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洛水行歌(三)
“住手!”
眼看镇远军就要射杀时亭, 苏元鸣终于赶到,厉声勒令所有人住手。
时亭与马上的苏元鸣四目相对,看到了他满脸的疲惫, 更看到了他眼中的震惊。
四面的镇远军疑惑地看了眼苏元鸣, 收起弓箭。苏元鸣火急火燎地下了马,奔过来将时亭扶起。
时亭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模样, 不敢相信地瞪大了眼。
整张脸和脖颈布满了青紫突起的恐怖纹路, 人清瘦得只剩嶙峋瘦骨,尤其是那双眼睛,赤红凶恶,和野兽无甚区别,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骇人。
人不人,鬼不鬼, 可不就是茹毛饮血的怪物!
这时,有将士忍不住问:“王爷, 您为何不让我们动手?时帅的黑骑亲卫都死在这里,只有这个怪物是活的, 必定没安好心!”
不要告诉他们!
时亭赶紧攥住苏元鸣的袖子, 用眼神疯狂示意。
镇远军绝对不能在这个节目眼知道,眼前这个怪物就是他们的主帅。如今局势紧张,北境再经不起更大的波澜。
苏元鸣点头表示明白, 转身面对镇远军道:“此人自有用处。”然后便沉默地带时亭离开, 不再多做解释。
之后,他们历尽艰辛,才终于回到定沽关,却发现一切早已面目全非。
半月前,时亭中毒后, 以温暮华为首的保守派用魏渊妹妹威胁并控制魏渊,从而迅速打败革新派,掌握了镇远军的大部分实权,并成功在扁舟镇扩散瘟/疫,让北狄驻军病亡惨重,整个扁舟镇沦为一座空城。
随后,他们又按计划将扁舟镇瘟/疫一事嫁祸给北狄,有了用兵的由头。
但事情很快脱离了守旧派掌控,当温暮华带着镇远军将士跨过扁舟镇,一路往北时,却突然陷入重重包围。而包围他们的,正是那些原本早该死在扁舟镇的北狄驻军。
原来,扁舟镇真正死亡的只有无辜百姓,北狄驻军完全是将计就计,引镇远军孤军深入!
之后,温暮华带领的镇远军一败再败,最后直接往西退出北境战场,只留下高戊镇守定沽关。
当时北狄来攻的有十万大军,而高戊只有三万。
高戊没有时间抱怨,只能拼尽全力死守定沽关。
直到他手下的三万镇远军全部牺牲,自己也绝不投降,被谢柯用白羽箭折磨至死,尸骨无存。
时亭就是在高戊战死的当天下午赶到定沽关的。
只差半个时辰,他就能从谢柯手中救下高戊!
但一切晚了就是晚了,半个时辰和半个月并没有差别,而且那怕他心痛到晕厥,也没有时间抱怨,只能拖着一副将死之态,重新执掌北境军事。
在苏元鸣协助下,时亭先是退到定沽关以南的普瓦城,从守旧派手里偷偷救出魏家人,让魏渊可以毫无顾忌地重新跟随,立竿见影地将其他革新派也彻底收回麾下。
但因帅印丢失,帝都又久久没有旨意传来,剩下的镇远军仍旧不服,在军令上常常懈怠,却又因法不责众而屡屡只能施以轻罚,使得镇远军内部依旧割裂,用兵很受阻碍。
直到五日后,几名镇远军浴血而归,带回帅印呈给时亭。
当日,朗朗乾坤之间,时亭倚剑立于三军之前,手执帅印,守旧派不得不跪拜高呼,谨遵军令,即刻前往定沽关外布阵,准备迎击北狄。自此,镇远军的军权才重新回到时亭手中。
没有人知道,那日深夜无人时,他们的主帅在所有人退出营帐后,哭得泣不成声。
因为那枚帅印乃是用他重要之人用命换来的。
他的阿柳死的时候才十六岁,都没有及冠!
但很可惜,没有多余的时间给他伤心,给他养伤。
翌日,他便带着镇远军赶到定沽关外,和先赶到的革新派南北联合进攻,用三天时间收回定沽关。
之后,他们在定沽关外和北狄展开了殊死搏斗,并在合适的时机进行反击,将北狄彻底赶出北境。
时亭又赢了。
真正的战神或许会暂时失败,但最终总会是他赢。
但时亭没有一点胜利的喜悦。
他亲眼目睹了太多人的妄死。
他看到了二伯父残缺不全的遗骸,看到了定沽关尸首堆起来的护城墙,看到了扁舟镇城门口那颗血淋淋的孩童头颅,那些惨死的无辜百姓。
还有,他发誓要好好照顾一辈子的阿柳。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自己没有及时发现身边亲卫的叛变!
他想到这点,就追悔不已,痛不欲生。何况他身中奇毒,苏元鸣请很多大夫都瞧不出名堂,而他自己却实实在在能感受到生命的流逝,以及武功的消失,换句话说,他不过是个短命的废人罢了,再也不是那个少年封将挂帅的战神。
于是,干脆将自己锁在定沽关的地牢里,不允许任何人探望,包括苏元鸣。
他在等死,他只想死。
他想要追随大家一起走,而不是窝囊地活下去!
三日后,就在他最后一丝神志也要被体内毒素摧毁时,老师带着神医万老先生赶到定沽关,强行为他医治。
和苏元鸣磨破嘴皮子的劝导不同,老师直接让人破开地牢的门,让人他绑起来,不吃不喝就强行喂,不肯喝药就强行灌。
“你死了就能赎罪了?”
老师看着他灰败的眼睛,逼迫他与自己对视,道,“不要以为你把北狄赶出大楚就万事大吉了,他们只是暂时缩了回去,谢柯没死,耶律可汗没死,北狄军力损失也极小,他们随时都会反扑回来!到时候北境沦陷,高戊和三万镇远军才是真的白白牺牲了!”
时亭的眼睛终于有了一丝动容,却在下一刻泪流满面,嘶哑道:“我知道,老师,我知道北狄还会再回来,但我现在……我现在只是一个废人!什么都做不了。”
“所以,你是打算放弃了?”
老师失望地叹了口气,“只要你说出放弃两个字,我就再也不会管你,但你以后也不再是我学生。”
放弃?
当这两个字眼出现在选项之中,时亭几乎是下意识地直摇头:“不,我不放弃,我不能放弃!”
“那就振作起来,为了报仇活下去,为了大楚活下去!”
老师的目光异常冷静,让他跟着一点点冷静下来。
之后,他被老师设计了假死,由万老先生带回医谷解毒。
那个时候,他真心觉得,老师是要留下他的性命,让他以后继续镇守北境。
直到他意外在医谷得知,他所中奇毒名为半生休,根本没有解药,这辈子只能做个废人。
直到那年守岁,帝都的青鸾卫冒雪前来医谷送信,他才得知老师在他假死后的一个月后,便已经在帝都去世,只留给他一封信。
而那封信在崇合帝手里足足攥了一个月。
“陛下有话要我带给你。”
青鸾卫看到昔日战神变成一副病骨难支的模样,也是颇为意外,但神色很快恢复了平静,以免时亭感到不适。
但时亭自从中了半生休后,已经见过太多这样的目光,早已见怪不怪,而是紧紧按着信追问:“什么话?”
青鸾卫道:“陛下说,为了大楚的江山社稷,他本不打算将此信给时帅。但要是他真这么做了,将来下了黄泉府,有人必定要为了自己学生生生世世不理他,所以他才勉为其难将信给时帅。”
说罢,青鸾卫对时亭恭敬一拜,不等他再问什么就起身离开。
时亭忐忑而疑惑地展开信,看完一遍,不敢置信地又看完一遍
——老师竟是让他尝试放下仇恨,永远不要回北境,安心在医谷养着,好好活下去。
片刻后,他撕心裂肺地哭起来,吓得万老先生以为他又要寻短见,让弟子将他捆起来。
但他却突然安静下来,看向万老先生:“我暂时不想死,老先生不必捆我。”
万老先生松了口气,道:“你也放心,老夫定会医治好你的。”
“不用再骗我了。”时亭直视万老先生,语气平静道,“我所中的毒是半生休,根本没有解药,还有,如果我猜得没错,老师根本不是让你给我解毒,治好我,而是让你照顾好我的余生,对吗?”
万老先生先是一愣,明显是意外时亭惊人的洞察力,然后他心思百转,想要找个理由糊弄过去。
但时亭根本不打算和他打太极,直接道:“我只是暂时不想死,如果老先生不能让我迅速恢复武功回到北境,我可能今年都活不过。”
万老先生要说的话只能囫囵吞下去,转而劝道:“你就好好活着不行吗?北境兵变又不是你一个人的错,大楚江山更不是你一个人能抗的,你才十九岁!”
“但是有人的命却永远停在了十六岁!”时亭根本不为所动,双目赤红地盯着万老先生,“一定有办法让我恢复武功的,对不对?无论是代价我都愿意,不然我活着比死了还难受!”
万老先生为难道:“你的老师让我好好照顾你,不允许你离开医谷。”
“但我就更应该离开医谷了。”时亭紧紧攥着那封信,语气坚决,“老师和二伯父将毕生心血献给北境,献给大楚,还有牺牲的三万镇远军和三千扁舟镇百姓,他们都不能白白付出!”
万老先生望了时亭许久,最后长叹一气,妥协道:“想要恢复武功,也不是完全没办法,但代价太大了。”
时亭喜出望外:“您说。”
“代价是生命,以及永无止境的痛苦。”
“你的余生里,半生休和你的灵魂如影随形,你对北境的感情有多少,你对北狄的恨有多少,心魔折磨你的程度就有多深。或许有一天,你会被心魔折磨疯,变成真正的怪物,真正的疯子,周围的人会因此离你而去,你注定会孤独死去。”
时亭听罢,却在万老先生不忍的目光里笑了起来,由衷道:“赎罪只需要我一个人的命,实在过于划算了,况且,我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一年后,时亭秘密回到帝都,用重新锻造的惊鹤刀亲手杀了温暮华。
彼时,温暮华已然凭借丁道华的作保重新回到朝堂,甚至官升一级,眼看就要青云直上。
两年后,时亭在大楚内忧外患,北狄入侵之际,重新出现在世人眼中,力挽狂澜守住大楚国祚,将北狄耶律氏驱赶至理木江外,成为千家万户眼中的守护神。
并且,在他又一次假死后,被民间直接绘制画像挂到堂庑祭拜,享受前所未有的香火供奉。
世人眼中,他的一生似乎传奇不断,仿若武神下凡,不染半点烟火气。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始终贪念着那份离他很远的烟火气,始终怀念兵变前的北境时光。那是他一生回不去的光阴,也会是他一生心魔的来源。
恍惚间,周围陷入无尽的黑暗之中。
渐渐的,那些被半生休搅乱的神志开始聚拢,重新理顺,归为完整。
终于,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又在做梦。
与此同时,他又要承受那份故人早已不在的悲痛,清晰到仿佛再一次目睹了他们的死亡。
好冷。
他觉得浑身都冷。
于是,他下意识地张嘴去呼喊。
但他听不到自己发出的声音。
好像有一场雪在下,经年不停地下,他只是大雪掩盖下的一颗石头。
冰冷,固执,沉默,没有人能找到他。
但很快,他便落入一个温暖而厚实的怀抱。
“……阿柳。”
他下意识唤了一声,并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紧接着,其他感官开始有了反应,他听到了雨打窗户的声音,还有火炉里的噼里啪啦,以及鼻间萦绕的那股熟悉药味。
以及,那股淡淡的昙花香。
他激动地胸口剧烈起伏,想要睁开眼去验证,想要去抓什么。
但下一刻,一根银针插入他的后脑。
强烈的睡意袭来,意识散尽前,时亭听到了北辰的声音:
“七天七夜尽做噩梦了,现在毒发眼看结束,还是先好好休息吧。”
随之而来,是一声隐忍而无奈的叹息——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乌某人的老婆就要醒了~
第47章 洛水行歌(四)
深秋天亮, 难的有个暖和的好太阳。
一大早,乌衡便给时亭喂了汤药和鸡汤,然后将人用厚实的披风裹了, 抱到小院里的躺椅上晒太阳。
时亭安静地熟睡着, 暖阳照在他脸上,像是给白玉披上一层薄薄的金纱, 美得摄人心魄。乌衡就守在躺椅旁, 将时亭的手握在掌心,一动不动地盯着他,只觉这人怎么看都看不腻。
要是只属于他一个人就好了,乌衡认真地想,他就能将人带回西戎,藏在雪山脚下的庭院里。
那里有可以肆意奔马的宽阔草原, 有漫山遍野的绚烂野花,有最澄澈如洗的万里晴空。更重要的是, 除了他们彼此,不会再有其他人。
乌衡伸出手, 仔细地描摹着时亭的眉眼, 明知对方不会回应,还是忍不住问:“要是我问你兵变的事,你能告诉我多少?”
只片刻, 他忍不住自嘲地笑了声, 咬牙道:“怕是和半生休有关的事,半个字都不会同我说。”
仿佛是为了应证这句话,时亭的眼睫颤动几下,悠悠转醒。
看着眼前狰狞怪异的青铜面,时亭没有任何不适, 反而倍感亲切,忍不住伸出手抚摸。
与此同时,心底那份强烈的孤寂被一扫而尽,取而代之是舒服到骨子里的阳光,还有眼前人带来的心安。
乌衡浑身一愣,下意识握紧了时亭的手。
明明还隔着青铜面,但他却体会到比赤城相见还令他动容的亲密感。
这是一种别样的亲密感,一种时亭唯独对他才会展现的亲密感。
他很是受用,心喜地俯身更低,又用手托住时亭的手,让他抚摸得更方便。
“阿柳。”
时亭笑了笑,柔声道,“这些日子辛苦你照顾我,但你不必担心,蓝姻下的毒再厉害,北辰必然已经祛除干净了。”
仿佛一盆凉水迎面浇来,乌衡被安抚的怒火再次熊熊燃烧起来,不由冷笑一声。
他就知道时亭又要骗他!
时亭察觉到了乌衡的不对劲,心想,自己身中半生休的事,北辰和时志鸿他们必定不会告诉他,而丁道华他们更没理由告诉他,所以他应该是不知道的。
至于眼下如此生气,约莫是真被自己吓到了。不过自己运气也真是差劲,怎么偏偏让他碰到了自己毒发,也不知毒发时的那些丑态有没有吓到他。
乌衡注视着时亭深情一丝一毫的变化,知道这人又在想理由搪塞自己,干脆将他手拉过来,直接开门见山写道:“我已去过大理寺旧址,见过那间暗室。”
时亭心底震颤,脑子有一瞬间的空白,但他安慰自己,阿柳只是看到暗室,又不一定知道暗室是做什么的,也不一定知道半生休,更不一定知道……
“你中的毒叫半生休。”
乌衡写完这句,时亭几乎是刹那从乌衡手里抽回自己的手,然后转过身子背对他。
完了。
时亭悲哀地想,这下真哄不好了,要知道以前在北境,自己只要受伤后隐瞒他,不管伤势大小,事后必定不理自己。
乌衡看着背对自己逃避的时亭,又心疼又好笑,直接伸手按住肩膀,强行将人翻过来,逼他面对自己。
时亭知道躲不过,对乌衡讨好地笑了下,道:“当年兵变死了那么多人,只有我命大能活了下来,我已经很幸运了。”
乌衡一言不发,只是收紧了握住时亭肩膀的手,时亭甚至能透过袖纱看到他手臂冒起的青筋。
真完了,阿柳根本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阿柳。”
时亭左思右想,尝试转移话题,“睡了这么久,我有些饿了。”
还想逃避?
乌衡舔了下后牙,忍了又忍,才忍住将眼前的人拆吃入腹的冲动!
但这次非同往日,如果再次含糊揭过去,他根本接受不了,他只会陷入更深的疯狂。
“阿柳?”
时亭伸手要去握乌衡的手,却被乌衡抢先一步躲开。
紧接着,乌衡起身退后,离时亭一尺远。
时亭周围的温暖随之撤去,秋风一吹便凉意刺骨,但他没有拉紧披风,而是急忙起身要去抓乌衡。
他其实害怕他的阿柳像以前一样生气,然后躲他很久很久。
乌衡无奈地叹了口气,上前将时亭按回躺椅上,然后再次退后,示意时亭不要动。
时亭见乌衡没有走的迹象,这才乖乖躺好。
但紧接着,乌衡卷起袖子露出手臂,然后掏出一把匕首比在手臂上。
时亭疑惑又忧心,忙问:“阿柳,你这是要做什么?把匕首放下,我们好好说话!”
乌衡没有放下匕首,而是动手在自己手臂上划下了第一道伤口,瞬间见了血。
“阿柳!”时亭心疼不已,赶紧起身阻止。
但他毒发刚结束,还有些虚弱,刚挺起上身就被乌衡眼疾手快地按回了躺椅。
“你疯了吗?”时亭恍然明白乌衡在干什么,不由也发了火,“你在通过自残逼我和你说半生休的事,对吗?从哪里学会这招的,谁教你的?你告诉我!”
乌衡见时亭发火,比他心疼千倍万倍,但他更明白,眼下不是自己心软的时候,否则他对半生休有关的过往将一无所知。
“听我说,把匕首放下。”时亭注意着乌衡的情绪变化,想要趁其不备卸了他的匕首,然后好好教育一番。
但时大将军还没来得及再说一个字,乌衡已经固执地划下了第二刀!
“我是在七年前的兵变里中了半生休!”时亭不忍再看乌衡发疯,几乎是嘶吼着道,“此毒是前北狄大巫所制奇毒,没有解药,发作时的场景你应该也看到了,跟失了神志的怪物没两样。”
乌衡终于肯住手,闻言倒吸一口冷气,跟着心颤不已。
他当然目睹了时亭毒发的模样,谁也不认识,就像是一把失控的快刀,不停地攻击周围人,更会不停地攻击自己。所以,大理寺旧址的暗室才会留下满墙的抓痕,他的身上才会旧伤新伤纵横,那是生不如死,那是无间炼狱!
“阿柳。”时亭像是释然了什么,长叹一气,微笑着看向乌衡,坦白道,“其实按照老师的意愿,我本该拖着一副残躯在医谷了此余生,虽然是个一无是处的废人,倒也能再活个几十年,看一看这世间的美好光阴。”
“但是阿柳,你应该懂我的,北境兵变导致三千扁舟镇百姓和三万镇远军无辜惨死,导致二伯父死在谢柯手里,我怎么可能心安理得地苟活?”
“所以,阿柳啊,纵然再艰难,纵然再不可能,我也要搏上一搏,试上一试,就当是全了二伯父的养育之情,老师的授业之恩,以及北境百姓对我的那声‘时帅’。”
乌衡当然知道这些,他比谁都懂时亭,但正是因为太懂,也才更心疼。
兜兜转转,他从来没为自己想过!
“阿柳,你是不是好奇我是怎么恢复武功的?”时亭用一种缓慢平和的语气道,“自然是用寿命去交换了,这很公平,毕竟凡事都要代价。”
虽然早已料到这点,但听到时亭亲口说出来,乌衡还是差点没喘过气来,一个趔趄没站稳,整个人撞在案几上,上面茶盏滚了出去,掉下去摔了个粉身碎骨。
时亭起身想要去扶乌衡,但被他拒绝,抬手示意他继续说。
“我自己也不知道还能活多久。”时亭担忧地看着乌衡,实话相告,“我只能尽可能地多为大楚再做些什么,如果能解决丁党和谢柯,我便死而无憾了。”
死而无憾了?
乌衡忍不住狂笑起来,胸口剧烈起伏,滔天怒火再也压制不住。
“阿柳?”
时亭皱眉问,“你还好……”
话音未落,乌衡扑过来将时亭抱入怀中,呼吸急促而颤抖,显然是在隐忍什么。
时亭闻着鼻间的血腥气,急忙道:“有话等会儿说,你先包扎伤口一下!”
乌衡回应他的,是手臂迅速收紧,力道大得好似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之中。
时亭轻叹一气,也反手抱住乌衡,将额头抵在了他的肩膀上,妥协道:“好,我把一切都告诉你,你等会让乖乖包扎伤口好吗?”
好一会儿,时亭终于等到乌衡的点头。
接下来,时亭便将兵变之事,以及七年以来和半生休的斗争历程,都告诉了乌衡
——当然,他隐瞒了温暮华的事。
无论公私,温暮华已经死在他刀下,也没对自己造成实质性的伤害。如今提起来,除了让人恶心没什么用了。
况且,温暮华对自己那份见不得光的断袖之情,还是别让阿柳知道的好。
而乌衡听完这些,只觉一颗心被千刀万剐般。
内心那些铺天盖地的怒火已经全然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满腹心疼和无力。
他以前总觉得,只要时间够久,他一定能等到时亭全心接受他的一切。
就算时亭一辈子不接纳他,他也能死缠烂打时亭一辈子,他会和时亭分享他的野心,他的权力,他的江山,他的一切。
那样,不也算是一种白头偕老吗?
但他唯独没想到,时亭有可能在不远的将来先一步离开。
他可以跨越四海之内的任何距离,但却对生离死别毫无办法。
匕首哐当一声落地,乌衡无力地跪在躺椅边,紧紧握住时亭的手。
“阿柳。”时亭看着乌衡手臂上的狰狞伤口,担忧道,“你答应我了的,我交代一切,你就好好包扎伤口。”
许久,乌衡嗯了声,松开了时亭。
时亭赶紧爬起来,拉着乌衡进了屋里,翻出净布和止血药给他处理伤口。
“我以后不会再有事瞒你。”时亭保证道,“所以你不许再做这种伤害自己的事,好吗?”
乌衡拉过时亭的手,重重写道:“没有别的事再瞒着我了?”
时亭心虚了一小下,面不改色道:“自然。”
末了反问,“那你呢,你有事瞒着我吗?我可是打听到,你当年参加无双比武时,差点命都没了。”
乌衡闻言更为心虚。
毕竟他隐瞒时亭的,可不止无双比武这一件事。
竟然话到了这里,时亭趁机问:“当时比武的时候,你在想些什么?是不是……一心想赢?”
其实他想问的是,乌衡是不是一心想死,毕竟那怕他没亲眼目睹过当年的无双比武,但听六合山庄的人心有余悸地描述,便已经胆战心惊,他能感觉到,那时的乌衡是存了死志的。
对于这点的真相,乌衡不打算隐瞒,拉过时亭的手写道:“你死了,我不想活。”
时亭心里有根弦啪的一声断开,瞪大眼睛看着乌衡,想要知道此刻他脸上的神情。
但隔着那张青铜面,他什么都看不到。
“阿柳。”时亭伸手抚摸青铜面,犹豫一番,由衷道,“我想看看你的脸,可以吗?你知道的,我从不介意它本来的样子。”
乌衡闻言却是瞬间退后,让时亭的手一空。
他当然不介意时亭看到他的脸,无论是过去的丑陋,还是现在的面目。
但他现在还不能让时亭知道自己的另一个身份。
时亭以为乌衡是在拒绝自己,赶紧道:“抱歉,是我冲动了,你不愿意我不会强行揭开的。”
乌衡窥到了时亭神色里的那丝失望,上前想要拥抱他。
但下一刻,小院的门被从外面砰的一声撞开。
“表哥!”
时志鸿火急火燎地冲进来,看到时亭就开始兴奋大叫,“正好你醒了,快和我回大理寺,邓乐儿的死有眉目了!”
时亭已经做好被乌衡抱一抱的准备了,偏偏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来,只能无奈地看向时志鸿。
时志鸿见时亭一点反应也没有,忙道:“表哥你忘了吗?就是洛水曲坊的那个邓乐儿,后来死在了白云楼!”
“我知道。”时亭说着却看向乌衡询问。
乌衡知道此事干系重大,而自己亦要去做些准备了,便不舍地用手指戳了戳时亭的掌心,示意他走。
“等事情忙完了我来找你。”时亭主动抱了下乌衡,和时志鸿离开小院。
时志鸿回头看了眼一直送到小院门口的乌衡,忍不住打了个寒噤,靠近时亭低声道:“表哥,你是不知道阿柳在你毒发后有多可怕,简直能吃人!中途我和念初来看你好几次,都被他赶出来了!还好你醒后北辰来报平安,又恰逢邓乐儿的事有着落,我这才有借口救你于水火之中!”
“水火之中?”时亭有点好笑,“阿柳除了紧张我的伤势,别的也没什么啊。”
说着,他又自顾自担忧起来,“就是他如今知道半生休的事了,怕是又要折腾出不少事来,我得多注意,别让他伤着自己了。”
时志鸿简直无语:“好好好,合着我这个表弟掏心窝子的话你是一点没听进去,我看啊,哪天你被他吃得骨头都不剩,都还会替人家说好话!”——
作者有话说:时少卿:何方妖精迷惑了我表哥!
第48章 洛水行歌(五)
洛水曲坊位于城东的东南角, 乃是帝都乃至整个大楚的头号销金窟,颇得贵胄豪商的偏爱
——这不仅因为因为它聚集了天下有名的乐师舞女,纵然一掷千金, 这些挑剔的老爷们也觉得值当, 更因为它的座上宾非富即贵,名流可以借此彰显身份地位。
傍晚时分, 时亭乔装一番后, 用时志鸿伪造的假请帖进入洛水曲坊。
方一进门,就看到正中的高台之上立着十余名闻名帝都的舞女,正与大管事商量事宜。
台下宾客满座,或是观赏台上半遮半掩的美人,或是频频眺望高台后的那扇门,言笑晏晏。
时亭伸手摩挲了下背上的长匣, 只身绕过人群,耳畔传来大家兴奋的谈论声。
“今晚可不一般啊, 不仅能见到伊霞姑娘等人,而且陆坊主还会亲自现身抚琴。”
“可不是, 场子摆这么大, 连舞阳侯都招惹来了,看,就坐在二楼的雅座上呢, 二管事亲自陪着。”
“舞阳侯啊, 他倒是什么吃喝玩乐的场子都不会错过,毕竟投了个好胎,够他挥霍几辈子。”
“命好可羡慕不来,这般命好的不还有他旁边那位西戎二王子?进京当质子又如何,大楚如今需要结盟西戎, 陛下又是他的亲舅父,总不会亏待了他,你看他自打入了帝都,整日和舞阳侯等纨绔混迹在一起,过得甚是快活,怕是早就乐不思蜀。”
时亭闻言瞥了眼二楼雅座,果然发现了乌衡的身影。
乌衡正与舞阳侯江奉等人斗蛐蛐,激动得不停咳嗽,一副那怕今天病死也要玩个痛快的标准纨绔样儿。
倒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将周围的绚丽繁华倒映其中,像是两颗巧夺天工的琉璃珠,煞是好看。
时亭脚下的步子并未停留,直接到了台后的门前,再次和门卫出示请帖,然后才被放进去
——此行他并不打算和乌衡有交际,而且已然乔装过,乌衡应该认不出来。
“呦,乌兄你看,那人好眼生啊。”
舞阳侯江奉不经意间望向楼下,突然捕捉到了时亭的身影,顿时睁大了双眼,笑道,“但那怕蒙着面,我一看那颀长的身段,那超尘的气质,就知道是个绝色大美人!”
乌衡顺着江奉目光望过去,只来得及看到那道一闪而过的月白身影。
但那怕只有一眼,一个身影,乌衡也瞬间认出,那是乔装后的时亭。
用裙衩女装来伪装吗?
乌衡意外地挑了下眉,呡了个笑,心想这种馊主意绝对是时志鸿想出来的。
“应该是前来表演的乐师吧,坊主邀请我们来前,不是说这次请了一批新乐师吗?”
乌衡说着回头,正好看到江奉意犹未尽的目光。他极度不爽的同时明白,这位沉迷酒色的真纨绔,已经起了坏心思。
就在几天前,他还兴致勃勃地跟自己吹嘘,他的十三房小妾中,有五人是他属下的妻子或女儿,甚至其中还有两人是母女,都是他想方设法强抢到的。
果然,江奉下一刻就笑道:“乐师好啊,家里正好少个会弹曲儿的。”
乌衡笑笑没说话,虽然并不担心这种东西能动时亭,但心里还是默默记上了一笔。
时亭进楼阁后,有专门的人给到场的新旧乐师和舞女讲规矩,以及晚间的表演过场。
很快,夜幕降临,整个洛水曲坊点上华灯,恍如白昼。
在大管事对到场的贵胄豪商问好后,第一位乐师拨动琴弦,数匹银丝织就的锦缎从高处垂下,在灯火的映照中,好似星河自九天落入凡尘,在场的诸人无不震撼。
随后,高台上静止的十余名舞女踏歌起舞,飘逸若仙,让人根本舍不得眨一下眼睛。
江奉啧啧称赞:“乌兄,你知道吗?这些个美人平日里单独看就够勾人了,这么凑在一起,简直不知道先看哪个了。”
乌衡看着台上歌舞,心里并无波澜,但还是装作一副看入迷的样子。江奉瞧见了,不禁大笑几声,拍拍他肩膀劝道:“我就说还是温柔妩媚的女人才够劲儿吧?你看看你,一进京就往时亭那个活阎王身边凑,他有什么好的?长再美也娶不进门,暖不了床啊,除非你有办法将人收拾老实,然后……啊!”
只闻舞阳侯一声惨叫,周围服侍的人抬头时,他已经重重摔在了地上,还是以狗啃泥的姿势,狼狈又可笑。
二管事赶紧上前扶他,乌衡也一脸着急地起身过来,看了眼,怒斥二管事:“你们洛水曲坊怎么服侍江兄的?他坐的太师椅竟然腿都是坏的!”
旁边其他几个世家子弟闻言也跟着起哄,跟群野狗狂吠似的,弄得二管事又懵逼又捉急,只得连连道歉,赶紧将江奉扶到旁边椅子坐下,又回身检查了下江奉刚才坐过的太师椅,发现椅子的前腿还真断了,顿时有苦难言:
“侯爷,这几张太师椅用的可是上好的紫檀木,而且是上月刚做好送来的,不可能坏啊!”
“你的意思是本侯爷冤枉你这个狗奴才了?”
江奉正窝火呢,见二管事敢顶嘴,直接一脚踹过去。
二管事到底是个八面玲珑的人,知道这位爷不好惹,又在气头上,赶紧顺着那一脚滚出去,还滚了好几圈,发冠都散开了,十分狼狈,然后连连磕头赔罪。
乌衡冷眼看着这场闹剧,假惺惺问江奉:“江兄今日遭了罪,不如先回府歇着?”
江奉本想应下,但一想到那道月白身影,心里直痒痒,道:“不用!为了这么个狗东西错过良辰美景不划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