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曲丞相却告诉他,此事凶多吉少。
“早知道不带你来了,小木头。”曲丞相说完这句话,让十名护卫带着时亭单独找机会逃出去,他自己留下来对付山匪。
没有曲丞相在身边,又身处险境之中,熟悉的恐慌又笼罩在时亭心头。
但他不想成为累赘,害怕山匪抓到自己威胁曲丞相,所以就算怕得睡不着,偷偷哭一晚上,第二天没事人一样,照样紧跟护卫行动,不给大家添麻烦。
只是他没想到,他们东躲西藏一个月也没能逃出包围。
这一月期间,山匪一次又一次地洗劫木尧镇,让这个本就不大的镇子变成人间炼狱,死的死,没死的等死。
而曲丞相也没了音讯。
在十名护卫都为了保护时亭丢掉性命后,他躲在一座破庙内,茫然无措地等待有人来救他。
每天夜里,他都会梦到那些护卫,然后愧疚地泪流满面。
躲在破庙的第七日,他身上的干粮吃完了,但他不敢出去找吃的。
当天夜里,有不速之客到来,他赶紧躲进菩萨像的后面。
透过一道菩萨像的缝隙,他看到一个女子狼狈地跑进来,怀里抱着一个婴儿,慌张地跪到菩萨面前哀求。
原来,镇上已经没有半粒粮食,女子一家饿了十天多,存活的丈夫要吃掉孩子,她只能嘴上答应,半夜偷偷带着孩子跑出来。
时亭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荒唐事,吓得脸直接白了。
“求求了,菩萨,救救我的孩子!”
女子重重磕在地上,额头直接见血,时亭注意到她已经瘦得皮包骨,身形都快站不稳。
很难想象,她是怎么躲开家里人,带着孩子一路逃到这里。
时亭心里涌动着难言的情绪,忍不住想,他的娘亲如果在,也会这么保护他吗?
砰的一声巨响,几个男人咒骂着踹开庙门,明显是要找这对母子。
幸好离正殿还有段距离,中间隔着影壁和一片松林。
不幸的是,这座破庙只有一个大门可以出入,男人迟早找到母子两。
脱力的女子闻声吓得一颤,却突然咬牙站起来,抱着孩子要将他藏到菩萨像后面。
然后,正好和时亭四目相对。
时亭一怔,突然反应过来什么。
对方不会用自己换母子平安吧?毕竟吃自己比吃一个婴儿更能填肚子。
但女子却冲时亭露出一个怜悯的笑容,道:“孩子,带着我的孩子活下去吧。”
说罢,将自己孩子递给时亭,然后用旁边的杂物将他们彻底掩藏起来。
女子刚转身,那几个男人就闯进了正殿,逼问孩子在哪里。
女子疯笑起来:“一个婴儿哪够分给那么多人?我刚在河边杀了吃了!”
几个男人愤怒不已,直接将女人按住杀了,然后用刀割肉分食,就跟野兽一样。
时亭恶心得胃里翻江倒海,浑身颤抖发冷。
而怀里婴儿似乎是感觉到了什么,张嘴要哭,时亭赶紧捂住他的嘴。
等这场荒唐事结束,男人们并没有露出满足和快乐,而是麻木地流泪,然后麻木地离开。
行尸走肉一般。
时亭根本不敢去看地上的血和骨头,也不敢立马出去。
直到第二天,四面依旧死寂一片,时亭才忐忑地抱着婴儿离开。
镇上没什么山匪了,但也没什么活人。
时亭也不知道去哪里,他只想先找点粥水喂喂婴儿。
他能感觉到,婴儿的气息很微弱,他就要死了。
第三日,他终于在一个小院里找到了一小碗米。
他几乎是下意识要把那点生米塞进嘴里,他实在太饿了。
但女子最后哀求的眼神不断回荡在脑海,他紧紧攥着一把米,怎么也喂不进嘴里。
最后,他生了火,将那一小碗米煮成粥水,喂给婴儿吃下。
之后,他带着婴儿在小镇上躲躲藏藏,四处找食物,但凡遇到人就跑,生怕要吃了他们。
等曲丞相调来府兵围剿山匪,找到时亭的时候,已经是十日后。
时亭又饿又累,身体撑到了极限,眼看就要和阎王见了面,但曲丞相却发现,他怀里的婴儿还在熟睡。
曲丞相将一大一小两孩子救回县城。小的还好,喂了点羊奶又接着睡了,大的身体受损严重,请大夫费了好大劲才从鬼门关拽回来。
结果清醒后,第一件事就是给他磕头。
“谢我干什么?”曲丞相看着身形越发单薄的时亭,赶紧一把扶起来,“要不是我带你出京,你也不会遭这趟罪。”
时亭眼睛清亮:“曲丞相带我来此,是为帮我长见识,此为第一份恩情。如今又救我性命,此为第二份恩情,晚辈没齿难忘!”
曲丞相欲言又止,最后无奈地喊了声木头,换了个话头:“话说北狄人一直派人在镇上巡视,幸存的百姓又因缺粮而互相争斗,甚至食人肉,你是怎么躲过这些的?”
时亭便将自己怎么摸清小镇街巷布局,北狄巡视规律,幸存百姓的大致活动范围的过程告诉了曲丞相。
曲丞相意外地看着时亭,忍不住笑了下,道:“我先去把那些参与贩卖私盐的官员蠹虫抓了,然后带你们回京。”
时亭和婴儿在县衙门住下,县太爷对他万分热情,吃的是山珍海味,住的比他在帝都都好。
他知道这都是看在曲丞相的面子,但他也没拒绝,而是借此让县太爷给婴儿置办了一应用品。
每日看着婴儿,时亭总会想到自己小时候,加上婴儿与他亲近,只对他一个人咯咯笑,他总会生出无限同病相怜的感觉。
“要不给你取个乳名吧。”时亭又想起了那位勇敢而伟大的母亲,道,“传言好人死后会升到天上做星星,然后守护着她最重要的人,所以叫你北辰好不好?”
婴儿抓住时亭手指,咯咯发笑。
“那就叫北辰了。”时亭摸摸小北辰的圆脑瓜,觉得更可爱了。
回京后,一位老太医无子,愿意照顾北辰,加上离高府不远,方便时亭看望,曲丞相便将北辰交给他抚养了。
不过老太医并没有给北辰另取名字,直接将这个乳名用作大名了。
“小木头,做我学生怎么样?”
回京没多久,曲丞相亲自到高家询问时亭,把高贺吓一跳,不敢置信地从椅子上跌落,赶紧把书房腾出来给他们用。
时亭听说,曲丞相这辈子还没收过学生,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机会。
但他第一反应是,曲丞相是不是觉得带他出去差点丧命,才给的这个补偿?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小木头,这么做并不是为了补偿你。”
曲丞相蹲下身来,认真地看着时亭,道,“我看中你,自有我的道理,而且你要知道,做我曲斯远的学生,得到的荣耀远没有责任大。”
时亭从曲丞相眼里看到一种类似惊喜和希望的东西,但他还太小,看不懂那个眼神究竟意味着什么。
可是他亲眼目睹了曲丞相清剿山匪,抓捕贪官污吏,解救无数被私盐迫害的百姓。反观自己,保护一个婴儿都很艰难,也没能力保护自己,更没能力阻止百姓被逼到绝境,只能吃人的惨剧。
他第一次感受到力量强大的重要性,并且明白,只有足够强大,才能保护自己和他人。
“曲丞相,晚辈愿意拜您为师!”
时亭从没做过自己的主。
但这一次,他选择鼓起勇气,为自己决定一回。
曲丞相看着跪在面前的单薄小人儿,语重心长道:“你可要想好,我是帝师,我教的绝非升官发财之路,而是囊括天下苍生的大道,这是世间最难的路,对于你自己也是不归路。”
时亭其实听不太懂,但他感觉到内心对某种东西的渴望,赶紧重复:“晚辈愿意拜丞相为师!”
曲丞相噗嗤一笑,道:“哎呀,在你听不懂的年纪骗你做我学生,还真有点不好意思呢。”
“可是错过你,我这辈子可能真的收不到一个学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