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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浪台 崎怪 16576 字 2个月前

第26章 北境旧梦(十一)

“当年北境兵变, 谢柯是主谋,温暮华是他在大楚的内应,他们耗费三年布局, 用三千扁舟镇百姓的鲜血铺路, 成功打破北狄和大楚之间难得的和平,换来一场蓄谋已久的对战。”

“在这场对战的开始, 号称战神的镇远军主帅被半生休所害, 一夜之间沦为废人;镇远军最精锐的一万黑骑又被全部绞杀于戈壁滩,尸骨无存。大楚至此失去了最有力的北方屏障,北狄完全可以长驱直入,抢夺祖辈垂涎上百年的土地山河。”

“可是这场对战的结果是什么呢?高戊将军带着定沽关的一万镇远军,在没有任何增援的情况下,独自对抗北狄的精兵十万, 坚持了足足半月之久,直致一人不剩。紧接着, 本该死在戈壁滩的镇远军主帅也赶到了,让谢柯连定沽关的城门都没摸到, 就被风卷残云地收拾回了戈壁滩, 狼狈得跟落水狗没什么,和来时的胸有成竹截然不同。”

“好在同一年,这位主帅死了, 北狄边咬牙切齿, 边松了口气。二年后,他们再次进犯大楚,这一次他们准备的得更为充分,甚至打到了京畿北的柳泉口,眼看就要踏入帝都。可这个时候, 上天又和他们开了个玩笑:那位主帅复活了,或者说,那位主帅根本就没死。”

“然后,他们又败了,而且比之前败得更彻底,主战的耶律氏部落甚至被驱赶至理木江外,那片号称‘死亡之地’的可怕沙漠。在那里,他们折损了七成的族人,活得连畜生都不如。谢柯也因此被剥夺大巫的职位,贬为奴隶,受尽折磨和凌辱。”

说到这里,郭磊问时亭:“如果你是耶律氏部落的人,如果你是谢柯,你会怎么做?”

时亭搁下毛笔,抬头看向郭磊,道:“自然是对这位主帅恨之入骨,发誓要让他尝尽生不如死的滋味。”

“就是这个道理。”郭磊道,“所以这才是谢柯选我刺杀师父的真正原因,他想用我恶心你,毕竟我当年也为兵变出了力。但是,大楚还有一个你想不到的人,也是因为兵变的缘故选了我,时帅不妨猜猜是谁?”

“丁道华,因为没有他点头,你是进不了帝都的。”时亭眼底露出一丝疑惑,直言,“但我不明白,为什么他会因为当年的兵变借你恶心我?他和此事毫无干系。”

“他本人当然和兵变毫无干系。”郭磊倒吸一口冷气,才道,“但作为兵变内应的温暮华,是他的儿子,具体点说,是他和青梅竹马的至爱诞下的唯一一子,但因丁道华娶了宗室女借势,温暮华这名私生子便被隐藏,始终没有见光。”

时亭不由一阵心悸,攥紧拳头,脑海中的一些零碎线索开始浮现。

苏元鸣皱眉看着郭磊,出声提醒:“不要以为快死了,就可以信口雌黄。”

郭磊冷笑一声,道:“宣王殿下,不是人人都有你这般的好出身,好机缘。你不明白,普通人为了出人头地,要付出多少,舍弃多少。温暮华为了得到生父的认可,选择铤而走险,甚至不惜用整个大楚给自己铺路;丁道华为了给最疼爱的儿子报仇,当然也可以拉整个大楚给儿子陪葬。整个大楚境内,真心想大楚好的,也就你旁边那位假死两次,却回头三次的镇远军主帅了。”

“想出人头地并不是错,但祸害无辜性命便是罪不容诛。”

时亭开始梳理线索,气息有点不稳,“当年温暮华一介白衣入京,却能进入镇远军,并且平步青云,二伯父怎么查都没有问题,如今看,没有问题就是最大的问题,背后必定有丁道华帮忙。此外,温暮华参与谋划兵变,丁道华不可能毫无察觉,就算真的没有参与,也一定选择了袖手旁观,隐而不报,怪不得当年陛下毫无察觉,可是……”

时亭顿住,缓了会儿才续道,“可是,当时陛下远在西戎的亲妹妹,安乐公主刚去世不久,且死因不明。老师又重病在榻,遍访名医无果,他怎么可能再有精力陪他们尔虞我诈?”

“念昙。”苏洛屿走到时亭旁边,紧紧握住他的手,宽慰道,“曲丞相早说过生死有命,当年离开时陛下也一直陪着,走得很安详。你才从……总之,切莫动气,别让他在九泉之下担心你。”

时志鸿明白苏洛屿话里的意思,也懊悔道:“是啊,表哥,你需要好好休息,早知道我不叫你来了。”

郭磊嗤笑一声,道:“早点知道真相没什么不好,他这辈子太多人骗他了,要是到时候所有真相一起压向他,他才真的承受不住。”

时亭缓了缓心神,对苏元鸣和时志鸿摆手,示意无妨,看向郭磊道:“我需要你提供两样东西,你必须如实回答,用来换你姐姐尸首的去向。”

郭磊神色一动,终于爽快:“好。”

时亭问:“丁道华和北狄勾结的证据。”

郭磊道:“有来往书信,就在姚双贵老丈人的手里,而且姚双贵为了不让人怀疑,长期假装和老丈人关系恶劣,所以你们从来没怀疑到这上面。”

时亭点头,又问:“我始终觉得,当年北境兵变的过程缺少关键一环,你是否知道些什么?”

郭磊想了想,道:“我见过一个神秘人,人称‘泊洲先生’,虽然我没和他说过一句话,但他出现在谢柯身边过,出现在温暮华身边过,还出现在京畿的玄天洞道观过,必定不简单,很可能是幕后人之一。”

“够了。”时亭话音落下的片刻,北辰已经了然,立即出发查证。

郭磊看着时亭因心悸而有些苍白的脸,心里挣扎一番,道:“有件事虽然希望不大,但我还是告诉你吧。”

时志鸿催促:“你说就是,别吊胃口!”

郭磊:“其实半生休有解药,但只有谢柯的下一任大巫才会配制,且配制极难成功,那位大巫直到死前也才配制出一瓶。”

时志鸿难以置信:“你说什么?”

苏元鸣激动追问:“现在可有下落?在哪里?只要你有线索,我可以满足你任何要求!”

时亭伸手拦住苏元鸣,平静道:“他说过,希望不大。”

何况,他的毒已入骨髓,就算找到也可能无济于事,不如一开始就不抱期待,还可以潇洒离开。

果然,郭磊叹看口气,道:“就连这个我也是听蓝姻提了一嘴才知道,而且别说我了,蓝姻作为前任大巫的亲传弟子,很多事还没谢柯知道得多呢。”

时志鸿问:“那还有其他和半生休有关的线索吗?”

郭磊摇头。

“算了,再问只是递增烦忧,没有意义。”

时亭写完供词的最后一笔,起身走到郭磊面前,道,“据孟三娘交代,你姐姐的尸骨被她一把火烧了。”

郭磊没有太多意外,淡淡笑了下,道:“那便将我的尸首也一把火烧了吧。”

时亭:“可以。”

得到回复,郭磊了结完最后一桩事,看向死牢外的走廊拐角,释然笑了下,道:“师兄,出来吧,送我一程。”

片刻后,严桐走出拐角,双目通红看着他,冷声道:“你叛国弑师,你不要叫我师兄。”

郭磊阖眼,重新道:“严佥事,送我一程吧。”

严桐看向时亭,眼神询问。

时亭心想,这人什么时候还会问自己意见了?

但还是点了下头。

一阵风生,严桐几步走至郭磊面前,手中佩刀出鞘,干脆利索地砍下郭磊头颅。

时亭注意到,严桐今日用的刀是把许久未用的老刀,正是当年葛韵特意为他打造的那把。

“以后我跟你了。”

严桐将刀擦干净,收入鞘中。

时亭有点疑惑:“严佥事说的莫非是跟我吗?什么时候想通的?”

“正是因为没想通才选择跟你。”严桐看向时亭,道,“我在师父院子里挖到一坛酒,是北仓酒。”

时亭一愣。

他真的埋了?

严桐道:““我就是想知道,师父为什么选你,值得把命都搭进去。”

时亭淡淡笑了下,道:“不,你的师父不是选我,而是选择了他要走的道。”

严桐不置可否,一撩衣摆朝时亭行了跪礼:“青鸾卫佥事严桐,因此前怠职,在此特向时将军谢罪!”

时亭将人拉起来,道:“带回孟三娘,成功审讯郭磊,乃大功一件,算是将功抵罪了。”

严桐看了眼郭磊的头颅,皱眉道:“师门败类,清理是本分,算不得功。”

时亭:“他是他,你是你,我自有分辨。”

说着,时亭将随身的一块玉制令牌拿出,递给严桐:“这是可以调动关内道青鸾卫的信物,之前是葛大人保管,现在我问你,你是否愿意带着它去关内道,去西大营的地盘,蛰伏下来?”

严桐疑惑地看向时亭:“此事你敢交给我?”

时亭直言:“为何不敢?其一,没有人比你了解你师父的行事风格,你去了能更好找到他留下的一些东西。其二,你会不会背叛我,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绝不会背叛你师父,所以你绝不可能为北狄和丁党做事。”

严桐注视玉制令牌好一会儿,双手接过,道:“我尽力,何时出发?”

“二王子进京后,风云几经变幻,帝都的局势对丁党越来越不利,所以西大营怕是已经在准备后手了。”时亭半眯了眼睛,“所以你的动作越快越好,另外,你需要的人马和钱财,等你到了关内道,自然有人和你联系。”

“明白!”严桐当即转身离开。

时志鸿凑过来,犹豫一番,道:“关于解药,要不我和铭初派人去……”

“陛下替我找得够久了,有些事得放下。”时亭打断时志鸿,扭头时不经意间看到地牢外的圆月,倏地想起什么,急忙问,“今天是不是中秋?”

时志鸿疑惑:“对啊,我正要带你和铭初去白云楼赏月呢,浅儿在那里等我们,准备了好多……表哥,你急着去哪?”

已经出了地牢的时亭丢下一句:“我得去陪阿柳过生辰!”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时志鸿了然点头,但还是疑惑,看向苏元鸣:“铭初你说说,他赔个鬼魂过生辰急什么?我们完全可以让他带阿柳牌位一起过中秋啊,我们又不忌讳这个。”

苏元鸣看了眼时亭消失的走廊,轻叹了口气,笑道:“阿柳在他心里的分量,自然是不一样的,随他去吧,我们先去白云楼找浅儿吧。”

“行!我还给浅儿准备了礼物呢!”时志鸿叫来人将孟三娘和郭磊的尸首抬下去处理,高高兴兴地去净手。

苏元鸣将供词卷起来,着人保管好,末了也去净手,却突然想起什么,问:“最近念昙周围可否出现什么特别的人?”

“特别的人?”时志鸿想了会儿,道,“有,就无双榜第一的那个玄衣大侠,武功足以和表哥论高下,幸好目前是站我们这边的。”

“是吗?那倒是个奇人。”苏元鸣接过侍卫递上的帕子擦手,淡淡笑了下,“有空我也去见见。”

第27章 北境旧梦(十二)

中秋佳节, 金吾不禁,整个帝都笼罩在喧哗热闹的气氛之中。

唯独城西尽头的一处小院,好似被抛弃般, 冷冷清清的, 连只鸟雀都不肯往那里飞。

但要是有人抱着好奇心闯入,就会发现里面正有两支人马对峙, 各自杀意昭然, 紧张到极致。

“怎么,真要杀了我啊?”

乌衡身处险境,脸上并无惧色,而是懒懒靠在柱子上看着包围小院的杀手,道,“有意思, 天底下也只有乌木珠这样的父亲,会在儿子生辰当天刺杀儿子了。”

杀手头目道:“二殿下, 如果你能交出王上想要的东西,他说可以饶你一命。”

乌衡噗嗤一笑, 反问:“你猜猜看, 我和他为什么是父子?我比你了解那个老东西,我越配合他,我死得越快。”

头目抬手示意属下行动:“那属下便得罪了。”

说是得罪, 头目的刀第一个砍向乌衡, 阿蒙勒反应极快,迅速出刀格挡。

随后,数十杀手和乌衡的暗卫也缠打起来,很快见了血光。

乌衡则完全没有动手的意思,慢悠悠到旁边坐下, 手里抛着青铜面具玩,喃喃道:“审个郭磊要这么久?”

末了,看眼前的杀手更烦了,朝阿蒙勒抬了下下巴,“就这几个喽啰,打起来这么费劲?”

阿蒙勒疑惑:“二殿下,他们也算西戎最好的勇士了。”

“噢。”乌衡淡淡道,“给你一刻钟,解决不了这个月的例银就没了。”

阿蒙勒心里叫苦,但不敢再狡辩,只能把气撒在杀手身上。

一刻钟后,阿蒙勒将杀手全部解决,留了头目一个活口。

乌衡冲暗卫招手:“来,将这些脏东西给我丢出去,再把小院打扫干净,注意别碰到那些昙花,损了一朵用自己的脑袋赔。”

暗卫立即行动,但还来得及将尸体往外抬,一名探子火急火燎从外面跑进来:“报二殿下,时将军过来了!”

阿蒙勒看了眼满院的尸首,皱眉道:“这个时候来?这可怎么解释?”

乌衡摸着下巴想了想,呡唇一笑,戴好青铜面具,抽出头目的刀递给阿蒙勒,道:“模仿他的刀法,给我一刀。”

阿蒙勒愣了下,随即明白过来,控制力道给了乌衡左臂一刀。

乌衡捂住伤口,看了眼站得笔直的一众属下,道:“还不滚蛋?”

阿蒙勒当即带着头目和暗卫从后门离开,留下一地尸首和乌衡共处。

时亭根据乌衡纸笺上留的地址,顺着街巷东拐西拐,在城西尽头找到了乌衡居住的小院。

“挺安静的,倒也符合他的性格。”

时亭笑笑,将自己衣裳整理一番,又检查了一下带的东西,才提步靠近小院。

但他很快察觉到了不对劲。

空气中有股血腥气!

时亭手握上惊鹤刀,一脚踹开院门,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地的尸首。

“阿柳!”

时亭着急地唤了一声,紧接着,一道敲击声回应了他。

他看过去,见乌衡正靠坐在廊前柱子上,累到全身卸力,整条左臂已经被血染透!

怎么会这样?他赶紧过去,检查了一下乌衡的手臂,好在伤口虽深,没有伤到筋骨和其他要害。

乌衡看着时亭满脸的担忧,被杀手叨扰的那点烦躁已然烟消云散。

“这里有止血药物的吗?”时亭问。

乌衡抬手指了指东边的厢房,时亭扶他进去,然后打了盆干净的水,找出止血的药物和布带,开始帮他处理伤口。

暖黄的灯光混着月光照在两人身上,将影子拉得长长的,乌衡注意到,两道影子离得有些远,便往时亭方向挪动了下。

时亭止血的药粉也因此撒歪了,只得无奈道:“别动。”

现在人比自己都高了,怎么还跟小孩似的。

乌衡立马装乖,一动也不动,侧目去看交叠在一起的影子,忍不住在青铜面后得逞地挑了下眉。

待处理完伤口,时亭问是否饿了,乌衡摇头,让时亭陪他坐坐。

时亭给乌衡倒了杯水,问:“你遇到什么麻烦了?”

乌衡拉过时亭的手掌,写道:“西戎。”

“西戎?”时亭疑惑,“派那么多人来杀你,而且还能伤到你,怕不是一般的恩怨吧。”

乌衡点头,长长叹了口气,又写道:“坑过西戎王。”

写完,便把脑袋靠在时亭肩上,一副此事说来话长,想起就头痛不已的模样。

时亭愣了下,才反手揽住乌衡。

以前在北境,阿柳没少这么跟他撒娇,不是因为药苦了,就是因为和他下棋下输了。

那个时候,阿柳身量还很单薄,到跳崖自尽时也才刚刚到他眉毛。

可是现在,眼前的人早已脱胎换骨,位居无双榜首位且不论,光从身量上说,就比他还高了半个头,早已不能用看孩子的目光看待。

他不得承认,到底事隔经年,两人又彼此经历太多,现在的阿柳会给他一种无法忽略的陌生感。

但这不是阿柳的错,他相信,只要他们不再分开,自己起码能在活着的时候,耐心解开彼此间的一些心结,推着阿柳好好往前走。

其实乌衡感觉到了时亭的僵硬。

这在他的意料之中,但心里还是不免一阵烦躁,因为这仿佛是在提醒他,他根本不是那个无家可归的阿柳,他和时亭也回不到以前。

但那又怎样?

就算阿柳是他装出来的,那也是他的一部分。

只要时亭心里有阿柳的位置,真正的他迟早可以取而代之,他现在需要的,只是一步步的引导。

“你放窗前的是什么?”

乌衡拉过时亭的手,写道。

时亭这才想起来,轻笑道:“给你带了生辰礼物,倒是忘了。”

乌衡用手轻推了一下时亭,让他快去拿,好似浑身都写满了期待两字。

时亭起身,将一个油纸包和一个圆匣拿过来。

但看着乌衡那怕靠坐在榻上,也让人无法忽略的庞大身影,他突然顿住脚步,把油纸包下意识藏到身后,只上前把圆匣子给了乌衡。

乌衡接过圆匣子,却不急着打开看,而是将另一只手伸到时亭面前,要时亭把藏起来的东西给他。

“不是什么好东西。”时亭有点窘迫,解释道,“你以前最爱吃豌豆黄,所以我来的路上给里买了一份,但我忘了,你不再是小孩子了,你的口味也或许早变了。”

乌衡歪头看着认真纠结的时亭,轻笑一声,突然身子向前倾斜。

“小心你的伤口!”时亭急得忙伸手去扶,然后就被乌衡钻了空子,一把抢过背后的油纸包。

不等时亭开口,乌衡已经拆开油纸包,露出里面嗯……已经碎得稀烂的豌豆黄。

“怎么碎成这样了?”时亭先是一愣,随即想起来,“来的路上被一堆姑娘围住卖手绢,好不容易才脱身,必定是那个时候把豌豆黄挤碎了。”

乌衡心想,那些姑娘找你卖的哪里是手绢?

不过,不懂才好,免得什么桃花都往上贴,到时候自己防不胜防,处理起来麻烦得很。

时亭伸手要抢豌豆黄,并义正词严:“过生辰哪里能吃这种碎掉的东西?我还是去扔了为好。”

乌衡却躲开时亭,将青铜面往上推了一点,露出下巴和嘴,抬手捏了撮豌豆黄送进嘴里。

一番品味后,唇角呡了个笑,像是吃到了什么不得了的山珍海味,竟直接将油纸对折后举起来,仰头将那些豌豆黄全部倒嘴里了!

时亭想阻止都阻止不及,无奈道:“早知道我用食盒装了。”

乌衡慢慢咀嚼,拉过时亭手写道:“碎碎平安。”

时亭神情认真道:“对,岁岁平安。”

乌衡噗嗤一笑,将旁边圆匣拿过来打开,发现里面是一枚崭新的指虎。

“一来,你善用长/枪,在战场上优势自然很大,但在帝都这种地方总归不方便。”

时亭看向乌衡那双宽阔流畅的手,道,“二来,之前你和沙脊交手,我看出你的拳脚功夫很扎实,所以我便从琳琅阁寻了这枚镔铁指虎,向来你戴再合适不过。”

其实时亭话还没说完,乌衡已经将指虎戴上了,举到灯光中翻来覆去观摩,很是满意。

“你喜欢就好。”时亭提起的心放下来,他看得出来,乌衡是真喜欢这枚指虎。

待把指虎看了个够,乌衡抓起时亭的手,然后不知从哪里拿出个东西给他戴上。

等乌衡拿开自己宽厚的手掌,时亭才发现,他的右手拇指上多了一枚扳指。

扳指的材质为剔透的黄褐色琥珀,其间纹路流动,有两只小飞虫藏匿其中。对着光细看,它们恍若置身在一片金色的海,仍在追逐相戏,完全不知岁月流逝。

这样绝妙的琥珀料子可不多见,用心可见一斑。

时亭不禁问:“你什么准备的?”

乌衡朝时亭摊开五根手指。

时亭想了下,问:“我回京差不多五个月了,所以你是在我回京的时候准备的?”

所以,其实阿柳或许比自己还期待重逢。

乌衡不置可否,而是将指虎放好,重新靠在时亭的肩上,在他掌心慢慢写道:“今晚陪我吧。”

“自然,我也怕西戎王的人卷土重来。”

时亭其实还是有点不太习惯如今庞大的阿柳窝在他脖颈间,但他尽力克制,“要是你需要,我可以派点青鸾卫保护你。”

乌衡写道:“不用,过了今晚谁也打不过我。”

时亭轻笑一声,道:“我去打点水,给你擦擦再睡。”

乌衡挑了下眉,抬手拉住起身的时亭。

“怎么了?”

乌衡写道:“好多天没洗澡了,想洗。”

时亭担忧道:“可你手臂还有伤,不能沾水。”

乌衡还是不肯放开他的袖子。

时亭本着谁过生辰谁最大的原则,只得妥协:“好吧,我帮你洗。”

一刻钟后,时亭将洗澡水准备好,上手帮乌衡脱衣服。

时亭不由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时,他把年幼的乌衡丢进浴桶,强行给他洗澡,小小的一只,再折腾也能单手按住。

反观如今,虽然乖乖站着,让抬手就抬手,让动脚就动脚,但因为身量太大,又受了伤,比小时候也轻松不了多少。

待将衣物褪尽,乌衡□□,标准的虎背蜂腰螳螂腿??展露无遗,直观的感知让时亭再次清醒认识到,当初那个单薄瘦弱的少年,已经脱胎换骨成了一个真正的男人。

乌衡低头看着时亭,见他神色带了几丝迷茫,一时间猜不出他在想什么。

心里莫名有点烦躁,他强行压制下去,抬脚进了浴桶,但不把后背给时亭看,并且入水后把后背贴上桶壁。

时亭当然注意到了乌衡刻意的动作,担忧问:“你后背怎么了?”

乌衡不回答,也不动,就坐在水里静静看着时亭,看起来有点委屈。

时亭上前:“是不是有伤?给我看看。”

乌衡这才拉过他的手,写道:“有伤,丑。”

时亭不禁笑了,道:“习武的人谁身上没伤?”

乌衡又没反应了,还是不把后背给时亭看,只静静看着他。

时亭犹豫了下,道:“好吧。”当即把自己外袍脱下,又将软甲和里衣解了,对乌衡露出后背。

诚如时亭所言,习武之人身上有伤太寻常了,何况还是他这种多次九死一生的将帅?

时亭整片后背都被旧伤新伤覆盖,可以说是比蛛网还密,狰狞骇人,和他那张观音面的脸形成鲜明反差。

“大部分的伤都是在战场上留下的。”时亭笑笑,“都是血/肉之躯,受伤总比丢命好,我已经比很多将领幸运了,其实……”

一阵水声,身后的乌衡猝不及防站起来,伸手将人反扣肩膀,拉入怀里紧紧抱住。

时亭有一瞬的讶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会儿,时亭问:“是担心我吗?没事的,已经过去了。”

乌衡轻哼一声,显然不信,一只手往下,轻轻抚过时亭后腰处的新伤。

时亭被摸的发痒,下意识要躲,但被乌衡按住

——他倒是也能强行挣脱,但现在自己理亏,可不敢火上浇油!

毕竟在北境的时候,但凡他受伤隐瞒了乌衡,事后乌衡先是照顾他,等他伤一好,便是长达一个多月的冷战,怎么哄都没用。

“真的没事了。”时亭有点心虚,“旧伤好的差不多了,只是留了点疤,不碍事。至于新伤,就沙脊拖行的时候擦伤破皮了点皮,过两天就好了。”

他的话是实话,身上的伤确无大碍,至于半生休,不发作的时候完全看不出来。

乌衡狐疑地检查了一遍伤势,见确实无碍才松了口气。

时亭也跟着松了口气,但他这口气才松了半口,便又被提了起来。

乌衡反扣他肩膀的手按得更紧,另一只手掌顺着腰侧往前,一路抚上他胸口,动作温柔的同时又带了一点压下去的力道,时亭顿时不自然起来。

“阿柳?”时亭因背对乌衡,完全不知道对方用意,疑惑地问了句。

乌衡将下巴垫在时亭肩上,用手点了下时亭胸口的箭伤,意思是:这道伤我没见过。

原来又是问责啊。

时亭赶紧解释:“这还是五年前受的箭伤,好在谢柯射歪了,没死成。”

真实情况是,惊鹤刀当时被砍断了,他只能捡了根长/枪使,但他并不常用枪,多有掣肘,这才被谢柯钻了空子射他一箭,而且那箭没有射歪,是心口处荷包里的金钱镖挡了下,才把箭头带歪,救了他一命。

那枚金钱镖有正反两面,和乌衡当年拿的那枚两面为正的不一样,时亭不过是带着枚睹物思人,不曾想替他当了灾。

要是换个场景,时亭就会如实告诉乌衡,说是他保佑自己,是自己的福星,但五年前的决战过于凶险残暴,他还是决定不告诉乌衡了。

乌衡的目光凝视着那处箭伤,许久,才把手指拿走,松开时亭继续泡澡。

时亭那口气终于完全松了下来,然后突然察觉到,刚才自己的身体一直处在紧绷的状态。

肩头处,乌衡掌心留下的炽热感也久久消失不了,像是留了团燃烧的火。

这么紧张?时亭心里琢磨,一定是因为乌衡长大了,心思更缜密了,更容易察觉到自己撒谎,所以才如此紧绷。

身后,乌衡扯了扯时亭衣摆,催他给自己洗澡。

时亭这才回神,连忙将衣裳穿好。

乌衡注意到,时亭的耳垂泛上了一层薄红,不由挑了下眉。

有了时亭的坦诚相见,乌衡也不对自己后背遮遮掩掩了,大方露给时亭看。

但不看还好,时亭看了不由大吃一惊:

乌衡后背上有一大片恐怖的紫黑疤痕,一看就跟剧毒有关!

“这是怎么弄的?”时亭追问。

乌衡在时亭掌上写道:“西戎王用我试毒。”

对于西戎王乌木珠的为人,时亭还是知道一些的,此人心狠手辣,无所不用其及,对发妻幼子都能下死手,对旁人自然更不必说。

有时候时亭也会想,乌木珠是怎么生出乌宸那般性情良善的儿子,就连二王子乌衡身上,也有种温馨的烟火气息。

大概,只能全部归功于他们的母亲安乐公主了,那个牺牲自己与西戎和亲,用一辈子维系两国连盟,最后客死他乡的伟大女子。

“以后不会再发生了。”时亭不忍看那些伤,移开目光。

乌衡其实无所谓,毕竟他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他的父亲是个十足的疯子,他自己也是,他们迟早有一天会拼个你死我活。

从某个角度来说,他们是一样的人,他们都容不下另一个人的存在。

但在时亭面前,乌衡乐意露出破绽,露出伤口,他喜欢看时亭对他心软的样子,这样会让他感觉到被重视,从而汲取一种特殊的力量,让他不至于变成乌木珠那种彻头彻尾的疯子,从未失去最亲近的人。

时亭避开乌衡手臂的伤,和一些隐私部位,认认真真给乌衡擦洗。

因触碰难免过多,乌衡的腿一直盘着,遮住某处不可避免的反应。

白色的水汽氤氲在两人之间,荡漾的水声混杂着摩挲的衣料声,朦胧而暧昧。

如果没有那张青铜面具,时亭便会直面乌衡那双充满占有欲的眼睛,发现其中近乎疯狂的觊觎。

洗到后面,时亭正要再用皂角弄一下乌衡的手,乌衡却突然背对他站起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之势扯过外袍批上,长腿一迈,三两步上榻拿被子把自己盖住。

时亭莫名其妙地看着乌衡,愣了会儿,疑惑:“这么急着睡觉?有那么困吗?”

不过想到乌衡刚经历了一场恶战,又受了伤,时亭便不疑有他,简单收拾了下,熄了灯火,也上榻睡下。

房里就一张榻,时亭睡在外侧照顾乌衡,但自己却很快睡着了。

其实他内心有很多的事想问乌衡,比如他的师父,比如他这些年怎么过来的,又为什么会得罪西戎王,等等。

他本该忧心忡忡,一夜不眠,但待在阿柳身边,他总是出奇地心安,以前是,现在也是。

何况,他刚经历了毒发,又审讯郭磊,早已身心俱疲。

他太需要好好休息了。

察觉到时亭睡着,强忍半天的乌衡终于睁眼,借着皎月打量时亭。

时亭背对他躺着,另盖一床被子,睡得很安稳,一头墨发整齐地被放在脖颈后面,随着时亭的呼吸微微起伏。

乌衡忍不住将青铜面具取下,小心翼翼地伸手拉过时亭的一缕发丝,放在鼻间嗅闻,然后吻上下去。

另一只手往下,握住了怎么也消散不下去的欲望。

浓厚而深重的夜色里,月光隐隐窥探,压抑而粗重的喘息像是肃穆祠堂里的禁忌之语,明知荒诞却引人身陷。

还有随时可能被发现的紧张,让这场疯狂变得折磨又刺激,叫人血脉偾张,神志发狂。

不知过了多久,乌衡终于重新呼吸顺畅,将青铜面具带好。

但他还是悄悄起身,到院子里打了三桶井水冲凉,才重新回到房间。

他在榻前站了许久,一直端详盯着时亭,直到身上寒气散尽,才上了榻。

但他没有去盖自己的被子,而是将时亭的被子掀起一角,然后钻了进去,从后面抱住时亭,将下巴掂人脑袋上。

很多年前,他们在北境寒冷的冬天里,也是这样拥抱着取暖睡觉,只是那个时候是时亭把下巴掂他脑袋上。

翌日清晨,时亭悠悠醒来,直觉自己难得睡了好觉,浑身舒坦

——除了身上有些沉,像是压了什么东西。

睁眼一看,原来是乌衡半边身子压着他,还把他整个人圈在怀里,生怕他跑了似的。

时亭推了下,对方完全没反应。

还跟小时候一样黏人,时亭噗嗤一笑,伸手捏住乌衡的手指,扯了扯。

乌衡反手握住时亭的手,包裹在自己手掌里,继续睡。

时亭其实也有点不舍,但还是道:“我得去羽林军上值了,这个月好些事还没安排。”

乌衡不肯,抱紧时亭还要睡。

这回时亭没依他,而是趁其不备将人推开,迅速抽身下了榻,三两下便将衣服穿好了。

乌衡直接往门口一堵。

时亭道:“你先养伤,回头我让北辰给你送些上好的伤药来,等有空我再来看你行不行?”

乌衡还是不肯挪动。

时亭又把将手上的琥珀扳指示意给他看,哄道,“阿柳,我很喜欢这个,我会一直戴着。”

乌衡这才算被顺了毛,侧身让开,并拉住时亭的手,写道:“我有办法找你。”

时亭笑问:“说起来,你对朝局和江湖的消息知道得又快又准,怎么做到的?”

乌衡并不回答,但跟着轻笑一声,似乎有些骄傲。

“好吧,以后再问你。”时亭带好惊鹤刀,转身离开。

等乌衡目睹时亭的身影彻底消失,飞身上了屋顶,将一只灯笼挂上。

少时,阿蒙勒带着昨天的杀手和暗卫赶过来。

乌衡取下青铜面放好,边指挥着暗卫去把昙花旁边的草除掉,边有点郁闷地问阿蒙勒:“你说,昨天昙花怎么一朵都没开?要是开上那怕一朵,他是不是就能看到这些花了?”

正要汇报头目供词的阿蒙勒一愣,反应了会儿,才接上乌衡的话:“昨天情况混乱,满地的尸首,殿下你又受伤了,时将军哪里顾得上什么花啊,当然是只顾得上你了。”

这马屁拍得好,乌衡挑了下眉,示意阿蒙勒可以说正事了。

但阿蒙勒还没说完,便被乌衡打断。

“怎么了,二殿下?”

“如果他只知道这种东西,我昨天还会留他性命吗?”乌衡讽笑一声,“看来还是得亲自问,去,把我指虎拿来。”

阿蒙勒疑惑:“二殿下,你什么时候开始用指虎了?”

“昨天。”乌衡一字一顿介绍,“时将军精挑细选的生辰礼物。”

阿蒙勒:“……”

怎么觉得你等这个问题等很久了呢?

不敢多言,阿蒙勒赶紧去房内将指虎寻了出来,递给乌衡。

乌衡提步走向头目,让人把他的嘴塞上,悠悠将指虎戴好,道:“正好试试。”

头目与乌衡四目相对,不禁心底升起一股寒意,慌乱地瞪大了双眼。

他的表情明明愉悦而放松,但他含笑的眼睛里,却带着冰冷彻骨的阴鸷。

这疯子果然喜怒无常!

第28章 北境旧梦(十三)

时亭将羽林军的一应要事处理完, 已是午后,到大理寺时,时志鸿刚好将郭磊的卷宗整理完毕, 要亲自带去宫里。

“表哥, 铭初在后面看着衙役烧尸首呢,不知在想什么, 面色不太好, 你去看一下。”

时志鸿担忧地叹了口气,又问,“你昨天去哪里给阿柳过生辰了?我们在白云楼等你大半夜,还以为你会过来一会儿呢。”

时亭闻言忍不住笑了下,道:“此事等你从宫里回来我再告诉你,我先去看看铭初。”

“成吧。”时志鸿疑惑得看了眼莫名愉悦的时亭, 转身抱着卷宗进轿子,嘀咕道, “今天一个二个的,怎么都这么奇怪?”

大理寺后面有片空地, 经常用来斩杀刑犯, 或者焚烧尸首。

这种脏活儿自然轮不到身份尊贵的宣王殿下,所以时亭猜测,他大概是想到幼时的一些旧事了。

“都过去了。”时亭走过去, 挥退衙役和其他人, 单独陪着苏元鸣目睹烈火将郭磊的尸首吞噬。

苏元鸣怔然看着被火焰热浪扭曲的天际,苦笑道:“事的确是过去了,但人心里藏的很多东西是没法消失的,就好比葛韵,严桐, 郭磊,这三人也曾相依为命,彼此扶持,最后却落得众叛亲离,只能死别收场。”

说着,苏元鸣从袖袋里拿出两枚葫芦玉佩,递给时亭,“一个因羞愧不肯接玉佩,一个离京前让我随对方骨灰埋了,不难发现,他们内心深处都还渴望着当初的情谊,只是回不了头。”

时亭将两枚玉佩接过,指腹摩挲了下,道:“人本就复杂,正邪可以同时存在,恨和爱也是。”

“所以拥有至高的权力才是最重要的。”

苏元鸣接住一片燃烧的柴木残烬,在手中轻而易举地搓成灰,道,“如果拥有足够的权力,郭磊当初就不会被逼着在姐姐和师父之间二选一,后面的悲剧也不会发生,师徒三人完全可以和以前一样情同手足。”

时亭却摇了下头,道:“权力的确诱人,但并不能解决一切问题。就好比郭磊,他心里虽然有姐姐和师父,但也有对高官厚禄的强烈向往,甚至会不择手段,这也是他当年能快速当上指挥佥事的真正原因。所以,就算他真的有权力去选择,就算没有北狄威逼利诱,他早晚也会走上别的不归路。”

“或许吧,但我是不得不去做的。”苏元鸣看向时亭,语气坚定道,“如果我能坐上那个位置,浅儿面对归鸿的时候,就不必再顾及时家对她的看法,我会给他们赐婚,谁也不敢再说什么。还有你,我实在不想你再上战场,看你受伤,看你九死一生,因为我知道,你本就无意封侯拜相,你只是想天下太平,自己清闲度日。”

时亭抬手拍了拍苏元鸣的肩膀,由衷道:“铭初,不要什么事都要往自己身上揽,浅儿和归鸿的事我们会找到办法的。至于我,我最擅长的就是打仗,上战场没什么不好。”

苏元鸣还要说什么,时亭抬手打断。

他们谁也劝服不了谁,不如停止争辩,毕竟只是观点不同,谁都没有错。

“对了。”时亭笑道,“过几天休沐,我们一起去看看魏大娘吧,正好带阿柳一起去。”

苏元鸣以为自己听错了,问:“带阿柳一起?”

“阿柳还活着。”时亭高兴道,“阿柳不仅还活着,而且早就出现了,就是在葛院帮我抓郭磊的玄衣人。”

苏元鸣难以置信地看着时亭,但看他神情带着难掩的兴奋,显然并没有说笑。

好半天,苏元鸣才反应过来,道:“好事,是好事,到时候一起去。”

时亭点头,感慨道:“魏大娘的事还是归鸿提醒我的,他说如今魏兄坐了镇远军副帅的位置,我为了避嫌本没有错,但世间不是什么事都能论个对错的,魏大娘不懂朝政的弯弯绕绕,只知道连我也不去看她。何况,魏大娘年纪大了,以后见一面就少一面了。”

“你想通了便好。”苏元鸣笑道,“上次我去看望魏大娘,她还跟我提起你了,说你从棺材里活过来后,是不是把她忘了,都不去看她这个糟老婆子了。”

时亭跟着笑出来,道:“等阿柳过去,她就会知道,今年从棺材里活过来的,可不止我一个。”

苏元鸣轻叹一气,无奈摇头道:“得,阿柳一出现,你果然又开始三句话不离他了。”

时亭笑而不言,算是默认,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的荷包。

城南丁家别院,丁道华看罢最新的密函,递给一旁的丁承义。

丁承义接过密函看罢,丢进火炉烧毁,冷哼道:“时亭回来后,那群御史台的老东西也敢参我们了?一群见风使舵的酸儒罢了,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那幅嘴脸!”

丁道华瞥了眼丁承义,皱眉道:“如果你大哥在,断然说不出你这番市侩骂街的话来。”

又是“大哥”,丁承义愤懑不已,心想温暮华一个娼/妓所生的野种,连丁家的门都进不了,也配做自己大哥?

要不是那个娼/妓勾引功夫了得,给父亲下了迷魂汤,温暮华到死也不过是个在青楼里打杂的贱奴,哪能读书做官,还进了镇远军?

再说了,人都死了,父亲还念念不忘,反而对自己这个嫡出的儿子看不上眼,果真是老糊涂了!

当然,丁承义再不满,也不敢当着丁道华的面发作,只能憋着。

“时辰差不多了,准备迎客吧。”

丁道华看了眼堂外天色,起身往外走。

丁承义上前搀扶丁道华,忍不住问:“北边到底来了谁,还需要爹您亲自迎接?”

丁道华半眯了眸子,像是想起什么,神色也跟着凝重起来,道:“是北狄的大巫。”

丁承义一惊,万万没想到大巫会亲自来帝都。

在北狄,大巫被认为是唯一能和古神对话的天选之人,地位尊荣,万民敬仰,有时候甚至能凌驾于大可汗之上。

此外,如今的大巫谢柯更不是一般人,连续两次担任大巫,还是曾经北境兵变的主谋,城府极深,暴虐无常,是个十足的鬼见愁。

别院外早已净街过,眼下空空荡荡,唯有枝头黄雀眺望。

丁承义陪丁道华到门口等候,约莫一刻钟后,一辆毫不起眼的马车从另一条街巷拐出。

率先掀帘出来的,正是蓝姻。她穿着大楚女子的衣裙,左脸连同左眼蒙了厚厚的面纱,只露出一只右眼。

她下了马车站稳,转身恭敬伸手,将头戴帷帽的谢柯扶下马车。

丁道华笑着作礼:“先生远道而来,在下有失远迎。”

谢柯却并未理会,径直往里别院里走。

蓝姻冷眼看了下丁家父子,也跟着进门。

丁承义见两人如此无礼,心生怒火要说什么,被丁道华拦下。

进了正厅,双方落座,蓝姻率先开了口:“丁相,我们北狄人行事讲究直爽,所以昨日客栈一事,还请丁相给出解释。”

丁道华并不答,丁承义忍不住反问:“不久前,徐将军可是才用金吾卫掩护尔等出了京畿,眼下第一次见面就一派质问,不妥吧?”

蓝姻哼笑一声,愤愤道:“少来这套!当时在葛院,我就看出你们不是真心救出郭磊了。还有姚双贵被杀,你们事先一点消息都没有,事后更是好久才相告,你们到底要做什么?”

丁承义一听。火气更甚:“那你们呢?明明答应把葛韵的事处理干净,但和西大营有关的证据至今下落不明,你们还有脸说?而且要不是你们暗桩的人捣乱,不让金吾卫参与你们行事,我们怎么可能会察觉不了西戎盯上你们了?”

蓝姻正要反驳,但被谢柯抬手制止。

“我的徒弟和令郎各执一词,但在我看来,都不是什么要紧事。”谢柯看向丁道华,语气轻飘飘的,但自带威压,“过去的无法改变,我们还是都往前看吧,丞相觉得呢?”

其实方才蓝姻和丁承义争执,已经将此前合作的破裂摊到了明面上。

况且在那段合作中,他们各怀鬼胎,彼此防备,结果注定失败。只是他们谁也没料到,还有另一股势力蛰伏帝都,做了最后的黄雀。

丁道华当然知道这只黄雀是西戎,但他并不打算告诉北狄。

“自然是要往前看的。”丁道华示意管家看茶,笑道,“只是不知道先生想如何往前看?”

“那谢某便直言了。”谢柯敲敲桌沿,道,“时亭回京,西戎介入,另有其他势力盘踞,帝都的局势对丞相越发不利,要想破局只有往西看。”

“西大营?”丁承义快口作答。

丁道华瞥了眼丁承义,丁承义明白说错了话,不满地低下头去。

谢柯笑了下,夸赞道:“谢公子果然目光长远,要想破局只能靠西大营,毕竟崇合帝还忌惮丁家,也是因为西大营,那可是足以割据整个大楚西面三大道的十万兵力。”

丁道华笑了笑,道:“破局之法并非只有一种,西大营也不是我丁家的。”

“是吗?”谢柯不屑地轻哼一声,问,“那丞相还想为自己死去的儿子报仇吗?”

丁道华听到这里,眼底已经出现怒意,但被他迅速压制回去,道:“先生说笑了,我的儿子就在我旁边,活得好好的。”

谢柯继续道:“时亭当年杀死温暮华,用的乃是凌迟之法,一共三千刀,完了扔给野狗,最后尸骨无存,丞相不会忘了吧?”

听到这里,丁道华脸色大变:“你从哪里知道这些的?”

“知道这些有什么难的?”谢柯静静欣赏丁道华的愤怒,道,“我还知道,你选好了下一位大楚皇帝,但并不是宣王,因为他和时亭情同手足,怎么会让你去向时亭报仇呢?”

丁道华半眯眼睛看着谢柯,没有说话。

谢柯见差不多了,道:“西大营若想起事,三年就可以,时间完全够用,只要拖到楚帝死,但这是时亭不回来的情况下。”

“但很可惜,时亭回来了,懂我意思吗?”

丁道华思忖半晌,终于开口:“如果北狄能将锦绣之路上的盐铁生意让给丁家,银子够了,二年也未尝不可。”

“原来丁相打的是这个算盘?不过我们北狄最穷了,就靠倒卖那点盐铁过活了,对丁相实在爱莫能助,不过,”

谢柯说着示意蓝姻将一个匣子奉上,道,“其他生财之道,倒是可以与丁相共享。”

丁道华看着那方漆红匣子,莫名不安,犹豫了下,让丁承义打开。

随即父子两都脸色大变。

丁道华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先生的法子,未免过于惨无人道了些。”

谢柯闻言不禁嗤笑一声,道:“这话从丞相嘴里说出来,自己信吗?当然,在下也只是提供个法子而已,决定劝在你手里。”

“不过,恕我直言,丞相似乎已经没有回头路,也没有时间了。”

丁道华倒吸一口冷气,重新看向谢柯。

的确,他早就已经没有退路了。

“此法老夫会考虑。”丁道华将匣子合上,道,“眼下倒是有笔生意想和先生做。”

谢柯做了请的手势。

丁道华:“北狄将锦绣之路上的一半盐铁生意给西大营,我可以帮北狄重新构建在京畿的暗桩和谍报网。”

“是笔不错的生意呢。”谢柯明显满意了,“这笔生意我做了。”

双方又商榷了诸多细节,末了各自离开。

马车内,丁承义不解:“父亲,我觉得匣子里的法子就很好,能挣好多银子不说,还不用像后面的交易那样,引狼入室在咱帝都放别国势力,为什么不用呢?”

丁道华目光严肃,道:“你要记住,他谢柯不会做亏本的买卖,前面的法子看着好,却能毁我大楚根基,甚至动摇国本,绝不可采用。”

“哪有这么严重?”丁承义嘟囔。

丁道华瞪了眼儿子,嘱咐:“记住为父一句话,赢的手段可以不光彩,但并不是意味着可以不择手段,仇要报,但大楚社稷没了,丁家也就没了。”

丁承义沉默点头,也不知听进去没。

丁道华叹了口气,阖上眼,干脆眼不见为净,吩咐:“宋锦那边是时候收网了,去安排吧。”

下午未时末,时志鸿从宫里出来,匆匆赶回大理寺,正好在门口和玄衣人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