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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浪台 崎怪 15998 字 2个月前

第21章 北境旧梦(六)

三日后, 崇合帝召时亭进宫,亲眼见证曲丞相的收徒仪式。

时亭对此紧张不已,毕竟他没想到, 丞相收个学生都让陛下这么看重!

仪式完毕后, 崇合帝好奇问曲丞相:“找了这么多年,最后怎么找了块木头做学生?”

说着瞥了眼将头埋得更低的时亭, 忍不住笑出声, “啧,还是块胆子比兔子还小的木头。”

“你少欺负我学生!”曲丞相直接上手给了崇合帝肩膀一下,“管好你那些官吏,差点让我学生折在那里了。”

时亭震惊于曲丞相的以下犯上,但崇合帝脸上并无怒意,甚至对曲丞相讨了个笑, 承诺:“放心,用私盐谋取暴利的那些狗官, 朕一个都不会放过。”

“都杀了?”曲丞相问。

崇合帝呡唇一笑,却是杀意毕现:“对, 都杀了。”

时亭不由噤若寒蝉, 心想,自己是不是上了贼船?

之后,时亭在帝都待了三年。

三年里, 曲丞相虽然在京不多, 但有一回来便会悉心传授文韬武略,平日不在的时候,则会让翰林院的官员给自己上课,崇合帝更是亲近将他叫进宫教习武功。

时亭从没有过这种待遇,简直不敢相信是真的, 激动之余,近乎觉都不睡地刻苦学习。

高戊听说后,赶做了一把小剑寄回来,让他练武用。

后来时亭尝试了很多兵器,发现最顺手的是刀,高戊便又为他量身打造了一把刀。

至于那把剑,时家来人看他时,带来了从没见过面的表弟时志鸿,时志鸿一看到那把小剑就喜欢得不行,时亭便送给他了。

时志鸿很高兴地收下,后来也寻了不少好东西给他。

一来二去,两人又年纪相仿,很快就成了形影不离的两个小人儿。

时志鸿是时家独子,要星星不给月亮,总有源源不断的好东西送到手里,他每次都给时亭留一份。时亭在三伯父家不受待见,三伯母又多病,加上没什么说得上话的时候,时亭能吃饱穿暖不错了,自然没什么能还人情的,但时志鸿压根儿不在乎,只在乎下次曲丞相连着他一起考学问的时候,能不能帮他做个弊。

时亭的回答永远只有两个字,不能。

时志鸿只得能两眼一翻白,学崇合帝长叹一口气,唤他木头。

其实时志鸿悟性极好,每次讲课一点就通,翰林院的老头们也特别喜欢他,但练武却是个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每到时亭要他陪自己过招的时候,就会发现他压根儿没怎么练。

久而久之,时志鸿彻底跟不上,时亭一招就能把他撂倒,一点挑战都没有。

“表哥,你要找人陪你练,我倒是有人选。”

时志鸿摸了摸自己被撂倒时摔在地上的小屁股,决定找个人替自己挨打。

“谁?”

“宣王苏元鸣啊,就比你大一岁封王的那个。”

时亭想起来了,前段时间三伯父在院子里念叨,说是群臣劝陛下不要空置后宫,起码找个皇后生个太子继承皇位。

结果陛下没听,直接从宗亲旁系找了个小孩封王,和立太子没啥区别。

时亭问:“我没见过他,你怎么想到他了?”

“我见过!”时志鸿说着用小剑比划了几下,道,“母亲带我去宣王府做客,他当时正在练剑,练的就这几个动作,做得可好看了!”

“是吗?”时亭起了点兴趣。

“走吧走吧!我和他可熟了!”时志鸿拉着时亭就要往宣王府,时亭想着第一次去拜见,回头拿了份礼物带上。

见到苏元鸣后,时亭很快发现,时志鸿其实和对方并不熟。

但时志鸿向来是个自来熟,压根儿不管对方尴不尴尬,上去就是哥俩好。

“你妹妹呢?”时志鸿还没和苏元鸣说几句,就急忙询问。

苏元鸣也是愣了下,望东面指了下,道:“在放风筝呢。”

时志鸿侧头看过去,正好和对面一个明眸皓齿的小女孩四目相对。

小女孩正是苏元鸣的妹妹苏浅。

苏浅哼了声:“你答应我昨天陪我放风筝,怎么今天才来?骗子!”

“还不是我爹,昨天非要考我家规。”时志鸿朝苏浅跑过去,小嘴一噘,“结果我一条也背不出来,他就罚我昨天不许出门,可惨了!”

时亭:“……”

是挺熟的,但对象不是苏元鸣。

时亭回头看向同样被时志鸿抛在脑后的苏元鸣,朝他笑了下,有点不知所措。

毕竟他真的不擅长交朋友,平时都是时志鸿跟土匪似地带他认识别人。

“我见过你。”苏元鸣同样小小年纪,已经自带一股从容,主动靠近时亭,“是在承乾殿后面,陛下考察你的箭术,你的出箭动作很利索。”

时亭有点不好意思:“是陛下教得好。”

苏元鸣笑了下,提议:“要不我们比比?”

正好不知道怎么聊下去的时亭赶紧点头。

宣王府后院设有练武场,管事迅速将射箭的一应物品准备好。

到了时亭熟悉的事物上,他很快进入状态,搭箭拉弓,气定神闲,稳稳将箭射中靶心。

苏元鸣眼前一亮,一改松懈,认真对待。

两人比了一下午,箭术不相上下,相约下次再战。

之后,四人经常凑到一块儿。

时亭和苏元鸣是比着习文练武,一方鸡鸣时就起床练功,另一方知道后,直接天不亮就钻出被窝练功。

时志鸿和苏浅则是比着吃喝玩乐,但因为前面二位不仅自己刻苦,还要拉着他们一起,两人只得跟着混一混,好歹在曲丞相提问时,也能回答上几个问题。

时间一久,大家便知道,一旦看到他们其中的一个,另外三个绝对就在附近。

但偏偏有人不信邪,其中尤以方家的小公子为代表。

方小公子是出了名混世魔王,谁都不敢惹,也只有他爹方以德虎豹脾气,能治一治他。

本来呢,这方小公子和四人井水不犯河水,八竿子打不着,但偏偏崇合帝的寿宴上,时亭和苏元鸣表演了一套剑法,那叫一个赏心悦目,看得方以德喜欢得不行,连连夸赞。

但回头一看,自家不成器的混世魔王不仅毫无兴趣,还笑话两人衣裳朴素。方以德的怒火一下子就点起来了,回家就把方小公子狠狠收拾了一顿。

这梁子就这么结下了,方小公子开始故意找四人的麻烦。

最开始,方小公子直接去找苏元鸣,苏元鸣压根不理他,宣王府的门就没给他开过,有次把人嚷嚷烦了,直接给了他一盆臭烘烘的泔水。

然后,他气冲冲地找时亭,时亭脾气好,答应和他过招。结果过招当天,方小公子直接叫了四个狐朋狗友,打算群殴。

但不曾想时亭过于能打,直接一个把五人打趴下,让他在帝都又丢了次大脸面。

方小公子气得不行,打算连坐,找到时亭的表弟时志鸿出气。

打不过时亭和苏元鸣,难道还打不过一个文弱的时志鸿?

结果,他刚找到时志鸿,旁边的苏浅就给了他一脚,直接踹到泥坑里去了。

方小公子哪里吃过这种憋屈?发誓一定要报仇。

终于,他在上元节看到了孤身一人逛灯会的苏浅,立马带着家丁去抓人,打算给人小姑娘一个难忘的教训。

但他刚动手,时亭和苏元鸣不知道从哪里出现,直接狠狠揍了他一顿,时志鸿则负责跟他爹告状,说得那叫一个添油加醋,气得他回去在祠堂又挨了一顿揍。

自此,方小公子偃旗息鼓,四处告诫大家不要惹这四人。

但更多的同龄孩子,是想和四人交朋友,毕竟谁不想要个有本事的老大罩着自己?

只不过,时亭和苏元鸣自小都是淡淡的性格,自带隔离旁人的气场,其他孩子不太敢主动靠近。

而苏浅和时志鸿,一个只听哥哥的,一个只听表哥的,就算能说上话,也没法借他们融进这个四人小团体。

渐渐地,四人对内无话不说,对外说不上几句话。

不过他们谁都不在意,反而乐在其中,最多有空了去老太医那里逗逗北辰,可惜小北辰脸皮子薄得很,十分容易害羞,一逗就能躲你半个月。

命运的转折发生在十一岁。

这年,曲丞相从北境回来,给时亭和苏元鸣介绍北境的风土人情,顺带讲点排兵布阵。

崇合帝看到后,说了句纸上谈兵有什么用,直接将两人送去北境了。

之后,两人每年回帝都两次,但丝毫不影响四人的感情。

他们书信频繁,还不停地互赠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儿,苏元鸣甚至给时志鸿寄过一条沙漠蟒蛇。

每次驿站看到他们的物件,都会下意识先退后一步。

在被称为苦寒之地的北境,时亭迎来了人生的第一次蜕变。

对于崇合帝把才十一二的两个少年赶来北境的做法,高戊最开始是极其反对的,打算等人一来就派兵又送回帝都。

不曾想,来送两个少年是曲丞相本人,而且不仅人来了,还要在北境住一段时间,亲自给两人讲解兵法。

如此,高戊就不好赶人了。

到北境的晚上,两个少年睡不着,一起溜到城楼上看星星。

苏元鸣难得兴奋:“我今天终于见到高将军了,阿亭你知道吗,他可厉害了!”

时亭也点头:“我听老师说过,当年北面和东南同时大乱,他和陛下只顾得上东南,北面无将可守,是二伯父选择出山,才没让北狄趁虚打入咱大楚的。”

“这才是男子汉应该成为的大英雄啊。”苏元鸣羡慕道,“如果不是做了王爷,我也想和他一样,在战场上驰骋一辈子,你呢?”

时亭愣了愣,沉默好一会儿,才道:“我不知道,老师虽然教了我很多大道理,但我觉得那些都太遥远了,我只想有力量保护身边的人。”

苏元鸣疑惑:“你不想当大英雄?”

时亭摇头:“不想,我爹就是大英雄,大家都这么说,但我讨厌他。”

苏元鸣还想说什么,抬头看到高戊过来了,激动地唤了声,完全忘了两人是偷溜出来的。

“睡不着吗?”高戊拍了拍两人的肩膀,道,“是不是不适应这里的风沙环境?要是不喜欢,我去跟丞相和陛下说,让你们回帝都去。”

“不!我很喜欢这里!”苏元鸣赶紧道,“这里没有诸多繁文缛节,明枪暗箭,比帝都有意思多了。”

高戊微笑点头,看向时亭。

时亭过来抱住高戊,直言:“我也喜欢这里,这样三伯父就看不到我,不会再不高兴了,而且二伯父在这里,我有家的感觉。”

高戊愣了下,俯身紧紧抱住时亭。

自此,两个少年留在北境,高戊再没提过送他们回去。

高戊是出了名的儒将,素有“北境沙虎”的名号,北狄闻之色变,恨之入骨。

时亭在他和曲丞相的教导下,吃着战场上的沙子迅速成长。

当帝都那些世家子弟还在为背诵四书五经而烦恼的时候,他已经习惯了白天随二伯父提着脑袋与北狄人交手,晚上研读兵法谋略的军旅生活。

十二岁,时亭用弓弩射杀了第一个北狄士兵,开始了手染鲜血的一生。

新春过后,他准备从帝都启程回北境,却得知抚养北辰的老太医去世,于是留下来帮忙处理丧事,并将孤苦无依的北辰带回了北境。

北辰会些医术,自制的金疮药尤其好使,那些老将军很喜欢他,还有人要收他当义子,吓得人小孩躲了半个月。

十三岁,时亭随高戊的副将外出巡查,发现一支北狄商队。

副将没发现异常,本着不伤害普通百姓的原则放他们回去,但时亭直觉不对劲,劝副将将人扣下带回,在高戊亲自审讯后,发现这支商队全部都是北狄暗探。

高戊震惊于时亭的洞察能力,毕竟连老练的副将都没发现异常。

之后,高戊不再把时亭单纯当一个孩子看待,不仅提前传授各种作战经验,而且尝试协助他开始带兵。

曲丞相也震惊于他在战场上的天赋,高兴之余加大了功课难度。

时亭汲取着两人的经验,除了融会贯通,还有自己独到的见解,连镇远军中的几个老将军也很佩服,经常和他在沙盘上演绎兵法。

十四岁,时亭已经能够单独带兵,完成一些小型战役,且从无败绩。

也是这一年,他认识了葛韵。

彼时葛韵的腿已经瘸了,在镇远军里当伙夫长。

很多人都知道,他不是一个简单的伙夫,读过很多兵法,刚来镇远军的时候立过不少战功,可惜后来在一场失败的战役中腿受了伤,再也没法上战场。因此,大家很少在他面前提以前的事,就怕他伤心。

而时亭想见他,正是想知道那场战役的细节,寻找破解之法,积累作战经验。

犹豫后,时亭还是没去找葛韵,毕竟这无异于揭人伤疤。

但第二天,葛韵主动来找他,详细介绍了当年一战的过程,陪他进行战况分析,发现了不少当年没注意到的细节。

“这场败仗过去这么久,没想到如今拿出来还有点用。”葛韵看着沙盘上演绎的战局,突然释怀地笑了,“我也是时候放下,重新出发了。”

当天下午,葛韵去找高戊,说自己不想干伙夫了,要回帝都的官场玩玩。高戊知道葛韵来北境本就是无奈之举,当即亲写了封信,让他带着回帝都。

第二天,时亭去送别,看着葛韵一瘸一拐的身影,伤感油然而生。葛韵笑嘻嘻的,说他又不是死了,别跟送殡似的,而且就算那天真死了,也不准在他坟前哭哭啼啼,听得耳朵疼。

半月后,葛韵来信说一切安好,让时亭给他寄坛北仓酒。

时亭照做,直接送了一车。

不日,葛韵回信,说特意埋了一坛在院子里,等时亭娶媳妇的时候再挖出来喝。此外,他说他捡了两个没家的野孩子,已经收为徒弟了,也算他以前的一身功夫有了传承。

时亭为他高兴,又知道他没什么钱傍身,如今还要养孩子,必然拮据,于是便将自己存的钱寄了大半给葛韵。

结果是,葛韵原封不动又寄回来了,原因是,他一个大老爷们还轮不到一个小屁孩养。

十五岁生辰时,时亭收到了曲丞相为他特意打造的一把横刀。

刀身如玉,削铁如泥。其上所刻鹤纹,则是寄托了曲丞相的太多期待。

同时,鹤与时亭的父亲也有关。

其父高霖表字云鹤,一生也尤其爱鹤,甚至年少时打算养一辈子鹤。

曲丞相知道这一点,也知道时亭的心结,他想帮帮这个孩子。

在曲丞相略带担忧的注视里,时亭淡淡叹了口气,道:“其实我已经不恨他了,他并没有做错什么,甚至是为了守卫百姓才牺牲的,可是……”

时亭的目光黯淡下来:“可是,我从未见过他,我从没有体会过父子之情,他在我这个儿子这里,什么都没留下。我可以像世人一样尊重和祭奠他,但无法像儿子那样接受和怀念他。”

曲丞相想再说什么,时亭已经接过惊鹤刀,笑道:“多谢老师赠刀,学生一定帮老师完成夙愿。”

“为师更希望你做自己。”曲丞相多少有点无奈,不由感慨,“都多久了,还是块木头啊。”

木头闻言,急忙申辩:“学生深受老师恩情,心甘情愿助老师镇守北境!”

曲丞相扶额,将人赶了出去,眼不见为净。

很快,时亭迎来了人生的第一个契机,北狄也即将认识这位此后最强的对手。

六月,高阳炽热。

久不下雨,黄沙格外肆虐,北境笼罩着一片浑浊的迷障中,人眼在一百步外便什么都看不见了。

这种天气最适合隐藏,亡命之徒蠢蠢欲动,打算冒险捞取一波不义之财;北狄人也磨刀霍霍,想要趁虚而入做点什么。

高戊除了加大定沽关的盘查,干脆直接带兵去揍北狄边军,提前敲打一番。

曲丞相则留守镇远军,操控全局。

“小木头,过来,给你看个好东西!”

这天,曲丞相抱着个红漆方匣子来找时亭。

时亭过去见礼,曲丞相打开方盒,露出里面那方霸气侧漏的帅印。

正是镇远军的帅印,很多机密重大的军令都用它盖发,对北境甚至对大楚,都是牵一发动全身的存在。

第一位执掌这枚帅印的是崇合帝,在他登基为帝后,曲丞相是第二位执掌者。

此后二十五年风雨,再没有出现新的执掌者。

时亭不明白老师此时拿出帅印的用意,疑惑地看向他。

“镇远军是陛下一手组建,是真正的虎狼之师,并没那么好掌控。”

曲丞相叹了口气,道,“你二伯父是有能力掌,但不愿意;其他将领是没那个能力,就知道白日做梦。”

时亭道:“二伯父本就无意朝堂,是想留点转圜之地,以后挂印归隐。”

“我明白,这些年他为大楚做得够多了,所以我尊重他的选择。”

曲丞相定定看着眼前已然挺拔的少年,语重心长道,“我打算把镇远军留给你。”

时亭第一反应是拒绝,毕竟这句话有另一层含义,那就是将整个北境交给他。

他并不觉得自己能够堪当大任,守住这片作为大楚北方门户的土地。

但他更知道,他是曲丞相的徒弟,而曲丞相又是帝师,所授之道乃是定国安邦的大道。

所以,他的一生注定要和大楚国祚连在一起。

他必须承担这份责任,这也是在还老师的恩情。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曲斯远拍拍时亭的肩膀,“我并不是现在就要你做这个决定,我给你三年时间。三年后,如果你能想通我话里的意思,并达到统率三军的能力要求,这枚帅印只可能是你的;但如果你还是这般心境,我绝不强求,会直接让你离开。”

曲丞相重新合上匣子,时亭目睹帅印重新陷入黑暗,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自己的老师,甚至有种茫然无措的感觉。

但意外的到来让时亭没有机会思考更多

——世家联合抵制科举改革,崇合帝强制推行,双方闹得不可开交,帝都已经乱成一锅粥,甚至闹出了人命。

“他这个暴脾气啊,我不回去搞不好又要杀一片。”

曲丞相无奈地叹了口气,将一应要务给时亭交代好,便连夜往回赶。

时亭看着曲丞相交给自己的虎符,震惊得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能调动整个镇远军的虎符,就这么直接越过几个老将军,放他手里了?

那几个老将军肯定不服他。

毕竟时亭有令人羡慕的军师天赋,但他毕竟没正儿八经打过大仗,无法让人信服很正常。

倒是苏元鸣,一个劲儿地鼓励:“我觉得你掌兵完全没问题的,我相信你!”

时亭叹了口气,道:“这不是相不相信的问题,其实主要还是靠几位老将军坐镇,我就是替老师保管兵符而已。”

当天,时亭请几位老将军喝了顿酒,承诺凡有要事,必定请他们商榷,自己绝不擅作主张。

几名老将军见时亭谦逊至此,也就不好说什么了。

只是时亭没想到,变故来得如此之快。

曲丞相离开的第五天,北狄似乎是得了消息,二十万北狄大军来袭。

而在外带兵的高戊却突然没了音讯。

几位老将军都急着请曲丞相回来。

时亭却道:“二十万大军来袭,等老师回来,怕是尸骨都凉了。”

一名老将军反驳:“好歹是十万镇远军,守在边界线还是没问题的,怎么就还凉了尸骨?”

时亭看向那名老将军,平静直言:“第一,以高将军的能耐,突然消失只能是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困境。”

“第二,北狄比我们还清楚,有镇远军在,那怕主帅不在,别说二十万大军,四十万大军一时半会儿也打不进定沽关,但他们还是派出了二十万将士来犯。”

“诸位想想,背后究竟是什么原因?”

几位老将军一点就通,皱眉道:“怕是另有阴谋啊。”

时亭:“正是,所以晚辈有一事相求。”

大家不解地看向他。

时亭道:“这几年,我负责关外巡察最多,没人比我更适合去探查外面的真实情况。”

“不可!且不说你是曲丞相的学生,出事了我们担待不起,单说你的作战经验,你只指挥过一些小型战役,如何能面对当下的复杂情况?”

时亭却是没打算商量,直接拿出虎符:“诸将听令!我时亭出关探查兵情,尔等留守关内,不得有误!”

众人只能跪下接令,末了时亭将虎符递给其中资质最老的一位将军保管,在夜里带着一支亲骑摸出定沽关。

出乎时亭自己的预料,他并没有半分紧张和慌乱,而是迅速将日常巡视的信息整合,又根据二伯父和老师传授的经验,在脑海中疏离出一份舆图,规划出一条最佳的刺探路线。

时亭先是去几个最适合屯粮的地点看了看,发现根本没有北狄的踪影,这说明他们根本没有长期作战的打算。

接着,他又去了几个重要作战据点,发现北狄果然也没有占领。

这一切都说明,北狄压根没有真正进攻定沽关的打算!

时亭带着亲骑赶回定沽关外,在北狄二十大军没反应过来时,直接冲了进去。

城墙上值守的将士赶紧告诉留守的老将军们,吓得几位老人家差点没唤上气儿,直呼疯了!

就在老将军们商量对策时,苏元鸣带着自己亲兵直接出城救人,时亭本人更是已经浴血杀进大军内部,然后发现和他预料的一样,越往里反而阻力越小

——外围的布阵的确用心,安排的也是精兵,但里面却是老弱病残,完全就是在充数!

城楼上的老将军也终于看出了端倪,当即也不商量对策了,直接带兵出来,轻而易举便将所谓的二十万大军收拾了。

“这是想瞒天过海。”时亭皱眉道,“北狄想方设法封锁消息,真正的目的怕是要进攻广平关,高将军应该已经察觉到,已经去了那边!”

广平关在大楚西北,由连绵的天麓山脉中唯一一道裂缝形成,向来易守难攻,所以平时只派一万牧州守军镇守。

毕竟真出了事,向西可以求救安西都护府,向东可以求助镇远军。

但有一点很容易被忽略,那就是自古易守难攻的地方,对自己人如此,对地方也如此,只要北狄能偷偷攻破,再从后方攻打北境,也就容易多了。

“必须发兵广平关。”时亭道。

有人犹豫:“万一北狄真正的大军没去广平关,而是就在这支大军的后面蛰伏呢?”

“一定是广平关。” 时亭解释,“因为他们今年缺粮食,北境收成不好也很缺,只有牧州粮食丰收了,他们要是先攻取广平关,再占据牧州,那里的粮草够他们打上小半年,是最好的选择。”

“北狄什么时候这么有脑子了?”有人感慨。

也有人担忧:“万一他们没想到这层呢?毕竟我也没想到。”

众说纷纭,而时亭却不会再解释第二遍,拿着兵符问:“我需要一位将军陪我带兵增援广平关,谁愿前往?”

说是谁愿前往,也就是谁愿意带着自己部众跟着赌一把。赌对了,大功一件,赌不好,折了自己人,以后就成有名无实的光杆将军了。

何况时亭过于年轻,他才十五岁,如何让人信服?

“我去!”

时亭顺着声音看过去,回应他的正是以前葛宇的主将,魏渊。

苏元鸣也站了出来:“我也去!”

“宣王殿下,您可不能再去了!”几个老将军简直要哭了,谁不知道宣王跟太子没区别?这要是折了,谁能担这个责任?

时亭也拦下苏元鸣,道:“没事,你留下来帮我保管虎符。”

苏元鸣只能答应,嘱托魏渊照看好时亭。

当晚,时亭带着魏渊和他的二万部众直奔广平关,其他将士继续镇守北面的定沽关。

魏渊问:“广平关的北狄大军怕是不会少于十万,我们二万能对付?”

时亭道:“够了。”

魏渊笑道:“你很像你的二伯父,但比他又多了一份霸气。”

赶到广平关时,时亭发现北狄果然进行了偷袭,而且已经占领了广平关。

时亭没有立马靠近,而是和魏渊调转马头,带着兵马赶往牧州,然后发现牧州已经被黑云般的北狄大军围得水泄不通。

难怪没有消息传到北境。

“这里的北狄军可不是定沽关外的纸老虎。”魏渊心里有了主意,但还是先问了时亭,“你想怎么做?”

时亭道:“我没来过广平关,不熟悉情况,但您驻守过这里,所以由您去摸清北狄的粮道更适合,我留在这里配合城内反击北狄。”

魏渊满意地笑了:“老夫别的不行,断人粮道最擅长了,放心,三日之内,绝对让这群狗贼吃不上饭!”

一番商榷后,魏渊带着三千精兵去断粮道,时亭带着剩下的一万七兵马靠近牧州城。

最开始,北狄军突然听到一片喊杀声,然后东面山林就升起滚滚尘土,其间数道镇远军的赤旗俨然彰显了来者身份,气势滔天,骇人心胆。

北狄人对镇远军的怕是刻在骨子里的,当场有人叫了一声:“镇远军发现我们的诡计了!”

下一刻,这人便被旁边的主帅一刀砍了脑袋:“镇远军算个屁,再有叫唤者立马砍了!”

北狄的主帅迅速做出反应,从其他三面调了将士,严阵以待。

但他很快发现,山林里的阵仗再滔天,也没有镇远军从那里钻出来。

“中计了!”主帅大呼一声,让调来的将士回去。

但西面已经有人来禀:“报主帅!镇远军从西边打过来了!”

主帅边带人往西面赶,边问:“领兵者何人?”

“不认识,是个少年。”

“少年?”主帅半眯了眸子,勒马停下,大笑道,“一个屁大的娃娃还能带兵不成?一定是大楚的奸计!严守北门和南门,那才是大楚真正要攻打的方向!”

“可是大帅,是军师让您赶紧去增援的!”

主帅直接甩了小兵一巴掌,怒道:“狗屁军师,那不过是个卑鄙的大楚人!他骗得了可汗,但骗不到我!”

牧州城西,时亭一马当先,率领军容整肃的镇远军猛攻。

他的兵力有限,干脆趁北狄不备,出其不意一举毙命!

至于城内的配合,他毫不担心,高戊必定就守在城内,不然他们赶到牧州时,城早就破了。

飞沙漫天,杀喊声一片,他们迅速被数量更多的北狄围住。

这种时候,怕是人性,也最没用。

时亭举起满是血水的惊鹤刀,大喊一声:“镇远军在此,北狄岂敢造次?”,便率先发起冲杀。

带头的少年都不怕死,久经沙场的其他将士就更不怕了,猛兽般咬回去,有的北狄兵士吓得连连后退。

“小心!”

混乱中,一名士兵将时亭推开,时亭回头,方才他站的地方射下一支箭,尾羽是雪白的鸦羽。

顺着箭矢方向,一道语气平静却压迫十足的声音响起:“乱军心者,退缩者,一律杀三族!”

时亭看过去,发现了马上戴帷帽的男子,察觉他身份不一般,当即调转方向杀过去。

“保护军师!”

北狄军迅速将男子保护起来。

“蠢货。”

时亭和男子同时轻斥一声,这种时候暴露身份是最危险的!

不过,时亭倒是乐见此举,不仅能确认男子的身份,还能看出男子在北狄待遇并不好。

毕竟暴露身份这种蠢事,一般的属下可不会干,除了有人刻意害他,想他死在这次战役中。

时亭暂时又不想杀男子了。

留他们起内讧,狗咬狗岂不是更好?

城内一声号角响起,西城门打开,时亭终于见到了许久未见的高戊。

伯侄两里外配合,以迅雷之势将城西的北狄军打得落花流水。但很快,其他方向的北狄军又潮水般围上来了。

他两加起来才两万的兵力,显然没法硬刚。

交换一个眼神后,伯侄两迅速动作,一个带兵接着缩回城内,一个带兵直接跑。

不得不说,镇远军不禁马快,人跑得也快,加上时亭提前在山林里布置了迷阵,北狄军根本追不上。

自此,时亭像玩上瘾了一样,没事就从某个方向的山林钻出来,带兵骚扰北狄军,然后高戊便会带兵出城帮忙,但只要其他方向的北狄军增援过来,两人就立马各自往回跑。

北狄军气得不行,偏又没法抓住,最后还是军师让人将四面山林都烧干净,才让时亭没法再借用茂盛的林木打掩护,再骚扰他们。

但时亭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成功牵制北狄,拖延了他们攻城的时间。

三日后,魏渊老将军如约断了北狄的两道,北狄陷入进退维谷的境地,只有尽早攻城这条路,要么就卷铺盖滚蛋。

其实要是换个人守城,北狄就直接攻城了,但高戊守城的能耐是出了名的。

于是,北狄军只能使出浑身解数寻找战机,结果骂战和威逼利诱全用了,高戊就是不出城应战。

时亭也没再出现在牧州城附近,而是去和魏渊会合,确保北狄的粮道不会被打通。

半月后,粮草殆尽的北狄果然先撑不住,先行退兵了。

回到北境那天,苏元鸣早早等在定谷关外的山坡上,一看到时亭就策马冲了下来,第一时间将虎符原样奉还。

“我听说了,仗打得很漂亮!”苏元鸣比时亭本人还激动,但又忍不住叹气,“可惜我没能跟去帮你。”

时亭认真道:“你的身份不一样,太冒险了。”

苏元鸣:“那这样吧,等我再大点,你也带我去打仗。”

时亭一本正经想了下,觉得可以,点了下头。

苏元鸣噗嗤一笑:“这么板正干嘛,还真是木头啊。”

五日后,高戊一想到北狄的偷袭还是觉得窝心,干脆策动时亭,带着镇远军又将北狄揍了一顿,才算消了气。

撤兵时,时亭差点被一支暗箭射伤。

那箭的尾羽又是雪白的鸦羽。

时亭顺着箭矢方向看去,正好看到那位头戴帷帽的军师。

高戊咬牙评价:“此人名唤谢柯,是投奔北狄的大楚人,却能用上北狄大巫才能用的白鸦箭,不简单啊。可惜跟泥鳅似的,我刚才尝试抓,没抓到。”

时亭淡淡笑了下,道:“北狄此次的行动估计就是他的主意,放他回去吧,和那几位斗一斗,短时间内北狄可没功夫再骚扰我们了。”

高戊不禁笑道:“够损,幸好你没在对面。”

此战传回帝都,崇合帝和群臣皆对时亭的表现难以置信。

且不论他在纷乱战局中一针见血的分析,带兵配合高戊打出的漂亮反击,单单就他的年纪来说,他已经不是一句天之骄子能形容的了。

大楚自古少武将,这一辈却直接出了位战神!

七月上旬,封赏的圣旨传到北境,传旨的人正是曲丞相。

高戊,魏渊,以及参战的其他镇远军将士都得到了前所未有的赏赐。

至于时亭,直接破例封将,这次大家再没半点意见,反而欢呼起来,一起将时亭抛向高空。

末了,曲丞相笑道:“早就知道你行,可惜你这木头对自己没什么信心,”

时亭想了下,问:“老师早就知道北狄的诡计?”

“知道一点,毕竟帝都出事太巧合了。”曲丞相直言,“但为师又想啊,真好趁这次逼你一把,所以直接回京躲着了。怎么样,够煞费苦心吧?”

时亭:“……”这种苦心,也就自己老师敢这么冒险吧。

曲丞相大笑两声,带着时亭去参加军中的庆功宴。

镇远军中的庆功宴比不上帝都那般奢华,就是将平日舍不得的好酒好肉拿出来,顶多再吹个笛子谈个琵琶。

而且吹笛子弹琵琶的也不是什么美人,而是军中的几个老火夫,脸上褶皱都能夹死蚊子。

酒到酣处,连不善饮酒的时亭也被灌了好几杯。

醉意朦胧间,有人提议让时亭舞剑助兴,他听着袅袅琵琶声,还真来了兴致,便点头应下来,将苏元鸣腰间的佩剑拔了出来。

将士们争相观摩剑术,惊呼一片。曲丞相看得也高兴,完全忘了某人下的禁酒令,和苏元鸣又喝了好几杯。

末了,时亭仰头瞥了眼天上明月,轻声叹了口气,似乎意犹未尽。

“明天还得出关巡察呢,大家早点休息!”曲丞相看大家也意味未尽,舍不得睡,出声提醒了一句。

就在这时,时亭倏地轻笑一声,直接从高台落到洗剑池旁。

他整个人沐浴在皎皎明月光之中,身形轻盈似飞雪,再加上那张独得上天垂爱的脸,恍若神明降世,引得本来喧闹的众将士当即瞠目,异常安静。

又闻一声轻笑,时亭手中的惊鹤刀向下一挑,一池月色便被搅乱,好似少年与明月在调皮嬉戏。

意气横生,耀眼得过分,叫人心神跟着一颤。

翌日,已经有老将军已经开始巴结高戊,想给时亭和自家小孙女定亲。

高戊统统拒绝,并认真给出理由:“两情相悦才能举案齐眉,白头偕老,我可不替他做主,将来他喜欢谁就取谁。”

于是老将军们只能作罢。

冥冥自有注定,千里姻缘一线牵。

第二年冬天,时亭捡回了阿柳。

第22章 北境旧梦(七)

彼时, 时亭奉命调查北境贩卖妇人孩童的案子,最后在普瓦城找到了百余名被拐骗的妇人孩童。

询问登记后,时亭派人将他们一一送回家, 但有十多名孩童是孤儿, 只能先安置在一个小院,之后再决定他们的去处。

紧接着, 时亭又去忙别的事, 不是追着北狄人砍,就是抓贩私盐私铁的商队。

等他想起来去看看这些孩子,已经是半个月后。

一进小院,负责照顾那些孩子的老嬷嬷就告诉他,有个小男孩不肯吃饭,快要饿死了。

估计是被欺负了, 时亭猜,打算等会儿给那个小东西撑撑腰。

老嬷嬷给时亭带路, 很快找到了那个小男孩。

他正背对自己蹲在院角,瘦得跟麻杆似的, 背上的骨头高高耸起, 好似就要戳破那层薄薄的皮肉,令人心惊。

时亭走过去,温柔地拍了怕他的肩膀:“是不是有人欺负你, 告诉哥哥, 哥哥替你教训他们好不好?”

男孩闻言没有一点反应,一动不动盯着墙角。

时亭蹲下来观察他,才发现他脸上基本缠满了布条,就露出两只眼睛。

老嬷嬷小声解释:“他在牙子手里不听话,跑了好多次, 牙子杀鸡儆猴把他脸划毁了,还差点把腿打断。”

时亭听得心痛,继续温声问男孩:“你叫什么?饿吗?哥哥带你去吃饭吧。”

男孩依旧没反应。

老嬷嬷叹了口气,道:“这孩子没名字,牙子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将他拐了,一直唤他狗儿。”

听到“狗儿”,男孩终于有了反应,害怕地用手臂紧紧抱住自己,浑身发抖。

时亭伸手将男孩抱进怀里,安慰道:“别怕别怕,坏人已经被哥哥打跑了,再也不会有人欺负你了。”

男孩似乎是不习惯这样的亲近,激烈地挣扎起来,时亭一手按住他,一手耐心地轻拍他后背安抚。

很久以后,时亭蹲得腿都麻了,男孩才安静下来。

虽然时亭怀疑,他是单纯折腾累了。

“哥哥带你去吃点东西吧。”

时亭将男孩抱进屋内,让人备了不少好吃的。

屋内光线明亮,时亭这才清晰地看到了男孩的眼睛,不禁一愣

——看起来不过十岁的孩子,黑白的眼里却有着超乎这个年龄的绝望,空洞得只剩下死灰。

时亭并不擅长哄孩子,尤其还是这种特殊情况,他只能一遍又一遍温柔地劝男孩吃点东西。

然而小半个时辰过去,时亭的口水都劝干了,男孩仍然无动于衷。

“这样好不好。”时亭将一个馒头递给男孩,商量道,“你只要把它吃了,无论你想要干什么,哥哥都答应你。”

男孩终于有了反应,伸手在杯子里蘸了点水,在桌面写字。

时亭笑着夸赞:“原来你会写字啊,真厉害呢。”

然而下一刻,时亭就笑不出来了

——男孩写的是,我想死。

“死可不是一个好去处。”时亭伸手想摸摸男孩的头,但被他躲开。

“没有别的想做的吗?”时亭又问,男孩直接从凳子上站起来,差点摔倒,撑着一摇一晃地往外走。

时亭看着男孩倔强的背影,叹了口气,干脆站起来两步跟上,弯腰将男孩强行抱了起来,任他怎么挣扎都没用。

“必须好好吃饭。”时亭将男孩放回凳子上,男孩又要跑,但被时亭一手按住。

“把粥拿过来。”

时亭朝老嬷嬷伸手,老嬷嬷赶紧将粥递给时亭,时亭接过,将男孩嘴巴处的布带小心撕开一条缝,男孩当即剧烈挣扎起来,但在时亭的力量下跟小奶狗似的。

还好嘴没受伤,时亭松了口气,掰开男孩的嘴,将粥给他喂了一口。男孩不肯喝,时亭在他吐出去之前合上他的嘴,抬高脑袋,用手帮他顺了下喉咙,咽了下去。

“我审过很多犯人,想要饿死自己的多了去,对付他们,我的手段多的是。”时亭温柔的声音里带了点不容拒绝的意味,“但你不是犯人,你还小,不管经历过什么,再开始都还来得及,如果你现在已经半截脖子埋土里了,对人间的事也看透了,你要死我绝不拦着。”

时亭不管男孩听没听进去,半强迫地喂了一碗粥,然后又给他洗澡。

其实主要是检查他身上有没有伤。幸好,除了瘦得可怕,没什么伤。

就是整个洗澡的过程,男孩在水里跟只旱鸭子似的,挣扎得剧烈,而且拿到什么都往周围的人身上砸,时亭只能全程自己动手。

一个简单的洗澡,时亭最后也被折腾的出了身薄汗。

“怎么不爱洗澡呢?”时亭将男孩从水里拎出来,用柔软的干布给他擦水,笑道,“洗完澡多舒服,而且你闻闻,刚才还臭烘烘的小人儿,现在已经香呼呼了。”

不知道是不是男孩折腾够了,擦水的过程他没再挣扎。

擦干净后,时亭见冬日难得放晴,就用自己大氅男孩一裹,抱出来放太阳底下晒干头发。

“可不许再折腾了。”时亭用帕子把薄汗擦了擦,搬了张躺椅到男孩旁边晒太阳。

男孩湿湿的头发在阳光中慢慢变干,变蓬松,跟院里炸毛的猫猫头一样。

但他人始终一动不动,愣愣保持着时亭给他摆的坐姿。

时亭心想,陛下和老师总说他是木头,这才是真的木头桩子吧。

等头发晒干,时亭让老嬷嬷给男孩梳梳头,但老嬷嬷一靠近,男孩便立马紧张起来,开始张牙舞爪。

时亭轻叹一气,走过来把这折腾人的小东西按住,亲自给他梳,扎了个冲天的小团子。

下一刻,男孩就伸手把头发扯散了。

时亭无奈:“你就乐意当小野人是吧?”

男孩无动于衷,眼神空洞地看向墙角。

时亭顺着看过去,才发现墙角有片土被人松动过。

“你在土下面埋了东西?”时亭问。

男闻言立马浑身戒备起来,从大氅里钻出来就往墙角跑,但他哪有时亭快?

等他跑过去,时亭已经三两下将土里的东西刨出来了。

是个陈旧的机关匣。

时亭曾经抓暗探的时候见过好几次,这种机关匣设计得十分巧妙,将里面分为两个空间,一个空间里装信件和白磷,一个空间里放有火石和火药,如果不按正确方式打开,两个空间之间的隔板会打通,从而引爆火药,烧毁信件。

时亭将机关匣聚起来,男孩紧张地望着,抓着他衣袍蹦上来抢夺。

看来还有在意的东西,有戏。

“想要?”时亭以商量口吻试探道,“这样好不好,我帮你把匣子里的东西取出来,但是你得答应我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不许再想什么死不死的了,行吗?”

男孩停了下来,疑惑地看向时亭,空洞的眼睛里终于有了点别的色彩。

“行不行?”时亭故意道,“不行我扔了啊。”

说话的语气却温柔得要命。

男孩沉默了半晌,最后点了下头。

其实时亭也不是很擅长这些机关,但到底是看高戊解过几次,还有些印象。

一整个下午,时亭盘腿坐在墙角边上,不停地用铁丝钻进匣子探查机关,在纸上画出里面构造。

男孩就一动不动坐在旁边,要不是两只眼睛紧张地盯着时亭,偶尔眨动,怕不是以为是座雕像。

终于在日落的时候,时亭成功打开了机关匣,将里面的荷包取了出来。

男孩瞪大眼睛,露出欣喜,伸手就要抢,但被时亭抬手一挡,笑道:“说,谢谢哥哥。”

正在烧水的老嬷嬷赶紧提醒:“时将军,这孩子是个哑巴。”

时亭立马收起笑容,将荷包递给男孩,找补道:“不好意思,还以为你是不想说,不过没事,安静的小孩最讨人喜欢的。”

男孩将荷包小心地放在心口的位置,然后鼻子一酸,就开始哭起来。

时亭看到他整个人都在颤抖,知道他一定哭得很伤心,但因为不能说话,他的哀恸是无声的,但同样歇斯底里。

男孩哭了多久,时亭就陪了多久。

他觉得这样也好,什么事憋久了都容易出事,何况这孩子这么大。

太阳落山后,男孩哭够了,第一次主动和时亭交流,又扯袖子又拉衣摆的,时亭猜了半天才知道他是想要灯,于是带他回了堂庑里,点了好几盏。

暖黄的灯光里,男孩又犹豫纠结了好半年,才取出荷包里的东西。

是一串木珠,但看不出来什么木材,似乎并不常见。

男孩怔怔看着手串,眼里先是满满的不敢置信,然后便又再次蓄满了泪水。

又来。

但好在时亭这次看到的是喜悦,松了口气,也就随他去了,而且他也劝累了,干脆就着男孩的哭声自己用饭。

等男孩哭够,眼睛肿的跟蜜蜂蛰了似的,时亭让老嬷嬷去院子弄点雪给他敷敷眼,结果男孩依旧不肯让老嬷嬷靠近。时亭没法子,只得放下筷子帮他敷眼。

末了,时亭坐回去吃饭,发现男孩一直盯着他,眼睛都不带眨的。

“饿了?”时亭问。

男孩不回答,依然盯着他。

直到时亭看到他忍不住咽了下口水,才发现这孩子的确是饿了。

时亭微笑道:“饿了想要吃饭,得先告诉我,我才知道,明白吗?”

男孩眨了下眼睛,还是没什么反应,坐得倒是更板正了。

罢了,以后慢慢教吧。

时亭让老嬷嬷再去拿些吃的,然后目睹男孩吃完了三盘酱黄瓜,五碗米饭,还有一只烧鸡。

“能吃是福。”时亭感慨,“多吃点,以后长高点,现在太矮了。”

说着在自己胸口比划了下,道,“现在才到我这儿呢。”

男孩将最后一根鸡骨头吐出来,看向时亭,回应似地对他点了下头,然后站了起来。

时亭以为这倔孩子又要去蹲墙角,正要拦,却看到他主动开始帮忙收拾碗筷。

“还会帮忙收拾呢,真是好孩子。”时亭抓住机会就夸奖。

男孩回头看了眼时亭,像是忍了许久,用手指蘸水在桌面写道,十二。

时亭想了下,问:“你是说你十二岁了?”

男孩又没反应了,端着碗筷往外走。

时亭看着男孩背影,喃喃道:“这身量,也不像十二岁的啊。”

男孩跨门槛的动作顿了下。

因天色太晚,时亭打算在小院歇下,明天将给孩子们带的东西发一发,陪陪他们,后天再走。

没睡到一刻钟,时亭的门被敲响,打开门发现男孩就站在门口,愣愣看着他,怀里抱着自己的被子。

“怎么了?”时亭问。

男孩用手指了指脸上的布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