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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浪台 崎怪 16576 字 2个月前

“玄衣大哥?”时志鸿凑上前,“你怎么在这里?”

乌衡看向他,朝他伸出手掌,展示了一下自己的指虎。

时志鸿以为要打他,赶紧后退好几大步,摆手急道:“大哥大哥!我可没得罪过你啊,要打你去找刑部的人,个个抗揍!”

“阿柳,你怎么来了?”

时亭和苏元鸣正好从大理寺出来。

时志鸿以为自己听错了,问:“你说谁?”

乌衡走到时亭面前,冲时志鸿抬了下巴,让时亭帮自己说。

时亭见他衣袖有一角翻出来了,先帮他捋顺,才对时志鸿道:“这就是阿柳啊。”

时志鸿一副被雷劈过的模样,愣了好一会儿还是难以置信,又看向苏元鸣求证。

苏元鸣点了下头,道:“不是阿柳是谁?念昙也就对能他这么细心了。”

“真是阿柳啊。”

时志鸿上下打量了一番乌衡,啧啧道,“跟以前那小身板一比,简直是翻天覆地的变化。”说着,又突然想起什么,横眉控诉,“那我之前叫你大哥你怎么不反驳?你明明小我五岁!”

说着就要找人算账,但走到乌衡面前,一看对方如今的高大身量,又瞥见旁边护犊心切的自家表哥,立马识相地蔫了,喃喃道:“算了,本少卿大人有大量,才不和小弟弟计较。”

乌衡懒得理会时志鸿,拉过时亭的手,写道:“今天的事忙完了吗?”

时亭点头,问:“你找我有事?”

乌衡轻笑一声,写道:“想和你切磋一下武艺。”

苏元鸣看他们一问一写,沟通太慢,忍不住道:“这么多年过去了,阿柳还没学会用手麾交流吗?”

乌衡瞥了眼苏元鸣,心里不快,便补充写道:“只想单独切磋。”

时亭看了看两人,心想,这两人年少时就不对付,怎么现在都这么大人了,还不对付?

时志鸿看出两人又在掐,忙上前和稀泥:“哎呀,都过去七八年了得,我们几个好不容易又凑齐了,走!本少卿今天大方一次,再叫上浅儿,五人一起去白云楼享受一顿!”

苏元鸣正要开口拒绝,时志鸿赶紧对他挤眉弄眼丢了个眼色。时亭也赶紧挠了下乌衡的掌心,示意他不许拒绝,并给出了理由:“你手臂还有伤,以后再切磋,不急。”

一刻钟后,四人和苏浅在白云楼会和,然后照例是苏浅又开始不敢置信,但她很快接受,还很兴奋地要乌衡教他轻功。

苏元鸣将妹妹拉过来,道:“我也会轻功,可以教你。”

苏浅一点也不买账,直言:“我们五人里面,你的轻功只能说比时志鸿强点好吧。”

时志鸿正给苏浅剥虾,闻言申辩:“本少卿是文官好吧,我才不像他们武夫一样,一天就知道打打杀杀的。”

苏浅哼了声:“我也是每天打打杀杀啊。”

时志鸿赶紧将剥好的一碗虾献上:“浅儿那叫惩恶扬善,和他们绝不一样!”

苏浅笑纳:“这还差不多。”

苏元鸣看向时亭,询问:“念昙,你在北境待得多,一直不会剥虾,我帮你?”

话音刚完,乌衡已经默默将一碗剥好的虾放到了时亭面前,并朝苏元鸣轻哼一声。

苏元鸣回以一笑,道:“万一念昙不爱吃,岂不是浪费粮食?”

对面的苏浅立马举手:“没事,时大哥不爱吃还有我呢,我爱吃我爱吃!”

苏元鸣皱眉看了眼苏浅,道:“食不言寝不语。”

苏浅察觉到兄长不快,赶紧埋头吃虾,但不忘喃喃:“切,自己不也在说个不停。”

时志鸿看了看乌衡,又看了看苏元鸣,赶紧凑到苏浅边上低声提醒:“我的姑奶奶嘞,你哥和阿柳从小就不对付,你可别火上浇油了。”

苏浅后知后觉两人气氛不对,低声回道:“不是吧,都这么大了还那么幼稚?”

的确是有点幼稚了。

时亭也头疼,只能选了两只大小相近的螃蟹,并同时两只手给了两人,一碗水端得不能再平。

乌衡摸了蟹八件就开始拆螃蟹,苏元鸣也不甘落后,熟练地按住螃蟹动手。

从小见惯了两人互掐的时亭一眼看出用意,直言:“我不怎么吃螃蟹,你们拆了自己吃。”

苏元鸣于是放下腰圆锤,微笑道:“巧了,我也不怎么爱吃螃蟹,浅儿也不爱,你也不爱,但我看阿柳似乎很爱吃,那都留给他吧。”

时志鸿其实想说他爱吃,但见气氛不妙,还是闭了嘴,默默吃苏浅递过来的。

乌衡其实也不爱吃,但他很会拆螃蟹。

只见一双修长宽厚的手灵活地使用蟹八件,敲松蟹壳,掀开背壳,除掉蟹盖,再用长柄叉一点点取出肥美蟹腿肉,分到两个碗里,递给了苏浅和时志鸿,引得不太会拆螃蟹的两个吃货连连感谢。

时亭是真不爱吃螃蟹,但看乌衡拆螃蟹觉得很有意思,就默默盯着,顺便发发呆,还挺安逸。

似乎是察觉到他的目光,乌衡拆完一只螃蟹后,又拿了几只。

苏元鸣放下筷子,也重新拿起了蟹八件,似乎非要跟乌衡比比。

于是,两人又默默较起了劲。

有一说一,苏元鸣拆螃蟹也很有一手,主打耐心仔细,加之自带一股贵气,颇有几分赏心悦目的雅致。

面前源源不断的蟹腿肉,时志鸿和苏浅倒是高兴了,时亭只能默默扶额,逗起了窗户外的一只猫儿。

猫儿开始有点怯生,但纠结一会儿后,还是跳进窗户,爬上了时亭的膝盖。

时亭轻轻抚摸着这只毛茸茸的小东西,给它喂了小半碗的虾后,小东西已经完全信任他,还把肚皮露出来给他。

“小馋猫。”时亭点点小东西的鼻子,小东西立马撒娇地蹭蹭他的掌心,要多乖有多乖。

突然,猫儿像是见到了什么鬼怪,吓得从时亭膝盖上跳下去就跑了。

时亭回头,发现是乌衡看向了这边,那张青铜面具正好对着猫儿刚才的方向。

“你吓它干嘛?”时亭无奈。

乌衡反倒轻叹一气,拉过时亭手写道:“是不是我面具太可怕,吓到它了?”

时亭忙道:“自然不是,可能是旁边琵琶突然变调吓到它了,面具明明挺好看的。”

其实挺吓人的,带点一种独属西南祭祀的神秘和诡异,和好看半点边不沾。

虽然知道时亭在胡说,但乌衡一声轻笑,满意了。

时亭又注意到了面具上的共工怒触不周山,记忆陷入深处,若有所思——

作者有话说:手麾:古代对手语的称呼。

蟹八件:专门拆螃蟹的一套工具,起源很早,《周礼》便已有记载。

(PS:咱老祖宗是真会吃啊,另外,秋天是食螃蟹的好季节噢~)

第29章 火烧槐安(一)

五日后, 朝臣休沐。

时志鸿和苏元鸣早早到青鸾卫府衙找时亭,却被北辰告知,人在天没亮就去找阿柳了。

他们只得往城西小院赶, 结果还没进门, 就听到里面兵刃相击的声音。

时志鸿疑惑:“阿柳不是手臂受伤了吗?昨天还跟表哥说疼,表哥抽空陪了他一下午。”

苏元鸣轻哼一声, 道:“他最会装可怜了, 也就念昙会吃那套。”

两人说着走进小院,发现两人都是单手使用长/枪,打的有来有回。

时志鸿不禁问时亭:“表哥,你不是不用枪吗?”

时亭边同乌衡交手,边笑道:“会用一点,只是不擅长。”

苏元鸣到底是练武之人, 看两人交手了一会儿,不由夸赞:“阿柳的枪法出神入化, 像是出自那位擅枪的老将军。念昙的枪法则比之前进步太多,已经不是会一点的程度了, 看来五年间琢磨了不少。”

时志鸿想了想, 小声问:“你想说的,是不是前西大营主帅,慕容辞老前辈?”

苏元鸣点头, 感慨道:“如果真是慕容老将军的徒弟, 此番机缘还真是羡煞旁人,毕竟他已消失多年,陛下曾七次派出青鸾卫,都没能带回半点消息。”

之后,苏元鸣忍不住给时志鸿讲解了一番时亭和乌衡的枪法厉害在哪里, 时志鸿听得云里雾里,大喊:“苏师傅别念了,头要裂开了!”

最后,乌衡的枪法到底更胜时亭的一筹,赢得了比试。

时亭打得酣畅淋漓,笑道:“等你手臂彻底好了,我再用刀和你比,到时候也就没那么好赢了。”

时志鸿得意道:“虽然我看不懂你们在打什么,但我知道,要是比刀法,没人能打过表哥。”

乌衡正要擦汗,见苏元鸣拿了汗巾递给时亭,当即把自己的塞到时亭怀里,然后一把将苏元鸣扯到兵器架旁,示意他挑选。

时亭忙道:“铭初习武只为锻体养生,和我们不是一个路子,你别祸害他。”

乌衡装没听到,朝苏元鸣抬抬下巴,示意他快选。

“我自然是打不过阿柳的。”苏元鸣坦然直言,但还是从兵器架里拿了根长/枪出来,摆好架势看向乌衡,道,“但阿柳既然邀请,我可没有不做陪的道理。”

乌衡一挑眉头,伸脚勾起长/枪接住,疾风一样朝苏元鸣攻去。

长/枪相撞的瞬间,苏元鸣直觉虎口被震得发麻疼痛,但依然努力地握住枪杆。

乌衡知道,苏元鸣不是轻言放弃的人,就算注定失败,也会全力以赴。

他很欣赏这点,但这并不妨碍他讨厌这个人,而且他相信,对方也一样。

这场比试结束得非常快,苏元鸣才和乌衡过了两招,便被挑飞了枪。

时亭赶紧上来查看苏元鸣的虎口,发现果然裂开一道口子,还流了血。

扭头正要教训乌衡,却发现他正捂着自己手臂的伤,倒吸冷气。

时志鸿看着乌衡这幅模样,不禁啧了声:“多少有些无赖了,都有点像二王子了。”

时亭自是无奈,将两人都带进房里,一个换了药,一个包扎好,并特意叮嘱,等会儿去了魏大娘家,可不能再掐。

两人相觑一眼,各自别过头去,但好歹是都点头了。

“浅儿呢?”时亭问。

时志鸿叹气道:“被妇人小姐们拉去赏菊了,她本来也不想去,奈何邀请的人太多,没法拒绝。”

时亭直言:“以她的脾气,并不喜欢凑那种热闹,那些妇人小姐怕是也消受不了她。大家拉她去,只能是想替什么人拉姻缘了。”

时志鸿这才反应过来,急得团团转:“那怎么办,我一个男子,又不能去女眷堆儿里!”

时亭想了想,低声给时志鸿支了个招,时志鸿惊讶:“表哥,你还有这么损的时候啊,不过我喜欢!”

说罢,时志鸿一溜烟儿地跑了。

苏元鸣好奇:“想的什么招?”

时亭道:“眼下只有城东郊的菊花开得最好,赏菊必定去那里,归鸿只需要带上一具死囚的尸首,便能让求娶浅儿的人吓跑。”

苏元鸣噗嗤笑了,摇头道:“好一招围魏救赵,就是不知哪位这么倒霉?不过也该那人倒霉,这个时候求娶浅儿,怕是也没安什么好心。”

乌衡颇有兴致地看着时亭,觉得他出损招时的眼神,很像一只狡猾的猫,从容而无畏,就等着看对方出丑,但本身并没有太在意对方。

仿佛只是偶遇一只碍事的臭虫,有点讨厌,顺便给了一爪子。

不多时,三人从小院离开,一路往西市去。

途经白云楼,照例又看到了那堆吃喝玩乐的世家子弟,以及里面的那抹白色身影。

“这位二王下还真是好兴致。”苏元鸣从马上看过去,半眯了眼睛,“病得走一步咳三下,还要坚持出来听曲玩乐,也算是种‘身残志坚’了。”

乌衡瞥了眼自己的替身,策马到时亭边上,扯了下他的袖子。

“你是想问我对二王下的看法?”时亭直接眼不见为净,看也不看,淡淡道,“是个很会骗人的无赖,擅长骗小孩,更擅长骗大人,尤其是喜欢自作聪明的大人。”

乌衡一声轻笑,又朝白云楼的方向扯了下时亭的袖子。

“不去。”时亭干脆利索地拒绝,并嘱托,“你不要对他好奇,更不要靠近他,此人绝不是表面这么简单。”

苏元鸣也道:“这件事上我们得听念昙的,毕竟西戎的水很深,乌姓王室就没几个正常的人。”

乌衡在青铜面具后挑了下眉,满脸不屑。

说话间,白云楼里的假乌衡看了过来,朝时亭招了下手,时亭假装没看到,一挥马鞭快马离开。

苏元鸣紧随其后,乌衡给楼里的假乌衡使了个眼色,让他该滚哪儿滚哪儿去,不准和时亭套近乎。

假乌衡切了声,朝乌衡晃晃那只三百两的天价蛐蛐,回头继续扮演他的纨绔质子了。

一刻钟后,时亭带着乌衡和苏元鸣赶到了西市

——他们事先没知会魏大娘,这个时辰她一般在西市卖包子。

正是深秋,包子铺生意很好,人们在这里点上一屉包子,再喝一碗热粥取暖,就能驱散萧瑟的寒意。

时亭一眼看到了包子铺里做包子的孟大娘,被挤挤挨挨的人群和热腾腾的白气包围着。

三人走进去,人们热闹的议论声便涌入耳中。

“你们听说没,前些日子抓了好些个皇亲国戚,还有世家子弟,据说都和抱春楼有关系!”

“抱春楼不就是个唱曲的青楼吗,怎么整这么大阵仗?”

“肯定是有什么见不得光的大事呗,毕竟那些个为威作福的老爷们,你都没法想象他们玩的些什么花样。不过以前还真没人敢动他们,也就时将军不仅敢动,还敢杀。”

“那他岂不是把宗亲世家得罪到底了?一旦反噬,不得好死,怕是十条命也不够用,唉,说句难听的,这种不留一点后路的当官路子,跟断子绝孙有什么区别?活得一点意思都没有,也不怕他列祖列宗……”

砰的一声巨响,碎嘴大叔眼前的桌子顷刻成了两半,吓得他瞪大双眼,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为防其他意外,时亭赶紧拦住乌衡,不许他再出手。

一声冷哼从青铜面后传出。

时亭笑笑,低声道:“遇到大事,市井自是市井的讨论法,左耳进右耳出就行,没必要计较。”

“谁干的?”

碎嘴大叔终于反应过来,横眉怒眼,气势嚣张地质问,“到底谁干的,给我站出来!背后偷袭算什么英雄好汉?”

话音方落,乌衡突然绕开时亭,站到大叔面前。

大叔看着比自己高一个头的乌衡,有点犯怵,但还是冲他张牙舞爪:“我又没有说错!时亭将帝都的宗亲世家都得罪了个遍,将来有机会,谁不会踩……”

时亭阻止不及,乌衡已经一拳打在大叔脸上,而苏元鸣又罕见地和乌衡一条心,直接拉住了想要劝架的时亭

——虽然对于大叔来说,这不是打架,是单方向的挨打。

“铭初!”时亭急道,“你怎么也跟着胡闹?”

苏元鸣道:“这种妄议朝政的,不让青鸾卫拉去受酷刑算好的了,何况他还出口咒你。他怕是忘了,当年大楚差点沦陷北狄之手,是谁力挽狂澜,把……”

“好了好了。”时亭打断苏元鸣的话,将他推开,走上前拉住揍人的乌衡。

大叔已经被打得鼻青脸肿,一条胳膊脱臼,再也没了之前的嚣张气焰,连连向乌衡求饶。而周围的人都忌惮于乌衡的满身戾气,压根儿不敢上前劝阻。

“没事的。”时亭抓住乌衡握拳的手,发现不是他戴指虎的那只。

这说明他没有冲动,一开始就只想给大叔点教训。

“是小鸣和小时吗?”

人群中,魏大娘挤了过来,期待地眯着眼看他们,脸上仍带着些不确定的神色。

“是,正是我们。”苏元鸣走到能让魏大娘看清的距离,回头对时亭道,“你走的这五年,大娘的眼睛一天不如一天,如今很多东西但凡超过一臂的距离,就已经模糊不清了。”

魏大娘笑道:“老身一大把年纪了,眼睛看不清就看不清了,如果还是跟你们一样火眼金睛,岂不是跟妖精似的?”

时亭心里一酸,上前握住魏大娘的手,道:“抱歉,是我回来晚了。”

说着,另一手招呼乌衡,“大娘,这是阿柳,他也活着回来了。”

“阿柳?”

魏大娘一脸惊讶,朝乌衡的方向伸手。

乌衡猜她看不清,上前主动将手递给魏大娘,俯身颔首,算是打招呼。

“哎呦,你活着可太好了。”

魏大娘拍拍他的手,看了眼时亭,道,“都是好孩子,都该长命百岁。”

时亭知道,魏大娘其实并没见过阿柳,估计是其兄魏渊老将军以前向她提到过。

接下来,三人帮魏大娘把混乱的包子铺拾掇一番,末了一起往她所住的长庆坊走。

魏家小院在长庆坊的东南角,从长街拐角处进到巷子里,再经过三家院落和一棵大榕树才到。

一路上,坊里领居见了时亭和苏元鸣,都忍不住问魏大娘从哪里带回来的俊后生。魏大娘知道大家不认识他两,又不能多透露,只道是远房亲戚。

“哎呦喂!原来是您的远方亲戚,难怪生得这般好模样!”

追问的人里有位媒婆,在其他人点到为止时,依然不舍不弃地跟着唠嗑。

魏大娘只得介绍:“这是咱坊间出了名的红娘,钱二婶,经她介绍的,就没有不成的。”

“更没有不恩爱的!”

钱二婶很是得意,凑到时亭旁边道,“这位郎君,我跟你讲,我这辈子就没见过你这般亮堂的长相!你要是信我,城东那些高门大户的姻缘我也是能给你拉到的!那些小姐们就算眼光再高,见了你呀,保准儿心花怒放。”

时亭最不擅长应付这类事,只能边退边摆手:“在下还不想成亲,前辈还是莫要费心了。”

“真还没成亲呢?”钱二婶更来劲了,一把抓住时亭袖子阻止人跑,“那我更得给你拉番好姻缘了!都说先成家后立业,我保证你这亲结后,来年状元也是能中的!来,给婶儿说说,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时亭看向乌衡和苏元鸣求救,结果两人都杵在原地不动,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他又去找魏大娘,发现她老人家正在菜摊上挑选冬瓜,根本没注意到这边。

“哎呀,有啥好纠结的!”钱二婶急了,“就让婶儿帮你一把呗,你保准儿满意!”

“确无成亲打算,而且家里已经揭不开锅了。”时亭越解释,钱二婶越殷勤,直到钱二婶看到时亭腰间的荷包。

“这可是姑娘家的荷包,可惜有些旧了。”钱二婶笑问,“莫非郎君早有了心上人?”

时亭急于摆脱,没怎么想地点头道:“正是,虽然分开很多年,但我这辈子都会等她,所以还望前辈莫要再劝。”

钱二婶闻言还真松开了时亭,欣赏道:“宁拆一座庙,不毁一桩婚,这坏人姻缘的事我可不会做,不过郎君等到那位姑娘了,记得纳采礼找我啊。”

时亭赶紧道:“一定。”

钱二婶遗憾地叹了口气,又将目光投向苏元鸣。

苏元鸣直接两手一摊,伸出十根手指,一本正经道:“已经有这个数的妻妾了,个个剽悍,目前不敢再娶人进门了。”

时亭不禁摇头,心想,铭初简直比自己还能胡扯,明明整个王府就苏浅院子有几个老嬷嬷,剩下的要么是武夫,要么是幕僚,何来十名剽悍妻妾了?

钱二婶诧异地上下打量苏元鸣,一时间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只能抓住后面的乌衡:“那我给你说门亲吧!”

乌衡摆手示意自己不能说话,是哑巴,又指了指自己的脸,示意自己丑。

“那有啥的?”钱二婶十分擅长对症下药,“男子汉大丈夫又不靠脸吃饭!你看你身量这么高大,一看就是干活的一把好手,哪户人家不抢着要?”

这时,钱二婶终于挑完了冬瓜,回来解救三人,道:“二婶,我刚看到你家那位好像又去‘炊饼西施’那里了,你还是赶紧去看看吧。”

“什么?”钱二婶当即拔腿就走,“那个老不死的,看我不打断他的腿!”

“倒也是一片好心。”时亭笑着松了口气,回头时,见乌衡正盯着自己腰间的荷包看。

后知后觉地,时亭才琢磨出点不对劲来。

荷包是乌衡给他的,那给钱二婶说的那番话岂不是……

时亭突然有点不好意思起来,问:“阿柳,你不介意吧?”

青铜面后,乌衡忍不住抿唇笑了,却还是故意歪了下头,好似没听懂。

时亭犹豫了下,解释:“我刚说荷包是心上人留的,但其实那是你给的,我说那些话只是为了摆脱钱二婶。”

引人说完话,乌衡这才点点头,拉过时亭的手写道:“不介意,如果有需要,以后每次都可以这么说。”

时亭看着掌心,心里莫名有一丝紧张。

明明误会已经解除,阿柳也不介意,什么情况?

苏元鸣见时亭神色不自在,看了眼乌衡,道:“放心吧,你就算说他给你生过十个孩子,他也不会介意的。”

时亭:“……”你是对十有什么特别的执念吗?

乌衡挑了下眉,心想,如果自己是女子,时亭估计一个都舍不得他生,毕竟跟过鬼门关没两样。

“菜买的差不多了,我们往回走吧。”

魏大娘将冬瓜装好,笑得合不拢嘴,“我近来琢磨了好些菜,正好给你们做了尝尝。”

三人帮忙拎上菜,一起往魏家小院走。

院门口,正好有个卖糖人的大爷,乌衡扯了下时亭的袖子,又指了指他腰间的荷包。

时亭明白,这是要用刚才的事向自己要报酬,无奈笑了笑,先帮魏大娘将菜送回去,然后带他出来买糖人。

“公子是给家里弟弟妹妹买糖人?”

摊主正将一个糖人递给小丫头,抬头看到两人,眼前一亮,笑着招呼。

时亭不多解释,只是点点头。

乌衡倒是不怕丑,指指自己,意思是:专门给我买的。

摊主啊了声,但也不多打听,尴尬笑了笑,问:“那公子要哪种?我这做了好多现成的,随便挑,要是没喜欢的,我给两位现做。”

乌衡扫了圈现有的糖人,最后拿了个兔子的。时亭想起,他就是属兔的。

虽然,和现在的本尊一点边都不沾。

苏元鸣不知什么时候也跟来了,笑道:”念昙,我也要。“

你跟着凑什么热闹?

时亭瞥了眼苏元鸣,面无表情地付了铜板。

路过的一个小胖子打量了一番乌衡,忍不住道:“大人还吃糖人啊?”

乌衡瞥了眼小胖子,故意将精致的糖人炫耀给他看,一副“反正有人给我买”的欠揍样儿。

小胖子委屈地嘟起嘴,眼看就要哭出声。

时亭无奈,对一圈包括小胖子在内的小孩笑了笑:“没事,哥哥也请你们吃。”然后真的掏出一锭银子给了摊主。

摊主笑吟吟收下,当即忙碌起来,小孩们则欢天喜地地围住时亭,一口一个谢谢哥哥,叫得分外甜。

乌衡看了眼自己手里的兔子糖人,又看了看那圈叽叽喳喳的小孩,非常不爽。

等时亭从一堆小孩里抽身,乌衡正静静等他,怪安静的。

时亭本能觉得这人在憋什么坏心眼。

果然,时亭前脚刚往回走,乌衡就弯腰凑到小孩旁边,不知做了什么,然后好几个孩子当场就哭丧了脸,眨眼便从上蹿下跳的小萝卜头变成了一堆蔫萝卜干。

时亭当然不会向他请教怎么欺负小孩,只能摇摇头,赶紧将人拉走,免得继续祸害人家。

苏元鸣看着前面并肩进小院的两人,不知想起什么,将手里的糖人举起,对着光转了转。

阳光透过半透明的蔗糖,照进他的双眼,如果仔细观察,会发现他的左眼比右眼更为灰白,只是不太明显。

“铭初,进来一起尝试做面条。”里面传来时亭的声音。

苏元鸣将糖人一口吞了,含在嘴里当豆子嚼,转身含糊回应:“来了。”

第30章 火烧槐安(二)

推开院门, 身后的热闹也随之退去。

时亭抬头,看向这个还算熟悉的地方。

院里有块不大不小的练武场,据魏渊老将军说, 他还没凳子高的时候, 便在此开始练武,直到青年时被选入镇远军, 这里才闲下来。

不过没两年, 他的妹妹,也就是魏大娘,因丈夫去世无家可归,被接到这里落脚,这片练武场便成了其子魏玉成练武的地方。

后来,魏玉成也进了镇远军, 魏大娘一人在家,这个练武场才真正闲下来。

眼下, 这片练武场晒满了一些类似肉脯鱼干之类的东西,还养了些盆栽花草, 甚至种上了绿油油的各种蔬菜, 不仅彻底察觉不到昔日的肃杀气息,而且都快没地方落脚。

时亭知道,这些都是魏大娘闲空的时候种的, 家里就她一个人, 也没个说话的伴儿。

满满当当,却也空落落的。

“院子有点乱,你们先到堂庑里坐,我给你们做饭。”

魏大娘说着便已经挽起了袖子。

时亭率先一步将满框的冬瓜搬进厨房,苏元鸣见天气有点阴沉, 喊乌衡一起收拾晾晒的东西。

乌衡自然装作没听到,乐得看苏元鸣一个人忙活,后脚跟着时亭便钻进了厨房。

魏大娘转身才瞅见跟进厨房的两人,忙道:“哎呀快放下!你们平日不是操心这就是操心哪,今天好不容易来看一趟,我这老婆子哪能让你们干活?”

时亭边将冬瓜挨个儿摆整齐,边笑道:“我们是晚辈,这些都是应当的,您需要我们做什么,随意吩咐就是。”

魏大娘便不再客气来客气去,让他们劈点柴火,自己先去准备和面的东西。

时亭摆好冬瓜,看向乌衡,道:“你手臂还有伤,还是我来劈吧。”

乌衡不理会,利索地挽起袖子,将衣摆撩起扎进腰带,走过去蹲下就开始劈起柴来。

时亭发现,他的身段过分颀长,此刻那怕蹲着,一双长腿也因地方小有些拥挤,只能尽量弯曲身体,如此衣物便紧紧贴在身上,宽肩窄腰暴露无遗。

“还是我来吧。”时亭提议。

乌衡指了指自己手臂,示意无妨,继续埋头劈柴。时亭看他动作自如,的确无恙,才转身帮魏大娘和面。

时亭自然不会和面,但他想着应该不难,问了魏大娘几句,便自己动手了。

结果是可想而知的,和他当年包饺子的水平不相上下,看得魏大娘直摇头,乌衡也十分不给面子地笑了。

时亭只好提议:“还是让阿柳来吧。”

魏大娘看了眼乌衡,点头的同时略有迟疑,但又不想打击孩子们的积极性,只道:“面先少和一点。”

乌衡将斧头放好,过来洗了手,不等魏大娘开口教他,便开始自己和面。

舀面粉,放盐和鸡蛋,然后搅拌成絮状,再上手揉搓,整个过程干脆利索,一气呵成,甚至带有难得的观赏性,和时亭满身的面粉形成鲜明对比。

魏大娘惊喜道:“阿柳这和面的功夫,比钱二婶那儿媳妇的手艺还好,可见是个顶会过日子的!”

时亭也笑道:“是啊,比我强多了。”

“他以前在镇远军的时候,做了三年伙夫,能不擅长这个吗?”苏元鸣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进来了,毫不客气地点出来。

乌衡瞥了眼苏元鸣,轻哼一声,抬手召他过来,意思是:有本事你来。

时亭怕他们掐起来,赶紧道:“我有点饿了,我们还是赶紧做饭吧。”

两人这才没继续掐,乌衡低头开始抻面,苏元鸣去选了点肉脯做了吃。

魏大娘不了解他两的前仇旧怨,只看到他们之间没有半点王爷庶民的架子,笑道:“他们关系还挺好。”

时亭有种听到鬼话的感觉,但只能赔笑道:“是啊,他们关系挺好的。”

乌衡很快将面条拉好,时亭帮忙生火烧水,苏元鸣切菜,厨房内顿时白气腾腾,热热闹闹。

魏大娘不禁笑道:“你们来了,真跟过年似的。”

一番忙碌,魏大娘做了许多家常菜,末了看看三人高挺的身量,又怕面条不够吃,做了些梅干菜烧饼,炒了盘蒜香腊肠,直到时亭劝停才没做别的。

四人将菜端到堂庑,魏大娘又去拿了米酒,才坐下来用饭。

“你不擅饮酒,我是知道的,这米酒是我自己酿的,喝不醉。”

魏大娘摸索着给时亭倒酒,时亭赶紧起身将酒杯递上去。

“坐着坐着。”魏大娘抬手让时亭坐下,笑道,“眼睛老了,不中用了,不然再多做些饼,你们带回去吃。”

时亭双手接过米酒,将筷子默默给魏大娘放好,微笑道:“不用麻烦,我可以来大娘这里吃。”

魏大娘哈哈两声,直言:“你们一个比一个忙,能回来几次啊?尽诓俺这个老婆子!”

时亭不想再说以后常来的话骗魏大娘,嘴唇翕张几下,实在不知道可以说些什么。

“大娘做的梅干菜烧饼还和以前一样好吃。”苏元鸣笑嘻嘻地开口解围,顺手给魏大娘夹菜,“大娘也吃吃自己做的蒜香腊肠,真是一绝,味道比我在宫里尝过的还好。”

“巧了,我们家玉成也说过一样的话,喜欢的话多吃些。”魏大娘听得高兴,也摸索着给三人夹菜。

三人默契地悄悄用手将盘子往魏大娘可见的视线里推。

吃了会儿,空空的胃腹总算被抚慰到,时亭满足地开始发呆。

魏大娘见三人吃梅干菜烧饼比菜还多,突然想起什么,道:“说起来,梅干菜烧饼的做法还是李夫人教给我的。”

苏元鸣问:“哪位李夫人?是兵部侍郎赵普的妻子阡州李氏吗?”

“正是。”魏大娘感慨,“当年她教我做这梅干菜烧饼的时候,赵大人还身负冤屈,只能隐姓埋名,一家子靠着一个饼摊过日子,好在后来赵大人沉冤得雪,还做了大官,李夫人也算守得云开见月明,我替她高兴。”

苏元鸣闻言,若有所思道:“赵大人当年的冤屈,确非一般的冤屈。”

“可不是嘛,但……”魏大娘不由叹了口长气,才续道,“谁曾想,丈夫是发达了,生个儿子却是败家的白虎星,简直嗜赌如命!平日里赵大人在京还能管管,眼下赵大人出京办事了,那个混账逆子根本没人能管,李夫人跟我一提就哭,偏偏那还是赵家独苗,真是造孽了!”

时亭迷迷糊糊地听了一耳朵,不由想起第一次和赵普的儿子见面。

那是在他封将的那年,他随二伯父进京面圣,在承乾殿碰到一个被崇合帝吓得当场晕厥的新科举子。

但事实是,崇合帝只是好奇这个躲在角落的举子长什么样,多看了他一眼,压根儿谈不上吓唬。

二伯父笑着告诉他,那就是赵普的儿子赵熙。

结果当天宫宴,赵熙又被吓晕一次。

但不是因为崇合帝,而是时亭舞剑助兴时没注意,不小心离赵熙太近,把人吓得直接两眼翻白,还叫了太医。

就这个胆子,现在竟然都嗜赌成性了?

时亭觉得有点不对劲,边心里盘算着之后让苏元鸣查查,毕竟是他的门客,边猫儿似的伸展了下后腰,继续发呆。

恰逢天光穿破云层,从门外肆意洒进来,落了时亭半身。

乌衡一侧头,就能清楚看到他衣裳上的面粉,手中热气缭绕的碗,还有那枚流光宛转的琥珀扳指。

有烟火的痕迹,也有他的痕迹。

苏元鸣瞥了眼扳指,笑道:“这扳指也不知谁送的,和二王子的那双眼睛还挺像。”

在场的人除了魏大娘,自然都听懂此话的言外之意:送个和二王子眼睛相似的东西,是想时亭每次看到都想起他本人吗?

这次乌衡还真不生气,只是挑了下眉,饶有兴致地等待时亭说点什么。

不过没等时亭开口,魏大娘先想起了什么,叹道:“你们说的,是那位从西戎来的二王子吧?也是个可怜孩子,千里迢迢来咱大楚,想家都回不了。”

苏元鸣不禁笑了下,道:“千里迢迢是真,谁可怜就不好说了。”

乌衡借着青铜面掀起的一角,安静吃着碗里的面,并不在意。

“如果我猜的不错,有乌宸这个兄长在,他是一定会回去的。”

时亭从发呆中回神,开口应了句,又想到他和乌衡一起陪伴小山的那日。

诚然,乌衡狡猾,深不可测,狼子野心。

但那日的人声鼎沸中,一贯伪装到极致的乌衡,却不经意间朝他露出了充满烟火气的一面。

真实而明亮,抛开敌对关系不说,他在那刻有一瞬间的动容,无法遏制地被那种骨子里的东西吸引。

而那种东西,无疑来自乌衡那位巾帼不让须眉的母亲,也来自君子端方的兄长。

乌衡的确不像他们,但他们却是他绝不会割舍的羁绊。

时亭能感觉到。

“念昙,你说得好像很了解那位二王子似的。”苏元鸣笑着凑过来,与时亭砰了下酒杯,“你们才认识几个月?”

时亭笑而不言,与苏元鸣碰了下杯,转头听魏大娘唠些家长里短。

偶尔忍不住,也会提些北境的旧事,苏元鸣担忧地看向时亭,时亭眼神示意无妨。

没人注意到,乌衡青铜面具下的脸出现了短暂的滞愣,之后目光便再没离开过时亭。

落日余晖时分,三人才从魏家小院出来,魏大娘想送,但被劝住。

待走出一段,乌衡靠近时亭,扯了下他的袖子,示意他回头。

苏元鸣也道:“魏大娘还在门口没进去,要再回去看看吗?”

时亭沉默片刻,继续往前走,道:“不必了。”

看多了,会想起很多以前的事,就走不了了。

这并不明智。

时亭在长庆坊前和两人告别,结果走出一段了,两人又分别从另外两个方向和他碰面。

苏元鸣半眯了眼睛看向乌衡,哼笑道:“我要和念昙谈论朝政机要,你还要听吗?”

乌衡并不回应,而是看向时亭征询意见。

时亭扶额,无奈道:“没事,一起听吧。”

毕竟真有什么朝政机要,苏元鸣不会是这幅松弛的模样。

乌衡策马走到时亭身边,朝苏元鸣扬了下下巴,多少有点“小人得志”的意思。

苏元鸣指了指时亭的扳指,故意道:“这个丑,改天我和归鸿重新送你一个吧。”

时亭用指腹摩挲着琥珀扳指,微笑道:“这个是阿柳送的,我很喜欢,一个就够用了。”

乌衡闻言,“顺手”将自己的指虎露给苏元鸣看,上好的镔铁在余晖中像是撒了一层碎金,和那枚琥珀扳指相得映彰。

苏元鸣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笑着摇头:“念昙,偏心了啊,回头我指定要告诉归鸿和浅儿。”

与此同时,城南石桥。

余晖已然散尽,一直盘桓在帝都上空的阴云在夜幕遮掩下,终于出现聚拢之势,俨然是风雨之兆。

北辰隐藏在石桥不远处的小船里,监视着桥上的那抹倩影

——正是协助北狄刺杀葛韵,加以酷刑也不肯交代实情,最后以除名贱籍和十万银两做交换,离开大理寺的宋锦。

这些天,北辰一直紧盯她的一举一动,但她压根儿不和北狄或丁党联系,不是在挑选胭脂水粉,就是在买钗环衣裳,跟闺阁待嫁的姑娘似的。

直到今天,她真的置办了一整套金银绣的凤冠霞帔,自己披着盖头,满心欢喜地等在这座石桥上。

她在等谁?

北辰没有答案,只能吩咐周围暗探散开,悄然将石桥围住,静观其变。

只是眼看天就要黑了,宋锦要等的人却还没出现。

“这位小哥,你的船拦住我的了,麻烦挪一下?”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礼貌的询问,但北辰几乎是瞬间察到危险,毫不迟疑地拔刀回头,与此同时,来船猛地撞上他的船,顿时天旋地转起来,随之便有人摸上他的船,朝他杀过来。

北辰解决这几人没废什么太大功夫,只是再回头时,石桥上已经没了宋锦的身影。

他赶紧靠岸去联系暗探,却发现都没了踪影,又吹响简笛,依然没回应。

中计了。

石桥西南,宋锦被熟悉的那只手拉着,在复杂的暗巷里不停穿梭,最后上了一辆提前准备好的马车。

宋锦坐好后,赶紧理了理凤冠和衣袍,满面笑容地看着对面的男子。

方才红盖头已经被风吹入河中,眼下她姣好的相貌展露无遗,尤其经过她的精心梳妆,简直锦上添花,说一句倾国倾城也不为过。

换作其他人见到这样的新娘子,怕是已经笑得合不拢嘴,但男子却似乎只有掩不住的忧色。

“卢郎,我就知道你会来找我!”宋锦激动地将除名贱籍的文书拿出来,展开示意给他看,“你看,我已经不是贱籍了,我再也不用因为这个让你为难了。”

男子勉强笑了下,道:“锦娘,今日我来救你已经冒了很大的险,实在无法将你留在身边,我还是尽早送你出城吧。”

“你要送我走?”宋锦急问,“是丞相为难你了,对吗?”

男子没有回答,算是默认。

宋锦伸手握住他的手,道:“卢郎,我有办法让你摆脱丞相。”

男子却摇头:“不行,我知道你是想他放我走,然后单独留下,用那个秘密和他做交易,但这样你对他们就彻底没意义了,他们会杀了你的!”

“没关系的,卢郎。”宋锦那双翦水秋瞳深深地望着男子,似笑非笑道,“我本就是无根萍,被生母卖到青楼,惨遭凌辱,险些病死,是你愿意帮我一把,还将我视为红颜知己。所以为了你,我什么都可以做,以前是,现在更是!”

男子还是拒绝:“好了,不必再说,你为我做得够多了,早就还完了恩情,是时候为了自己摆脱丞相,离开这里了。”

“不,我情愿那个离开的人是你!”宋锦俯身上去抱住男子,“但在此之前,你娶我好不好?你我那怕只做一日的夫妻,我也能瞑目了。”

“我不想听!”男子紧紧回抱宋锦,“你什么都不要说,让我安全送你离开,摆脱这一切。”

宋锦喜极而泣,凑到男子耳畔说了一个名字。

“西大营的罪证就在他的手里。”她侧头靠在男子肩头上,温存地抚摸着他的后背,“当时郭磊刺杀葛韵,葛韵有所预料,提前将东西交给了这位大人。”

“原来是他。”男子意外地喃喃了句,松开了宋锦。

宋锦疑惑地抬头,却正好和对方冷漠疏离的目光相对。

就在刚刚,他们明明还情意绵绵,生死相托。

“卢郎,你怎么了?”宋锦问。

男子拿出袍袖里的匕首,看也不看宋锦一眼,道:“没怎么,只是得到了想要的东西,高兴。”

下一刻,宋锦不敢置信地看着男子抽出匕首朝她刺过来,她仓皇地挣扎起来,却被对方按得死死的,刀刃直接穿过心脏。

“你……果然一直在利用我。”宋锦不顾胸口溢血,反手握住男子手臂,双眼泛红含泪,“我早该听信沈姬的话,离你远点。”

男子轻而易举挣脱宋锦,倏地拔出匕首,将她踹开,平静道:“是你自己一直在做高门贵妇的美梦罢了,你也不想想,我岂会娶一个千人睡万人枕的娼妓?”

宋锦躺在血泊之中,艰难地扬起脖颈去看男子,哽咽道:“你终于说实话了,难为你陪我演这么久的戏,我以为……我以为至少你和他们不一样的。”

男子只嫌弃地挪开脚,避免宋锦的血脏了他的靴子,道了句:“脏。”

宋锦眼神颤动,在极短时间内烧毁了所有情谊,突然扶着车壁爬起来,撑住最后一口气扑向男子,紧紧攥住他的衣袍,讽笑道:“你说我不清白,那你呢?你如今的锦绣前程就来的清白吗?我们是一样的人啊。”

男子微微蹙眉,抬手想要推开她,竟是一时没推动。

宋锦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仰头逼视男子,问:“你亲手毁了自己亲弟弟,只为去换一个机会,你猜猜看,世人如果知道……”

男子的平静终于出现裂缝,一把掐住宋锦的脖颈,脸色阴沉问:“你怎么知道的?”

宋锦同时感受着生命的流逝,窒息的痛苦,但她却一点也感觉不到恐惧,而是直面男子眼里的风暴,虚弱而艰难地癫笑起来。

“卢郎啊,让我猜猜,你本来就很嫉妒你弟弟吧?他比你有天赋,处处压你一头。你瞒着所有人恨他,直到终于有机会毁了他,一箭双……”

宋锦的话未完,男子已经徒手掐断了她的脖颈,强行断了气,然后一把将人甩在地上。

但她的眼睛没有阖上,依旧注视着他,带着无穷无尽的讽笑。

还有她最后的那些话,像诅咒一样盘旋在脑海中,刺激着那段他不愿面对的过往。

“我怎么可能和你是一样的人?”

男子胸膛起伏不定,难以平息,最后干脆俯身蹲下,用匕首挖去宋锦的眼珠,再拿香炉砸烂她的脸,直至血肉模糊,再也看不清五官甚至脸的轮廓。

一声响雷划破天际,积攒许久的暴雨终于落下来,裹着寒气直侵百骨。

大理寺内,少卿值房。

时志鸿起身将门窗全部关上,回头看了眼在躺椅上发呆的时亭,叹道:“我的个亲表哥嘞,你哪天罢工不好,怎么偏偏挑了今天?葛韵和白云楼的卷宗多如牛毛,我要累死了。”

时亭浅浅打了个哈欠,悠闲地换了个方向躺,道:“能说话,说明还没死,可以继续干。”

时志鸿翻了个白眼,往卷宗上一摊:“算了,我也歇会儿。”

但话音方落,北辰已经从外面冒雨跑了进来。

时亭几乎是瞬间问:“宋锦那边出事了?”

北辰急道:“被带走了,我已经让青鸾卫的兄弟们去找了,特来禀报公子。”

“不用了,撤回来。”时亭半眯了眸子,望向北辰身后的疾风骤雨,道,“宋锦多半是没了,但她是个聪明人,俯死前绝不会什么也不留下,去将和她有关的人员册子拿给我看。”

北辰赶紧将册子递给时亭和时志鸿。

时志鸿边看,边忍不住道:“她很擅长在各个官员之间周旋,看得出来很谨慎,怎么突然就死了?”

“大概是要赌一把什么。”时亭快速翻动册子,最后停在不怎么起眼的一页。

“这不是常给她卖菜的小贩吗?这个怎么北辰也记了。”时志鸿疑惑不解,但很快反应过来,“不对,宋锦一贯只和达官显贵来往,很少与贩夫走卒长期联系,除了之前葛院附近的那名更夫,依此类推,这个菜贩子也有问题!”

“正是。”时亭起身将惊鹤刀带上,“北辰带路,今晚又有的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