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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浪台 崎怪 15998 字 2个月前

时亭琢磨了下这个动作的意思,问:“你是想说,其他孩子怕你?”

男孩点了下头。

“好吧。”时亭将男孩领进屋,将自己床榻分他一半,“你在我这个屋子睡,等我走了,你就独自住这。”

男孩没反应,也不知听明白没,只是默默将自己的被子铺好,又帮时亭铺好了被子。

熄了灯盏,时亭很快入睡,心想带孩子比打仗也轻松不到哪去。

翌日,时亭亲自将带来的东西发给小院的孩子们。

孩子们本来都很怕他,但很快发现他只是一个给礼物的温柔哥哥,何况还这么好看,便都大着胆子同他说话,叽叽喳喳的嬉闹声很快充斥了整个小院。

老嬷嬷见难得热闹,便张罗着大家一起包饺子。

时亭有一双好看的手,修长而充满力量,文能写得一手苍劲的好字,武能持刀上马杀退北狄,但偏偏在包饺子上毫无天赋。

怎么说呢,除了馅儿包进去了,形状一言难尽,丑得简直眼睛疼,让人没有半点食欲。

倒是有个眼睛亮晶晶的小姑娘,包得很熟练,褶子捏得跟罗裙边一样好看。

时亭笑着夸赞:“好厉害,比哥哥的手巧多了。”

说着,又专门去看男孩包的饺子,结果想夸却实在夸不出来。

嗯,也算个饺子,和自己的水平简直不分伯仲。

男孩察觉到时亭过来,赶紧把自己包的饺子用布盖住。

时亭没戳穿,笑着回去了。

接下来,男孩特意到小姑娘旁边站着,但又什么都不做,一动不动看着,把人家小姑娘最后都盯毛了,才回到自己的角落忙活。

果然不好意思和人交流呢,时亭心里盘算着,晚点可以教他怎么正确交朋友。

饺子包完后,老嬷嬷点绕柴火烧水,很快锅里水沸腾起来,时亭让孩子们别靠近,帮着她把饺子分批倒进去煮。

“你包的饺子呢?”时亭看向男孩,安慰道,“报的丑也没关系,我也包的丑。”

男孩眨巴眼睛看了下时亭,从身后将自己包好的饺子递给时亭。

时亭一看,人家包的饺子哪里丑了?每个都漂漂亮亮的,尤其是那褶子边,不仅圆润可人,连大小都是一样的。

噢,原来只有自己包得丑呢。

男孩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时亭,直到时亭夸了句:“这是我见过最好看的饺子了。”才回去坐到桌子上,安静等饺子煮好。

孩子们吃得很高兴,而且很给时亭面子,就算他做的饺子再丑,也抢着要吃。

但大家很快发现,大部分丑饺子都到了男孩的碗里。

是想让大家都吃上好看的饺子吧,时亭觉得这孩子虽然嘴上不说,其实心里挺为其他人着想,当即要自己分担一半丑饺子,但被男孩拒绝了。

时亭更感动了,当即趁着吃饺子的好氛围又夸了遍男孩做的饺子,并把他做的饺子吃了好些。末了,又给大家讲授了一遍“腹有诗书气自华,不要过分在意容貌”的道理。

“可是哥哥就很好看啊。”有小孩扭扭捏捏地指出,“厉害又好看,我们都很喜欢。”

其他小孩纷纷表示同意,时亭没辙,只能直接明示照顾男孩,孩子们高兴地答应下来,并和时亭拉勾。

男孩全程没什么反应,只是默默盯着时亭。

傍晚时分,时亭提前和孩子们告别,孩子们舍不得他,有的哭得鼻涕眼泪一大把,时亭只得一一安慰,有点生硬地感受这份短暂的缘分。

等时亭安抚完,进屋准备收拾东西时,男孩已经在里面了,正在收拾他的行装。

别说,叠得还挺整齐!比北辰强多了。

“我自己来吧。”时亭道。

男孩不肯,时亭只好又把别的要带的递给他,一并让他整理。

看着男孩毛茸茸的脑袋,时亭道:“突然想起来,你还没有名字呢,要我帮你取一个吗?”

男孩愣了下,不知道想到什么,坚决地摇头,时亭便作罢了。

翌日天未亮,孩子们都还在睡梦之中,时亭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因为他发现自己并不擅长面对离别,就像是突逢大雨,他身边没有伞,只能淋湿自己,弄得很狼狈,久久缓不过来。

临近年关,通过镇远军的努力,院子里的孩子们都有人家收养了

——除了那个男孩。

没有人会想收养一个脸已被毁,性格还古怪的孩子。

时亭得到消息时,突然就想起了以前的自己。

那时的他,虽然有很多亲人,但不也被抛弃了那么多年?

他和他,并没什么不同。

“外面雪那么大,你要去哪里?”

大年二十八,曲丞相见时亭突然去马棚,追问道。

“老师,我做了个决定,一定要去完成。”时亭翻身上马,只身钻进风雪。

这年的雪,比任何一年都要大。

平日只要半天的路程,时亭赶了一天一夜。

第23章 北境旧梦(八)

二十九的午后, 时亭终于踏进普瓦城的小院,然后在门槛上看到了男孩。

他似乎一直在等待什么,又似乎只是默默坐在那里, 什么都没等。

院子里的其他孩子都重新有了家, 老嬷嬷也回家准备过年了,这里只有他一个人, 冷清又死寂。

像座冰窖。

男孩死死看着突然出现的时亭。

“大家都回家了, 你一个人在这里不合适。”

时亭走过去,朝他伸手,笑道,“不如跟我回家吧,以后每个年我们一起过。”

男孩瞪大了眼睛,里面满是惊讶。

他没有立马回应, 像是在确定什么。

时亭温柔道:“再犹豫,就赶不上过年了。”

男孩的眼睫颤动了下, 终于有了动作,就像受过伤的小动物那样, 试探地将手轻轻搭在时亭掌心, 仰头仔细观察他的反应。

时亭反手紧紧握住男孩的手,将人一拽,从门槛上站了起来。

“走了。”时亭拉着男孩离开小院, 将人抚上马, 自己再脚蹬翻上去,又把身上厚实的披风往前拢,把单薄的小人儿抱起来。

他们在风雪又穿梭了一天一夜,终于在大年三十的最后一个时辰回到镇远军大营。

“公子你跑哪去了?快吓死我了。”

等候多时的北辰跑过来帮忙牵马,走近才发现时亭怀里藏了个人, 可惜光线太暗看不清,但看那娇小的身量,应该是个姑娘!

“高将军!”北辰扯着嗓子喊道,“公子带了心上人回来!”

高戊闻言从里面赶出来,笑道:“好小子,不开窍狗屁不通,一开窍就胡作非为,这大过年,你把人家姑娘掠回来干嘛?”

曲丞相也想跟出来看热闹,但被里面某位又拉了回去。

时亭赶紧将男孩露出来,解释道:“不是姑娘,是接他回来过年,以后每个年我都带他一起过。”

高戊并没有被男孩一头的布带吓到,只是笑着将两人拽进军账,先是把身上的雪扫去,又命人端了驱寒的姜汤。

末了,时亭才发现崇合帝也在,赶紧拉着男孩行礼。

崇合帝摆摆手,笑道:“偷偷来的,今天不做皇帝,只做曲丞相身边的一名小侍卫。”

说着看向男孩,突然半眯了眼睛,道,“我怎么觉得这孩子身上,有股子莫名的熟悉感。”

曲丞相推了下他肩膀,道:“你对谁不眼熟?别吓到人家孩子了。”

自此,没有人再问男孩的问题。

但时亭知道,陛下、老师、二伯父都是看在过年的份上,暂时不追问。

他回头看男孩,正好和那双充满忐忑的眼睛对视。

于是,他带着男孩给在场的三位长辈一一行了礼,道:“这些天,我已经将他的身份查得明明白白,绝对可以留在军营。”

“我想把他留在身边,养他长大。”

也是想将自己再养一遍。

屋里众人齐齐看着时亭,谁都没有先说话。

时亭也知道自己这次做事有些冲动,事先谁也没商量,不由心生担忧。

曲丞相率先笑出来声:“好啊,自己才十六,就已经想着养孩子了,看来是真长大了。”

崇合帝也道:“可不是,大木头遇到了小木头,也算有缘。

高戊将一只黄灿灿的梨子递给男孩,问:“你叫什么名字?”

时亭松了口气,知道他们这是答应了,当即又拉着男孩给三人磕了遍头。

“怎么搞得跟拜堂似的。”崇合帝嗤笑一声,道,“你二伯父问你呢,他叫什么?”

时亭一囧,小声道:“……他还没有名字。”

崇合帝摇摇头,看向曲丞相:“看你教的好学生。”

曲丞相也笑了,道:“那就现在取一个吧,总不能跟了你,连个名字也混不上。”

时亭认真想了会儿,道:“世间名贵花草很多,却大多娇贵难养,反倒是戈壁滩上的红柳让我偏爱,那怕身处恶劣的环境,依然坚韧不屈,赤红如火。”

“所以,便唤他阿柳吧。”

时亭看向男孩,询问:“你喜欢这个名字吗?”

男孩与时亭四目相对,攥紧他的手。

时亭温柔道:“不喜欢没关系,我还可以再想别的名字。”

男孩摇了摇头,手指沾酒在时亭面前的地上写道:

很喜欢。

时亭高兴地唤了声:“阿柳。”

阿柳点头应下,那双向来或空洞或忐忑的眼睛,第一次露出了真切的喜悦。

时亭发现,阿柳的眼睛其实黑白分明,很好看,尤其是笑的时候,清澈透亮,令人不禁想到江南诗人们争相赋诗的湖光山色。

账内其他人察觉到阿柳不会说话,默契地没有多问。

当钟罄敲响,众人在爆竹声和外面镇远军的欢呼声中,一起举起酒杯。

又是一年新。

时亭看着笑意盈盈的大家,低声问阿柳:“朝朝暮暮若如此,还想死吗?”

阿柳看了他一眼,用手指在面前的桌上写道:

还是想死。

时亭顿时收敛笑意,皱眉问:“为什么?”

是因为他不知道的过去,还是其他别的原因?

阿柳又写道:

骗你的。

时亭:“……”调皮了啊。

阿柳扑向时亭,主动紧紧抱住他,并用毛茸茸的脑袋在时亭怀里蹭了下,小狗似的。

时亭无奈笑道:“以后可不准再开这种玩笑了。”

阿柳又不回应了,一副以后要他操透心的模样。

养孩子果然麻烦呢。

还好他不怕麻烦。

年关的镇远军总是格外热闹,三更天的时候外面还是一片喧闹,但时亭属实有些撑不住了,毕竟又是赶路又是守夜的。

“好困。”

他和阿柳靠在一起,在热热闹闹的年味里很快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

迷迷糊糊中,炉里的炭火发出荜拨一声响,时亭悠悠醒了过来,却发现帐内空无一人,热闹也如潮退去,只有簌簌的落雪声。

他侧头望向外面,发现已经天光大亮。

二伯父和老师应该是去送陛下启程回京了,但阿柳去哪了?

他又掀开帘子出了军账,发现外面也没有一个人影。

镇远军一夜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突然,时亭没来由地一阵心悸,恍然察觉到什么。

这是他的梦境!

这只是他的梦境!

二伯父和阿柳早就死在七年前的北境兵变中,一个尸骨不全,一个尸骨无存。

老师也在同一年去世,他却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他们早就死了。

都死了!

时亭死死揪着心口,仓皇地周围寻找。

那怕是梦,他也想再见他们一遍!

就算是饮鸩止渴又怎样?

这世间不如意事常八九,人人都为了遗憾舍生忘死,唯独他不能,他得活着,为大楚活着。

但在梦里,难道还要做那个冷面无情的时帅吗?

再见一面。

再见一面!

那怕是假的,那怕没有任何用!

“念昙。”

身后响起曲丞相的声音,时亭猛地回头,和老师时隔经年的眼睛相对,当即热泪盈眶。

时亭哭着跑向老师,但尽在方寸的地方怎么也到达不了。

曲丞相只是孑然站在漫天的风雪里,静静看着他。

他想要叫老师,却是满口的血腥气,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老师,老师,老师!

风雪越来越大,直到将曲丞相淹没其中,时亭也没跑过去。

紧接着,一阵大风突然刮起来,周围的风雪肆意狂舞。

眼前的一切开始模糊,扭曲,面目全非。

视线再次清晰时,时亭又看到了定沽关的尸山血海。

他跑过去,想要从里面找到二伯父。

但他很快发现,每一具尸首都没有脸。

那就都埋起来,都埋起来。

时亭又开始分不清梦境现实,开始麻木地用手在地上挖坑。

他感觉不到累,感觉不到手上的疼痛。

但他感觉到了钻心的折磨,犹如刀绞一般。

只是还没等他埋葬任何一个人,眼前的画面又开始模糊,扭曲。

他无助地抬头,看到了一个悬挂在半空的人头。

那个人头来自一个七岁的孩童,双眼被挖去眼珠,只剩下两个血淋淋的窟窿。

就在兵变的前一个月,这个孩童还在扁舟镇的城门口送了他一个花环。

时亭想要把人头取下来埋起来,但怎么也做不到,耳边想起熟悉的蔑笑声:

“你不是要保护这个镇子吗?那我就把人杀干净,一个不留。”

“你看,我做到了!”

时亭嘶吼道:“那里面只有大楚和北狄的普通百姓!你怎么敢该动手的?”

那声音笑得更癫:“动手怎么了?结果是我赢你,这就够了,一群蝼蚁而已,你心疼什么?”

“不是蝼蚁!”时亭声嘶力竭,“不是蝼蚁,他们是活生生的人!”

“有意思,还真当自己能救世呢?大楚将亡,这是天命!”

“而且我问你,你不是要救世吗?那你自己身边的人保护好了吗?”

时亭嘴唇翕动,再也吼不出话来。

紧接着,那个熟悉的荷包扔到他面前,上面满是鲜血。

他慌张地捡起来,颤抖地紧紧贴在心口。

“你看,你连自己身边的人都保护不了,怎么还敢妄想挽救大楚呢?”

声音的主人从迷雾中走出。

正是一手策划了北境兵变的谢柯。

“放弃吧,时亭。”

谢柯蛊惑道,“一切都晚了,大楚的命数已经走到尽头了,你又何必再执著?”

“如果我是你,我绝不会逆天而行,而是选择自尽赎罪,和故人在黄泉相会,也算全了一场相遇的缘分。”

时亭低下头去,似乎已经承受到了极致。

谢柯发出一声轻笑,以胜利者的姿态走到时亭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

但下一刻,时亭突然仰头看向他,紧接着拔出惊鹤刀,雷霆般翻身而起,砍向谢柯!

整个过程不过瞬息之间,时亭的眼神犹如刀刃,冷静而锋利。

“你可能会赢一时,但最后的赢家一定是我。”

谢柯倒下的同时,时亭从梦境中睁眼,急促地喘气,浑身都浸湿在冷汗里。

待视线清明,神志完全回笼,时亭看着头上摇晃的走马灯,知道自己在暗室里。

这间暗室在大理寺旧址的地牢里,因早已荒废,周围又少有人烟,是个极为隐秘的地方。

回京后,时亭便把自己选为自己毒发时紧闭的地方。

毕竟毒发时,他会神志失常,出现暴躁的攻击行为,暗室墙面便有他毒发时留下的划痕坑洞。

而且,还真没什么人能制住他,所以自认还是关起来比较好。

时亭看向旁边桌子,上面堆满了水和各种吃的,必然是北辰提前给他准备好的。

喝了两大碗水后,时亭又将巾布浸湿,把身上的冷汗擦净,换上干爽的朝服,心里那股巨大的悲怆才缓过来。

接着,时亭又走回去,在榻上盘坐阖眼,念了一个时辰的静心咒。

内心终于平静下来。

时亭睁眼,目光清冷而从容。

片刻后,他起身走到暗室门前,有规律的敲了三下。

暗室的开门机关在外面,打开的暗号只有北辰知道。

很快,机括转动的声音响起,暗室的门缓缓打开。

时亭抬眼看去,却是一愣,问:“阁下怎么在这里?”

第24章 北境旧梦(九)

日头西斜, 余晖透过小小的窗棂照进地牢,打在暗室面前的两人身上。

时亭看着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玄衣人,突然上前攻击他, 而对方显然没料到他的反应, 当即退后格挡,但时亭却陡然转身, 将暗室以迅雷之速关上, 启动了机关。

咔咔几声后,暗室的门锁死。

时亭确信,这么短的时间里,玄衣人还没来得及观察里面到底有什么。

但玄衣人是否已经知道他中半生休的毒?

北辰去哪里了?按理说应该是他守在外面。

他猜不透,只得面色不改,警惕地试探:“朝廷审讯要地, 阁下来此似乎不太好。”

玄衣人指了指周围残破不堪的地牢,轻笑一声, 意思很明显:

这种破地方,你们大楚的朝廷还用来审讯?挺省啊。

时亭正要说什么, 不远处的牢门迎合玄衣人似地, 哐啷一声直接倒下,激起一片灰尘。

“……”

好歹是自己的地盘,这么不给面子?

时亭只得话头一转, 询问:“之前烦请阁下帮忙追捕郭磊, 不知他眼下在何处?”

玄衣人点了下头,又没反应了,拦在路中间,一步也不挪。

隔着青铜面具,时亭能感觉到对方对自己的注视, 也能感觉到对方平静的外表下,藏匿着一股怒火。

但他并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这尊大佛了。

“多谢阁下出手相助,在下感激不尽。”时亭由衷道,“郭磊兹事体大,要是抓不回来,有些事可就不太好办了。”

一番感谢,玄衣人还是只点了下头,显然还是没领回人家的意思。

这可就难办了,时亭想,就算待价而沽,喊价再高,能办的也可以给他想办法办了,唯独怕这种什么都不说的,什么都要你猜的。

就在时亭琢磨着要不要先强行闯出去的时候,北辰终于火急火燎跑进来了:“公子!是他自己闯进来的,我没拦住!”

时亭问:“什么时候?”

“就我给你开门后,他让同伴把我拖出去,自己留下来了!”北辰气不打一处出,咬牙切齿,“一个字都没和我商量!”

时亭看向玄衣人,对方显然一丝丝愧疚都没有。

不过还好才来,没发现自己毒发的事。

此事还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公子,少卿已经将郭磊关大理寺了。”北辰瞥了眼气氛有点奇怪的两人,提醒道,“郭磊回来的路上,差点被折磨死,就剩一口气了,撑不了太久,少卿说得尽快审讯。”

时亭点头,望向玄衣人:“阁下如果有要事相商,不如换个时候?届时在下一定赴约。”

玄衣人上前一步,仔细注视时亭,像是在认真思考什么。

最后,似是无奈地叹了口气,对北辰伸了根手指,意思是给他们一刻钟。

北辰看向时亭,时亭点头示意无妨,他便退了出去。

地牢外风吹枝叶,映照进来的影子和阳光跳跃起来,给两人身上披上一层流动的碎金。

因为距离太近,玄衣人又比他高了半个头,时亭只能微微仰头,才能看到对方的脸。

虽然有青铜面遮着,也看不到什么。

时亭还是第一次详细观察青铜面,发现上面的图纹正是共工怒触不周山的场景。

只是雕刻的笔触精简粗狂,扭曲诡异,完全不像传统工笔描绘的技法,很难一眼看出来。

为什么是共工怒触不周山?

传说里,共工是古神话中的水神,因和颛顼交战失败而愤怒不已,撞倒了不周山。

但另一种说法是,颛顼不支持共工的治水方法,两人要通过交战一决雌雄,而共工得不到百姓支持,便通过撞倒不周山来表达自己的决心。

前一种说法着重强调共工的滔天愤怒,后一种说法则更表明共工的非凡决心。

那么,玄衣人更看重哪一种?

时亭并不知道,他们才见过三面。

这样一个身份神秘,又城府极深的人,那怕朝夕相处也不一定能看出什么来,何况是三面?

一刻钟太短,他们相对无语,又各怀心思,时间很快便过去了大半。

但时亭并不打算先开口。

毕竟是对方要求他留下,而他也给了机会,剩下的便不适合主动出击了。

最后,玄衣人先妥协,从袍袖里拿出一张纸笺递给时亭。

几乎是看到纸笺的瞬间,时亭平静的内心当即开始汹涌。

但他脸上一如既往地淡定,伸手将纸笺接了过来。

可惜,他的手在微微发颤,暴露了内心的慌乱。

“这种纸笺很特殊,乃是用北境的红柳所制。”时亭尽量让自己显得镇静,“可惜不是很好书写,便没在北境推广。”

事实是,当年时亭用红柳尝试造纸,只是为了阿柳,造出来的纸笺也没第三个人知道,专门用于两人之间的书信。

时亭用手指摩挲着纸笺的熟悉纹路,问:“你是从哪里得到它的?”

玄衣人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噗嗤一声笑出来,带着种道不明的苦涩。

就好像在说,都这么明显了,还发现不了吗?

“是一个叫阿柳的少年留给你的吗?”

时亭不再维系表面的镇定,而是急切地追问,“他还有留下什么吗?如果有,可以都给我吗?他是我很重要的人。”

玄衣人无奈摇摇头,示意时亭伸手,时亭赶紧把掌心翻给他。

以指为笔,玄衣人在时亭掌心划动。

但这一次,不是写的字,而是画了点东西。

“是红柳枝。”

时亭的声音有些颤抖。

这种红柳枝的画法还是自己交给阿柳的,不过阿柳在画画上实在毫无天赋,怎么努力也画得很难看,和他其他方面的聪明截然不同。

时亭总是一边笑话他,一边耐心地手把手教他。

后知后觉,时亭猛地抬头看着对方,泪水一下子便淌了下来。

他怎么就没想到,对面的人会是阿柳?明明他们又那么多相似的地方!

不,他是不敢相信,毕竟当年的兵变太过惨烈,生还几乎毫无可能。

乌衡看到时亭落泪,心里跟着一颤,伸手抹去时亭的泪水,将人紧紧抱进怀里。

时亭身上有太多他不知道的秘密,而那些秘密无疑让时亭堕入深渊,承受了无法想象的折磨和痛苦。

但他却一无所知,无从查起。

就连让时亭性情大变的北境兵变,因为过去太多年,一切早已物是人非,加上崇合帝刻意隐瞒一些东西,他调查起来都很困难。

他带了一张人人可见的面具,时亭却戴了一张看不见的面具。

等将来时机成熟的时候,他可以在时亭面前摘下自己的面具,让他看到自己最真实的一面,但他又该怎么做,才能摘下时亭的面具?

他承认,他太想得到一个答案,可是没人能告诉他,于是他歇斯底里,甚至动过把人关起来的念头。

但只要时亭站到他面前,他又会匆忙地收起那些邪念,生怕时亭窥见半分。

就好比这次,他将郭磊抓回来后,时亭却消失了,他疯了一样在帝都寻找,就差进宫质问崇合帝。

直到手下的人在大理寺旧址发现北辰的踪影,他抱着试一试的心态赶过来,才在暗室见到朝思暮想的那张脸。

而对方的第一反应,是赶紧将暗室封锁,生怕自己窥探里面的玄机。

多天积攒的怒火让他暴躁不堪,几乎立马就要爆发,可是时亭眼泪落下的那一刻,再多的愤怒都只有退后的道理。

“阿柳,你真的是阿柳。”

时亭不敢置信地滞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紧紧抱住他,生怕一松手就消失了。

“你还活着,你真的还活着,我以为你早就……”

时亭有很多话想说,有太多问题想问。

他想知道,当年北境炼狱一般,阿柳是如何死里逃生的,后来七年里又是怎么怎么过的,过的又好不好?

他也想知道,五年前自己复出,第二次挂帅,天下无人不知,阿柳为何不去寻他?

如今也是,阿柳明明早就帝都了,两人也见过面了,为什么迟迟不肯相认?

是在怪自己当年没保护他吗?

像是察觉到时亭的心中所想,乌衡俯身拉起他的手,写道:

当年不怪你,但以后不许再抛下我。

时亭哽咽着连连点头。

“公子,一刻钟到了!”北辰突然一个箭步窜进来。

时亭赶紧将头侧过去,藏在阿柳靠里的脖颈间。

待看清搂搂抱抱的两人,北辰吓得一咯噔,脚下打滑差点摔出去。

除此之外,他似乎感觉到了玄衣大侠突然散发的一股杀气。

“表哥,你人呢?再不审郭磊那孙子,他就要死了!”时志鸿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但还没走进来,便被北辰眼疾手快推了出去。

“北辰你干嘛!我天天操心审案还有错了?这大理寺少卿我不干了行吧,让他另寻高就去!”

“少卿少说几句吧,公子有急事,等会儿就出来!”

两人吵吵嚷嚷地走远。

周围重新安静下来,时亭也放开乌衡站好,但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去吧。

乌衡点头示意,然后在时亭掌心写了一个地址。

时亭点头:“那我晚点去找你。”

内心的激动得难以平复,时亭其实很想多和乌衡叙叙旧。

但一来,郭磊的案子事关重大,不能拖;二来,他从来没有想过能和阿柳重逢,所以他其实并不知道怎么面对现在的阿柳,得给他留点时间琢磨一下。

两人在地牢门口分开,时亭回头看了好几眼。

乌衡忍住没回头,想着自己还在生气,不能太惯着自己了,不然以后时亭做什么,自己估计都会原谅,那还得了?

“公子,你们在地牢干什么了?”北辰给时亭备马,满脸疑惑道,“就跟拜堂入同房似的,进去前还是陌生人,一出来关系立马不一样了。”

“少胡说。”时亭翻身上马,问时志鸿,“苗伯安置好了吗?”

时志鸿道:“放心吧,母亲让我直接接回府中了,还请了好几个大夫。不过,苗伯也不知道西大营罪证的下落。”

“人回来也好。”时亭唏嘘了声,问:“审案通知铭初了吗?”

“通知了,眼下应该已经到大理寺了。”时志鸿上下打量了时亭一番,问,“你身子骨真没事吗?我怎么觉得你又瘦了?”

“无妨,你多担心自己的案子吧,小心陛下撤了你的少卿。”时亭一扬马鞭策马出发。

时志鸿带着北辰跟上,大笑道:“说得我怕一样,撤了正好!我就能光明正大当个吃喝玩乐的纨绔了!”

第25章 北境旧梦(十)

大理寺。

随着地牢的门被推开, 阳光照亮里侧漆黑的死牢。

许久不见天日,郭磊闭了眼,伸手挡住强光, 好一会儿才重新睁开眼睛, 看向不远处的四名来者。

“终于来了?”

郭磊的嗓子已经沙哑得可怕,全身也没一处好肉, 但语气依然轻蔑, “我都快跑出大楚了,还要派个疯子千里迢迢把我抓回来。时帅,让我猜猜,你一定很想从我嘴里知道点什么吧。”

时志鸿翻了个白眼:“要点脸好吗?那本来就是你该交代的。”

时亭懒得同郭磊废话,吩咐北辰去将那个妇人押来,然后到案几前坐下, 准备亲自写供状。

很快,之前还装傻充楞的妇人被带过来, 经过大理寺的关押后,明显老实了些, 见了四人第一件事就是赶紧挨个儿磕头叫官老爷。

“孟三娘?”

郭磊认出人来, 咧嘴笑道,“时帅可真有意思,拉了个老鸨过来。莫不是要让她给我塞几个美人儿, 使上一出美人计来换情报?如果是这样的话, 你还不如用自己来使美人计,你可比那些胭脂俗粉美多了,要不然当年的温暮华也不会为你丢了性命,你还记得……”

“别装蒜了。”苏元鸣冷声打断,“你和孟三娘之间的旧仇, 你是最清楚的。”

时亭抬手给孟三娘一指,问:“还记得他吗?”

孟大娘顺着时亭所指看过去,这才发现角落里的郭磊,但仔细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惊讶道:“你还活着?”

郭磊阖上眼,不予理会,好似并不在意。

苏元鸣直言:“当年你姐姐还是青楼妓子时,孟三娘当年差点害死她,后来你进青鸾卫,坐稳指挥佥事的位置后,便开始并动用青鸾卫的力量追杀她,逼得她只能逃往北狄,你不会忘了吧?”

郭磊无所谓的脸上终于出现裂缝,再睁眼时,双目依然通红骇人,一字一顿道:“我姐姐清清白白,不是妓子!”

说罢,哼笑一声看向苏元鸣,“你们能在北狄找到她,算你们有本事。要不这样,你们杀了她帮我报仇,我告诉你们想要的怎么样?”

苏元鸣不禁笑了:“郭磊,你当我们傻?我们杀了一百个她,你也不会交代。”

郭磊反问:“那你们还在这里浪费时间做什么?大楚灭了国了啊,你们这么闲。”

时志鸿忍无可忍,上前给了他一脚,让他暂时闭了嘴。

时亭示意孟三娘靠近郭磊,道:“把真相告诉他。”

旧事败露,郭磊也懒得装了,恶狠狠看着孟三娘,怒不可遏道:“挨千刀的老畜生!你怎么敢再出现在我面前?”

郭磊的手脚筋早就被挑断,他无法行走动作,身体诡异地扭在一起,加上浑身逼人的戾气,看起来堪称恐怖。

孟三娘尖叫着连退好几步,怎么着都不肯往前了。

郭磊大笑:“你们不是要惩恶扬善吗?那就杀了这个老畜生啊!她害死了多少年轻的女孩,下十八层地狱都不够!杀了她!她该死!”

“疯子,疯子!”孟三娘害怕地想跑,但退路已经被北辰挡住。

她看了圈,当即爬向时亭,不停磕头,声音直打颤:“时将军放过我,我做什么都愿意!无论需要多少银子,我都会让我儿子去凑!他从小就孝敬我!”

“你出事后,你的干儿子从未打听过你。”时亭避开孟三娘抓他袍角的手,居高临下看着她又失望又愤怒的丑态,冷声道,“但你如果将该说的说出来,我却能放你一马。”

孟三娘恍然清醒,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抬头盯住时亭,追问:“只要我把当年的事都说出来,时将军就会给我一条活路吗?”

时亭对孟三娘淡淡笑了下,道:“当然,不过你考虑得不要太久,毕竟知道当年真相的不止你一个,立功这种事并非人人有机会。”

郭磊嗤笑一声,冲孟三娘喊道:“老蠢货,你不会相信他吧?”

孟三娘余光飞快地瞥了眼郭磊,只觉魂儿都被吓出来了,相比之下,还能心平气和与自己说话的时亭,反而没那么可怕了。

何况时亭天生一张观音面,尤其是低眉时,自带悲悯感,和她供奉的菩萨像极其神似。

时亭看孟三娘满脸纠结,故意对北辰抬手,北辰立马上前要拉她走,她赶紧出声:“她死了!”

“早就死了,当年就死了!”

苏元鸣道:“谁死了,说明白。”

孟三娘像是想到什么,紧紧咬住自己手指,出血了也没注意到,心有余悸着:“是郭磊的姐姐,玉彤!她早就死了,早就死了!”

“你胡说!我姐姐还活得好好的!”

郭磊愤怒不已,想要爬起来攻击孟大娘,但稍微移动都很困难,“少在这诅咒他,你们谁的话我都不信!”

孟三娘方才喊出来后,突然有了种诡异的解脱感,竟是大声笑了起来:“疯子,扮演玉彤的那个女人就是个疯子!”

“她明明很有钱,几辈子都不愁吃穿,却要扮演玉彤一个妓子。对了,她们长得一模一样,简直叫人难以置信。玉彤死时,她刚好来青楼要取代她,给了我很多钱,要我教会她玉彤的言行举止,我觉得蹊跷,幸好多留了个心眼。”

“果然,等她和玉彤的言行举止几乎一模一样后,她竟然半夜从外面带人冲进青楼,杀了所有人,并一把大火烧了青楼。要不是我躲进暗道,后来又改名换姓,怎么能活到现在?”

郭磊听完嗤笑一声,道:“辛苦时将军将这个人找出来骗我了,但很可惜,我姐姐在北狄过得很好,我很放心。至于你们这个故事,很精彩,但我不信。”

“不,她早就病死了……”

孟三娘说着苦笑一声,“我不是什么好人,唯一有愧疚的就是玉彤。她曾真心把我当过娘亲,是个心思单纯的孩子,但她病了,死了,我连副棺材都没给她。”

郭磊死死注意着孟三娘的表情,不错过任何一丝细节。

他也曾是青鸾卫,审讯的洞察之术从来没有忘记。

但这一刻,他怎么也找不到孟三娘脸上的破绽。

“其实,她给你留了一份遗书。”

孟大娘从怀中取出一封陈旧的信,轻轻抚摸,“但有那个疯女人在,我不敢给你,就一直拖到了今天。”

说罢,孟三娘鼓起勇气,将信颤巍巍递过去。

郭磊别过头,笑道:“我不会看的,姐姐当年一直给我写信,从未间断,后来青楼大火,我有了机会去带她离开,期间要是她真的出事,我不可能不知道。”

北辰过来,直接帮他拆开。

一封陈旧的信很快在郭磊面前展开,郭磊被迫看到信笺上的内容,刹那脸色青白,心神俱焚。

无论时隔多久,他都能一眼认出姐姐的字。

紧接着,很多被忽略的细节也在这一刻如潮水涌上来。

比如姐姐写他名字的“磊”字时,总喜欢多写一笔,图个祝他一帆风顺的寓意,大火后的姐姐没了这个小习惯,他当年并未深究。

比如,姐姐明明出身江南,却突然喜欢上大漠,而且在北狄生活得得心应手。

再比如,蓝姻最擅长易容和伪装,并训练弟子精通此术,作为细作完成任务。

“不……不可能!”

郭磊摇头否定,但汹涌而出的泪水已经出卖了他。

他挣扎地抬起断裂的手臂,要去抓那封信,却有秋风穿堂而来,将信纸吹走。

那薄薄的一张信纸,如同一片离开树枝的落叶,落到了苏元鸣手中。

苏元鸣接住,低头看了眼。

那些微微发颤的字,明显来自一个虚弱无力的将死之人——

吾弟亲启。

见此信,我已离世,勿念。

遥想人生二十年载,爹娘嫌我女儿身,兄长卖我自由身,唯你纵无血缘,待我胜过至亲。

试问世间男儿万千,几人能言:女子苦非女子错,世道万难加身,清白凭人捏造,苍天何曾睁眼?

唯你对我言之至此,予我自尊,教我自爱。

也唯你最为难舍,万语千言道不尽,故写书信数封,托人保管,嘱托隔段时间寄你,好让我之死讯晚些到你手里,少些伤心。

只是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等书信散尽,你终会得此遗书。

唯望吾弟届时勿伤,勿念,一生顺遂,福泽永佑。

绝笔。

玉彤。

“所以那些信,最后成了欺骗我的手段?”

郭磊看着孟三娘,一时间啼笑皆非,“让我猜猜看,姐姐病死后,那个疯女人和你都要用她的身份谋取私利,她负责扮演我姐姐,你负责将剩下的信分批寄给我,让我相信她还活着。”

“直到有一天,那个疯女人觉得可以完美伪装我姐姐了,于是杀人放火,毁尸灭迹,来到我身边。之后,她利用我青鸾卫的身份做事,又设计了一出她被北狄挟作人质的假象,让我为了她背叛大楚,协助北狄成事,对吗?”

“假的,原来一切都是假的,都在骗我!”

郭磊急促地喘气,脖颈紧绷,全身发抖,拖着一副残躯朝苏元鸣爬去,哀求道,“求求你,求求你,将姐姐还给我。”

苏元鸣轻叹一声,将遗书递给了郭磊。

郭磊急忙用残缺的手臂颤巍巍接过遗书,紧紧抱在自己怀里,泪水一下子绝了堤:“对不起,是我蠢笨,是我没有发现,如果我早一点赎你出来,如果……”

时亭将一块玉佩拿出来,摩挲了下,让北辰还给郭磊,道:“葛大人的遗物里,这块玉佩被保存得很好。”

那块玉佩很小,雕的是葫芦,所用玉料很差,还蔓延着许多裂缝,属于在帝都送出去都没人要的物件。

但郭磊只看一眼,就已经泣不成声。

那是葛韵送给他的第一件生辰礼物,严桐也有。

苏元鸣也认识那块葫芦玉佩,感慨道:“葛大人是真把你们当儿子养的,那怕你背叛大楚,他作为大楚官员必须大义灭亲,但作为你的师父,他将你的东西偷偷藏起来,睹物思人,但你……”

“但我杀了他。”

郭磊看着北辰手中的葫芦玉佩,没有勇气接过来,“我以为,七年前我是要在师父和姐姐之间二选一,实际上,那不过是场阴谋,彻头彻尾的阴谋。”

时亭边落笔于供词之上,边字字锥心道:“你心里一直知道,你师父到底是怎样的人,也清楚他对你和严桐并没有厚此薄彼,但从你七年前选择背叛大楚的那一刻起,就只能去恨他,怨他,以满足自己那点可怜的自尊,我说的对吗?”

郭磊再无反驳,低头闭上了眼睛。

时亭知道差不多了,但并不主动开口问话。

半晌,郭磊睁开了眼睛。

他的目光没有了癫狂和不屑,只有心如死灰,还有逼迫自己直面真相的从容。

“你们想知道什么,我都可以交代,但有一个条件,我要亲手了解这个老畜生。”

郭磊看向孟三娘,平静地诉说着自己的杀意,“这个老畜生口口声声说愧疚,但我比谁都知道她的德行,她在姐姐生病的时候,想必不仅仅是不管不顾,而是轻则打骂发泄,重则逼迫接客,我能想象姐姐在弥留之际过的什么日子。”

孟三娘赶紧爬向时亭: “时将军!你说过的,如果我配合,你就给我条生路!而且我也是苦命人啊,我是被丈夫卖去青楼的,当时我还怀着三月的孩子啊。”

时亭低头看着头发散乱的孟三娘,觉得像是在看一只穿了锦袍的伥鬼,直言:“你的苦难值得同情,但没法为你拐卖妇人孩童,逼良为娼做借口。”

“而且,当年给玉彤看病的大夫还活着,他已经交代,玉彤的病本不致死,是你要买她的命。也就是说,就算你口中的那个疯女人不来,你也要杀了玉彤。”

郭磊愣愣看向孟三娘,不解问:“为什么?”

孟三娘大抵是知道没人会放过自己,也不装了,癫笑道:“她和我一样,明明都是青楼的妓女,就该一起烂在那里!她凭什么让你赎她?而且她就算出去了,又是什么清白之身,谁会娶她?一个……”

“人的清白从来不在罗裙之下,无论男女。”时亭截口打算孟三娘的话。

下一刻,郭磊用残躯积蓄力量,全力撞上孟三娘,直接将人砸在后面墙壁上,脑袋发出咚的一声巨响,鲜血死溅,当场没了性命。

整个过程,无人阻止。

察觉到孟三娘没气后,郭磊也顺着墙壁滑倒。

刚才那一击,已经耗尽了他所有气劲,是强求而来的回光返照。

“接下来我要说的线索,除了和北狄刺杀师父有关。”

郭磊深深看向案几后的时亭,长叹一气,“还与当年的北境兵变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