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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浪台 崎怪 11336 字 2个月前

说罢,对二管事吼道,“滚过来自个儿伺候本侯。”

二管事平日也算有几分颜面的人,此刻也不敢多言,赶紧殷勤地爬过来给江奉揉腿。其他人重新落座。

“柳姑娘,下一位就是你上场了。”

阁楼内,大管事看着时亭,怎么看怎么满意,笑着直言,“就凭姑娘这容貌,遮着脸都能令人着迷,要是琴艺再出彩些,以后洛水曲坊必有姑娘的一席之地,陆坊主也会亲自教导的。”

不是让北辰画丑些吗?

时亭腹诽了句,细着嗓音柔声回道:“大管事谬赞了,若是小女子能见陆坊主一面,都是三生有幸,哪敢奢求教导?”

大管事道:“看来姑娘也是陆坊主的倾慕者。”

时亭笑笑:“天下以琴为语者,谁人不知洛水曲坊的陆霖陆坊主?”

大管事会意一笑,正好前面的乐师表演完,他侧身让路,道:“那就静候姑娘天籁了。”

时亭颔首回礼,打开携带的长匣,将里面的那把旧琴取出,大管事只需一眼,就知道那是把好琴,也看出时亭极其爱惜这把琴,保存得非常好。

在四座打量的目光中,时亭从容登上高台,在婀娜曼舞的舞女旁将琴放到矮案上,然后俯身坐下,抬手按上琴身。

正逢风起,吹得四面银色绸缎晃荡,好似星河肆意流淌,与一身月白的时亭相衬,有种谪仙临世之感。

未闻曲音,众人已有醉意,不禁凝神屏息,洗耳以待。

乌衡瞥了眼周围伸长脖子看时亭的一众宾客,袖中的手攥紧金钱镖,心底顿时升起一股怒火,恨不得立即将人藏起来。

时亭并不知晓此刻乌衡的心思,只是在抬手抚上琴身的时候,仿佛感觉周围的人声和目光都消失了,自己好似又回到了很多年前的北境。

那个时候,二伯父还没有牺牲。

二伯父是令北狄闻风丧胆的修罗,同时也是一位儒将,他除了精通兵书和刀法,还擅长抚琴。

据说,二伯父当年本是名侠客,一琴一刀走江湖,好不逍遥自在,毕生心愿就是像伯牙一样,找到能懂自己琴音的锺子期,高山流水,不亏琴心。

二十二岁那年,他行至北境,正好遇到北境有史以来的最大一次暴/乱,出于道义,他配合曲斯远丞相镇压了暴/乱,并得到曲丞相的赏识和邀请,希望他能加入镇远军。

不过那个时候,二伯父并无入世之意,便婉拒了曲丞相。

直到二十五岁时,他窥见了大楚由盛转衰的征兆,北狄逐步强大的势不可挡,以及北境民生的艰难,终于开始动摇。

于是他带着琴前往关内道和陇西道交界的三仙山,想要拜访传闻中的琴仙一面,以琴音问路。

在三仙山上,二伯父找寻了半个月,并未见到琴仙,十分失望。

决定下山那天,突然下雨,他躲进一个洞穴,无聊地抚琴作慰,不料一曲毕,竟然隐隐约约的琴音回复自己。

他从回复的琴音里,听出了挣扎,犹豫,退缩,不由想到自己迟迟不肯入仕的原因

——当年大哥高轶牺牲在东南海战,家中长辈皆故,只留下年幼的弟弟们,一家子虽然得到丰厚的抚恤,但始终沉浸在丧亲的悲痛中,很长时间才缓过来。

所以,他与两位弟弟立誓永不入仕,尤其不参军,只想一家人平平安安,那怕高家因此没落,消失在世家之列。

但在悠缓的琴音之中,他又听到了迭起的高调,像是有东西要冲破障碍,破茧而出。

他冥想了半晌,想到了自己心里那份放不下的忧国忧民。

最后,他恍然大悟了自己的心意,同时也察觉那隐约的琴音只是洞穴发出的回音,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找到了懂得自己琴音的人。

那个人正是他自己。

七天后,他带着琴和刀,见到了曲丞相,加入了镇远军,然后将一生献给北境,最后葬在北境。

时亭的琴便是二伯父亲自教的,那个时候,二伯父早就不执着让别人听懂他的琴音,他总说:

“时亭,所有的路都有意义,犹豫的路有意义,走错的路有意义,勇敢的路有意义,只要你想做,一切都不会太晚。”

不会晚吗?

时至今日,时亭依然无法赞同,因为他深知,北境兵变是自己一生都绕不去的错误。

走错的路并没有意义。

一曲毕,时亭阖上眼,整个曲坊久久未语。

乌衡遥遥看着高台上的月白身影,心里跟着一阵绞痛。

再一次,他回想起当年兵变时,自己弱小而无能,什么也帮不上忙,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高戊战死,让时亭失去了这个世上最在乎他的亲人。

他很少后悔什么事,此事算一桩。

“明明是《秋高》这样的欢快曲儿,美人的琴声怎么透露出些许忧伤?”

江奉直直看着高台上的时亭,啧啧道,“想必美人受过什么苦,看来以后还得好生抚慰。”

话音方落,江奉突觉自己背脊有寒风扫过,但他回头什么也没看到,不由凑近一旁的乌衡,小声道:“乌兄,我怎么觉得今天这洛水曲坊很奇怪。”

乌衡皮笑肉不笑道:“怎么会?江兄这般人物,牛鬼蛇神见了只有跑路的份。”

江奉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总觉得乌衡今日也有点奇怪,但是说不上哪里奇怪。

但一个废物病秧子,又能掀起什么风浪呢?

他很快安心下来,转而对乌衡猥笑道:“好好听曲儿,待会儿还有更刺激的,贤兄我答应你的事自然包你满意。”

“好啊,那我拭目以待了。”乌衡一副迫不及待的模样,实则心沉似水,隐隐起了杀心。

屋檐死角,阿蒙勒已经架好弓弩,方向正对二楼雅座。

今夜的狩猎,才刚刚开始。

第49章 洛水行歌(六)

时亭一曲罢, 四座惊艳。

舞阳侯江奉带头拊掌,其他人跟着齐齐叫好,一时间整个洛水曲坊掌声如雷。

热闹喧天间, 时亭回过神, 遥遥瞥见不远处的乌衡,眼神淡漠而犀利。

今日有大鱼, 某人的狐狸尾巴总该漏出来了吧?

乌衡和时亭目光相碰, 勾了下嘴角。

旁边大管事乐得合不拢嘴,忍不住道:“今个儿可真是鸿运高照,竟让这么个儿神仙走进了洛水曲坊!”

江奉笑笑,直接戳穿:“瞅瞅周围那发直的眼神,你怕是在想,要是这位柳姑娘要是加入曲坊, 必定是头一号的摇钱树。”

大管事笑着搓搓手,道:“那届时侯爷可要常来。”

“自然。”江奉望向高台上的那抹身影, 玩味儿地转了转手上戒指,“而且我今天就要得到。”

乌衡用余光扫了眼江奉, 面上不漏半分, 心底又狠狠记上一笔。

一声锣响,下一位乐师要上台。

时亭抱着琴起身告退,在场的人赶紧扔手帕的丢手帕, 扔银子的扔银子, 甚至有客人急了,直接把自己价值连城的金钗拔下,一股脑儿掷向台上。小厮见了,生怕时亭被砸伤,忙上来充当人盾。

换作平日, 这些东西哪能近得了时亭的身,可惜现在他是柔弱的琴女柳姑娘,只能无奈地抬袖做拦,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好似真的能被银子砸晕。

只是这一抬手,那截藏在宽袖后的侧腰便露了出来,随着衣物束在腰带下,便可窥见其盈盈一握的纤细,不少人当场眼神一黯,魂都被勾了去。

乌衡看着周遭人的目光,心里的不悦达到顶峰,当即起身下二楼,任江奉在身后呼唤都没回头。

雅座间有人笑道:“这般猴急,估计是去出恭吧。”

“谁知道?”江奉并不在意,直到他看到乌衡出现在大美人身边,不由嗤笑一声,“他不是只对时亭那个木头感兴趣吗,敢情今个儿真开窍了?但他开窍归开窍,抢我上看的人作甚?”

高台上,乌衡伸手扶住时亭,挡住众人探究的目光,笑道:“我看姑娘柔弱不堪,想是没见过这等场面,不如让我替你挡挡吧。”

时亭瞥了眼乌衡,心道,这人不久前才对自己表露心意,如今这么快就另寻他欢,可见是个水性杨花的人。

他本能地想挣脱乌衡,但想到自己“柳姑娘”的身份,只得掐着嗓音道:“多谢公子,但男女授受不亲,不敢劳烦公子。”

“仗义之举,哪能不拘小节?无妨。”

乌衡非常无赖地扶着时亭往阁楼走,半点撒手的意思都没有。

时亭不想节外生枝,便随他去了。

两人并肩走向后面阁楼,二楼雅座间几家欢喜几家愁。

“侯爷,这二殿下这次看来是真上心啊,直接撇下你去找那姑娘。”

有人明显察觉到了江奉的不悦,喜闻乐见地火上浇油。

江奉冷哼一声,十分不屑地起身:“一个废物质子而已,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要不是他手里的那些金银财宝,我至于和他称兄道弟这么久?走,我们也去会会这位柳姑娘。”

阁楼内,乌衡扶时亭坐下,挥手遣散房内小厮。

但小厮一动不动,道:“这位爷,坊主方才交代,柳姑娘不得离开坊内人的视线。”

时亭侧头打量了一番小厮,见他步伐沉稳,该是练武之人,心里有了数

——洛水曲坊的坊主已经注意到他了,并专门派人来看守。

果然是人就有执念。

这位坊主向来神秘,身份姓名不明,鲜少露面,连青鸾卫也只探听到他偏爱一曲《秋高》。

本来是抱着试试的心态,没曾想真用一首琴曲将这条大鱼钓上来了。

乌衡瞥了眼小厮,同样看出问题,佯装不耐烦道:“一个乐坊的坊主而已,我出十倍价钱买你们滚出去成吗?”

小厮依然一动不动,好似两座石雕。

乌衡皱了眉,还想要发作,但被时亭一把拉住。

他可不想和乌衡单独待一起,万一让他知道是自己,到时候可就不好解释了。

“柳姑娘,怎么了?”乌衡明知故问,语气温柔到不可思议的程度。

时亭听得一阵鸡皮疙瘩,还要硬着头皮柔声回道:“坊主一片好心,公子莫要令他们为难。”

乌衡笑道:“柳姑娘不仅人美,还心善,我都后悔才认识你了。”

时亭:“……”

好想抽人。

这时,房门被从外面推开,江奉领着一众人走进来。

“柳姑娘,在下有礼了。”江奉走过来,笑吟吟地朝时亭做礼,眼神放肆地打量着。

时亭被盯得有点发毛,面色波澜不惊,起身对他回礼。

“江兄也来了!”乌衡起身横插到两人中间,挡住江奉的视线。

江奉心里不悦,但眼下还不到和乌衡闹僵的时候,只得笑了笑,道:“乌兄来看美人,怎么也不叫我一起?”

乌衡一脸无辜:“我这是被勾了魂,一时间什么都忘了,江兄莫怪。”

其他人笑道:“侯爷和二王子该不会为了美人吃味儿吧?”

江奉对乌衡无所谓地笑笑:“怎么会?都是自家兄弟,大不了他先玩玩。”

这番话语极尽侮辱,时亭只淡定地将目光越过乌衡静静窥视,心里感慨,江奉到底是如今宗亲领头的人,此番皮笑肉不笑的本事简直炉火纯青。

不过他还是从江奉的笑容中发现一丝愤怒,那才是他最真实最丑陋的情绪。

但江奉从来不是一个大度的人,能让他忍到这种程度,只能说明今日他要有大动作了。

“感谢江兄慷慨!”乌衡照例一副只顾高兴,什么都看不透的模样,故意道,“那我先带柳姑娘回昭国园住几天,之后再送到你府上。”

话音方落,乌衡便要拉时亭往外走,时亭也想看他要干嘛,顺从地任他牵着。

江奉果然急了,忙拦住乌衡道:“今天不是说好了一起见见极乐世界吗?这会儿你可不能走。”

乌衡道:“柳姑娘必定比你说的那些有趣,我还是改天吧。”

江奉心里本来还有一丝犹豫,但一听这话,赶紧扯住乌衡:“乌兄啊,你还是不信为兄我啊,我说是极乐世界那就假不了,而且也许就今天有机会体验一番呢。而且那事我都给你安排好了,要是你走了,失了约,下次可就没机会了。”

乌衡摆摆手:“我看那些都是骗人的,江兄也别信了,干脆和我一起去昭国园,让柳姑娘给我们单独弹琴如何?”

江奉只好妥协:“大不了咱把柳姑娘也带上,这总行了吧?”

乌衡微微蹙眉,像是认真思考什么,末了问时亭:“柳姑娘愿意吗?”

时亭不用看就知道此人是想带自己一起去那个所谓的“极乐世界”,心里不由一阵嫌恶。

要是安乐公主还在,知道自己逆子这么糟践清白女儿家,怕是腿都得打断。

“能陪侯爷和二王子玩乐,民女愿意。”时亭柔着嗓子回了句,摆出一副想要飞上枝头变凤凰的急切模样。

江奉不由莞尔,眼神毫不遮掩地描摹着时亭的身影,吩咐小厮:“行了,去给你们坊主说,樊笼可以开了。”

其他人当即兴奋起来,将落在时亭身上的目光纷纷投向阁楼后方:“时亭那活阎王这些天都快把帝都翻了个底朝天,我们好久没进过樊笼了,今个儿可要享受个够!”

只片刻,房间里所有人的兴奋愈来愈强烈,好似决了堤的潮水,一发不可收拾。

时亭望着他们脸上浓厚又扭曲的欲望,猜测所谓的“樊笼”应该就是青鸾卫一直追查不到的雪罂源头。

片刻后,通报的小厮回来,告知可以进樊笼了。

江奉当即带着兴奋的众人从阁楼后门出去,进入后面的大花园,里面假山众多,又多茂盛草木,俨然是个藏匿秘密的好地方。

往里走到一块无子石碑前,有侍从已经恭候多时,嘱托众人带上布带遮住眼睛。

轮到时亭的时候,江奉坏心眼道:“既然是进樊笼,姑娘还是按规矩摘下面纱吧。”

乌衡一眼看出江奉的心思,自然不能让时亭在这暴露,便笑道:“江兄急什么?等进了你所谓的极乐世界再说呗,到时候揭面纱跟揭新娘盖头一样,多有趣儿!”

江奉略一想,古怪地笑了下,道:“如此确有几分情趣,那便进去再摘吧。”

“那我来帮柳姑娘遮住眼睛。”乌衡取过侍从的布带,叠了叠,仔细给时亭戴上。

其实没有乌衡帮忙,时亭还有其他办法,毕竟此刻埋伏在曲坊外面的青鸾卫不是吃干饭的。

不过有乌衡出面,能让他更近一步接触江奉经营的雪罂黑市。

而且,或许乌衡早就识破自己身份,正在推波助澜达成自己目标,这样倒也再好不过。

“好了。”乌衡给时亭戴好布带,又给自己戴好,然后紧紧握住他的手。

江奉瞥了眼,好笑道:“乌兄这是怕我半路将柳姑娘偷偷抢走?”

乌衡用指腹摩挲着时亭的指骨,语气认真道:“不怕江兄笑话,我还是第一次对人这么上心,用你们中原的话说,这叫一见钟情。”

时亭:“……”

要不是为了调查,真想现在就给这人一个过肩摔。

江奉不屑地笑笑,让侍卫带着众人出发。

一路左拐右拐,把人搅得完全分不清方向,直到周围湿冷起来,还有滴水声,一行人才停了脚步。

时亭猜想,他们应该是被带进一处洞穴了。

少时,他们来到了目的地。

随着一声门响,众人蒙眼的布条被取下。

时亭微眯着眼适应了一下光线,熟悉的奇香也扑面而来。

果然是雪罂,还好北辰提前配制了减弱其影响的药给自己吃。

“还就没闻到这股味儿了。”有人趴到香炉旁边,猛吸那股奇香,好似溺水的人得到浮木一般。

“好美的地方!”有人惊呼,“比之前抱春楼强上百倍!”

时亭环视一番,觉着这话一点都不夸张。

此处简直就是一座地下宫殿,雕梁画栋,丹楹刻桷,穹顶用夜明珠照明,四面百花争艳,富丽堂皇的程度简直让上朝用的承乾殿都显得寒碜。

有侍从过来行礼:“我家主人让诸位先简单放松放松,等会儿亲自过来陪同。”

江奉啧了声,道:“又是这套?也不知道这次要等到什么时候,你让你家主子快点,就说西南有笔大生意一直在等他。”

侍从应声离开。

片刻后,一群轻纱裹身的男男女女进来,皆是仙姿玉容,身段曼妙,众人不由心猿意马,各自挑了几个服侍。

随后,没被挑上的人开始点燃更多的雪罂,寥寥白烟迅速升起和弥漫,恍若仙境,如梦如幻,众人开始迷失神志,开始凭本能地释放。

时亭为了做戏,假装害怕地发抖,窝到乌衡怀里。

乌衡顺势抱住,趁时亭不备吻了下他的头发,得逞地笑了下。

江奉问乌衡:“这么多人,就没有看上的?”

乌衡一副吸了雪罂飘飘然的模样,将时亭搂紧,笑道:“我今天就陪这一个美人。”

江奉心痒痒地打量时亭,道:“那乌兄先请吧,不过我们还是换个地方,可别吓坏了柳姑娘。”

说罢,江奉带两人进到里面房间。

门被合上,但外面的声音依然清晰可闻,换作旁人早就面红耳赤。

江奉端坐一边,目光盯住两人,露出一个龌龊的笑来。

时亭知道,一旦吸入雪罂,除了迷失神志,还会激发本能的性/欲,极度疯狂。

但眼下他必须得演下去,起码撑到坊主现身。

乌衡看着时亭冷淡平静的双眼,并不知晓他此刻在想什么。

也是,他向来面不改色,那怕是在这种糜乱疯狂的地方。

然而下一刻,时亭突然将乌衡推倒在榻上,跨身坐到了他腿上。

暧昧的热意一下子点燃了乌衡全身的血液,他抬眼望向时亭,却只能看到他眼里的淡漠和冷静。

时亭刻意侧头,尽量让江奉看不到他的神情。

至于乌衡,他并不知道他是否被雪罂影响,也不在意,毕竟他只是拉他演出戏。

接下来该怎么做?

时亭努力回想了一下花魁曾经勾引自己的场面,俯身扯住乌衡的腰带,一点点往外拉,极尽暧昧。

乌衡当然知道时亭这是在做戏,但呼吸还是极度凌乱,尤其是亲眼目睹那双修长的手触碰自己

——虽然只碰到腰带。

江奉见状不由将目光落在时亭的腰臀上。

因他此番跨坐,腰臀处的衣物紧紧贴在身上,将其幅度完美勾勒出来,叫人根本挪不开眼。

刷!

榻旁床帘被乌衡一把拉下,迅速将江奉的视线阻隔。

“江兄在,贤弟怪不好意思的。”乌衡呼吸紧促地说了句话。

江奉不悦地哼笑一声,但为了让乌衡之后能乖乖成为自己的钱袋子,还是将自己真实的想法忍了下来,道:“那我先出去,好了唤我。”

说罢,将香炉里的雪罂拨了拨,又看了眼床帘那抹若隐若现的身影,转身离去。

房门合上的瞬间,时亭袍袖里的匕首抵上乌衡的脖颈。

时亭居高临下看着乌衡,冷冷道:“你很早就认出我了,对吗?”

乌衡仰头望着时亭,那怕刀刃威胁也不惧,而是喉结滑动了下,直言:“时将军有话好说,但最好还是先放开我。”

“是吗?”时亭道,“那二殿下是否应该真诚些,交代点什么作为交换。”

乌衡隐忍地吐了口气,罕见地主动要推开时亭,就连匕首抵在脖子上也不管。

时亭担心有诈,干脆膝盖往下用力,打算配合另一只手按住乌衡。

但乌衡挣扎间,他膝盖顶到了一处不该碰到的地方,顿时愣住,甚至不知所措。

“时将军。”乌衡无奈地轻笑一声,“何必要面对这份难堪呢?我已经提醒过了。”

第50章 洛水行歌(七)

有一瞬间, 时亭的脑子几乎完全空白。

很难想象,在这样危机四伏的处境中,乌衡会有闲暇生出别的想法。

“……时将军。”

乌衡看着呆若木雕的时亭, 无奈又好笑, “不管怎样,你还是先起身吧。”

再不起身, 今日自己怕是要不顾一切, 做一回真正的混账了。

时亭回过神来,但没立即起身,而是突然俯身更进一步,直接将额头抵在乌衡脖颈间。

乌衡呼吸一窒,追随本能地抬手握住时亭的侧腰,喉结紧张地滑动了下。

“外面有人要进来了。”时亭温热的气息扫在乌衡脖颈上, 低声提醒,“要想不被发现, 你我还得继续演。”

乌衡闷声嗯了声,心想, 有些事倒也不纯是演戏。

下一刻, 乌衡干脆转守为攻,突然出手按住时亭肩膀,腾身翻起调换了两人位置。

时亭有点懵地躺在乌衡身下, 意外地看着乌衡, 恍然明白了什么,反讽道:“二殿下什么时候力气这么大了?不是病骨难支,柔弱不堪吗?”

乌衡装作没听到,定定看着时亭淡漠的双眼,贪婪地想要从里面窥探到别的情绪。

比如, 面对他情动时的别样反应,或是别扭,或是厌恶,或是难堪,什么都好,而不是像现在这般,冷静理智到极致。

这时,房门从外面打开。

乌衡几乎是刹那扯开时亭半边衣衫,时亭第一反应是一脚将他踹开,但还是及时克制住,配合地抬手环住他脖子,暧昧地交缠在一起。

江奉的声音从床帘外传来:“我说了,你来的不是时候,急什么?”

“我不是说过,不能碰那位柳姑娘吗?”另一道声音响起,明显饱含怒火。

是徐世隆。

时亭顿时心思百转

——江奉用家人威胁并拉拢徐世隆后,竟然这么快让他参与雪罂这么重要的事宜中,是真的信任到了极致?还是宗亲和丁党并没那么水火不容,早就暗通款曲?

江奉瞥了眼床榻上的两道身影,轻嗤一声:“不过是个琴女,你至于就因为一曲《秋高》这么紧张吗?况且人家柳姑娘攀上乌衡这种高枝可乐意了。”

徐世隆道:“你不懂她们这种女子的无奈,不过也是为了生存罢了。”

江奉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不仅噗嗤笑出来:“你徐世隆竟然还能说出这般话来,你该不会忘记了是谁利用完宋锦又杀了她吧?”

徐世隆一噎,彻底没话说了。

时亭闻言不由意外。

他猜想过很多次宋锦背后的人是谁,但万万没有想到是徐世隆。他之前还愿意相信,当年这个为了给百姓申冤,不惜得罪宗亲士族的武状元还存有一份良心,纵然有丁道华的提携之恩,也不会沦为砍向无辜百姓的一把刀。

毕竟,抱春楼做的是雪罂的买卖,实打实的祸国殃民。

但物是人非才是人生百态。

乌衡一边假意做戏,趁机抬手抚上时亭眉眼,一边窥探其中情绪,难得寻觅到一丝掩不住的忧伤,不由跟着心里难受。

“柳姑娘,我轻点便是,别哭。”

乌衡轻轻唤了声,仰头凑近时亭,两人几乎脸贴着脸。

时亭只当是他又在做戏,没什么反应。

下一刻,乌衡将吻落在时亭的眼睛上,时亭根本来不及躲避,本能地眨了下眼睫,心底那点忧愁被瞬间一扫而空,惊讶地瞪向乌衡。

他之前只知道乌衡这人无奈,不曾想还会趁机当登徒子!

乌衡则是一副看不到时亭愤怒的模样,仗着现在两人得继续做戏,肆无忌惮地又吻了吻怀里人的眉心,然后将目光投向耳垂。

时亭的耳垂宛如白玉般,摸起来应该很软。

“二殿下。”

时亭低声警告,“我们不会在这待一辈子的。”

意思是惊鹤刀还没生锈,等自己出去,搞不好是要算总账的。

乌衡不禁笑了下,心想人生苦短,及时行乐才是上策,不是吗?

但就在乌衡色胆包天,想要亲手捏捏时亭耳垂时,床帘突然被拉开。紧接着,一件披风盖到时亭身上。

乌衡瞥了眼出手的徐世隆,知道和时亭的这场戏到此为止了,不由遗憾地捻了捻指尖的余温,顺着徐世隆推他的动作滚到一边,瘫着身子急促喘息,一副吸了雪罂神志不清的模样。

“柳姑娘,你没事吧?”徐世隆一把拉起时亭扶住,关心问道。

时亭见他满脸关心不像是假的,便装作弱不禁风的模样,撑着额头道:“我不知道,只觉得头晕眼花,浑身燥热。”

“柳姑娘放心,这些都只是暂时的。”徐世隆说着瞪了眼江奉,讽刺道,“只吸雪罂可没有燥热的效果,我看是有人故意放不干净的东西了。”

江奉也不甘示弱,嘲讽道:“宋锦生前不就是靠这些手段替你做事的吗,你不会都忘了吧?也对,你心底只会嫌她脏,不配进你徐家的门。”

“我杀她是因为她会坏丞相的事,坏我们的事。”徐世隆义正词严,“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完成,不是吗?”

江奉冷哼一声,道:“我本以为我已经够无耻了,没想到你比我还无耻,徐将军,以前我还真是小看你了。”

徐世隆不再理会江奉,转而望向时亭,道:“柳姑娘,徐某有幸在台下听得你的琴音,心生仰慕,想要将你引荐给一位故人,还望你能答应。”

时亭笑笑道:“徐将军的故人必定也是贵人,民女自是不甚荣幸。”

徐世隆点头,又嫌恶地瞥了眼乌衡,嘱咐道:“今日洛水曲坊事态复杂,还望柳姑娘能跟在我身边,我才还保你安危,以免遭了羞辱。”

时亭不知是不是错觉,好似有道狠厉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手臂上,但当他因徐世隆扶着不自在,主动挣开徐世隆的手,自己站好时,那道目光的的确确消失不见了。

他若有所感地看向乌衡,却又只能看到那双充满无辜的琥珀色眼睛。

徐世隆见时亭又看了乌衡好几眼,安慰道:“柳姑娘放心,别说他是西戎的二王子,就算是大楚的太子,你也别怕得罪,我自有办法摆平。”

时亭闻言若有所思,朝徐世隆施了个万福礼:“多谢徐将军。”

江奉懒得再看他们萍水相逢的君子之举,不耐烦道:“你这英雄救美也救了,是时候见坊主聊聊正事了吧?”

徐世隆看都不看江奉,淡淡道:“自然,带路吧。”说着,示意时亭跟好。

江奉指着时亭,噗嗤一笑:“你还打算带她?且不说坊主会不会同意你带她见面,你不怕她听到什么传出去?”

徐世隆平静直言:“柳姑娘是我要送给那位故人的礼物,跟了他,就不会有再见旁人的机会。”

“是吗?”江奉倒也见怪不怪,“你这位故人听着还挺对我脾气,有机会彼此认识一下。”

徐世隆淡淡笑了下:“那要看他意愿了。”

“不用几位再跑一趟,坊主已经到了。”

这时,洛水曲坊的大管事带人走进来,随即让出路恭迎后面的人。

时亭猜,来者应该就是洛水曲坊的坊主了。

可惜对方穿着一身斗篷,遮得严严实实,连是男是女都分不清。

江奉上前一步,同坊主作揖,直接问:“这里乌烟瘴气的,怎么选这谈事?还有,要我把乌衡送出去吗?”

时亭仔细观察了一番江奉的言行,推断他和坊主应该是经常联系,彼此很是熟悉。

“送他出去作甚?”

又一道熟悉的声音传入时亭的耳朵,“谁不知道西戎的二殿下是个病痨草包,眼下怕是早就被雪罂迷惑了神志,连自己是人是鬼都分不清了,那还能出什么幺蛾子?”

时亭神色平静,实则余光意外地盯住坊主。

紧接着,坊主摘下斗篷,露出庐山真面目,猜测得到证实的时亭不由顿感危机。

徐世隆不敢置信地愣了下,随即笑了出来:“我倒是不曾想过,这洛水曲坊的坊主会是蒋大人。”

蒋纯笑笑:“自打我接手刑部侍郎的位置,便也当上了洛水曲坊的坊主。”

说着,上前一步与徐世隆对视,道,“舞阳侯早就投奔丞相,不和只是做给外人看的。眼下我要恭喜徐将军了,那怕侯爷以家人威胁,你还能费尽心思斡旋,绝不倒戈,成功通过了丞相的考验。”

暗暗看戏的乌衡不由挑了下眉,心想丁道华这老东西果然狡猾,早就和宗亲勾结在一起,还装作一副和谁都不熟的样子,趁机考验嫡系的忠诚。

别说徐世隆了,连自己和时亭都没猜到这一层,要不是今天亲眼所见,差点被一直蒙蔽。

徐世隆沉默片刻,倏地笑了笑,道:“既然是丞相的意思,那我没什么可抱怨的了。”

但时亭明显感觉到了徐世隆在掩饰内心的紧张。

他在紧张什么?按理说,他是丞相的人,成功通过考验应该松懈下来才是。

“这位就是柳姑娘吧?”蒋纯突然将目光落到时亭身上,皮笑肉不笑,“竟然都已经听了这么多,以后就是自己人了,还不肯摘下面纱,用真面目示人吗?”

乌衡一直靠在榻上看戏,闻言几乎是瞬间警觉起来,捻了几枚暗器在手。

与此同时,房内其他人皆将目光投向时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