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火烧槐安(三)
菜贩许是听到了风声, 时亭和北辰带人赶到他住所,早已人去楼空。
好在时亭提前派人给苏元鸣知会了声,在城门口抓到了打算一早就离京的菜贩, 直接拎到了青鸾卫的衙门。
一番审讯, 菜贩没怎么嘴硬,悉数交代了。
“草民叫王耀, 和锦娘小的时候就认识, 不过十三岁的时候被他爹卖给老鸨,就没怎么见过她了。但那个老鸨我是知道的,手里出过很多人命,当时我爹娘还劝过他爹,但没劝住,我们家又穷, 实在帮不到锦娘。”
“真是造孽啊,摊上那样狠心的爹, 加上后面彻底断了消息,我们都以为她死了。直到前年, 她突然回来找我, 我差点都没认出,穿着上好的绫罗绸缎,跟大户人家的小姐似的, 还姓了宋。”
时亭问:“她找你做什么?是帮她送消息吗?”
“不是。”王耀长叹一气, “她是让我帮忙照看弟弟。”
苏元鸣疑惑:“不是亲弟弟吧,户籍上查不到这个人。”
“是亲弟弟。”王耀神色忧伤,回忆道,“她爹一直想要儿子,前面生了七个女儿, 只留了最大的锦娘,其他要么卖掉,要么病了不治等死,她娘也因为持续的怀胎亏空了身子,在生她弟弟没多久后,就气血两亏,不治而亡。”
说到这里,王耀不禁苦笑一声,才道:“但是他爹完全沉浸于有儿子的喜悦中,只用一张草席便把妻子埋了,却用家里不多的银钱给儿子办了百日宴。因此,锦娘恨透了她的爹,也连带着讨厌弟弟,一心逃离。但弟弟却很喜欢她,平日有好东西总是先想到她;他爹打骂她时,也会拼命地护在姐姐面前。”
“渐渐地,锦娘不再想着离开了,而是在那个吃喝嫖赌的爹手里,带着弟弟艰苦度日,相依为命,甚至会没日没夜地做针线,供弟弟去上学堂。但那怕日子艰难成这样,老天爷也没放过他们,他爹在锦娘十一岁时欠下一屁股债,背着弟弟把她卖了,弟弟因此和父亲决裂,在争执中失手杀了他,然后连夜逃走,再也没出现。”
时亭和苏元鸣听得一阵唏嘘,问:“宋锦后来是怎么找到弟弟的?”
“我不知道,我再见到她弟弟,已经是前年她托我照看的时候了。”王耀皱眉道,“怎么说呢,明明才十七岁,已经满头的白发,手脚也不灵便,精神就更不太正常了,有时候发起疯来,连亲姐姐也不认,跟怪物似的。要是旁人早吓跑了,也就锦娘会当个宝似的藏起来好生养着。”
听到这里,时亭心里一颤,熟悉的恐惧铺天盖地砸下来。
这种症状和中半生休太像了。
苏元鸣担忧地看向时亭,下意识去握他的手,但被躲开。
“不用像之前那样哄我,又不是小孩。”时亭笑笑,神色异常平静,问王耀,“他弟弟现在在哪?”
“死了。”
王耀目光有些迷惘,“昨天,锦娘悄悄传消息给我,说是要去见一个人,如果回不来,就让我带弟弟和她留下的钱财离京,再也不要回来。但昨日下午也不知为什么,她弟弟像是预感到什么,突然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而且还有力气挣脱我,朝城南赶去,直奔那座石桥。”
突然神志清晰,身体甚至有了超乎平常的力量,还真是半生休。
王耀没注意到时亭和苏元鸣脸上的异色,继续道:“不料,石桥似乎有人认出他,当即拔刀杀了他,推入河中,我连尸骨都捞不到,是我对不起锦娘!”
“他是死在了去找姐姐的路上。”时亭不禁感慨万千,问,“宋锦可交代了什么别的东西?你带不走,但很重要。”
王耀忙点头道:“有,她说第一个找上我的人,无论是谁一定会问这个问题,让我用一个地址换命。”
苏元鸣问:“是哪里?”
王耀道:“在琳琅斋的掌柜手里,但我必须安全离开,他才会把地址给你们。”
苏元鸣淡淡笑了下:“还挺聪明。”
王耀摇头:“不是我的主意,是锦娘教我的,我觉得她这些年看似风光,但一定吃了不少苦,不然不会这么小心还丢了命。”
“大概是信错了人。”时亭抬手让青鸾卫护送王耀离开,道,“你不仅可以安全离开帝都,去了其他地方也能求助青鸾卫。”
王耀千恩万谢,跟着青鸾卫离开了。
苏元鸣目送他的背影离开,沉默好一会儿,才回头道:“琳琅斋的老板脾气古怪得很,大晚上找他绝对不开门,就算连夜送王耀离京,怕是也要明天才能得到地址了。”
时亭微微颔首,抬头看到一脸心事,却还要故作轻松的苏元鸣,问:“铭初,你是不是又想起以前的事了?”
苏元鸣双臂交抱靠在窗旁,借着晦暗的灯火看向时亭,笑道:“如果我说是,你会安慰我吗?”
时亭认真地点了下头。
苏元鸣似乎被时亭一本正经的模样逗到,噗嗤一声笑了,轻轻摇了下头:“不提了,和你当年经历的比起来,实在不值一谈。”
“苦难不是用来比较的。”时亭靠近苏元鸣,注视着他满脸笑容间那双黯然的眼睛,道,“帝都的人总说,你只是苏氏旁支的一个庶子,能被陛下看重带回京封王,不管将来能否继承大统,都是八辈子修来的福分。但你自己会这么想吗?”
苏元鸣反问:“这难道不是真相吗?”
“不是。”时亭毫不犹豫地否认,“不管他们信不信,比起做宣王,你更情愿做隆州宁王府里的那个庶子。虽然无望继承王位,只能一辈子守在那个小院里,但有生母和浅儿在,有宁王和宁王妃在,他们比任何宝物都要珍贵。”
都说后宅是非多,但曾经的宁王府却是难得的一团和气。
宁王和宁王妃是指腹为婚,成亲后也没什么太多感情,诞下嫡子就算完成任务,平日处得跟兄弟没两样。
后来宁王遇到苏元鸣的生母,与之相知相爱,宁王妃二话没说就帮宁王迎进了门,待她比亲姐妹还要宽厚。
尤其是苏元鸣和苏浅出生后,本就子嗣不多的宁王府热闹起来,一家六口过得更加和和美美。结果外人看见了,也不知是不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非要造一句宁王妃看似大度,实则暗算侧室的谣言。
等谣言传到宁王府,宁王妃一笑置之,并不在意,倒是苏元鸣生母格外过意不去,不停地跟外人解释。
当然,对方根本听不进去,或者说,他们并不在意真相。
最后,还是看似不大的苏元鸣上了心,带着大哥和浅儿把造谣的人毒打一顿,差点闹出人命,才吓得再没人乱说。
宁王府的光阴很慢,四季似乎总是重复着同样的日子。
宁王府的光阴也很快,快到苏元鸣来不及长大,便在一场船难中同时失去了三位宁王府的长辈,还有陪他长大的大哥。
他从未料到,在自己被挑中做大楚继承人的那一刻,世人羡慕的荣光洒向了他,所有的阴谋诡计也涌向了他。
帝王宝座向来要用亲人的血铺路,这是帝都教他的第一个道理,代价是永远失去宁王府的亲人。
“念昙。”
许久,苏元鸣才开了口,在时亭的目光中褪下假笑,由衷道,“全帝都也就只有你敢对我说这话了,毕竟宁王府这笔旧账,实在太乱了。”
“总会有路的。”时亭抬手拍拍苏元鸣的肩膀,回忆道,“这是北境兵变时,你将我从戈壁滩救回后,对我说的第一句话,也正是因为这句话,那怕半生休让我差点沦为废人,我也咬牙走到了现在。”
苏元鸣皱眉,问:“你想劝我放下?”
时亭直言:“很多东西放不下,那就不要放下,但得放过自己。因为只有向前看,才能找出要走的路,才能做成一些事,比如我想守好大楚,比如你想保护浅儿。”
“还有你和归鸿。”苏元鸣终于露出点笑意,道,“不要低估你们在我这里的位置,好吗?”
时亭也笑了,难得揶揄一句:“那我们三同时落水,你救谁?”
苏元鸣却不中招,反问:“我,浅儿,归鸿,阿柳同时落水,你救谁?”
两人相觑一眼,默契地跳过这个话头。
沉默了会儿,时亭先开了口:“眼前西大营的事有了眉目,左右睡不着,你有什么想做的吗?”
苏元鸣:“虽然宋锦生前助纣为虐做了多少恶,但我还是想找到他们姐弟两的尸首,一起埋了。”
时亭点头,带上青鸾卫随苏元鸣前往城南,连夜将二人尸首找到。
一个引以为傲的脸被砸烂,到死还紧紧攥着嫁衣。
一个十七岁却满头白头,死在寻找姐姐的路上。
时亭就着火把看了眼两人的坟,道:“立个无名碑吧,总不能死后还不得安宁。”
苏元鸣点头,目光久久注视着天边的残月。
“走吧。”待立好碑,时亭紧了紧身上的大氅,转身看向苏元鸣。
苏元鸣终于回过神来,缓缓吐出一口冷气,迷茫地看向时亭,问:“念昙,你说我会重复郭磊和宋锦的命运吗?”
“怎么会这么想?没有人会重复别人的命运。”时亭笑笑,“南巡的事太多,你太累了,都变得多愁善感了,走,请你喝酒,醉一场便好了。”
苏元鸣勉强挤出一点笑意,道:“那你得陪我喝。”
时亭:“没问题。”
两人风似地回到青鸾卫衙门,时亭从后院搬来北辰藏的一坛好酒,揭开倒满。
“舍命陪君子啊,时将军。”苏元鸣端起酒先来了一碗,“还是让你一碗吧,不然以你的酒量,怕是我还没醉,你已经倒了。”
时亭却是微微一笑,道:“不,我不会醉,但你马上就要倒了。”
“什么?”苏元鸣正疑惑,很快大脑开始昏沉,睡意猛涨,顿时反应过来,无奈笑道,“你怎么在我酒里放安神散?”
“兵不厌诈,还有,你该休息了。”时亭说着让人扶苏元鸣下去。
很快,堂庑内恢复死寂,只有外面的蒙蒙细雨还在低语,缥缈而悠远。
时亭看着那坛酒,突然也有点想喝醉。
而且他很容易醉,比安神散还管用。
但他早已习惯了保持清醒,连睡觉也不会睡太深。
当然,除了在阿柳身边。
时亭抚摸着腰间荷包,那张诡异的青铜面具浮现在他脑海之中。
如今,他和阿柳之间隔了很多事。
但此刻,他却只想和他见上一面,那怕只是静静坐在一起。
要不要现在去找他?
时亭认真思考,最后还是放弃,毕竟阿柳手臂有伤,还是多休息为好,不便打扰。
何况,阿柳现在又不是小孩子,不会像小时候一样怕黑,得他陪着才能睡。
嗯……突然觉得还是小时候好呢,时亭有点郁闷地想,想摸就摸,想抱就抱,除了偶尔耍小性子,平日里简直乖得不行,把他头发梳成小丫头也没关系。
一夜风雨。
翌日,王耀平安离京的消息递往琳琅斋。
一炷香后,老板竟亲自来了青鸾卫衙门,将一封密信交到时亭手上。
时亭看罢地址便将密信烧了,但没立即放老板走。
“时将军可是还有旁的事?”老板捋捋自己的羊角胡,不卑不亢道,“如果是要问密信的内容,在下向将军保证,绝无偷看可能,毕竟这是琳琅斋的规矩。”
时亭侧身望向他,抬手一指,道:“你不是琳琅斋真正的老板。”
老板袍袖里的手一顿,脸上神色不改,笑道:“时将军说笑了,在下十年前就坐在琳琅斋里了,帝都的人都知道。”
时亭不置可否,只道:“下次见面,希望是你老板本人。”
说罢,便抬手一挥,带着青鸾卫出发了。
老板看着时亭离开的背影,半眯了眸子,忍不住喃喃:“像,真像。”
与此同时,昭国园。
乌衡将自己的人皮面具展开看了又看,嫌弃道:“看着跟活不过三天似的。”
对面人哼笑一声,翻了个白眼:“西戎二王子本就是个半截脖子埋了土的人,好吗?我这叫贴合实际,演得比你本人还好。”
“挺自信。”乌衡将人皮面具丢给对面,吩咐道,“不该说的不要说,不该做的不要做,尤其是在江奉面前,他不是个善茬,和帝都那些真正的纨绔不同。”
“嘿嘿。”对面人拿出特制的工具开始戴人皮面具,毫不留情地点出,“你少装,你其实最想说的是让我少出现在时将军面前吧?啧啧啧,心眼子真小。”
乌衡语气危险:“如果你想死,可以试试,明年这个时候,我保证给你烧纸。”
对面人吓得浑身一哆嗦,连忙道:“不了不了,比起牡丹花下死,我还是更喜欢荣华富贵一辈子。”
“也不要再做些乱七八糟的事。”乌衡点点桌子,道,“比如在青城倒栽进水田,还有被蛇吓得屁滚尿流什么的,我是让你装病秧子,不是装傻子,不需要本色出演。”
面对威压,对面人只能捣蒜似的点头,心里却回忆着时亭的绝世风华,真心诚意地觉得自己兄弟配不上人家。
这时,阿蒙勒回来了,并带回一封密函。
对面人注意到,密函上插了根枯红柳,便笑道:“江湖来的消息啊,还是急函,有意思。”
乌衡看罢密函,抬头望向他,突然笑了下,他顿时毛骨悚然,直觉不妙。
“有人又要杀我,但这次我有个更绝妙的主意。”乌衡对他勾了下手指,“来,告诉你。”
片刻后,昭国园里响起一阵哀嚎:“不是?你去找时将军快活,让我去冒险当诱饵?要死啊!还是不是好兄弟了!”
第32章 火烧槐安(四)
时亭和苏元鸣离开青鸾卫衙门后, 在城西找到了密信所写的小苑。
小苑远离闹市,所在地位十分隐蔽,周围除了荒草还是荒草, 加上门墙年久失修, 斑驳破烂,看着跟鬼宅似的。
是个连小偷和乞丐都不愿意踏足的地方。
但进了小苑, 绕过几堵断墙, 却发现里面的院子和堂庑被打扫得十分干净,还种了很多兰草,和外面俨然两个模样。
苏元鸣抬眼环视了一番,道:“看来外面的破败,都是为了将小苑里的一切藏起来啊。”
时亭低头看着满院的兰草,伸手轻轻地抚摸了下, 道:“兰草并不好照顾,但这里的都长得很好, 可见是有人常年认真照料。”
两人在院里查看一圈,并没发现端倪, 便进了堂庑。
首先入眼的是供桌上的两块牌位。
一块书:显妣徐母太孺人闺名七之灵位。
另一块书:显考宋公讳成府君之灵位。
苏元鸣疑惑:“宋锦祭拜母亲理所应当, 但怎么会祭拜将她送进火坑的父亲?她可不是什么愚孝的人。”
时亭上前查看了一下供桌和牌位,道:“母亲的牌位经常擦拭,父亲的早已布满灰尘, 估计是有别的蹊跷, 得罪了。”
说着,时亭伸手将宋父的牌位取过,仔细摸索了下,最后敲了敲,发现下面是空的, 用手指一扣,拿出张纸条。
苏元鸣凑过来,念道:“有轿不坐,有马不骑。”
时亭微皱眉头:“是赵字。”
“赵?”苏元鸣一惊,“难道说的是赵大人?”
赵普赵大人,现任兵部侍郎,也是苏元鸣的王府门客,朝中人尽皆知的宣王党。
苏元鸣摇了摇头,道:“不可能,他三月奉旨去江南道巡察东南水师,因军饷亏空一案逗留至今,只在六月回京述职过一次,而葛大人是在四月回京并遇害,他没有机会接触,更不可能拿到西大营的罪证。”
时亭问:“那如果他偷偷回京呢?”
苏元鸣:“私自回京,擅离职守,这可是革职查办的重罪。”
“革职查办?别的官员或许怕,但赵大人可不一定。”
时亭取过供桌上的火折子将纸条点燃,看着陡然燃起来的火焰,回忆道,“我没经历过赵氏的灭门惨案,但老师曾告诉过我,那是一桩大楚开国以来,最为冤屈的冤案。”
苏元鸣点头,唏嘘道:“那还是先帝刚登基的时候,帝权式微,大权旁落于冯太后之手。”
冯太后专权,冯氏一党猖獗,上无天子,下无黎民。
赵家作为历代御史台的中流砥柱,当即上奏弹劾,力将冯党罪行昭告天下,也因此得罪了冯太后,招致了诛灭九族的谋逆冤案。
而彼时的元景帝,为了保住自己的皇位,选择视而不见,仍由冯太后荼害忠良。
全族上下,只有赵普一人活了下来。
崇合帝登基后,力排众议重审此案,才将清白还给赵家,并让赵普有了科举做官的资格,赵普也不负所望展示了自己的才华,得到崇合帝的欣赏。
再后来,赵普站队了宣王党,成为苏元鸣颇为看重的门客。
“我挺佩服赵大人的。”苏元鸣不禁感慨,“一个全族被灭门,身负重罪的少年,却能历经万难,奇迹般活下来,并磨砺出一身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本事,换作一般人,怕是要么疯,要么死了。”
时亭不置可否,问:“铭初,我记得归鸿前些日子说过,东南的军饷案已经结束,赵大人什么时候回京?”
苏元鸣:“说来巧,就在这几日了。”
时亭回头看了眼满院的兰草,若有所思,道:“赵大人怕是早就暗中回京了。”
苏元鸣满脸不解,但还是想了下,道:“我知道他的一处私宅,或许他会在哪里。”
两人立即出发,赶往赵普私宅。
到时,赵普正在院里晒书,看到他们并不意外,上前作揖客套一下,便又继续晒书了。
时亭和苏元鸣也不在意,看到旁边有襻膊,也拿了绑住衣袖,帮赵普晒书
——但实际上,昨夜方雨,今天又阴天,日头并不好,不适合晒书。
末了,赵普让人给他们看茶,平平道:“好天气啊,不仅能晒书,还把王爷和时将军招来了。”
时亭直言:“不是晒书的好天气,但赵大人显然很急着晒书,或者说,是急着整理书籍。”
赵普俯身抚摸着那些古卷,道:“都是好东西啊,很多倾注了几代人,甚至几朝人的心血,断然不能损在我手里,所以打算整理完送人了。”
苏元鸣问:“那大人想要送给谁呢?”
赵普笑笑,抬手比划了下,道:“不是朝堂中人,是扬州乡试解元段璞,就那个说话有点结巴,用左手写字的年轻人。”
“段璞?”苏元鸣脸上明显露出不悦,“如果我没记错,他是上苑党的人吧。”
上苑党出现在崇合帝登基初期,由落魄士族和寒门学子组成,号称白衣卿相,浊世清流,大谈国事朝政,抨击贪官污吏,在天下读书人里素有名望。
不过有时候,在某些事上又会过于守旧,容易被朝中有心人拿来当棋子使。
比如当年在封苏浅做郡主一事上,因苏浅既无血缘蒙荫,又无功绩在身,上苑党的人没少为难,甚至用宗教礼法那套引起大范围的讨论,逼得崇合帝只能将圣旨收回。
直到苏元鸣在北境战场上立了大功,用军功才换来苏浅的郡主之位。但侥是如此,上苑党的人依然揪着所谓礼法不放,让苏浅这个郡主在帝都处于不伦不类的境地,世家们又格外重视出身是否纯正,导致至今没什么人跟苏浅提亲,有的也是些想靠宣王势力走捷径的歪瓜裂枣。
当然,苏浅不会在意旁人看法,时志鸿更不在乎,但偏偏时家是帝都世家之首,不可能完全抛开苏浅的尴尬身份。
而且,上苑党除了质疑苏浅的郡主之位,也常年对苏元鸣这个宣王指指点点,但凡他有一点事没做好,便是大规模的唇枪舌剑,几乎是用比圣人还苛刻的标准要求苏元鸣,搞得他烦不胜烦,做事也屡屡受限。
所以,苏元鸣和上苑党之间结下的梁子,是一天比一天大,光是听到就头大的不行。
“王爷可不要一听到上苑党就烦。”赵普抬头看着遥远的天际,话里有话道,“大鹏想要飞高飞远,也得有风不是?”
苏元鸣嗯了声,情愿转身去当个翻阅古卷的哑巴。
“阿爹!”
这时,一个奶声奶气的小丫头从后面爬出来,穿得粉嫩嫩的,像朵鲜艳的小花,在萧瑟的秋日里格外明媚。
“原来是阿爹的朵朵醒了啊。”赵普看到女儿顿时喜笑颜开,忙擦了擦手,上去一把将女儿抱起来。
朵朵的大眼睛左看右看看,先是看到苏元鸣,笑道:“我见过,这是鸣哥哥!”
苏元鸣笑着跟小丫头打招呼:“原来朵朵也在啊,朵朵好。”
然后,朵朵好奇地看向时亭,问:“这个漂亮哥哥是谁啊?”
赵普温柔道:“这就是阿爹提过的时帅啊,很会打仗那个哥哥。”
朵朵眼睛一亮,朝时亭伸出两只胳膊:“朵朵喜欢时哥哥,要抱!要抱!”
时亭被可爱得心都化了,忙上去小心地将朵朵抱到怀里。
小丫头高兴得不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朝上看着时亭,不停地呵呵笑,跟时亭说了好多小秘密,比如自己把不喜欢的小裙子埋在了后花园,某天偷偷用毛笔给阿爹脚上画了小乌龟,还说了阿爹正在给阿娘准备生辰礼物,但阿娘目前并不知道。
“时哥哥不能告诉我阿娘哦。”朵朵特意再三强调。
时亭伸手跟小丫头勾小指,笑道:“决定不会出卖朵朵的。”
朵朵满意地笑了,回身又要阿爹抱。
赵普将朵朵抱回怀里,看向满眼温柔的时亭,犹豫了会儿,示意朵朵一眼。
朵朵会意,乖巧地点了下头,将自己的长命锁取下,递给了时亭。
时亭没立马接,而是疑惑地看着赵普。
苏元鸣也很疑惑,道:“赵大人,我记得这是朵朵出生时,你为她特意找大师锻造的。”
赵普笑了笑,道:“送给了朵朵,那就是她的东西,如今她想送给谁,就送给谁。”
时亭知道赵普是别有深意,便双手接过了,微笑道:“那便谢谢朵朵了。”
朵朵害羞地笑了,赵普见时候差不多了,唤来奶娘将她抱走。朵朵回头了好几次,每次都朝时亭奋力挥手,时亭也都一一耐心回应。
苏元鸣目送奶娘和朵朵走远,才开口道:“赵大人,其实我们此番来找你,也是为了西大营的事。”
时亭也道:“大人一向珍爱古卷,平日里连陛下想看一眼都难,如今却急着将这些宝贝全部送走,说句冒犯的话,和交代后事也无异了。”
赵普闻言不置可否,而是神色伤心地看向时亭,问:“时将军,葛兄离开的时候一定很痛苦吧?自己养大的徒弟用他亲手教的刀法杀了他,而周围却一个亲人一个朋友都没有。”
与其说是在问,更像是陈述。
时亭同样难受,朝赵普躬身做礼,由衷道:“是晚辈没有保住他。”
“和你有什么关系?”赵普哼了一声,摇头好笑,背过身去下了逐客令,“今天太晚了,王爷和时将军请回吧。”
苏元鸣还想追问,但被时亭拦下,两人道了声告辞离开。
等回了青鸾卫衙门,苏元鸣忍不住问:“念昙,你为什么不让我问?西大营的罪证对我们来说太重要了,有了它就多一分扳倒丁党的希望,而且赵大人的状态也有些异常,他是如何获得那些罪证,以及为何提前回京都有很大疑点,我实在不想再节外生枝了。”
时亭神色平静,拍拍苏元鸣的肩膀,问:“你觉得,以赵大人的经纶之才,该在朝堂上坐哪个位置呢?”
苏元鸣毫不犹豫:“完全可以登顶丞相。”
时亭又问:“那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没有坐上丞相之位?”
“这个我早就想过。”苏元鸣唏嘘道,“丁道华独揽大权,丁党挡道是一方面,而赵氏灭门毕竟与元景帝冷眼旁观有关,算是苏姓皇室欠下的一笔血债,不敢太倚重他也是一方面。”
时亭却是摇头,直言:“陛下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且并非猜忌过头的人,他既然选择让赵大人进入朝堂,就不用再防他。”
“至于丁道华,一只狡猾的硕鼠而已,赵大人如果想取代他,不是不可能。”
苏元鸣恍然大悟:“所以说,赵大人也许早就料到了葛大人的死,并设法保下了他带回的罪证。”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时亭轻叹一气,“葛大人还是死了。”
再一次的,时亭急切地想见到阿柳。
与曾经北境有关的一切都已消亡,唯有阿柳回到了他身边。
“赵大人和葛大人是相识于微末的挚友,他必定不好受。”
苏元鸣说着抬起手,打算轻抚时亭后背安慰,但他的手还没碰到时亭,但感觉到了身后的一股杀气。
下一刻,一道玄影出现,时亭被拉进一个宽阔的怀抱。
几乎是瞬间,时亭察觉到了来者身份,先是愣了下,然后便顺势将额头抵在了对方的肩膀上。
“阿柳倒是来得巧。”苏元鸣看向乌衡,淡淡笑了下,“不过到底是青鸾卫的衙门,这么直接地闯进来是不是不太好?”
乌衡将下巴搁到时亭头顶,并用披风将人整个裹在怀里,压根儿不理会苏元鸣。
苏元鸣又对时亭道:“念昙,你太惯着他了。”
时亭被乌衡抱得有点喘不过来气,挣松了点,抬手戳戳他肩窝,道:“下次不许了,小心被青鸾卫的箭射成筛子。”
乌衡不爽地哼了声,还是抬手捏了捏时亭的手指,算是答应了。
怀抱很温暖,时亭心里好受了很多,但回神后却莫名觉得有几分怪异,便推开乌衡站好,问:“突然来找我,是出了什么事吗?”
苏元鸣提醒:“要是没有要事就闯入青鸾卫衙门,可是罪加一等。”
乌衡侧身要给苏元鸣一下,但被时亭按住:“好了,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都不许再提这事了。”
乌衡这才住手,示意时亭可以松开了。
下一刻,时亭刚松手,乌衡却突然出脚,好在苏元鸣这次早有准备,忙往旁边一闪,躲开了乌衡的偷袭。
他正要冲乌衡揶揄,地上传来一声脆响,低头一看,正是他喜欢的玉环被摔碎了!
看来对方一开始就是奔玉环来的!
“阿柳!”时亭一把将乌衡拽自己身后,无奈道,“你们两加起来四十多的人了,能不能比年少时成熟点!”
乌衡拉过时亭的手,写道:“再也不敢了,别生气好不好?”
并深深将头低下,一副已经深刻认识到自己过程的模样,乖得不行。
苏元鸣心疼地看了眼碎了一地的玉环,又抬头看向乌衡,语气十分阴阳:“怕不是又是装的吧?但就像念昙说的,又不是小孩了,别这么幼稚啊。”
时亭也觉得乌衡这次过了,但张口正要教训他,他却跟献宝似地将一封密函递到他手上,而且上面还沾了不少血。
“你受伤了?”时亭这才问道一股淡淡的血腥气,忙担心地追问,“是不是西戎的人又来找你了?那我明明在你院子周围派了青鸾卫保护。”
乌衡摇头,指了指手臂,意思是:办事的时候不小心,扯到手臂的伤了。
时亭这才松了口气,但却不好再教训乌衡了,只好看向苏元鸣,道:“我赔你这玉环吧,我记得琳琅斋有些不错的,你应该会喜欢。”
“要是你赔,一文钱都不用出。”苏元鸣说完指向乌衡,道,“但我要阿柳赔我,一千两,一文都不要少哦。”
乌衡轻笑一声。
苏元鸣笑道:“要是没有一千两赔,来我王府做书童也是可以的,抵债也抵个一两百年就成。”
时亭赶紧当起和事佬:“要不还是我来吧。”
虽然他无牵无挂,一向身边不留财,但一千两还是拿得起的,就是以后很长时间里喝不到好茶了。
不过可以去陛下那里蹭点。
乌衡一眼看出时亭的打算,当即挥袖一抛,将腰间的钱袋丢给苏元鸣。
苏元鸣接过,垫了垫发现有点沉,拆开一看,意外道:“金条啊?”
乌衡指了指地上碎掉的玉环,意思是:赔这个,够了。
何止够了,都够买好几个上好的玉环了,更能买好几年的上等新茶!
时亭有点无奈地摇头,阿柳有自己钱路是好事,但这花钱的速度也是着实的败家啊。
苏洛屿自然是笑纳了。
“我还有好多钱。”乌衡抓起时亭的手写道,“都给你。”
时亭不由笑了:“给我干嘛?陛下给的俸禄和赏赐很多,够我花了。”
虽然大部分转头就撒给羽林军和青鸾卫的兄弟了,毕竟这年头像乌衡这种财神爷不多,更多的是一大家子人要吃饭,日子都过得紧巴巴的。
“都给你。”乌衡又写了一遍,态度很坚决。
苏元鸣看了眼,道:“念昙,你要是不收给我得了,宣王府也是缺钱得很,我正好给浅儿做几套新衣裳。”
“好了,谈正事吧。”时亭将手从乌衡手中抽回,把密信拆开看罢,神色一凝,“北狄要对二王子动手。”
苏元鸣啧了声,道:“他们还真是不死心啊,多派点人盯着昭国园?”
“没用。”时亭直言,“二王子入京,西戎和大楚两方严密保护,结果他先进了城,惹出许多事端,怕是这次把整个帝都的力量守在昭国园,他也能钻空子出来,然后捅破这片天。”
确实打算捅破天的乌某人闻言挑了下眉。
“要不把人绑了吧。”时亭语气认真道,“反正只要人不死,对西戎就算有了交代。”
苏元鸣一愣,显然没想到时亭如此大胆,迟疑道:“不好吧,他毕竟是西戎的二王子,如今西戎王和大王子身体都不太好,他是有可能继承王位的,要是现在得罪惨了,闹得不好看,怕是对以后的联盟不妙。”
时亭回忆了下那双看似无害的琥珀色眼睛,道:“就算我们把这人供在天上,他也是养不熟的狼子野心,各取所需即可。”
苏元鸣:“倒也是。”
乌衡也跟着认真地思考了下,拉起时亭的手,写道:“就绑在青鸾卫衙门吧。”
时亭想想那场景,立即拒绝:“不了,他这人太烦了。”
他可不想衙门里鸡飞狗跳,乌烟瘴气的。
乌衡不由轻笑一声。
苏元鸣提议:“二王子的事让人先盯着,我们还是先想办法让赵大人开口吧,我总有不祥的预感。”
时亭点头,捻了捻手指,若有所思半响,才道:“赵家主宅和私宅我都让人盯着了,其子赵煦我也派青鸾卫监视着。”
苏元鸣回忆了下,问:“我们从魏大娘那里出来,你就派人监视赵煦了吧?”
“对,我总觉得赵煦嗜赌成性这件事有蹊跷。”时亭皱眉道,“我得进宫去见陛下一面,提前做些准备。”——
作者有话说:二王子话外之意:缺个管钱的,尤其是那种在北境打过仗,生得又好看,会耍刀的那种管家的,哦不,管钱的[比心]
第33章 火烧槐安(五)
整个八月底, 帝都太平得连阿猫阿狗都没跑丢过一只,不少朝臣甚至掀起了一波夸赞崇合帝其仁如天,盛世再临的马屁。
好在崇合帝是在沙场驰骋长大的帝王, 而不是靠吃马屁登基的笼中天子, 不仅没褒奖这群马屁精,还将人尽数降了职, 再没人敢谄媚献言。
九月, 赵普终于名义上回京,在众人面前现身,上了朝,见了崇合帝。
五日后,其子赵煦因在赌场欠债过多,被老板包围赵府要债, 整个城东都见证了赵家的笑话,赵普妻子李氏当场哭红了眼睛。
时亭得到消息后, 让北辰带人将赌场的人抓捕,带回青鸾卫衙门进行盘问, 毕竟包围朝廷要员府邸也不是小事。
最后赌场交代, 他们是因为放印子钱出了篓子,这才铤而走险包围赵府要钱。
所谓好事不出门,恶事行千里, 这个消息很快就传遍了帝都。
没两天, 赵府便传来赵煦腿被赵普打断的消息,紧接着,赵普本人也告病在家,谁也不见。
这下可炸了锅,各种臆断和胡编乱造的流言直接瘟/疫般在帝都弥漫开, 口水加起来都能把赵宅淹了。
“赌这种东西果然沾不得啊。”北辰好一番感慨,“改天我可得好好给羽林军那几个有点苗头的小鬼讲讲,让他们看看什么叫下场。”
时亭看罢和赵家有关的密函,却道:“怕是没这么简单,赵家想要阻断流言,有很多办法,但赵大人却选择放任流言传播。”
北辰想了想,皱眉道:“说起来,丁家那边也一直没什么动静,按理说他们杀了宋锦,不该什么都没得到就灭口啊。”
但那怕时亭料定赵宅要出事,也没想到那么快。
三日后的清晨,时亭刚结束完羽林军的训练,北辰便火急火燎地禀报:“刑部突然倾巢而动!”
城南,槐安坊。
恰逢午时,日头当空,但正值深秋,压根儿感觉不到任何温暖。
人们坐在热气腾腾的茶摊里,边喝茶取暖,边七嘴八舌地闲扯,算是劳动之余的娱乐。
不过没一会儿,这份难得的闲暇便被打破了。
只见两支金吾卫从长街两侧纵马出现,肃穆严整,迅速开道。
众人见状,纷纷避让,同时注意到金吾卫的目标是东南向的一处老宅。
有人疑惑:“那不是赵侍郎家吗?”
旁人赶紧提醒:“金吾卫办事,多什么多嘴?而且你看后面,刑部也来了,赶紧走吧。”
少时,方才还算有几分热闹的街巷便撤了个干干净净,金吾卫迅速将整个赵宅包围。
刑部的马车走下来两人,皆是绯袍加身,正是尚书丁承义和侍郎蒋纯。
而此次协助刑部抓捕的,乃是金吾卫右将军徐世隆。
蒋纯示意一眼,一名刑部官员上前,扣响了赵宅大门:
“刑部奉命办案,还请赵侍郎配合!”
然而,连续十下敲击后,赵宅的大门并没有开。
刑部官员回头请示,丁承义朝徐世隆一拱手:“劳烦徐将军了。”
“应该的。”徐世隆说罢抬手一挥,两名金吾卫上前,直接强行撞开了大门。
“慢着!”
清冽的一声断喝响起。
众人闻声看过去,见来者不是旁人,正是时亭。
时亭策马向前,越过一众金吾卫,而金吾卫是万万不敢拦的。
随着一声马鸣响起,双方于赵宅前正面对上。
虽然金吾卫和刑部看似只需要面对时亭一个人,但他们心知肚明,时亭一到,青鸾卫必然已经在暗中将整个槐安坊控制。
而且,就算只面对时亭一个人,也不是什么特别占优势的事啊。
丁承义看着时亭,舔了舔后糟牙。
他料到时亭可能反应过来,但他没想到,时亭会这么快就赶过来。
不过没关系,他们早已准备好了一切。
丁承义上前拱手做礼,拿出逮捕令与一封信函递给何晰,道:“赵普身为兵部要员,利用职权结党营私,贪墨东南水师军饷,不仅如此,赵家仆从举报赵普通狄,并有此信函作证。”
“以上种种,皆是重罪,故丁某请示中书省后,继而奉命办事,对赵普抓捕问罪。”
时亭听罢没什么反应,毕竟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且不说西大营和丁家沆瀣一气,刑部又是丁承义的地盘,做伪证实在太过容易;就单说中书省,谁不知道如今的中书令是丞相丁道华,就算证据漏洞百出,这份逮捕令也会发出来。
真正让时亭意外的是,徐世隆今天也站到了这里。
丁道华为何这么快将他的丁党身份摆到了明面?毕竟金吾卫可不仅仅是负责帝都宿卫那么简单,可以说是整个帝都的眼睛,明着站队和挑衅崇合帝没任何区别,崇合帝也会因此有了理由收拾徐世隆。
丁道华这只老狐狸到底要干什么?
时亭问:“此案可有呈报给陛下,并让三司和青鸾卫共理?”
丁承义道:“陛下身体抱恙,特许中书省特殊情况特殊处理,丞相大人有权先斩后奏,还望……”
时亭打断他:“赵大人是三品大员,又涉及军政要事,乃是大案,除了陛下亲自降旨特许谁单独查,理应交给三司和青鸾卫一起审理,这是当年曲丞相亲定的规矩。”
又是曲丞相!
丁承义怒火中烧,正要发作被蒋纯拦住。
末了,蒋纯上前对时亭拱手,笑道:“刑部只奉命抓人,并不负责全案,之后还得倚仗大家一起办案不是?”
态度客气得不行,话却一点也不客气,而且没留什么让时亭纠错的地方。
丁道华亲批的逮捕令,不管最后是谁审,但现在谁拿了它谁才有权抓人。
“那就先抓吧。”时亭面带微笑回答,但越是这样,就越让人捉摸不透。
丁承义意外地看向时亭,有种怀疑自己听岔了的错觉,问:“时将军的意思是,刑部照令抓人?”
时亭道:“正是,逮捕令上写得清清楚楚,要抓的就是兵部侍郎赵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