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虽未明指太子,但话中之意,已昭然若揭。大皇子遇刺,最大的受益者是谁,太子首当其冲被怀疑。即便不是太子,也必然是拥有角逐储位实力的皇子所为。
走出书房,夜风清冷,夫妻二人的心情却比来时更加沉重。
裴知鹤低声道:“涉及夺嫡,便是你死我活的局面,绝无转圜余地。严家此次,恐怕真如岳父所料,凶多吉少。”
严令蘅沉默片刻,眼中却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她忽然停下脚步。
“未必没有转机。”
“哦?你有何计?”裴知鹤忙问。
“想要将严家从此事中彻底摘干净,难如登天。但若想转移所有人的注意力,暂时搁置此事,倒有一个法子。”严令蘅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股冰冷的决然。
“什么法子?”
“发生一件更大、更骇人听闻、更能触动陛下神经和皇室颜面的事情。”严令蘅目光幽深,“让所有人的目光,不得不从西北军案上移开。”
“更大的事情?愿闻其详。”男人蹙眉,他一时之间想不到。
“如果有位皇子被爆出有断袖之癖,且就喜欢那些等待考取功名的书生才子,大家自然就顾不上关注别的了。”她勾起了唇角,露出一抹讥讽的笑容来。
裴知鹤浑身一震,猛地扭头看向她,眼中情绪复杂,既紧张又有几分兴奋。这显然是想以此搅浑水,直接将矛头引向这位皇子,从而为严家争取喘息之机,祸水东引!
这计策,大胆又凶险,但相当刺激!
***
就在望京城的气氛因大皇子遇刺案,而紧绷欲裂时,另一股诡异而香艳的暗流,却悄然在市井巷陌间滋生、蔓延,并以惊人的速度传遍大街小巷。
起初只是茶楼酒肆里的窃窃私语,说是有位贵人皇子,不爱红妆爱书生,且有特殊癖好,常以“红莲居士”之名在外猎艳,许诺“共登极乐”便可保仕途通达。
这香艳离奇的传闻,比起边疆军报和朝堂阴谋,显然更对市井百姓的胃口。不过数日,流言便如野火燎原,被添油加醋,描绘得活色生香。
更有“有心人”适时翻出旧账,几月前的光天化日之下,两名仅着透明纱衣、昏迷不醒的书生,被弃于闹市的悬案,也被重新提起。
当时官府未能查清,如今却有人信誓旦旦指认,当时把书生从客栈楼上抛下了的侍卫,正是安王府的。
这下更是坐实了流言,六皇子安王,这位温文儒雅且隐忍低调的皇子,瞬间被推至风口浪尖。
安王府内,赵晏气得砸了最心爱的端砚。
他厉声下令彻查流言源头并全力弹压,可手下人却面露难色。这等涉及皇室隐私的桃色绯闻,越是禁止,传得越是凶猛。
如今街头巷尾,连说书先生都编出了“安王情深,男宠误国”的新段子,引得满堂喝彩。
正当安王焦头烂额之际,安王妃遣了贴身嬷嬷来传话,话里话外带着压抑的怨气和一丝虚假的宽容。
“王妃让奴婢禀告王爷,说王爷若真有此好,也不是什么天大的过错,关起门来自家知晓便罢了。万不可传到外头,惹人非议,让王府上下都跟着蒙羞,世子也抬不起头来……”
安王听得几乎吐血,这种“体贴”简直比指责更让他难堪!
他正要发作,恰在此时,康乐公主又派了心腹宫女前来。
那宫女跪在地上,急声道:“安王殿下,公主在宫中度日如年,让奴婢再来问询,何时才能设法救她出来?公主说,再待下去,她怕是要疯了!”
接连的坏消息和这不识时务的催促,如同火上浇油,瞬间点燃了安王压抑已久的怒火和憋屈。
他再也维持不住平日温文尔雅的风度,猛地将手中的茶盏摔得粉碎,面目狰狞地低吼道:“滚,让她给本王安分待在宫里。都这种时候了,还来添什么乱!”
他胸口剧烈起伏,想起自己如今的狼狈处境,更是将一股邪火迁怒到了康乐公主头上,厉声道:“若不是她当初非要争那口气,逼着本王尽快除掉严家,本王何至于仓促行事,动用埋在西北军中的暗棋。结果呢,老大没死透,反倒打草惊蛇,本王苦心经营数年才安插进去的人手,因此一事也折损殆尽,以后再想插手西北军务,简直比登天还难!”
“如今倒好,偷鸡不成蚀把米,严家没扳倒,这莫名其妙的污水倒先泼到本王头上了!”
他越想越气,额角青筋暴起。
刺杀大皇子一事,他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将嫌疑引向与老大有旧怨的严家,还扯上了太子党,一石三鸟。岂料人算不如天算,竟凭空冒出这该死的流言,阴差阳错地缠上了他。
这断袖风波已足以让他在父皇和朝臣面前形象尽毁,之前苦心经营的贤名毁于一旦,与皇位离得更远了。
安王被流言缠得焦头烂额,自顾不暇,朝中针对严家的弹劾之风,竟也跟着悄然减弱。这诡异的平静,让密切关注局势的夫妻俩,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不寻常。
“本想只是抛出一个桃色传闻转移视线,搅浑这潭水,”严令蘅蹙眉沉吟,“没料到,这胡乱一指,倒像是歪打正着,戳中了某些人的痛处。安王此番反应过度,偃旗息鼓得如此之快,反倒惹人生疑。”
裴知鹤颔首,眼中闪过思虑之色:“阿蘅所言极是。此前调查大皇子遇刺一案,所有线索皆被人精心引导指向岳父,我们如同陷入迷阵,被动非常。如今这无心插柳之举,或许真为查明真相撕开了一道口子。此事,当尽快告知岳父,让他暗中查探,安王在西北军中,是否真有我们不知的布局。”
严令蘅眼中一亮:“不错,我即刻修书送回将军府。真是应了那句老话,祸兮福之所倚。”
裴知鹤看着妻子瞬间焕发的神采,不由轻笑,握住她的手:“若非夫人这小福星灵机一动,随便找了个冤大头,我们又岂能在这死局中窥见一线生机?”
“这就叫‘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果然,在这番暗中追查与局势微妙变化下,加之严家父子自身清白与旧部力保,严家最终有惊无险地度过了这场滔天风波。
而更令人庆幸的转机也随之而来,西北传来捷报,重伤昏迷的大皇子,竟奇迹般地苏醒了过来。
他醒后不久,便不顾伤势,强撑病体,亲自口述奏章,以八百里加急送至御前,明确陈述遇刺之事与严家父子毫无干系,并直言“凶手另有所图,欲嫁祸忠良”。
无论大皇子是出于公心,还是为了拉拢武将势力,或是为了打压太子党,他这份奏章,无疑成了为严家洗刷冤屈的最有力证据。
得知严家转危为安,夫妻俩悬了多日的心,终于彻底落下。
是夜,月朗星稀,二人在院中漫步,劫后余生的庆幸渐渐沉淀为对未来的思量。
“京中这潭水是越来越深了。”严令蘅望着皇城方向闪烁的灯火,轻声道,“经此一役,夺嫡之争已摆上台面,日后只怕风波更剧。眼看冬日已至,离明年春闱不远,夫君还需静心备考。”
裴知鹤揽住她的肩,深有同感:“是啊,树欲静而风不止,留在这漩涡中心,难免被卷入是非。不如我们寻个由头,依旧回京郊庄子上去。那里清静,既便于我闭门读书,也免得你再为这些纷扰劳心费神。”
严令蘅闻言,莞尔一笑,靠在他肩上:“正合我意。庄子虽简朴,却自在。没有这些勾心斗角,只有我们二人,赏雪、围炉、读书、写字……过我们的清静日子,等着明年春天,你金榜题名。”
夫妻二人相视一笑,心中已有了决断。与其在这权力场中担惊受怕,不如暂避锋芒,回归田园,守护属于他们的一方宁静。至于京城的风云变幻,且由它去罢。
二人说到做到,将一应行李物品打点妥当,又分别向两府长辈们郑重辞行后,便乘坐马车,离开了喧嚣的望京城,回到了京郊的田庄。
时值寒冬,万物萧瑟,庄子里却别有一番趣味。两人非但不觉冷清无趣,反而自得其乐,将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严令蘅裹着银狐斗篷蹲在冰窟旁,看裴知鹤将钓线垂入寒水,忽见浮标微沉,急声道:“快提竿!”
裴知鹤手腕轻抖,一尾肥鲤鱼破冰而出,在雪地上扑腾。
他拎起鱼笑道:“今晚给阿蘅煨鱼汤暖身。”
严令蘅顺手团个雪球掷过去,正砸在他肩头,二人笑作一团。
这些时日,他们晨起便踏雪寻梅,采回红梅插瓶;午后在书房一个读书一个看话本,青火炉里煨着的栗子噼啪作响;待到暮色四合,竟将庭院积雪压实成冰场,执手滑冰时斗篷翻飞,惊得枝头雀鸟扑棱棱飞走。
文武之趣,动静皆宜,日子快活似神仙。
年关将至时两人才回相府,马车刚停稳,便见门房小厮喜气洋洋地喊:“三爷三奶奶回来啦!”
穿过影壁,但见廊下早已挂满琉璃灯,赵兰溪拉着璇姐儿迎上来,李玉娇忙递过手炉。
恰好撞见了下值的裴鸿儒,老头儿还冲他们点头打招呼。或许是远香近臭,裴相都变得顺眼了几分。
最令人意外的是老太爷老夫人,或许是因为远离了京中纷扰,两人身上那股咄咄逼人、事事要插手的劲儿也淡了许多,虽则对二房依旧有几分偏心,但无伤大雅。
全家团聚一堂,倒也显得和乐融融。
年后,随着元宵灯落,热闹散尽,各人又有了各人的前程和去处。
***
春闱之日,天尚未大亮,裴府内已是灯火通明,人影幢幢。
陈岚亲自带着几个心细如发的丫鬟,将考试入场要带的一应物品,再次仔细清点查验了一遍,生怕有丝毫疏漏。
“笔墨都是备的双份,以防万一。银霜炭也包好了,号舍里冷,千万记得用。参片放在这个小瓷瓶里,若是精神不济便含一片……”陈岚一边检查,一边不厌其烦地细细叮嘱,眉宇间既有骄傲,更有难以掩饰的担忧。
今日裴家可谓是倾巢而出,齐聚一堂为裴知鹤送考。
就连严铁山这个岳父,也赶了过来,还特地换上了一身簇新的藏蓝锦袍。
他见女婿器宇轩昂的模样,眼中闪过激赏之色,大步上前,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小子,今日可就看你的了。当初我可是在你老子面前拍了胸脯,保证给他老裴家再挣个状元回来,凑个‘一门四状元’的千古佳话,他才点头让你下场。你小子可得争气,千万别让我丢了这张老脸!”
裴知鹤感受到肩头沉甸甸的分量,心知这不仅是期许,更是一份沉甸甸的承诺。
他神色一肃,躬身恭敬应道:“岳父大人放心,小婿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厚望!”
一番热闹的叮嘱过后,众人十分默契,将最后的时间留给了小夫妻俩。
两人相偕走到廊下,晨光熹微,映照在彼此眼中。四目相对,千言万语早已在平日里的相互砥砺、深夜伴读中说了千遍万遍,此刻竟一时无言,空气中流淌着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
最终还是严令蘅先打破了沉默,她唇角轻扬,声音温和而坚定:“别紧张,平常心应对便是。我就在外面,等你出来。”
裴知鹤重重地一点头,他伸出手,紧紧握住了她的,指尖传递着彼此的温度和决心。随即,他利落地转身,提起考篮,步履沉稳地向着贡院大门走去。
第76章 076 三元及第 新官上任三把火。……
月余后, 春闱放榜之日终于来临。
这一日,天刚蒙蒙亮,礼部门外的贡院街上已是人山人海, 比肩接踵。无论是忐忑不安的应试举子、翘首以盼的亲友家眷,还是纯粹看热闹的京城百姓,都聚到了一起, 将整条街围堵得水泄不通。
终于, 在无数道目光的聚焦下,礼部官员手持黄绢裱糊的皇榜,在御林军的护卫下,步履沉稳地走出衙门,将其高高张贴在指定的榜墙之上。
“放榜了——”
一声高呼, 如同投入滚油中的水滴, 瞬间引爆了全场。
唱名声由低到高, 一声声响起, 每报出一个名字,人群中便爆发出或狂喜、或叹息、或羡慕的喧哗。
中榜者欣喜若狂, 甚至有人激动得晕厥过去;名落孙山者则垂头丧气, 掩面而泣。
伴随着进士老爷们的新鲜出炉,榜下捉婿的活动, 也开展得如火如荼。哪怕是明知上榜之人已有家室,却依然有那不死心的,围堵过来。
气氛越来越紧张,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等待着最终三鼎甲的揭晓。
“一甲第三名,探花郎—— 江南道,于文远。”
“一甲第二名, 榜眼—— 河东道,秦书翰。”
唱名声略作停顿,全场鸦雀无声,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那最荣耀的名字。
“一甲第一名,状元及第——”礼部官员的声音陡然拔高,清晰无比地传遍全场:“京畿道,裴知鹤!”
“轰——”
人群彻底沸腾了,欢呼声、惊叹声、道贺声如山呼海啸般响起。
“裴知鹤,是裴相家的三公子。”
“天啊,三元及第,裴家真是文曲星高照!”
“了不得,一门四状元!”
裴知鹤刚被同窗好友围住道贺,还未及脱身,便觉数道大力从不同方向袭来,衣袖、袍带瞬间被好几双有力的手抓住。
“状元郎,我家老爷有请。”
“裴三爷,请随小人回府一叙!”
“姑爷,可找到您了,快随老奴回府。小的知道您已有发妻,但老爷说了,我家姑娘可以当个侧房。”
场面顿时混乱不堪,还有人趁乱就叫上姑爷了。
裴知鹤虽早有心理准备,也被这阵势弄得哭笑不得,一时难以脱身。
就在这时,两声如洪钟般的断喝声响起。
“松手!”
“都让开!”
只见两条魁梧健硕的身影如铁塔般挤开人群,正是奉父命前来保驾护航的严家兄弟——严令铮与严令武。兄弟二人一左一右,如同两尊门神,将他牢牢护在中间。
严令武一边张开粗壮的手臂,死死挡住涌来的人潮,一边对着身旁的大哥嘀咕,语气带着几分哭笑不得的荒谬:“大哥,你瞧这事儿闹的。去年这时候,我在这人堆里挤破了头,就想给小妹抢个状元郎回去当妹夫,结果——”
他长叹一口气,“哎,不提也罢。今年倒好,妹夫自己个儿争气,真中了状元。这差事倒过来了,得防着别人把咱家的状元郎给抢喽!”
严令铮闻言,也是忍俊不禁,却依旧绷着脸,警告着周围:“都退后,新科状元乃是我严家姑爷。谁敢上前,休怪拳脚无眼。”
有了这两位煞神般的舅兄护驾,再无人敢上前造次。裴知鹤这才得以整理衣冠,在一片羡慕嫉妒的目光中,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
状元游街,万人空巷。
裴知鹤身着红袍,帽插宫花,端坐于高头白马之上,丰神俊朗,意气风发。街道两旁,欢呼喝彩声如潮水般涌来,鲜花、香帕、果品如雨点般掷向这位新科状元郎。
严令蘅坐在状元茶楼的三楼雅间,和去年同样的位置,临窗远眺。看着那人潮中最为耀眼的身影渐行渐近,脸上忍不住露出一抹欣喜的浅笑。
待队伍行至茶楼下,马蹄声碎,男人似有所感,抬眸望来,正对上她含笑的视线。四目相接,一切尽在不言中。
严令蘅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忽然抬手,将方才把玩的一柄竹骨折扇,朝着他轻轻抛了下去。
这举动,在喧闹的游街场景中并不算太突兀。
本朝确有风俗,若有女子心仪游街的进士,可掷扇示好,多以团扇为主,取“团圆”之意。但她掷下的,却是一柄男子常用的竹骨折扇。
裴知鹤展开扇面,只见粉彩绘就的蝶恋花图,笔触细腻,色彩明丽,异常的眼熟。
正是一年前,在那个同样喧嚣的放榜日,从状元茶楼上飞下来、砸中他鼻梁,甚至让他当场见了红的那把凶器。
当时他遍寻不获掷扇之人,现如今这人倒是乖觉,自投罗网了。
他抬头望向茶楼窗口,就见严令蘅面带得逞的笑容,仿佛在说:没想到吧,当年那个让你挂彩的凶手,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还与你同床共枕了多日。
下一刻,男人手腕一抖,“唰”地一声,利落地展开并摇起了折扇,动作潇洒流畅,端的是风流倜傥,贵气天成。
然而,更引人注目的是,他执扇的右手微微抬起,食指上赫然戴着一枚玉扳指,在日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严令蘅原本得意的笑容,在看清那枚扳指的瞬间,顿时僵在了脸上。
这扳指眼熟得很,正是去年今日,她冲着他扔出折扇时,手上戴着的,后来还险些被他发现,她连忙岔开注意力,并趁机藏起来了,万万没想到今日重见天光。
原来,他早就知道了。
不仅知道了扇子是她的,连扳指也落到了他手里。他却一直隐而不发,直到今日,才用这种方式,与她当众对质。
一个掷扇“认罪”,一个戴扳指“举证”,着实默契得很,这是独属于他们之间的夫妻情趣。
***
状元游街的喧嚣渐歇,裴知鹤随着一众新科进士抵达宫门,静候宣旨授职。
然而,今日宫门前却异于往常,并未即刻宣读圣旨,反而是御前大总管李全福亲自出迎,含笑对状元郎道:“裴状元,陛下有旨,宣您即刻进宫面圣。”
众进士皆露讶异之色,裴知鹤心下了然,整了整衣冠,从容随内侍步入深宫。
御书房内,龙涎香阵阵,皇帝并未端坐龙椅,而是负手立于窗前,听闻通传,方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一丝难得的温和笑意:“状元郎来了。不必多礼,坐吧。”
他虚指了一下旁侧的绣墩。
“臣,新科进士裴知鹤,叩谢陛下隆恩。”裴知鹤依礼参拜,恭敬却不拘谨,侧着身子半坐下。
皇帝打量着他,目光中带着欣赏与考量,开门见山道:“三元及第,独占鳌头,裴卿果然未负朕望。今日唤你来,是为兑现当日诺言。朕曾言,你若状元及第,官职任你挑选。君无戏言,四品官职,京官外放,但有所求,朕无有不允。”
此言若传出,足以令朝野震动。
天子金口一开,许以四品及以下任意官职,要知道正常状元的官职,都是从六品,直接连跳四级,这是何等的恩宠与信任。
裴知鹤并未迟疑,清晰地说出自己的请愿:“回陛下,臣愿任监察御史。”
皇帝闻言,眉梢微不可察地一挑,目光锐利几分:“监察御史?正七品衔,位卑权虽重,却专司纠察弹劾,最易开罪权贵,甚至与百官为敌。你初入仕途,根基未稳,便欲置身风口浪尖,就不怕立足未稳,便已折戟?”
皇帝的询问,既是关怀,亦是试探。
裴知鹤神色平静,语气却斩钉截铁:“陛下,臣若求安稳,便该安坐相府,做个富贵闲人,何必寒窗苦读,立于这丹墀之下?既入仕途,便未想过明哲保身。”
“哦?”皇帝眼底掠过一丝兴味,身体微微前倾,“听你此言,竟是胸有丘壑,已然盯上了某处积弊,欲借此位,做一番事业了?”
“陛下明鉴。”裴知鹤坦然道,“臣确有所见,亦有所谋。愿为陛下耳目,涤荡朝野,肃清吏治,以报君恩。”
皇帝凝视他片刻,忽而朗声大笑,龙颜大悦:“好,有志气,朕就喜欢你这等锐气!准奏。朕拭目以待,看你这新科状元,如何在这言官位上,搅动风云,做出成绩来。”
不久,宫门大开,李全福手捧明黄圣旨,于众进士及等候的官员面前高声宣唱。
当唱到“钦点状元裴知鹤,授正七品河南道监察御史(监察御史以地方命名,但稽查范围并不仅限于地方,也涵盖中央部院)”时,原本肃静的宫门前,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抽气与低哗。
按本朝惯例,一甲三人皆入翰林院,状元授从六品翰林院修撰,榜眼、探花授正七品编修,乃是储相之途的开端,旨在修书养望,磨砺心性。
从未有人能跳过此步,直接出任拥有实权的监察御史。
这固然是莫大的信任和机遇,但也意味着,他放弃了平稳晋升的坦途,选择了一条布满荆棘、险象环生的孤臣之路。
裴知鹤在一片复杂目光中,平静接旨。阳光落在他深绯色的官袍上,映出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决绝。
裴三郎高中状元,授官监察御史,裴府上下自是欢欣鼓舞,设宴庆祝。宴席上,裴鸿儒难得面露赞许,勉励儿子“不忘初心,砥砺前行”。
烛影摇红,松涛院内室暖香氤氲。
严令蘅散着湿漉漉的长发,仅着一件杏子红绫缎里衣,伏在男人膝头,由着他拿着葛布巾子,替自己绞干发梢的水汽。
他依旧带着玉扳指,行动之间偶尔擦过她后颈,沁凉温润,激得她轻轻一颤。
“别动,”裴知鹤低笑,扳指故意沿着她脊线往下滑,“这可是罪证。”
严令蘅反手扣住他腕子,眼波横流:“状元爷是要清算旧账?”
话音未落,枕边那柄竹骨折扇被她抽出来,“唰”地展开,蝶恋花图样半掩芙蓉面,扇沿却轻佻地挑开他腰间玉带。
裴知鹤擒住她捣乱的手,就着烛光细看柔韧的扇骨:“当日这凶器砸得我好疼。”
严令蘅咬唇轻笑,足尖勾落床帐:“疼就对了,谁让你当时想跟我抢男人?不过今晚良辰美景,就让我来将功折罪!”
水红色帐幔荡起涟漪,一件件衣衫从缝隙滑落。
扳指在烛火下泛着幽光,最终与折扇一同跌进堆叠的锦被里,如同它们的主人般缱绻交缠。
***
裴知鹤授官后,新官上任的第一本奏折,便如一块巨石投入深潭,在朝堂掀起轩然大波。
他参奏的,竟是自己的生父,当朝宰相裴鸿儒。
奏本中言辞恳切却犀利,直指裴鸿儒“为相日久,门生故旧遍布朝野,虽自身清正,然约束不力,致有门下官员借座师之名,结交地方,干预刑名,有结党之嫌”。
此乃极为敏感的“结党”红线,言辞极为犀利,而且丝毫不留情面,简直是在太岁头上动土。
皇帝览奏,并未因裴相位高而姑息,当即下令彻查。很快,确有几名裴相门生被查出有不法行径。
九五之尊当即下旨,对涉事官员严惩不贷,并申饬裴鸿儒治家不严、驭下无方,罚俸半年,责令其闭门思过三日,整治门风。
此议一出,满朝文武皆惊。
谁都没想到,这新科状元、裴家三郎,竟如此六亲不认,第一把火就烧到了自己亲爹头上。虽未伤及裴相根本,但其“铁面御史”之名,不胫而走。
严铁山私下里,在将军府抚掌大笑了三日,连称“裴老儿,你也有今天!”
然而,他这嘲笑还没结束,裴知鹤的第二本奏折又至。这次参的,正是他这个岳父,刚立下赫赫战功的镇国将军严铁山。
奏本中指其“麾下偏将,虚报战功,冒领赏赐,虽查无严将军授意之实,然其治军不严,赏罚失察,负有不可推卸之责”。
皇帝依例查办,那名偏将受到严惩,严铁山亦因失察被罚俸三月,并下旨申饬。
严铁山接到圣旨时,脸色涨得通红,憋了半晌,才在书房里跳脚大骂:“好个裴三郎,真是个油盐不进的倔驴!连老子都敢参,必须让阿蘅好好收拾你一顿!”
他可算是体会到裴鸿儒的憋闷了,根本笑不出来。
连续参倒两位至亲大佬后,朝野上下对这位新任监察御史已是谈虎色变。一时间,百官敛迹,生怕成为下一个目标。裴知鹤却沉寂下来,仿佛真的见好就收了。
就在众人稍稍松懈之际,他又点燃了第三把火,而这把火,直冲云霄,几乎将整个大理寺烧得天翻地覆。
他参奏的,是执掌天下刑狱的最高长官——大理寺卿。罪名是:收受巨额贿赂,偷天换日,以重病囚犯或死士冒名顶替,纵放多名本应处决的死刑犯。
此本一上,满朝骇然。
大理寺卿位高权重,所经手无不是牵扯甚广的大案要案,其中被判死刑的,更是罪大恶极的贪官巨蠹,或是罪无可赦的勋贵子弟。此举不仅是贪腐,更是视国法为无物,欺君罔上。
大理寺卿当即跪倒在地,高呼冤枉,斥责裴知鹤诬陷忠良。
然而,裴知鹤既然敢参,便已做好了万全准备。他并未多言,直接请旨,将数名本应在阴曹地府挂号,如今却改头换面藏匿于人间的死囚们,带上了金銮殿。
这些人中,有的被毒药毁了嗓音,有的被利刃划花了面容,但身上独特的刺青、旧疤等无法抹去的印记,以及知情人的指认,便是铁证。
更有甚者,竟有一名贪生怕死又受不得皮肉之苦的勋贵子弟,几乎保持着原貌,只是被幽禁圈养。
面对这活生生的证据,大理寺卿面如死灰,连找替罪羊的余地都没有了。
皇帝勃然大怒,深知此案若深究,必牵扯出更多皇室勋贵丑闻,动摇国本,于是快刀斩乱麻,当即下旨:“大理寺卿罪大恶极,欺君罔上,祸乱法纪,着即革职拿问,明日午时三刻,斩立决!”
对于此种判决,裴知鹤面色平静,毫无异议。
他深知水至清则无鱼,帝王权衡之术非他所能左右。他作为御史的职责是查明真相,上达天听,至于如何处置,乃圣心独断。
三把大火烧过,“裴铁面”之名响彻朝野,无人再敢因他年轻而心存轻视。
所有人都看清了,这位新科状元、河南道监察御史,是一把真正出鞘必见血的利剑,其锋芒,可拂逆鳞,可撼巨木。
第77章 077 造反逼宫 国宴。
裴知鹤以监察御史之位掀起的雷霆风暴, 尤其是将大理寺卿这位司法首脑扳倒的壮举,不仅彻底立威,更赢得了皇帝的赏识与信赖。
案件尘埃落定后不久, 一道擢升的圣旨便颁下:裴知鹤晋正四品大理寺少卿,即日赴任。
此诏一出,朝野上下虽暗流涌动, 却无一人敢公然提出异议。
当初那些讥讽他舍弃翰林修撰(从六品)不做, 自贬去做七品小官的窃窃私语,此刻尽数化为难以置信的死寂与深深的忌惮。
短短半年不到,从七品跃升成正四品,此等升迁速度,在本朝堪称罕见, 真如乘坐火箭般蹿升。
待肃清大理寺后, 他毫不拖泥带水, 立刻大刀阔斧推行革新。他首先重整案卷复核流程, 杜绝积压舞弊;建立严格的官员考绩连坐制度,使得上下不敢徇私。整个大理寺的风气为之一清, 效率倍增。
改革初见成效后, 他再次举起铡刀,精准狠厉地处置了一批盘根错节的勋贵与皇亲。
每一次出手, 都绝非意气用事。弹劾之前,他必命人准备好厚厚几大箱铁证,不仅罗列其贪腐枉法、草菅人命的罪状, 更关键的是,必能揪出其中触及谋逆红线、动摇国本的致命证据。或是私藏禁物、蓄养死士,或是暗通藩王、诽谤君上。
这些罪名,件件戳中皇帝逆鳞, 使得龙颜震怒,下旨严惩不贷。涉案之人或被抄家流放,或被斩立决,党羽亦被连根拔起,真正做到斩草除根,不留后患。
那段时间,望京的菜市口刑场,几乎每隔几日便有一批显贵伏法,鲜血屡次染红青石地,肃杀之气笼罩全城。
在这般高压之下,整个官场的风气为之一变。贪官污吏们无不勒紧裤腰带,战战兢兢,唯恐成为下一个被“裴铁面”盯上的目标;而那些原本尸位素餐、懒政怠政的官员,也纷纷打起精神,勤勉办事,效率前所未有地提高。
连皇帝都明显感觉到,政令推行前所未有的顺畅,各部门配合默契,仿佛一架突然被拧紧发条、高效运转的机器,不禁对裴知鹤更为倚重。
因在大理寺任上政绩卓著,他之后又相继被调任吏部、邢部等部,担任重要职位。他虽年轻得令人咋舌,但其展现出的铁腕作风与赫赫政绩,已让所有质疑者闭嘴。
他如同一颗无法阻挡的耀眼新星,沿着通天之路稳步上升,圣眷日隆。
如今在御前奏对,皇帝口中那声亲切的“裴爱卿”,已从裴相的身上,悄然移到了年轻有为的裴知鹤这里。而对裴相,皇帝的称呼则变成了客套而略显疏远的“裴卿”。这一字之差,其中亲疏远近、圣心所向,已是不言而喻。
裴家的权柄与荣耀,正在悄然完成着新老交替,而朝堂的格局,也因这位年轻权臣的崛起,进入了一个全新的时代。
***
永宁二十年的年关,本该是瑞雪丰年的吉兆,却因一桩宫闱秘案蒙上了血色。
腊月二十三,深得帝心的萧贵妃突发恶疾,太医抢救不及,竟于当夜暴毙。消息传出,举朝皆惊。贵妃所出的肃王(大皇子)闻讯,连夜快马加鞭赶回京城奔丧。
肃王悲愤交加,难以接受母妃突然离世,执意要求彻查死因。经由刑名高手会同太医院反复勘验,竟得出一个石破天惊的结论。
贵妃并非死于急症,而是中了一种名为‘朱颜碎’的罕见慢性奇毒。此毒潜伏期长,发作时状似急病,极难察觉。
顺藤摸瓜,所有线索都指向了贵妃的贴身宫女锦竹。严刑拷问之下,锦竹熬刑不过,供认是自己受命在贵妃日常饮食中下毒,并指认幕后主使就是中宫皇后。
她供述,皇后因嫉恨贵妃多年受宠,更忧心肃王威胁太子地位,故而下此毒手。
更令人心惊的是,搜查证据时发现,皇后今年入冬后因偶感风寒,一直在服用太医院开的调理药方。而巧的是,配制“朱颜碎”所需的几味关键辅药,竟都能从皇后日常服用的药物中拼凑出来。
最要命的是,那味独一无二、无可替代的剧毒药引“赤血珀”,正是几年前番邦供奉的贡品,天下只此一件,当时就被皇帝赏给了皇后娘家魏国公府。
皇后闻讯,在病榻上强撑病体泣血自陈,称自己一直服药静养,对此事一无所知。并言那“赤血珀”早在半年前库房清点时便已报失,当时还曾记录在案,绝非她所用。
肃王闻此,当场在御前冷笑连连:“好一个早已丢失,母后当真打得一手好算盘。怕是半年前便已谋划好今日毒计,故意制造失窃假象,以便将来东窗事发,便可推脱得一干二净。阖宫上下,谁人不知母后深恨我母妃分宠?既有独门药引为证,又有贴身宫人指认,人证物证俱在,岂容你狡辩!”
他言辞激烈,直指皇后便是真凶,要求父皇严惩,以正国法。
太子一党自然不能坐视皇后被扳倒,纷纷上疏力辩,称此乃构陷,指责锦竹受人收买,攀诬国母。双方势力在朝堂上针锋相对,争吵不休,奏章如雪片般飞入宫中,局势剑拔弩张,整个望京城都笼罩在一片山雨欲来的压抑之中。
而端坐龙椅之上的皇帝,却始终沉默不语,任由双方攻讦,态度暧昧难明。
直至朝会之上,两派官员几乎要大打出手,连一向持重的裴相都不得不出面,恳请陛下速断此事,以安朝局,皇帝才终于开了金口。
他并未如肃王所愿严惩皇后,反而沉声道:“皇后伴朕多年,温良贤淑,朕深信其品行。此案疑点重重,仅凭一背主贱婢攀咬,与些许巧合之物证,岂可妄断国母之罪?依朕看,分明是这贱婢受人指使,或为私仇,或为挑拨天家骨肉,故意构陷皇后。肃王丧母,悲痛过度,朕不怪你。此事到此为止,休要再提。锦竹,凌迟处死,以儆效尤!”
这道旨意,看似快刀斩乱麻,平息了争端,实则如同在滚油中泼入了一瓢冷水。
肃王跪在冰冷的大殿上,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渗出血丝。他面上领旨谢恩,不再争辩,但眼底的怨恨与怒火却如岩浆般翻涌。
他绝不相信父皇看不透其中关窍,这分明是偏心东宫,有意保全皇后与太子!
回到府邸,肃王屏退左右,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召来心腹死士,声音冰冷刺骨:“父皇既要护着他们,那就别怪本王自己来讨回公道。去,给本王仔细地查。所有蛛丝马迹,都给本王挖出来!还有,让我们在军中的人,都动起来……”
一场表面平息、内里却更加凶险的暗潮,正汹涌澎湃地酝酿着。皇权、储位、仇恨与阴谋交织成的巨网,正悄然向着整个王朝笼罩下来。
***
除夕夜,望京城爆竹声声,烟花绚烂,松涛院内却是一片与外界格格不入的沉凝。
烛火摇曳,映照着相对而坐的夫妻二人。前几日那桩不了了之的巨案,如同沉重的阴云笼罩在心头。
严令蘅望着跳动的灯花,轻声道:“贵妃暴毙一案,皇上处置得实在蹊跷。他若真一心要保皇后,当初在肃王发难时便可强势弹压,何须任由双方吵得不可开交,将朝堂的水搅浑?他前期沉默,倒像是有意纵容,想看清这潭水底下,到底藏着多少鱼虾,太子党和肃王党究竟势力几何。”
她顿了顿,眼中疑惑更深:“可后来他出面了,却只用一句‘相信皇后’、‘贱婢构陷’来和稀泥,这理由实在牵强。如今倒好,皇后没彻底洗净嫌疑,贵妃死得不明不白,肃王怨气冲天,太子也觉得憋屈。陛下此举,看似平息了事端,实则哪边都没落好,还埋下了更大的祸根。这不像陛下平日处事的风格。”
裴知鹤将一盏暖茶推至她面前,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清俊的眉眼,沉默片刻,才开口道:“因为此事,与康乐公主有关。”
“康乐公主?”严令蘅执杯的手微微一滞,倏然抬眼与他对视,眸中锐光一闪,“你是猜测,还是已有实证?”
裴知鹤迎着她探究的目光,缓声道:“此案明面上由锦衣卫查办,实则陛下密旨,命我暗中调度一切侦讯。”
他的话说到这里,便戛然而止。有些话,点到即止,已是极限。这涉及宫内最隐秘的查案,透露半分都是杀身之祸。
严令蘅是何等玲珑心窍,瞬间便已恍然明悟过来。
“难怪陛下要和稀泥,原来根子在这里。不是皇后所为,所以他必须保住皇后,以免冤枉中宫,动摇国本;可真正的幕后黑手是他素来最宠爱的皇女,他怎能将证据公之于众,亲手将康磊公主推上绝路?所以只能快刀斩乱麻,杀锦竹灭口,变成一笔谁也说不清道不明的糊涂账,让肃王和太子都吃个哑巴亏!”
想通此节,她背后不禁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天家之事,果然波谲云诡至此。
裴知鹤握住她微凉的手,语气带着十足的郑重:“明日大年初一,国宴之上,你也要进宫。万事小心,尤其是留意康乐公主的动向。”
他略作停顿,字斟句酌地继续道:“她身为公主,无缘大统,却如此费尽心机挑起太子与肃王死斗,所图绝非小事。如今宫中局势晦暗不明,一片迷雾。明日,恐有大事发生。”
男人没有明言究竟是何事,但那异常认真,甚至带着一丝决然的眼神,已是在隐晦却郑重地提醒她。
男人的指尖微微用力,传递着无声的警示与托付:“若真出现什么意想不到的险情,你也不必惊慌,切记以自保为上。一切终会有个了断。”
严令蘅心头凛然,迎上他深邃的目光,瞬间了然。她没有任何多余的追问,只是重重点头。
“我明白了。你放心,明日宫中,我自会谨言慎行,随机应变。”
***
永宁二十二年,大年初一,宫中国宴。
皇宫内灯火如昼,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前朝大殿上,皇帝设宴款待群臣,推杯换盏,一派盛世祥和。而后宫凤藻宫中,亦是觥筹交错,皇后端坐主位,接受着内外命妇的朝贺。
裴家女眷皆在席中,陈岚领着三位儿媳,依序向皇后行礼。
不过月余未见,皇后娘娘竟清瘦憔悴了许多,凤袍穿在身上都显出了几分空荡,眼底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忧色。
虽强打着精神主持宴席,维持着国母的威仪,但明眼人都看得出,贵妃猝死一案带来的阴影与冤屈,如同沉重的枷锁,仍牢牢箍在这位六宫之主的身上。
宴过三巡,按照惯例,此时圣驾该亲临后宫,与命妇们共饮一杯,以示天家恩泽。可今日,左等右等,却始终不见皇帝踪影。
皇后微微蹙眉,正欲遣贴身宫人前去探问,忽听殿外传来一阵沉重而整齐的战靴踏地之声,铿锵有力,瞬间压过了殿内的乐声。
紧接着,守门的宫人竟被一脚踹入殿内,翻滚在地。一名身着玄甲、腰佩长刀的将领,率一队精锐甲士,如狼似虎地涌入凤藻宫,瞬间控制了所有出入口。
殿内顿时一片哗然,命妇女眷们何曾见过这等阵仗,个个吓得花容失色,噤若寒蝉。
皇后强自镇定,凤目含威,厉声喝道:“刘成,你好大的胆子,未经宣召,擅闯禁宫,该当何罪!”
那被称为刘成的将领,脸上露出一抹阴恻恻的笑容,抱拳行礼,姿态却毫无恭敬之意:“皇后娘娘恕罪,末将也是奉命行事。皇上今夜有要务缠身,怕是来不了凤藻宫了。还请娘娘与诸位夫人,稍安勿躁。”
他目光扫过满殿惊惶的女眷,最后落在皇后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
皇后脸色一白,心知大事不好,厉声道:“奉命,奉谁的命?皇上何在?刘成,你莫不是要造反!”
“造反?”刘成嗤笑一声,声音陡然拔高,“皇后娘娘言重了,末将等乃是为肃清君侧,匡扶社稷。皇上年事已高,近来处事多有不明,竟容您这等谋害皇妃、德行有亏之人高居后位。太子殿下亦受您牵连,如何能承继大统?我等正是要请皇上,禅位于德才兼备的肃王殿下!”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这已不是暗流涌动,而是赤-裸裸的兵谏逼宫!
皇后气得浑身发抖,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怒极反笑:“禅位肃王?本宫看你们是狼子野心!太子乃国之储君,名正言顺,尔等竟敢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刘成面露不屑,冷哼道:“太子?一个毒妇之子,也配居东宫?肃王殿下乃贵妃所出,文武兼备,更是此次宫闱惨案的苦主。唯有肃王殿下继位,方能重整山河,拨乱反正,还天下一个公道!”
剑拔弩张之际,殿内气氛紧张得如同绷紧的弦。严令蘅悄然握紧了袖中的手,昨晚裴知鹤所言的险情,来了。
这宫城,今夜注定要变天了。她们这些被困在凤藻宫中的女眷,已然成了这场政变中最重要的人质与筹码,而前殿只怕更是处在风暴中心。
狂风骤雨,已至。
而此刻的光明殿内,原本歌舞升平、君臣和乐的景象荡然无存。
伴随着沉重而杂乱的脚步声,一队队身披玄甲、手持利刃的侍卫如潮水般涌入,瞬间将大殿围得水泄不通。刀剑出鞘的寒光取代了宫灯的暖芒,凛冽的杀气瞬间驱散了所有节庆的祥和。
御前大总管李全福尖声高呼“护驾!”,殿内原本值守的侍卫也立刻拔刀相向,形成对峙,但人数远逊于闯入者。
一些反应迅速的武将本能地想向御座靠拢,虽手无寸铁,亦摆出搏命架势。
“诸位爱卿,不必妄动。”高踞龙椅之上的皇帝却异常冷静,他抬手制止了臣子们,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请各归本位。此刻情势未明,妄动之下,难免有人浑水摸鱼,借救驾之名行刺,朕亦难分辨忠奸。”
群臣闻言,心中一凛,虽连称“不敢”,却也都不敢再轻举妄动,只能焦灼地坐在原地,气氛凝重得几乎令人窒息。
皇帝的目光如鹰隼般锁定在肃王身上,语气平淡无波,却字字千钧:“肃王,你带甲士持刃入殿,是要造反?”
肃王踏前一步,脸上并无惧色,反而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儿臣不敢,儿臣此行,只为清君侧。皇后那妖妇,毒害我母妃,父皇您却受其蒙蔽,儿臣不得不替天行道。此刻,刘将军想必已率人前往凤藻宫,取那毒妇性命,以慰母妃在天之灵!”
皇帝闻言,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清君侧?你要杀朕的发妻,你的嫡母,这还不是造反?你若敢动皇后一根头发,朕必亲手了结你这逆子!”
“亲手了结?”肃王狂傲一笑,“只怕由不得父皇了。今夜,父皇若想安然无恙,便该下诏禅位于儿臣。您年事已高,近年处事昏聩,早已不堪重负,不如退居太上皇,颐养天年。将这万里江山,交给儿臣这等年富力强之人。”
“掩耳盗铃!”皇帝厉声斥道,“既行篡逆之事,却连‘造反’二字都不敢认,如此懦弱寡断,也配觊觎九五之位?”
肃王脸色一沉,不耐道:“成王败寇。待儿臣登基,史书工笔,今日之事自是清君侧。父皇,不必再做无谓挣扎,殿外皆是我的人马,若非太子居于深宫,儿臣进宫前便先结果了他,以绝后患!不过现在也不迟……”
这时,有人注意到太子席位空空如也。
李全福急忙高声道:“肃王殿下休得胡言,太子殿下只是方才酒洒衣襟,更衣去了。”
“更衣?”肃王嗤之以鼻,“宫宴戒严,何等蠢材宫人敢泼洒酒水?分明是调虎离山。我已派遣齐将军前往‘护送’,想必此刻,皇兄已赶赴黄泉,与皇后团聚了。”
他语带残忍的快意,随即一挥手,一名文官捧着一卷明黄诏书上前。
肃王脸上满是得意的表情,他语气放缓,却带着更深的胁迫:“父皇,识时务者为俊杰。儿臣不欲背上弑父恶名,您只需在这传位诏书上用了玉玺,儿臣保证,尊您为太上皇,迁居通泰殿,美人醇酒,供养无缺。否则——”
殿内死寂,空气凝固。众臣面色惨白,心知太子若真遭不测,肃王又掌控了局面,皇帝恐怕危矣。
然而,在这极度紧张的氛围中,裴知鹤静坐于文官队列中,目光低垂,似在观心,实则余光已将殿内形势尽收眼底。
他心中雪亮:肃王已图穷匕见,但实际上真正的好戏才刚开始。
皇帝端坐龙椅,面对肃王咄咄逼人的逼宫之势,非但没有惊慌,反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朕很好奇,你究竟凭何如此胆大包天,敢行此篡逆之事,就凭你带进殿的这几百甲士吗?他们或许能控制这光明殿一时,但能控制这京畿重地,能号令天下兵马吗?”
肃王闻言,脸上露出几分倨傲,他环视殿内噤若寒蝉的群臣,扬声道:“父皇,儿臣在西北苦寒之地经营数年,可不是虚度光阴。朝中这些迂腐之辈,只知嫡庶正统,不识真龙。殊不知,这天下,终究是兵马说了算。正因如此,当年儿臣才自请前往西北,此刻西北军尽数听从我的调遣。”
“西北?”皇帝眉峰一挑,语气带着审视与嘲讽,“西北有严家军坐镇,根深蒂固,铁板一块。就凭你,能号令得动严家麾下的虎狼之师?莫非——”
他目光倏地转过来,看向武将班列中的严铁山父子三人,声音陡然转厉,“严卿家,你严家已投效了新主不成?”
此言一出,如同惊雷炸响。
家三人脸色剧变,立刻出列,撩袍跪倒在地,掷地有声:“陛下明鉴,臣深受皇恩,世受国禄,对陛下、对朝廷忠心耿耿,绝无二心。肃王纯粹是在放屁,臣等愿以死明志,誓死效忠陛下!”
这话说得雅俗参半,若不是要对皇上回话,他保管一开始就破口大骂了,绝对忍不下去。
严令武更是猛地抬头,虎目圆睁,怒视肃王,恨不得将其生吞活剥。
“哼,冥顽不灵!”肃王被当众打脸,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冷哼一声。
“严家军的确能征善战,可惜都是一群只认死理的愚忠之辈。不过,也多亏了四年前那场刺杀,虽然让我丢了半条命,倒是帮了本王一个大忙。严家为了自证清白,避嫌还来不及,主动收缩了在西北的势力,这才让本王有机会暗中经营,培植心腹。时至今日,西北边军之中,已有大半将领唯本王马首是瞻!”
他顿了顿,带着一种施舍般的姿态,看向严铁山:“严老将军,严家世代将门,用兵如神,本王是惜才的。此刻若你率子倒戈,效忠于我,待本王登基,必保你严家世代公侯,荣宠不衰。否则待我掌控大局,你严家便是第一个被清算的对象。何去何从,现在选择,还来得及。”
“我呸!”肃王话音未落,跪在地上的严令武已按捺不住心头怒火,猛地抬起头,双目赤红,破口大骂。
“肃王逆贼,你弑君篡位,残害兄弟,构陷忠良,人神共愤。想让我严家向你这等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乱臣贼子屈膝,做你娘的春秋大梦!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严铁山也沉声开口:“正是如此,我严家儿郎,只有站着死的忠臣,没有跪着生的孬种,给老子滚!”
这一番怒骂,酣畅淋漓,响彻大殿。不少官宦虽吓得面色如土,心中却也不禁为严家父子的刚烈暗赞一声好。
肃王被骂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杀机毕露:“好,好个硬骨头的严家!既然你们自寻死路,那就别怪本王心狠手辣。待本王处置完眼前事,第一个就拿你严家开刀!”
***
凤藻宫内,气氛已紧绷如满弦之弓。
面对持剑逼来的叛将,皇后强自镇定,厉声质问道:“刘成,你官至正三品,深受皇恩,陛下何曾亏待于你?为何要行此大逆不道之事,追随肃王造反?”
刘成闻言,脸上闪过一丝扭曲的怨愤,冷笑道:“皇恩?正三品?呵,皇后娘娘,您久居深宫,岂知我等武将的憋屈。前面压着多少功勋老臣,陛下几时真正重用过我?太子眼中又何曾有我这号人物?这辈子,我刘成怕是到头了!”
“唯有肃王殿下,识得我的才能,许我锦绣前程。良禽择木而栖,有何不对?”
他话锋猛地一转,阴鸷的目光扫过席间女眷,厉声喝问:“严家女何在!”
陈岚心中一紧,下意识地将身旁的儿媳往自己身后拉。
严令蘅却轻轻挣脱了,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从容不迫地站起身,迎上刘成审视的目光,语气坚定:“我在此。寻你姑奶奶,有何贵干?”
刘成眯起那双三角眼,上下打量着严令蘅,目光中充满了令人作呕的审视与贪婪,他啐了一口,恨声道:“二十年前,南下关键一战,陛下本已属意由我挂帅。可你爹严铁山,仗着圣眷,硬生生抢了这建功立业的机会。自此他平步青云,官至镇国将军。而我呢?蹉跎半生,再无仗可打,困死在这三品虚职上。他严铁山欠我的,一辈子都还不清。父债女偿,天经地义!”
他脸上露出淫-邪的笑容,语气轻佻而残忍:“等肃王殿下登基,老子就求个恩典,将你要到府里来当个妾室。好好伺候老子,也算替你爹还了这笔债。”
“无耻!”
“放肆!”
此言一出,满殿女眷皆尽变色,又惊又怒。
陈岚立刻将严令蘅往后拉,疾言厉色道:“刘成,你休要胡言,阿蘅如今是裴家明媒正娶的儿媳!”
“裴家媳?”刘成哈哈大笑,语气更加猖狂,“要不是裴家的媳妇,老子还没这么大兴致呢。既是第一武将的千金,又是当朝宰相的儿媳,这滋味想必更妙不可言。哈哈哈——”
“够了!”皇后气得浑身发抖,出声喝止。
刘成却不再理会,猛地抽出腰间佩剑,寒光乍现,直指皇后:“废话少说,肃王殿下有令,取你这毒妇性命祭旗。皇后娘娘,得罪了!”
说罢,他手腕一抖,剑尖便朝着皇后心口疾刺而去。
“娘娘!”惊呼声四起。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严令蘅眸中寒光爆射,她没有丝毫犹豫,几乎是凭借本能,腰肢一拧,右腿闪电般踢出。
“哐当——”一声巨响,她面前那张沉实的紫檀木宴桌竟被生生踢翻,带着满桌的杯盘碗盏,劈头盖脸地朝着刘成砸了过去。
汤汁淋漓,瓷器碎裂,一片狼藉。
这突如其来的袭击,虽不致命,却成功阻了这必杀一击。
“阿蘅!”裴严两家的女眷失声惊呼,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严令蘅脑中此刻却是异常清明冷静,思绪电转。刘成的侮辱,她绝不能忍。此等狂徒,必须付出代价。
更重要的是,她深信裴知鹤。前夜夫妻深夜密谈,他虽未明言,但那沉稳的目光、紧握的双手,以及那句“一切终有了断”的暗示,无不表明另有玄机。
皇后绝不能死,一旦皇后遇害,局势将彻底失控,天下大乱在即。即便最后肃王失败,但六宫之主死了,那也是致命打击。
今日之局,绝非表面看来这般简单。肃王是螳螂,那黄雀或许即将登场。
富贵险中求!
此刻,她绝不能退缩,不仅要阻止刘成杀害皇后,更要借此机会,搏一个更大的未来。
心念既定,严令蘅不退反进,顺手抄起地上被撞断的桌腿,横在身前,虽无章法,却自有一股凛然不可犯的气势。
她厉声喝道:“刘成逆贼,休得猖狂!想要动皇后娘娘,先过了我这一关!”
刘成脸上横肉抽搐,恼羞成怒,狞笑道:“好个牙尖嘴利的泼妇,本想留你多玩片刻,既然你急着寻死,老子就先教教你什么叫规矩!”
话音未落,他手中长剑一抖,寒光乍现,带着凌厉的杀气直扑她而来。
严令蘅心头一凛,深知硬拼绝非对手。电光石火间,她娇叱一声,腰肢发力,再次猛地一脚踹向身旁另一张沉重的紫檀木案几。
“哐当——哗啦!”
木桌翻滚,再次砸了过去。这突如其来的阻挠虽不致命,却成功打断了刘成的攻势,也使得本就惊慌失措的女眷们,尖叫着四散躲避,殿内瞬间乱作一团。
“快,躲到柱子后面去!”严令蘅趁机高喊,提醒慌乱的众人寻找掩体,自己则借助殿内林立的梁柱作为障碍,与刘成周旋。
她身法灵动,如穿花蝴蝶,避开致命的剑锋。但刘成毕竟是沙场老将,剑风刮得她衣衫猎猎作响,几次剑尖擦身而过,划破了衣袖,留下血痕。
严令蘅香汗淋漓,呼吸急促。她很清楚,刘成并未尽全力,更像猫捉老鼠般戏弄,但这正中她下怀,要的就是拖延时间,等待援军,每一秒都至关重要。
就在她一次惊险的侧滑,避开横扫而来的剑锋,身形尚未站稳之际,斜刺里突然一道身影猛地扑出,张开双臂直抱她双腿,意图将她绊倒。
严令蘅根本来不及看清来人,全凭本能反应,拧身旋腰,右腿如鞭子般迅捷抽出,正中那人胸腹。
“嘭!”一声闷响,伴随着一声痛苦的闷哼,那偷袭者被直接踹飞出去,撞翻了一旁的灯架,狼狈倒地。
严令蘅这才瞥见,那竟是康乐公主身边的大宫女。
她猛地抬头,目光如电射向不远处的康乐公主。只见她此刻正死死抿着唇,眼中闪过一丝计划失败的惊愕与强烈的不甘,甚至带着一丝怨毒。
但严令蘅已无暇他顾,刘成的剑又至。
体力飞速消耗,手臂、肩背已添数道伤口,鲜血染红衣衫。就在她气息紊乱,几乎快要放弃时,耳边传来一声暴喝。
“逆贼,休得猖狂!”
这声暴喝如同虎啸龙吟般,振聋发聩。
紧接着,一道魁梧如铁塔的身影,便旋风般卷入殿内,甚至看不清他如何动作,一柄沉重的利刃已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劈刘成后心。
攻势狠辣凌厉,逼得刘成不得不放弃追击,急忙回身全力格挡。
“铛——”
刀剑猛烈碰撞,爆出刺耳欲聋的金铁交鸣之声,火星四溅。巨大的力道让刘成“蹬蹬蹬”连退三步,才勉强站稳,持剑的手臂微微发麻。
严令蘅压力骤减,趁机一个翻滚,脱离战圈,靠在一根盘龙金柱旁,剧烈地喘息着,浑身脱力,但心中那块巨石却轰然落地,援军终于来了。
刘成惊魂未定,待看清来人面容时,更是瞳孔骤缩,如同见鬼般失声惊呼:“齐志行,是你!你为何对我出手?不对,肃王殿下明明命你前去诛杀太子,你怎会在此?”
他话音未落,一个沉稳中带着几分冰冷讥诮的声音,自殿门处悠然响起:“哦?刘将军如此挂念孤的安危,倒是让孤颇感意外。”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太子殿下身着杏黄四爪龙纹常服,神色平静,负手而立,在侍卫的护卫下,缓步踏入凤藻宫。
他周身完好无损,气度从容,甚至连发丝都未曾凌乱半分。
刘成看着完好无损的太子,再看看眼前对自己狠下杀招的齐志行,瞬间明白了一切。
他脸色一下子变得铁青,如同被人狠狠扇了一记耳光,声音因极度愤怒和难以置信而颤抖:“齐志行,你竟敢耍诈,背叛肃王殿下!”
齐志行闻言冷笑一声:“背叛?齐某世受皇恩,忠的是陛下,保的是国本,护的是储君,岂会与尔等乱臣贼子同流合污?不过是虚与委蛇,陪你们演一场戏,将尔等一网打尽罢了。肃王倒行逆施,死期将至矣!”
太子快步上前,在皇后面前单膝跪下,语气里充满了关切:“母后,儿臣救驾来迟,让您受惊了。”
皇后强撑的威仪在这一刻终于卸下,眼圈骤然泛红,她紧紧握住太子的手,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微颤:“不晚,不晚,来得正好,我儿无恙便好。你父皇在光明殿情形如何?快去护驾,母后这里无妨,自有分寸!”
她生怕儿子去晚了,皇位真的落到肃王手里。
“母后放心,前殿局势已在掌控。”太子宽慰道。
另一边,刘成见太子率援军抵达,心知大势已去,但仍不甘心,狂吼着欲作困兽之斗。然而,太子带来的精锐侍卫迅速合围,将殿内残余的叛军悉数缴械制服。
刘成本人更是心神大乱,在齐志行凌厉的攻势下破绽百出,不过数合,便被踹中膝窝,痛呼一声,重重跪倒在地,旋即被两名侍卫反剪双臂,死死压住。
就在这时,一直冷眼旁观的严令蘅,忽然抬手,抓起一只白玉酒盅,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朝着刘成掷去。
“咻——啪!”
酒杯带着破空之声,精准狠厉地砸在刘成额角,顿时皮开肉绽,鲜血混着残酒淋漓而下,糊住了他一只眼睛,痛得他嘶声惨嚎。
整个大殿为之一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严令蘅身上。
她却只是慢条斯理地拍了拍手,仿佛掸去灰尘,迎著众人惊愕的目光,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淡淡道:“手滑了。”
她顿了顿,语气森冷地补充道:“不过,这一下,算是替那些被你惊扰的娘娘和夫人们,提前讨点利息。乱臣贼子,罪有应得。”
太子闻声转头,目光落在严令蘅身上,带着几分审视与探究。
皇后见状,立刻温声介绍:“这位是裴相家的三儿媳,严老将军的爱女,陛下亲封的嘉宁县主。方才也正是她出手拦下刘成,救本宫于危难之时。”
太子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唇角微扬,赞道:“原来是嘉宁县主。早闻县主胆识过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你与裴卿当真是珠联璧合,勇气可嘉。方才郡主临危不乱,护驾有功,孤记下了。”
严令蘅不卑不亢,敛衽行了一礼:“太子殿下谬赞,嘉宁愧不敢当。护佑娘娘,乃分内之事。”
太子微微颔首还礼,不再多言,转而看向齐志行,神色一肃:“齐将军,此地交由你善后,肃清余孽,护卫母后与诸位夫人周全。孤需即刻赶往光明殿。”
“末将遵命。”齐志行抱拳领命。
***
光明殿内,空气凝固得如同铁块。
肃王手持那卷空白的传位诏书,脸上的耐心已消耗殆尽,语气充满了赤裸裸的威胁:“父皇,儿臣的耐心是有限的。您若再不肯用印,就休怪儿臣让这些粗鲁的军汉上前帮您一把了。万一他们手脚没个轻重,伤了龙体。到时候,可没人能赔得起了。”
这番大逆不道的言语,顿时激得一些耿直的文臣勃然大怒,不顾自身安危,纷纷指着肃王痛骂。
“肃王,你身为皇子,竟行此篡逆之事,实乃不忠不孝之徒!”
“乱臣贼子,猪狗不如,必遭天谴!”
“胁迫君父,天地不容!”
肃王被骂得脸色铁青,额头青筋暴跳,厉声喝道:“闭嘴,一群腐儒。来人,给本王掌嘴,看他们还敢不敢妄议天家之事!”
“够了。”皇帝再次开口。
他抬手制止了即将发生的冲突,目光如古井般深幽地看向肃王,语气带着几分嘲弄:“你就这点器量?连几句逆耳之言都容不下,还想坐这九五至尊之位?朕看,你连这龙椅的边都摸不到。”
肃王胸口剧烈起伏,阴鸷的目光扫过那些文臣,“今日便饶你们狗命,但若再有人敢多言,休怪本王不客气!”
皇帝不再多言,缓缓执起御笔,蘸饱了墨汁。殿内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目光死死盯住那支笔尖。
只见皇帝手腕沉稳,挥毫泼墨,在那诏书的留白处,笔走龙蛇,迅疾地写下了三个大字。随即,他手腕一扬,就将那卷诏书轻蔑地扔向了肃王。
肃王见状,心中狂喜,以为父皇终于屈服,连忙伸手接住,口中还假意道:“父皇深明大义,儿臣日后必当——”
话未说完,他的目光已落在了诏书的内容上,那上面根本不是九五之尊的签名,更没有玉玺朱印。
只有三个力透纸背、杀气腾腾的大字:斩立决!
肃王猛地抬头,双眼赤红,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好,好,好!敬酒不吃吃罚酒,原来不识时务的是父皇您,既然如此,就休怪儿臣不讲父子情面了。动手,给本王拿下这昏君!”
他声嘶力竭地挥手下令,然而他身后原本应该如狼似虎扑上去的甲士,却如同泥塑木雕般,纹丝不动。
肃王愣住了,他不敢置信地回头,厉声再次催促:“动手,没听到本王的命令吗?”
依旧无人响应,整个大殿死寂一片,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声和群臣惊疑不定的目光。
“我看——谁敢!”
一个清朗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从勋贵班列中响起。
众人愕然望去,只见一向以庸碌无为、闲散富贵形象示人的安王,缓步走了出来,站在了御阶之下,与肃王遥遥相对。
肃王眯起眼睛,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弟弟,语气充满了鄙夷与不可思议:“老六?呵,就凭你这个断袖之癖的废物,也想来掺和一脚,怎么,你也想做皇帝梦?”
安王神色平静,目光清澈而坚定,朗声道:“大皇兄误会了,臣弟对那把椅子没兴趣。此刻站出来,只是想保护父皇,护卫这大烨江山社稷,仅此而已。”
“就凭你?”肃王嗤笑,“你拿什么保护,用你那双只会玩男人的手吗?”
“自然不是。”安王微微一笑,那笑容中却带着前所未有的锐利,“皇兄莫非忘了,你我皆是父皇亲封的亲王,享有仪仗护卫之权。这宫禁宿卫,也并非只有你一人可以调动。”
他话音未落,猛地抬起手,向前一挥,声音陡然变得铿锵有力,掷地有声:“禁军听令,肃王大逆不道,逼宫篡位,罪不容诛。给本王拿下此獠,护驾!”
随着他一声令下,戏剧性的一幕发生了。
殿内殿外,所有原本跟随肃王的侍卫,竟在刹那间齐刷刷调转兵刃,雪亮的刀锋尽数指向了孤零零站在殿中的肃王。森然杀气,瞬间笼罩而来。
“哗——”
满殿哗然,群臣目瞪口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完全是惊天大逆转。
肃王被侍卫死死压跪在地,眼见安王一声令下,原本效忠于自己的侍卫竟瞬间倒戈,他惊得目眦欲裂,嘶声大吼:“不,不可能!王将军,李副将,你们……”
他接连喊出几个心腹将领的名字,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却如同石沉大海,得不到半分回应。
安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带着一丝怜悯,更带着胜券在握的冷漠:“大哥,死心吧。你经营的那些人,此刻要么已成阶下囚,要么早已弃暗投明。束手就擒,尚可留个全尸。”
肃王目眦欲裂,猛地挣扎欲扑向安王,想跟他同归于尽,却被身旁侍卫死死按住,连衣角都未能碰到。他喘着粗气,如同困兽,只能不甘心地嘶吼着。
眼见最大的威胁肃王已被彻底制服,殿内众臣刚暗自松了口气,以为风波将息。
岂料,安王却突然转身,面向御座,撩起袍角端端正正地跪了下来,语出惊人:“父皇,逆臣肃王已然伏法,太子兄长不幸罹难,国本动摇,儿臣痛心疾首。然国不可一日无储君,父皇年事已高,经此大变,更需静养。儿臣不才,愿为父皇分忧,担起江山重担,绝不敢有负父皇期望!”
此言一出,满殿再次哗然。这安王竟是要趁机逼宫,刚走了一恶狼,又来一猛虎!
方才还信誓旦旦说对龙椅没兴趣,这不纯纯放屁吗?
皇帝闻言,眉梢微挑,脸上不见怒色,反而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讥诮:“哦?老六,朕方才还道你忠勇可嘉,原来你也是冲着这位置来的。”
安王抬起头,脸上那份伪装的恭顺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已久的野心与笃定:“肃王虽蠢,但有句话没错:史书由胜者书写。儿臣不才,也想效仿玄武门事变。父皇,您老了,请退位让贤。这江山,该换年轻人来执掌了。”
皇帝嗤笑一声,目光如看跳梁小丑,“可惜啊可惜,你空有唐太宗之野心,却无他之雄才。在朕看来,你与肃王,不过是一对蠢笨如猪、还自以为是的难兄难弟罢了!”
这句毫不留情的鄙夷,彻底激怒了安王。
他脸色一沉,猛地起身,厉声喝道:“既然父皇执迷不悟,就休怪儿臣不孝了。来人,请陛下用印!”
他自信满满地挥手下令,然而殿内一片死寂。那些刚刚还听命于他,制住肃王的侍卫,此刻竟站在原地,纹丝不动,与他方才嘲笑肃王时的情形,如出一辙。
安王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转为惊愕,继而化为无法置信的恐慌。
他心头猛地一沉,一股寒意窜遍全身,再次厉声催促:“你们聋了吗?动手!”
依旧无人响应,只有无数道目光,如同冰冷的针,刺在他身上。
高踞龙椅的皇帝,此刻才缓缓站起身,周身散发出久居上位的磅礴威压。
他俯视着面色惨白的安王,声音平淡,却带着裁决生死的冷酷:“怎么?连如何驭下都没学会,就敢学人谋朝篡位?朕今日便教教你,何为君威如山,拿下!”
最后两个字,如同惊雷炸响。
“铿!铿!铿!”殿内所有侍卫闻令而动,刀剑瞬间出鞘,雪亮的锋刃,齐刷刷地调转,尽数指向了安王。
“不可能,怎么会这样?”安王被这突如其来的逆转彻底击垮,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瘫跪在地。
他面无人色,浑身抖如筛糠,嘴里语无伦次地喃喃着,“为什么?我的计划万无一失,怎么会——”
而被压在一旁的肃王,先是愣住,随即爆发出癫狂至极的大笑,笑得眼泪都涌了出来:“哈哈哈,赵晏,你也有今天!你和我一样,都是被这老东西玩弄于股掌之间的蠢货!哈哈哈……”
他笑着笑着,声音却变成了绝望的呜咽,泪流满面——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就完结了,我已经写完了,两章加起来快三万字了,太长了所以分成两章。
其实日三千也能日更,但还是觉得全写完一口气发出来吧,结局章明晚八点发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