,有理有据,而且无论是私情还是大义,她都站在了道德高处,就连裴鸿儒听了,都想为她鼓掌了。
三儿媳原本就伶牙俐齿,尤善口舌之争,不过之前多是歪理,而如今操持庆功宴历练一番之后,连“大义”这面旗子也会扯了,完全无往不利,战无不胜。
老太爷被问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仍不甘心,还想强辩。
严令蘅却突然转向裴鸿诚,目光如炬,将最后的难题抛给了他:“二叔,您自己说呢?究竟要不要大哥为您冒这个险?”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裴鸿诚身上。他顿时如坐针毡,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书房会议不欢而散,当着众人的面,裴鸿诚再有私心,也只能拒绝。老太爷拂袖而去,不过看他那副架势,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作者有话说:我周二到周四要出远门,请假三天哈~其实所剩内容不算很多了,大家见谅哈~
第73章 073 全员和离 大闹。
老太爷愤然离去后, 书房内凝滞的气氛为之一松,却仍残留着几分尴尬。裴相揉了揉眉心,显露出疲惫之态, 挥挥手对众人道:“都散了吧,此事容后再议。”
裴知远等人闻言,皆躬身行礼, 准备退下。
严令蘅却端坐不动, 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
裴鸿儒抬眼看她,眉头微蹙:“你还有事?”
“公爹,”她声音清凌凌的,“方才儿媳替您挡了祖父的雷霆之怒,这份功劳, 您打算如何犒赏?”
裴鸿儒刚端起的茶盏重重一顿, 茶水溅湿了袖口。他不可置信地抬头, 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严氏, 你要讨赏,也不知避讳些, 私下里说不得?成何体统。”
“公爹慎言, ”严令蘅挑眉轻笑,“私下讨赏, 那不成结党营私了?儿媳可不敢学那些宵小行径。既要办事,自然要明码标价,光明正大。”
“你——”裴相气得手指发颤, “那些帮本相办事的人,从无你这般直白大胆的!”
“所以他们才叫私相授受啊。”严令蘅理直气壮,“儿媳要的,是公爹堂堂正正欠下的人情。今日您欠我一个, 来日我讨还时,必定也是光明磊落。”
裴鸿儒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冷笑:“你要什么?”
“眼下还没想好。”她莞尔一笑,“先记在账上。反正公爹迟早要还的。”
她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哪里是来讨赏的,分明是来讨债的,偏偏这债还是裴相心甘情愿欠下的。
夫妻二人携手回到松涛院,屏退了左右。
裴知鹤不禁握住她的手,眼底满是激赏:“今日真是精彩。能让咱们相爷当面吃瘪,还硬生生欠下一个人情,这在我的印象里,可是破天荒头一遭。阿蘅当真厉害。”
严令蘅反手与他十指相扣,唇角弯起,露出一抹狡黠的弧度:“夫君别夸得太早,这笔债我可不打算让他欠太久。”
裴知鹤眉梢微挑,立刻听出弦外之音:“哦,娘子已有盘算?说说,你又谋划了什么?”
他对自己这位夫人的搞事能力,可是有着极其深刻的认知和期待。
她忽然转身,就着烛光细细打量他,目光灼灼如星子。
“若我说,要借这笔债办件翻天覆地的大事,甚至要动摇裴家根基,来个釜底抽薪——”
她故意拖长语调,笑吟吟地望进他眼底,“你怕不怕?”
裴知鹤低笑出声,指尖掠过她鬓边碎发:“怕?我只怕阿蘅抽得不够狠。”
他俯身在她耳畔轻语,气息温热,“你且放手去做,我替你添柴加火。这裴家的天——”他抬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唇角勾起肆意的弧度,“早该变一变了。”
严令蘅看着他这副“唯恐天下不乱”的模样,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好,那你就等着看好戏吧。”她胸有成竹地打包票。
***
严令蘅踏进院门时,正见赵兰溪独坐窗畔,手中虽握着书卷,目光却涣散地落在虚空里,连书页拿反了都未曾察觉。
“大嫂好雅兴。”严令蘅轻笑出声,顺手将滑落的锦衾往她肩上拢了拢,“只是这《山河志》拿反了,莫不是要倒着勘测疆域?”
赵兰溪猛然回神,勉强扯出个笑:“弟妹来了,让你见笑了。”
严令蘅切入正题:“可是在为祖父让大哥为二叔谋官一事烦心?”
赵兰溪放下书卷,眉间倦意难掩,“此事多谢你昨日在书房仗义执言,好歹让祖父暂且搁置了。只是——”
她顿了顿,忧色更浓,“这终究是个心病。”
“搁置不等于解决。”严令蘅一针见血,“我听闻祖父这几日频繁召见幕僚清谈,怕是正在琢磨新法子。他是长辈,若铁了心要以孝道、家族大局相逼,大哥身为长房长孙,总不能次次逃避。天长日久,难免被动。”
赵兰溪闭了闭眼,显然也是明白此事久拖不得,可老家伙们真想折腾起来,那有的是阴招,而且占据着孝道,小辈们很难招架,就算还击回去,也很容易被抓住话柄打压。
“老太爷成心想折腾的话,必然是不行的,相爷也不会让他如此胡作非为。目前,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她苦笑一声。
她所受的教养,让她习惯性地在家族框架内寻求平衡,而非激烈对抗。
严令蘅忽地倾身,眸中闪过狡黠的光,“大嫂,谁说在这深宅大院里,只有长辈才能闹事?我们做儿媳、做妻子的,被逼到墙角时,难道就不能发出自己的声音?而且,要闹,就不能小打小闹,必须闹得人尽皆知,闹到让所有人都不得不正视我们的诉求。”
她压低了嗓音,说出来的话犹如恶魔低语般,蛊惑人心。
赵兰溪被她这大胆的言论惊得睁大了眼,下意识地道:“三弟妹,这如何使得,我一个长房长媳,若行此泼辣之事,岂非自毁贤名?日后还如何在京中立足?”
“若只有大嫂你一人去闹,自然落了下乘,成了泼妇骂街,徒惹人笑话。”严令蘅语气沉稳,仿佛早已成竹在胸,“但若不止你一人呢?若是我们裴家长房的所有女眷,联合起来,一同闹呢?”
两人对视,赵兰溪忍不住想象起她描述的那个画面,顿时屏住了呼吸,心中涌起无数紧张与期待。
“该、该如何闹?三弟妹你仔细说说。”由于太过激动,她连说话都有些打磕巴。
严令蘅当下便凑了过去,两人低声探讨起来,赵兰溪也完全放开手脚,一起完善这个计划。
***
寿康院内,暖阳透过窗棂,洒下一片慵懒的光斑。老夫人正半阖着眼,靠在摇椅上养神,手里慢悠悠地捻着一串佛珠,一派闲适安宁。
忽然,门外传来小丫鬟惊慌失措的通传声,打破了这片宁静:“老太太,不好了,翠芝姐姐被二奶奶撵回来了!”
老夫人捻着佛珠的手一顿,眉头蹙起。翠芝是她前几日亲自挑中,塞给二孙子裴知礼做通房的那个丫鬟。
不等她发问,一个身影便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正是翠芝。
她发髻散乱,脸颊上还带着未消的红肿指印,哭得梨花带雨,好不可怜。
“老太太,您可要替奴婢做主啊!今日奴婢伺候二奶奶用茶,分明是她自己没端稳茶盏,溅湿了衣裳,她却怪罪奴婢笨手笨脚,伺候不周,当场就叫人扇了奴婢十个嘴巴,让奴婢从哪儿来的,就滚回哪儿去。老太太,奴婢冤枉啊!”
老夫人猛地坐直身子,毯子滑落在地也浑然不觉。她盯着翠芝红肿的脸颊,浑浊的老眼里瞬间腾起怒火。
在这深宅大院里,长辈身边出来的人,哪怕是个猫儿狗儿,小辈们也得敬着几分,岂能说打就打,说撵就撵?李玉娇这分明是打她的脸!
“反了,真是反了。”老夫人气得胸口起伏,猛地坐直身子,佛珠重重拍在茶几上,“去,把李玉娇给我叫来。我倒要问问,我们裴家什么时候出了这等规矩,敢如此作践我屋里出去的人!”
底下婆子应声而去,寿康院内气氛凝滞,只剩下翠芝低低的啜泣声。老夫人面沉如水,等着看李玉娇如何来辩解。
不料,没过多久,那婆子独自一人讪讪地回来了,脸色尴尬,凑到老夫人耳边,低声道:“老太太,二奶奶她说不过来了。”
“什么?”老夫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敢不来!”
婆子硬着头皮道:“二奶奶说她要同二爷和离,让您老人家重新挑个孙媳妇训话吧,她听不了了。”
“和离?”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寿康院上空。
老夫人先是猛地一怔,像是没听清,待反应过来,一股被忤逆和羞辱的怒火直冲脑门,气得她浑身发抖。
“和离,她敢?我裴家诗礼传家,还从来没有出过要和离的媳妇。她一个商贾门第出来的女子,能嫁入我相府,已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是她李家高攀。如今她自己肚子不争气,进门这么多年,连个儿子都生不出来,只蹦出个丫头片子。”
“我们裴家仁厚,没按‘七出之条’休了她,已是天大的恩典。她不知感恩,竟敢嚷嚷着要和离,真是翻了天了!不知死活的东西!”
老夫人越说越气,猛地将茶几上的茶盏扫落在地,碎裂声刺耳。
她被气得快翻白眼了,胸口剧烈起伏着,浑浊的老眼扫过噤若寒蝉的仆妇,厉声道:“去,把两位夫人和几位奶奶都叫来。许久没立规矩,一个个都忘了自己姓甚名谁了,今日老身非得好好教教她们何为规矩!”
廖氏最先赶到,垂手站在下首,大气不敢出。可等了半晌,大房那边,从陈岚到三位奶奶,竟无一人露面。
很快,派去的婆子们陆续回来了,却个个面色惨白,缩肩耷脑地蹭到老夫人跟前,你推我搡,谁也不敢先开口。
“磨蹭什么!”老夫人不耐烦地一拍茶几,“说,人都死哪儿去了?”
为首的婆子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带着哭腔道:“老太太息怒,大奶奶让老奴回话,说老太爷欲让大爷以公谋私,为二老爷谋官,眼看大爷前程不保,她身为裴家妇,不能非议尊长,但心中实在惶恐寒心,万般无奈,唯求和离,以此明志,祝老太爷心想事成。”
“又是和离!”老夫人眼睛瞪得溜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赵兰溪,这个最是贤良淑德、顾全大局的长孙媳,也是她最看重的,竟然也要和离?
她猛地扭头看向另一个婆子,声音尖利地质问道:“严令蘅呢,她又是为什么不来?我们可没人招惹他们三房,她难道也要跟着瞎闹和离不成?”
那婆子磕头如捣蒜,声音发颤:“三奶奶说,既然大嫂和二嫂都要和离,那足以证明裴家已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她怕裴家这艘大船真要沉了,到时候被牵连怪罪,得赶紧跳船,免得赶不上趟了。”
老夫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眼前阵阵发黑。
她强撑着最后一口气,指甲几乎掐进掌心,死死盯住最后那个婆子:“那陈岚呢?丞相夫人又怎么说?”
婆子“咚”地一声重重磕头,带着哭腔喊道:“丞相夫人说,她、她也要和离!”
一旁的廖氏早已听得目瞪口呆,她知道今日之事难以善了,却万万没想到,竟会演变成大房女眷集体要求和离的惊天局面。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说出去谁能信啊。
老夫人张着嘴,婆子后面似乎还说了什么解释的话,但她一个字也听不清了。只觉得天旋地转,胸口一阵剧痛,喉头腥甜,最终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彻底晕厥在摇椅里。
寿康院内顿时乱作一团,惊呼声、哭喊声响成一片。只剩下廖氏僵立原地,望着这彻底失控的场面,心乱如麻——
作者有话说:来了来了,回家后就参加了两场婚宴,忙得脚不沾地。终于可以安心码字了,加快进度哈,见谅~
第74章 074 掀翻祠堂 掀了。
裴鸿儒刚下马车, 脚还没站稳,一个小厮就连滚带爬地冲到他面前,脸色煞白, 语气急得变了调。
“相爷,府里出大事了,府里的三位奶奶, 还有夫人, 都说要和离。老夫人听闻消息,当场就晕过去了!”
裴鸿儒身形猛地一晃,几乎以为自己连日操劳出现了幻听。他稳住心神,厉声喝问:“你说什么?再说一遍!谁要和离?”
小厮带着哭腔,再次重申:“您的夫人和三位儿媳妇, 都要和离。”
确认自己没听错后, 裴鸿儒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饶是他历经风浪、自诩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此刻也骇得脸色发白,心脏狂跳。他也顾不得什么宰相威仪, 撩起官袍下摆, 几乎是跑着冲向内院,脚步是从未有过的慌乱急促。
快到正院时, 他才猛地想起老母,急刹住脚步,喘着粗气问跟在身后的小厮:“老夫人如何了?可请了大夫?”
“回相爷, 已经请了府医,老夫人已醒转,只是气得不轻,正在静养。”
听闻母亲无碍, 裴鸿儒稍松半口气,但心头的巨石丝毫未减,脚步更快地冲向陈岚所居的正院。
刚踏进院门,眼前的景象就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院子里赫然摆放着好几口敞开的大箱子,仆妇们正沉默而有序地将衣物、器皿打包放入箱中。陈岚穿着一身素净的常服,正站在廊下,面无表情地指挥着,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冷漠和疏离。
陈岚看见他冲进来,眼皮懒懒一撩,语气平静得可怕,仿佛在说今日天气如何:“老爷回来的正好,也省得我派人去前头书房寻你,这是和离书。”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封早已写好的信函,递了过来,声音没有一丝波澜,“签了吧。我收拾停当便回江南老家,从此一别两宽,不再碍你们的眼。”
裴鸿儒看着那封轻飘飘却重逾千斤的和离书,顿时头皮发麻。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结发多年的妻子,震惊得声音都有些不稳:“夫人,你这是做什么,好端端的,为什么要和离?”
他下意识地拒绝去接那封信。
陈岚眉头紧蹙,语气冷漠地道:“裴鸿儒,这话,你该去问你的父母双亲,问问他们是怎么一步步把我,把儿媳们,逼到非要撕破脸皮、无可转圜的境地!”
裴相下意识地劝阻,语气里带着几分慌乱:“岚儿,你听我说,爹娘年纪大了,行事难免有糊涂之处。但这个家,只要有我在,就绝不可能任由他们胡来。老大的前程,我拼着这身官袍不要,也绝不会让父亲毁了他。至于母亲给老二塞通房的事,我也会——”
“够了!”陈岚根本不想再听这些苍白的保证,强硬地将和离书塞进他手里,触手一片冰凉。
她的声音比那纸张更冷,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疲惫和讥讽:“相爷,您是个聪明人,是执掌天下权柄的明白人。可您在这些家事上,未免太过聪明了!永远揣着明白装糊涂,能糊弄一时是一时,指望着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全了您孝子、贤夫、慈父的名声。可我们呢?我们这些后宅妇人,玩不起您这左右逢源的朝堂手段。我只想要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安生日子!”
她逼视着眼神闪躲的丈夫,字字诛心:“你把这和离书签了,放我们各自生路。你继续做高高在上的太平宰相,关起门来,和你的父母兄弟演那一出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的戏,我和儿媳妇们就不奉陪了。”
裴鸿儒被她的话刺得心口一痛,下意识地松开了手。那封和离书,如同烫手的山芋,从他指间滑落,落在两人之间的青石地上。
场面一时僵住,陈岚看也不看落地的文书,转身继续指挥丫鬟收拾箱笼,态度决绝,显然去意已决。
而这“签和离书”的戏码,此刻正在裴府大房的各个院落里同时上演。
不过片刻功夫,各个院子就派人来急声禀报。
“相爷,大爷院里的管事来回话,问大奶奶收拾行装、口称和离,此事该如何处置?”
“二爷派人来请示,二奶奶闭门不出,只说要等和离书,二爷请您拿个章程!”
“三爷、三爷那边倒是没动静,可三奶奶方才派人传话,说若府里定不下个规矩方圆,她也不好独善其身……”
裴鸿儒听着这一桩接一桩的“噩耗”,只觉得头皮阵阵发麻,一个头两个大。他这才离府半日,整个家竟已到了分崩离析的边缘。
他此刻心底怒气积攒,看着这犹如“逼宫”的戏码,都不用细想就明白,明显是自己的夫人和几位儿媳妇联手了,想要逼迫他行事。
偏偏这种时候,如果他态度强硬地反制,也只会更加火上浇油,只能徐徐图之,但被人架着行事,让裴相感到心中十分不快。
“将几位爷和奶奶们都请去书房,稍后我会给大家一个交代。”哪怕心中再如何恼火,他的语气仍然维持着冷静。
一盏茶之后,裴家大房男丁与女眷齐聚外书房。
裴鸿儒面色沉肃,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众人,沉声道:“今日府中发生之事,我已尽知。诸位所受委屈,我也清楚了。此事,我必会给大家一个交代,请暂且宽心。”
严令蘅闻言,唇角几不可察地一撇,立刻出声,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质疑:“公爹,您这不会是缓兵之计吧?先拿话稳住母亲和嫂嫂们,将人留下。待风头过去,再将祖父母不痛不痒地静养几日,过后一切照旧,继续任由他们磋磨晚辈。这般循环往复,何时是个尽头?”
裴鸿儒被她这番直刺要害的话激得眉头紧锁,狠狠瞪了她一眼,呵斥道:“休得胡言。明日自有分晓,何必在此妄加揣测!”
陈岚与三个儿媳交换了一个眼神,最终,陈岚作为长辈,应承了下来:“既如此,我们便信相爷这一次。明日,静候佳音。”
这话既是给裴鸿儒压力,也是暂时稳住了即将分崩离析的局面。
待众人散去,书房重归寂静。裴鸿儒独自静坐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然。他起身,并未回房,而是径直朝着父母所居的寿康院走去。
夜色中,寿康院灯火通明。裴鸿儒唤来管家,沉声吩咐:“调集得力人手,即刻为老太爷、老夫人收拾行装,一应物品务必周全,明日一早,送二老前往城西的别庄静养。”
院内仆役皆惊,却无人敢违逆家主之命,顿时忙碌起来。
屋内的老两口被惊动,明白起因之后更是惊怒交加。
老夫人气得浑身发抖,尖声叫骂:“反了,真是反了!我还没死呢,他就敢撵我出府?”
老太爷也怒不可遏,拍着桌子吼道:“让他滚进来,我倒要看看,这个逆子想干什么!”
裴鸿儒这才整了整衣袍,面无表情地踏入房中,对父母的暴怒视若无睹,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父亲,母亲。您二老年事已高,府中事务繁杂,久居于此,于身心康健无益。城西别庄景致清幽,远离尘嚣,最是适宜静养。儿子已安排妥当,明日便送二老过去,也好让您二位安心颐养天年。”
“你这个不孝子,你敢!”老太爷气得胡子直翘,抓起手边的茶盏就想砸过去。
老夫人更是哭天抢地:“我真是白生养了你这个孽障,你这是要逼死我们吗?”
裴鸿儒身形纹丝不动,任由父母斥骂,只等他们气息稍平,才转身对垂手侍立的管家及一众仆役重申:“仔细伺候老太爷、老夫人启程,若有半分怠慢,严惩不贷。”
吩咐完毕,他对着气得说不出话的父母微微一揖,语气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行李已命人收拾,伺候的人手也会一并跟去。二老早些安歇,明日还要赶路,望你们保重身体。”
说罢,竟不再多看震怒的二人一眼,转身便走,对身后传来的哭嚎与咒骂充耳不闻,显然已是铁了心,绝不收回成命。
翌日清晨,裴鸿儒特意告假未去上朝,留在府中坐镇。
果然,不到两盏茶的功夫,管家便步履匆匆地赶来,面带难色地禀报:“相爷,二老不肯动身。老夫人声称心口疼,晕过去好几回,老太爷则大发雷霆,摔了药碗,直骂您不孝,逼死父母,这会儿正闹着要请太医,还、还说除非抬着他们的尸身出去,否则绝不离开寿康院半步。”
管家擦了擦额角的汗,继续道:“底下人实在不敢用强,这眼看就要闹得一哭二闹三上吊了,即便勉强送走,只怕路上也不会安生。”
裴鸿儒闻言,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只冷冷地哼了一声,眼中闪过一丝果决。他放下茶盏,对管家吩咐道:“去请二老爷过去劝劝。”
昨晚他就和裴鸿诚谈过了,当时二弟一听要送老人走,第一反应就是不同意,还提出会被外人骂不孝,但裴鸿儒点出可以帮他筹谋官职,话虽说得隐晦,但裴鸿诚是聪明人,一下子就明白了,思虑过后便同意了,为了官位,他也必然会好好劝一劝的。
“是。”管家心领神会,立刻退下。
寿康院内,此时已是一片狼藉。老夫人歪在榻上,哭声高一声低一声,老太爷则铁青着脸,对着满屋子噤若寒蝉的下人咆哮。
当裴鸿诚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老两口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鸿诚,你来得正好。”老太爷立刻喊道,“快看看你这好大哥做的好事,他这是要逼死我们两个老骨头啊!”
老夫人也挣扎着坐起,哭诉道:“我的儿啊,你可要为我们做主啊!”
然而,裴鸿诚并未如他们预期的那般同仇敌忾。他挥手屏退了左右仆役,关上房门,走到二老面前,脸上尽是复杂的表情。
他没有安慰,反而深吸一口气,开口说道:“父亲,母亲,事到如今,有些话,儿子不得不说了。”
老太爷一愣:“你这是何意?”
裴鸿诚语气沉痛,却异常清晰:“大哥此举,看似不近人情,实则是为了保全整个裴家!”
……
午后,阳光正好,严令蘅正拿着银剪,悠闲地修剪着松涛院内的几盆兰草。
春花悄步走近,低声禀报道:“县主,老太爷和老夫人已经被送出去了,车驾一早便离了府。”
严令蘅手下动作未停,只微微挑眉,语气带着一丝玩味:“哦?就这么安安生生地走了,没闹出点以死明志的动静来?”
她可太了解那两位的性子了。
春花压低声音:“起初是闹得天翻地覆,可后来二老爷进去劝了一番,不知说了什么,二位主子就偃旗息鼓,乖乖上车了。”
“呵,”严令蘅轻笑一声,放下银剪,拿起帕子擦了擦手,“这就对了。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能让他们乖乖听话的,也就只有这位心尖上的小儿子了。”
她语气了然,带着看透世情的讥诮。
是夜,裴相亲自发话,裴家大房众人再次齐聚外书房,气氛更显凝重。
裴鸿儒端坐主位,面色沉肃,目光缓缓扫过下首的妻儿与儿媳们。
“今早,老太爷和老夫人已经动身,去京郊别院静养了。”他声音沉缓,每个字都带着千钧重压,“原本想送回祖籍,但二老年事已高,经不起舟车劳顿。若途中真有闪失——”
他目光陡然锐利,“裴家男丁们皆要丁忧三年,只怕这好日子是彻底到头了。”
严令蘅眉梢微动,显然是想说什么,裴相立刻截住她的话头:“此次非是三五月小住,我已明示庄头,二老需在那里长住,颐养天年。便是年节接回府中,也不过暂住几日,略尽孝道。”
他指节叩响紫檀案面,声如金石,“我既开口,绝无转圜余地,更不可能阳奉阴违。对此安排,你们可还有异议?”
下首几人彼此交换了眼神,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的意味,总算是把这两尊事多的祖宗给送走了,以后再也不会没事找事了。
几人纷纷垂首,轻声道:“但凭父亲(公爹)做主,并无异议。”
裴鸿儒见众人都对处置结果表示满意,面色稍霁,但随即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起来,缓缓扫过在场众人,最终定格在严令蘅身上。
“既然对处置结果并无异议,那便好。我向来赏罚分明。此次风波,根源虽在二老行事有失偏颇,但——”
他刻意停顿,加重了语气:“有人在其中串联怂恿,推波助澜,竟致我裴家所有正房奶奶联名以和离威逼,此风绝不可长!若此次不加以惩戒,日后但凡家中稍有龃龉,便有人效仿此道,动辄以离散家族相逼,这家规体统何在?日子还过不过了?”
裴知鹤闻言,立刻上前一步,试图开脱:“父亲,此事——”
“你不必多言。”裴鸿儒毫不客气地打断他,目光如炬,“不以规矩,不成方圆。今日若纵容了这‘挟众逼宫’的先例,他日便后患无穷。必须小惩大诫,以儆效尤。”
严令蘅垂眸,心底暗笑:啧,公爹还真是了解我。招不在新,管用就行。
赵兰溪见状,轻声询问:“不知公爹打算如何责罚?”
裴鸿儒沉声道,“主事者罚跪祠堂两个时辰,在祖宗牌位前好好反省己过。”
他话音未落,陈岚立刻挺身而出,将责任揽到自己身上:“相爷,此事乃我主导,与孩子们无关。要罚,便罚我。”
严令蘅立刻拉住婆母的手臂,语气带着几分混不吝的坦荡:“娘,您快别往自己身上揽了。这种‘搅得家宅不宁’的馊主意,自然只有我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人,才想得出来。您和两位嫂嫂是真正的大家闺秀,最重规矩,岂会出此下策?”
李玉娇也急忙开口:“公爹明鉴,我乃商贾出身,本就不是什么大家闺秀。是我心中不忿,第一个提出和离,要罚就罚我!”
“够了,”裴鸿儒目光如电,直射向严令蘅,“都争什么,当我查不出来吗?老三媳妇,此事由你而起你去领罚。不得再议!”
裴知鹤顿时急了,抢步上前:“爹,祠堂阴冷,令蘅身子单薄,跪两个时辰如何受得住?还请父亲从轻发落!”
裴鸿儒简直被气笑了,指着他斥道:“你睁眼说什么瞎话!她身子单薄?我看她精力旺盛得很,能搅动得全家不宁,怕是比你这文弱书生还要强健几分。你再啰嗦,便再加一个时辰!”
裴知鹤闻言,心一横,撩起衣袍便道:“既如此,我身为裴家子,未能及时化解家中矛盾,致使妻子需行此激烈之举,也有失职之过。儿子愿代妻受罚,或与妻同跪。”
裴鸿儒见他态度坚决,重重哼了一声,“随你!”
严令蘅却轻轻拉住裴知鹤的衣袖,对他摇了摇头,转而面向裴鸿儒,唇角甚至还噙着一丝浅笑,态度恭顺地道:“公爹处置公正,儿媳心悦诚服。这祠堂,儿媳自愿去跪。”
裴鸿儒见她竟如此顺从,连半句辩驳都无,不由微微蹙眉。这实在不像她平日寸步不让的作风,心下掠过一丝疑虑。但转念一想,祠堂乃供奉先祖的重地,量她再胆大妄为,也断不敢在祖宗牌位前造次,便也由她去了。
夫妻二人出了书房,踏着月色往祠堂走去。
裴知鹤执意要陪同进去跪罚,却被她拒绝了。
“你在外接应便好,”她的眸光在月色下透出几分狡黠,“我进去略跪片刻,很快就会出来。你且备好快马,在侧门等候。”
裴知鹤一怔,瞬间了然,有些不放心地道:“你又打什么主意?祠堂重地,可不比别处……”
“放心,”严令蘅唇角一弯,“正是祠堂重地,才更方便行事。你只管备马,我自有分寸。”
月色透过祠堂高窗的纹格,洒在青砖地上,映出一片清冷。
严令蘅迈过及膝的高高门槛,一股混合着陈年香火和木头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她站定,目光平静地扫过这裴家最庄严肃穆的所在。
屋内深广,梁柱高耸,无数黑漆金字的牌位层层叠叠,一路延伸至黑暗深处,森然罗列,无声地诉说着这个家族百年的荣耀与沉重。长明灯在供桌上跳跃,映得那些名字忽明忽暗。
领路的丫鬟垂首低语:“三奶奶,请在此静心思过,两个时辰后,奴婢再来。”
说罢,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合上了沉重的木门。
祠堂内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严令蘅依言走到蒲团前,理了理衣裙,竟真的端端正正跪了下去。她对着那密密麻麻的牌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动作标准得挑不出一丝错处。
“裴家的列祖列宗在上,”她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在空旷的祠堂里回荡,“晚辈今日在此,先行告罪。我并非存心不敬,实乃事出有因,心中有冤,不得不发。”
她顿了顿,理直气壮地继续道:“今日这罚,我领得冤枉。若非您们的不肖子孙裴鸿儒,身为一族之长、一国宰相,却治家不公、处事不明,优柔寡断,纵容父母偏私,逼得我们几个妇道人家不得不以和离威逼,才换来他几分清明决断,我又何至于被罚跪?”
她越说越觉得有理,腰杆都挺直了几分:“所以,诸位老祖宗若觉此地被扰,心中不悦,要怪,就怪您那好儿孙裴鸿儒去。是他处事不当在先,我才被迫出手在后。我今日在此,不是认错,是伸冤。冤有头,债有主,这账,可算不到我头上。”
说完这番“义正辞严”的申诉,她只觉得胸中闷气散了大半,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
当然如果裴家祖宗硬要找她算账,也得耗费些心力,毕竟她连自己的姓名都没上报。
她利落地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对不住了,”她轻哼一声,将眼前供桌上的香炉小心捧了下来,放到角落处存放。“今日就借您这宝地一用!”
说罢,她不再犹豫,伸手猛地一掀,面前的桌子被轻而易举地掀翻,瓜果滚落一地。她专挑那些动静大,却不易真正损坏厚重器物下手。
只听祠堂内“哐当”、“哗啦”之声不绝于耳,转眼间,原本庄严肃穆的祠堂,已是一片狼藉,如同遭了劫匪。
祠堂外的丫鬟婆子听到里面的动静,心中顿感不妙,互相使了个眼色,也顾不得太多规矩,连忙推开门冲了进去。
烛火摇曳中,映入眼帘的景象让她们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案桌横倒在地上,瓜果更是歪七扭八,蒲团不知道被踹到哪里去了,地上还有几道未干的水渍。万幸牌位还都好好的,没有被殃及到。
而本应跪在蒲团上思过的三奶奶,早已不见了踪影。
“不、不好了,三奶奶不见了!”惊呼声瞬间打破了宁静,仆役们乱作一团。
与此同时,裴府一处僻静的侧门旁。
裴知鹤一手牵着两匹神骏的高头大马,正凝神望着府内方向。夜色中,他听到由远及近的轻盈脚步声,唇角不由微微勾起。
果然,下一刻,严令蘅的身影便如一只挣脱了牢笼的灵雀,从廊柱后轻盈地闪出,快步来到他面前。
她发髻微松,脸颊因奔跑带着一丝红晕,一双眸子在夜色中亮得惊人,里面闪烁着恶作剧得逞后的兴奋。
“快走!”她语速轻快,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一把从裴知鹤手中接过缰绳,脚踩马镫,一个漂亮的翻身便稳坐鞍上,勒紧缰绳,马儿发出一声轻嘶。
裴知鹤看着她这模样,哪里还有半分在祠堂反省的乖觉,这分明是刚捅了马蜂窝,正急着逃离现场的架势,知晓她必然出了重手。
但他甚至连一句“祠堂怎么了”都不过问,只是无奈低笑一声,应道:“好。”
话音未落,他也翻身上了另一匹马。
“去将军府。”严令蘅一抖缰绳,低喝一声。
“驾!”
两匹骏马如同离弦之箭,瞬间冲入沉沉的夜色之中。夜风迎面扑来,带着自由的气息,吹散了相府高墙内的压抑与沉闷。
严令蘅回头望了一眼那渐行渐远、灯火通明的府邸,笑声清脆地融入风里——
作者有话说:本来之前说好要恢复更新的,但是计划赶不上变化快,这几天我吃了三场席。一场结婚的,一场孩子过十周岁,还有一场葬礼。
虽然不是至亲,但关系也很近,所以我从头到尾都去了,从去世到出殡,这是我第一次完整地参加一场葬礼。之前上学,哪怕再亲的人去世了,也只请假一天,然后匆匆赶回去。而现在完整的一次,感慨蛮多的。
去殡仪馆那天,大厅里面的屏幕上写着火化者的年龄,有一个才十岁的孩子,死亡真的很残酷。
第75章 075 化险为夷 科举。
裴鸿儒闻听祠堂被砸, 儿子儿媳双双不见的消息,惊怒交加,手中的茶盏“啪”地摔得粉碎。
他强压着滔天怒火, 立刻唤来心腹侍卫长,厉声下令:“速带一队精骑,往将军府方向追。务必在他们踏入严家大门之前, 将人给我截回来!”
侍卫长领命, 却迟疑一瞬,低声问道:“相爷,若三爷和三奶奶脚程快,已进了严府,又当如何?”
裴鸿儒脸色铁青, 眉头拧成了死结, 沉默片刻, 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若真让他们进了严家, 那便不必再追,立刻撤回!”
他深吸一口气, 语气带着几分不甘, 却又无比清醒的权衡:“严铁山刚刚凯旋,圣眷正隆, 风头无两。在他府门前动武要人,无异于授人以柄,自取其辱!此事容后再议。”
在绝对的军功和帝心面前, 即便是他这位宰相,也不得不暂避锋芒。
“是,属下明白。”侍卫长心领神会,立刻点齐一队精干护卫, 翻身上马,朝着将军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夜色中,马蹄声急促如擂鼓。
裴府侍卫们一路策马狂奔,目光锐利地扫过街道两旁,却始终未见那对逃亡夫妻的身影。一直追到威严赫赫的将军府门前,众人才勒紧缰绳,马蹄扬起,发出一阵嘶鸣。
只见将军府那对威武的石狮旁,小夫妻二人好整以暇地并肩而立,竟似专程在此等候一般。
严令蘅甚至还好心情地抬手,冲着为首的侍卫长挥了挥,脸上笑容明媚,宛如夜间盛放的优昙,带着几分戏谑的挑衅。
裴知鹤亦从容不迫,对着来人方向遥遥一揖,风度翩翩,却更衬得追兵们气势汹汹的架势有些滑稽可笑。
这看似轻松的招呼,却比任何严词斥责,更让侍卫长感到难堪和无力。他僵坐马上,进退维谷。
未等他做出反应,夫妻二人已相视一笑,转身迈上了将军府高高的台阶,步履从容地离开。
而就在那洞开的朱漆大门内,一个魁梧如山的身影,正大马金刀地立于灯影之下,正是刚班师回朝、煞气未消的严老将军——严铁山!
他虎目圆睁,冷冷地扫过门前这一队裴府侍卫,从鼻子里重重哼出一声,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与威慑。
那一声冷哼,仿佛带着沙场的血腥气,震得众侍卫心头一颤,竟无一人敢与之对视,更无人敢上前半步。
侍卫长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对身影消失在门内,随后,将军府沉重的大门在他面前“哐当”一声,重重合拢,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他僵在原地,脸上青红交错,最终只能咬牙挥手,带着满腹的憋屈与无奈,悻悻然调转马头,回去复命。
严府门内,是安然无恙的夫妻俩;门外,是宰相府铩羽而归、徒劳无功的侍卫。这一夜的交锋,高下立判。
裴府祠堂被砸,严令蘅夫妻俩在严家庇护下,安然无恙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迅速传遍了相府的每一个角落。
然而,与这惊天动地的事件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府内一种近乎诡异的寂静。
原本最可能借此发难,大兴问罪之师的老太爷和老夫人,已于前一日被送出府,远赴京郊别院静养,音讯难通。
大房的主母陈岚及两位儿媳,本就是此次风波的同盟,自然三缄其口,甚至隐隐觉得快意。二房廖氏更是深谙明哲保身之道,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绝不掺和这滩浑水。
独留丞相裴鸿儒一人,在空荡肃穆的书房内,对着满架诗书,胸中怒火翻腾,却寻不到半个可以宣泄或商议的对象。
他真切地体会到何为“孤家寡人”的滋味。
与此同时,深宫之中。
康乐公主禁足的宫殿内,气氛阴郁得能拧出水来。
一名心腹宫女正小心翼翼地禀报着,宫外西北军队凯旋庆典的盛况,描述着严家父子受到的丰厚封赏,以及总筹办严令蘅如何风头无两,博得帝后连连夸赞。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在康乐公主的心上。她原本精致姣好的面容,因嫉妒和怨恨而扭曲,一双美目赤红如血,几乎要滴出血来。
“这些风光、赞誉、功劳……本该有本宫一份!”她死死攥着拳,贝齿咬住下唇,留下月牙形的血痕。
“祈天舞是本宫的主意,整个庆典的章程,本宫也耗费了无数心血。凭什么,凭什么她严令蘅独占鳌头,而本宫却要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被困在这四方天地里?”
她猛地抓住宫女的手,指甲几乎掐进对方的肉里,厉声道:“去,去找六哥,叫他想办法!我一定要让那个贱人付出代价,让她生不如死!”
宫女忍痛,低声道:“公主息怒,安王殿下方才设法递了话进来,说严氏如今圣眷正浓,又有严家军功傍身,此刻动她,恐难奏效,反而容易引火烧身。殿下请您稍安勿躁,从长计议。”
“稍安勿躁?本宫等不了!”康乐公主一把扫落案几上的茶具,瓷器碎裂声刺耳惊心,“动不了严令蘅,就去动裴知鹤。动不了他们夫妻,就去动他们身后的严家和裴家!严铁山立了军功又如何?裴鸿儒是丞相又怎样?他们难道就是白玉无瑕、毫无错处的圣人吗?”
她眼中闪烁着疯狂而阴冷的光芒,如同暗处窥伺的毒蛇:“去找他们的错处,找他们结党营私、贪赃枉法的证据。若是没有,那就给他们编造一个谋逆的大罪。裴相与边将勾结,这可是父皇最忌惮的事。我就不信,他们两家真是铁板一块,毫无缝隙。只要肯下功夫,总能找到突破口,或者编出突破口,本宫要他们死!”
此时的康乐公主,已被仇恨彻底吞噬了理智,一心只想将敌人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
庆典的喧嚣与荣光犹在耳畔,望京城却仿佛一夕之间沉寂下来。然而这平静的水面之下,暗流汹涌,恰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一月后的深夜,西北军八百里加急的奏报,如同一块巨石砸入看似平静的湖面,瞬间在望京城掀起了滔天巨浪。
在西北督军慰民的大皇子肃王,在军中遭人行刺,身受重伤,昏迷不醒,性命垂危。
皇帝闻讯,勃然大怒,当即下旨,命大理寺彻查,并派钦差火速前往西北军中搜证。然而,钦差调查带回的证据,却如同精心编织的罗网,环环相扣地指向了,刚刚立下赫赫战功、正沐浴在封赏荣光中的严家父子。
紧接着,各种流言蜚语如同瘟疫般在朝野上下迅速蔓延。
有“知情人”透露,之前严家父子在西北与鬼方血战时,大皇子曾欲插手军务,却被严铁山以“军中事务,总帅统领,督军不宜干预”为由严词拒绝,双方在帅帐内发生激烈争执,不欢而散,大皇子离去时面色铁青,怒斥之声帐外可闻。
如今大皇子遇刺,严家父子自然成了最有动机的嫌犯。
将军府书房内,灯火通明,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严铁山端坐主位,这位在沙场上,对着千军万马也面不改色的老将,此刻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霾,严令蘅夫妻和□□他人皆在座。
“有人在背后布局,这是针对我严家的死局。”严铁山声音沙哑,却带着冰冷的锐利。
“一日接着一日的罪证,一波凶过一波的流言,这是要将我严家置于死地!”他目光扫过在场的儿女,“陛下正在盛怒之中,若有人再不断煽风点火,案情上诉无门,需做最坏的打算。只怕抄家流放,亦非不可能。”
此言一出,屋内空气几乎凝固。严家兄弟俩皆拳头紧握,面露愤懑,却强忍不语。
严铁山目光转向两个儿媳,语气带着几分惆怅:“两位儿媳,你们立刻收拾一下,带上孩子们,先回各自娘家暂避。能躲一时是一时,无论如何,先保住孩子们。但如果真到了那一步,也莫要牵连娘家,听任发配吧。”
两位儿媳闻言,俱是脸色一白。
大儿媳叶蓁率先开口,语气坚定:“公爹,万万不可。此时我们若离府回娘家,岂非更落人口实,让人以为我们严家心虚?我这就修书给家父和兄长,请他们务必在朝中周旋,为严家陈情辩白!”
二儿媳孙茹也立刻附和:“是啊,严家蒙此奇冤,我们岂能独自偷安?孙家虽不才,也定当竭尽全力,助严家渡过此劫!”
严铁山看着两个深明大义的儿媳,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但随即摇头,语气更加沉重:“糊涂!此刻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我们将军府,你们此时回娘家求助,动作太大,落在有心人眼里,便是结党营私、串联朝臣的铁证。陛下若疑心我严家勾结外臣、图谋不轨,那才是真正的灭顶之灾。一动不如一静,此时,绝不能授人以柄!”
这时,一直沉默思索的严令蘅抬起了头,轻声道:“爹,或许我可以回相府一趟。不用直接求公爹插手,但至少能探听些消息,知晓如今朝中风向究竟如何。”
裴知鹤也立刻表示:“岳丈大人,父亲一向分得清轻重缓急,我们回去之后,不会遭到什么为难,他自会传消息的。”
虽然朝中文武对立,但若是严铁山倒台了,朝中必然动荡不安,裴相绝对不希望看到这点。
严铁山闻言,眉头紧紧锁起,沉默了良久,方才重重叹了口气,目光复杂地看向两人:“阿蘅,你与知鹤当初离府,虽事出有因,终究是拂了裴相颜面。此刻回去,怕是难免要看人脸色。裴相他身处那个位置,顾虑更多。”
他顿了顿,终是决然道:“不过,你们回去是对的。将军府已成漩涡之眼,你们离开这是非之地,回相府关起门来过安生日子,便是最好。打探消息之事,不必再提,更莫要再插手将军府任何事,切记!”
夫妻俩对视一眼,皆看到彼此眼中的沉重。严铁山此言,已是做了最坏的预判,要为他们留一条后路。
夜色深沉,将军府的命运,仿佛风中残烛,摇曳不定。
***
夫妻二人回到相府,裴鸿儒对他们不闻不问,仿佛不存在一般。二人心知,这并非风平浪静,而是暴风雨前的压抑。
裴相此刻定然因朝局巨变而焦头烂额,无暇他顾,但之前的“祠堂风波”绝不会就此揭过。
商议之后,二人收拾齐整,一同前往书房求见。
书房内,裴鸿儒正伏案疾书,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与疲惫。见他们进来,他只撩起眼皮瞥了一眼,便又低下头去,并未理会。
裴知鹤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缓和的意味:“父亲,日前是儿子与令蘅行事冲动,惹您动怒,特来请罪。”
严令蘅也适时接口,态度显得格外诚恳:“公爹息怒。千错万错,都是儿媳的错。若公爹仍不解气,儿媳愿再去祠堂跪上两个时辰,不,跪上两天两夜,静思己过,直到公爹消气为止。”
“跪祠堂?”裴鸿儒猛地搁笔,墨汁溅上奏折,“你是嫌列祖列宗清净得太久了?”
他想起之前祠堂的一片狼藉,额角青筋暴起,冷眼扫过来,“上回就差点把祠堂拆了,这次又打算如何静思己过?掀了裴家祖坟?”
见他终于开口,虽带着怒气,却总算打破了僵局。
裴鸿儒深吸一口气,身体向后靠进椅背,揉了揉眉心,语气带着深深的疲惫:“罢了,起来吧。眼下局势纷乱,也没空与你们计较这些琐事。”
他目光扫过二人,压低了声音:“严家此事,背后水深得很。文官集团,虽不全然听令于我,但基本动向还是清楚的,绝无人做出这等构陷手握重兵的边将之事。武将集团更不可能,此举无异于刨自己的根!”
“放眼朝野,有这般手笔,还敢行此险招,并能将证据做得如此缜密,流言散播得如此迅猛的。哼,除了东宫,以及那几位手握实权、对储位有心的皇子,还能有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