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火烧槐安(十三)
乌衡扛着时亭飞上屋檐, 一路绕过金吾卫疾行,但到西市附近时,还是被一队金吾卫发现了。
金吾卫当即追上来, 止不住抱怨:“上个月不是才抓了批绑架良家女子的采花贼, 怎么又来一个?”
直到他们看到被绑架的“良家女子”竟是时亭,皆是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时亭赶紧对他们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摆摆手示意赶紧走。
金吾卫还是不放心, 隔着段距离跟着。
但很快,他们便发现抗走时亭的人武功远在他们之上,只是拐过一个巷角,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要命了。”一名金吾卫直摇头,“采花贼真是色胆包天啊,竟然连时将军都敢采!”
旁边同僚给了他额头一下, 嗤道:“这种话你也敢胡说?我看是时将军另有安排而已,我们还是给徐将军去个消息, 让他定夺就行。”
另一边,时亭眼看乌衡就要带他到住处了, 飞快地将自己绞尽脑汁想出的话倒出来:
“阿柳, 过去的事我不是故意瞒你的,不要生气好不好?以后我一定我全部告诉你。”
“阿柳,你是知道的, 你一生气我就彻夜睡不着, 你一定舍不得,咳咳,舍不得我睡不着对不对?”
说到最后一句,时亭简直别扭得浑身不自在,天知道他说这种话要用多大勇气。
换作平日, 乌衡听了这话,能高兴一整个月。
但此刻,他根本不吃这套。
以后一定全部告诉?
嘿,这句话的意思就是,以后是猴年马月后,全部告诉是全部哄骗加编造再告诉。
都说时将军一言九鼎,但他自己有的事上,却是鬼话连篇,信不得半分。
乌衡异常沉默,回到小院将时亭放到檐下躺椅上,便回头锁了院门,生怕人跑了似的
——虽然只要时亭想跑,不过是足尖一点,用轻功翻个墙而已,简直比呼吸还简单。
但他现在哪敢跑啊?
除非他想好之后几个月都被阿柳拒之门外。
“阿柳,我们说会儿话?”时亭看着走过来的乌衡,试探问。
这时,他的肚子突然不合时宜地咕噜叫了声,在寂静的晚上显得格外明显。
他有点尴尬地冲乌衡笑笑,问:“要不,我吃几块糕点垫垫?你这有吗?”
乌衡摇头拒绝。
时亭有点失望:“好吧,饿一顿也没关系。”
自己是怎么想的,刚把人惹生气,就想从他那里讨吃的?
还是等明天去蹭大理寺的饭吧。
乌衡看着时亭揉了下自己的肚子,不肯多沟通,但转身走进了小厨房。
很快,烟囱升起炊烟,随即时亭听到了锅碗瓢盆的碰撞声。
阿柳在做饭!
他果然舍不得自己挨饿。
时亭心下一喜,赶紧起身走进厨房,问:“阿柳,需要我帮忙吗?”
乌衡转身走过来,却是浑身写满了拒绝,直接将人拽出厨房,然后关上了门。”好吧,我不打扰你。”时亭有点恹恹地回到躺椅上躺下,调整了一个舒适的位置,看着檐外的雨发呆。
突然,他看到墙边有一团团白色的东西,可惜夜色太深,雨幕太重,隐隐约约地看不清楚。
但察觉不到什么潜在的危险,时亭也懒得起身去看了。
少时,一道香味飘出小厨房,时亭忍不住吸鼻子去嗅。
好香,简直比羽林军和青鸾卫的饭香上百倍。
小厨房的门被吱呀一声打开,乌衡端出一碗面,走过来放到时亭身旁的桌子上。
时亭一看,正是他最喜的鸡丝面,色香俱全,卖相又好,勾得他不争气地咽了下口水。
“阿柳,你的那碗呢?一起吃啊。”他忍住立马动筷子的冲动,抬头邀请乌衡。
乌衡哼了声,显然气还没笑,转身去厨房端出自己那碗,在离时亭一丈远的桌椅上落座,背对自己掀开青铜面下面一角,自顾自吃面。
哄人任重而道远啊。
时亭拿起筷子吃面,心想得先吃饱,不然怎么有力气哄呢?
乌衡的手艺,时亭在北境就已经见识过了,只是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竟是到了如此炉火纯青,简直堪比厨神的地步。
尤其是这碗鸡丝面,鸡肉丝粗细相当,嫩滑入口,面汤醇厚却不腻,面条更是劲道十足,功底可见一斑。
时亭吃得很满足,可惜鸡丝过于好吃,他面条还没吃完,鸡丝便一根不剩了。
正惆怅时,乌衡突然起身,过来将自己碗里的鸡丝全部夹给了时亭。
然后,时亭的碗里便堆起了一小座鸡丝山。
乌衡对鸡丝应该是一根没动。
“阿柳,我其实吃不了这么多,你……”时亭话没完,乌衡便转身离开,又回到另一边的桌椅上,不理他了。
时亭看向碗里鸡丝,浅浅犹豫了下,就着面条吃得一点不剩,最后连汤也喝干净了。
用完饭,时亭又想洗碗快,照样被乌衡拒绝。
然后时亭就眼睁睁地看着这位无双榜第一的高手,系上严重不搭的围腰在小厨房里清洗碗筷。
时亭突然想起,以前阿柳刚进镇远军做伙夫的时候,自己饿得快,经常半夜跑去找他要吃的,他便总是给自己做一碗鸡丝面。
不过那时阿柳的厨艺还很差,有时面全是硬疙瘩,有时汤很咸。
但无一例外,他每次都吃得很干净。虽然有时候是真的难以下咽,但只要看到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他就跟被狐狸精勾了魂的书生一样,闷头几口吞了。
可惜现在,阿柳用青铜面将自己藏得严严实实,他再也看不到阿柳那双眼睛了。
其实,他曾经见过阿柳的面貌。
那是一张被烧得面目全非的脸,五官扭曲严重,皮肤跟枯树皮没区别。不仅和好看不沾边,甚至有些恐怖瘆人。
当时被请来的大夫吓得后退数步,惊呼出声,但时亭只有心疼,当即蒙住他的眼睛,不让他去看大夫的惊恐表情。
突然,一只手搭在时亭肩上,他猛地回神,见乌衡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边。
“想和我聊聊了?”时亭一喜,将手掌递向他,示意他赶紧写。
乌衡却没这个打算,而是抬手指向檐外。
时亭顺着看过去,才发现雨已经停了,墙边一团团白色的东西被暴露出来。
是一簇簇的昙花。
“这么多昙花?”时亭意外地看向乌衡,努力攀谈道,“阿柳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养花了?还养得这般好。”
下一刻,时亭就见乌衡浑身一僵,随即倒吸了一口气。
完了,时亭想,好像更生气了。
紧接着,时亭便被乌衡一抄膝弯,再次扛了起来。
“阿柳,我刚吃完饭!”时亭用手撑住乌衡肩膀,勉强护住腹部,“有事好好说啊。”
乌衡显然没有好好说的打算,直接将人抗进房内扔到了榻上,然后不等时亭反应,便伸手将他推到里面,自己则在外侧躺下,严严实实堵住了出去的路。
时亭有点懵,完全不知状况,沉默地看着乌衡一会儿,严肃道:“阿柳,我觉得我们还是好好聊聊吧。”
乌衡直接从枕头下摸出一枚暗器抛出,熄灭了烛火,然后背对时亭躺好,并拉上了被子。
拒绝之意昭然若揭。
时亭无奈也躺好,拉过里面的被子盖上。
过了一会儿,时亭忍不住伸手戳了下乌衡的后背,语气诚恳:“要不还是聊聊吧,要不然我要一整晚睡不着了。”
这已经是今天第四次想聊聊了。
乌衡有一瞬的动容,但一想到以这人的脾性,必定又是一堆和现实相去千里的鬼话,他就不想理会。
时亭见乌衡还是没反应,只能无措地收回手,盖好自己被子。
又过了约莫一个时辰,乌衡察觉到里侧的人呼吸平稳,俨然已经入睡。
乌衡回头,借着月光打量时亭,又气又无奈。
不是说不谈清楚睡不着吗?
嘿,睡不着的只有自己罢了。
乌衡火气愈发强烈,直接翻身面对时亭,然后将人一把捞进怀里,紧紧抱住。
迷迷糊糊间,时亭发现自己落入一个温暖而安稳的环境,只觉在这深秋的冷夜里格外舒服,便主动往里蹭了蹭,寻了个更舒服的位置蜷缩好,继续睡觉。
乌衡全程心跳加速,呼吸都放得很轻。
只是无意识的举动罢了,他想,没什么值得高兴的。
但他很快发现,内心深处的那股烦躁和愤怒,已经被这一轻轻的举动安抚,又心甘情愿地沉下去,封锁起来。
又是这样。
乌衡无奈地叹了口气,只要时亭朝他靠近一步,那怕是无意识的,他都能原谅一切。
但自己决不能这么轻易地原谅他,乌衡认真思考,那会显得自己很不值钱。
翌日,天光大亮。
时亭睡得很好,揉揉眼从被子里钻出来,却发现身侧的人没了踪影。
“阿柳!”时亭赶紧下塌出来找人。
幸好,只要一抬头就能看到正在料理昙花的玄色身影。
只可惜,现在昙花在白天都闭合了,无法再窥见它们的美丽。
“阿柳,昨天你睡得好吗?”时亭走过去,拿起一个小铲子帮昙花松土。
一夜未眠的乌衡瞥了眼他,没回应,而是转身往小院外走。
时亭赶紧跟上,乌衡余光见他跟上,才加快脚步。
其实乌衡也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要做什么。
或许,他只是喜欢时亭跑向他的感觉。
两人一前一后顺着巷子走,碰到几个去私塾的孩子,正兴高采烈地玩着竹编的蚂蚱,互相追逐打闹。
路过他们时,乌衡突然拉住其中一个孩子,指了指他手里的竹蚂蚱。
孩子抬头看到可怖的青铜面,吓得大叫一声,眼看下一步就要哭出来,时亭赶紧过来温柔安抚:“你别怕,这位哥哥只是想问问你,这只竹蚂蚱在哪里买的?”
孩子看向时亭,这才没当场哭鼻子,并将手里竹蚂蚱塞给他,奶声奶气道:“漂亮哥哥,我实在巷子北面买的,不过已经卖完了,这个给你吧。”
说罢,便不好意思地和伙伴们跑开了。
时亭将竹蚂蚱举起看了看,转手递给乌衡,笑笑道:“虽然幼稚,但既然阿柳喜欢,那我就借花献佛一下吧。”
乌衡嫌弃地看了一眼竹蚂蚱,接过便用手捏坏丢开,然后主动牵起时亭的手,言简意赅写了个“丑”字。
丑吗?
时亭觉得这竹蚂蚱做得挺栩栩若生的。
当然,眼下可不是争辩这个的时候。
“确实丑。”时亭选择眼瞎,“等我以后给你送个更好的。”
乌衡写道:“现在就要。”
时亭为难:“但那个孩子说已经卖完了。”
乌衡不回应了,很是坚持。
“好吧。”时亭纠结了一小会儿,打算过会儿再去青鸾卫衙门,先带着乌衡开始找卖竹蚂蚱的。
但有时候,明明平日里最常见东西,关键时候却怎么也找不到。
时亭和乌衡把整个城西找遍,也没找到一个卖竹蚂蚱的人。
最后,时亭迫于无奈,去斩了些竹子带回小院,自个儿给乌衡做竹蚂蚱。
因刀法精湛,时亭削竹篾的时候毫不费劲,大小无异,薄而有韧。
但开始编制的时候,便是赶鸭子上架了。
乌衡坐在旁边台阶上,拖着脑袋注视他,颇为期待。
时亭提前预警:“归鸿以前教过我编法,但我这是第一次自己动手,待会儿可能有点丑。”
乌衡轻轻摇头,示意无妨。
再丑能丑哪去?一个竹编的小玩意儿而已。
一番努力,时亭成功将第一只竹蚂蚱编了出来,然后迅速趁乌衡不备藏进了袖子里。
乌衡敏捷地捕捉到了时亭的小动作,挑了下眉,从台阶上跳下来,伸手要竹蚂蚱。
“等我再编个好的。”时亭解释。
乌衡坚持地伸着手。
时亭无奈,缓缓将竹蚂蚱拿出来递给乌衡,然后扶额。
乌衡接过一看,那怕心里有了准备,还是没忍住轻笑一声。
实在太丑了!脑袋就占了一半的大小,两只眼睛跟斗鸡眼似的,身子和腿又细又小,腿还只有五条,还长短不一。
要是送给哪个小孩,对方估计看都不会看一眼,更猜不出这是什么东西。
时亭起身,固执地将一条细细的竹篾从蚂蚱腹部扯出来,解释:“这是第六条腿,不是残废。”
乌衡又是一阵轻笑。
时亭正要辩驳,但瞬间反应过来,乌衡愿意笑,应该是暂时将昨天那篇揭过去了。
他松了一口长长的气,觉得被笑笑还挺值。
这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两人侧头看去,见来者正是时志鸿,一副火急火燎的模样。
“表哥,我可算找到你了!”时志鸿翻身下马跑过来,“我还是从金吾卫那里得知你在这边的,不过他们也是真能胡扯,还说什么你被采花贼绑架了!”
“……”时亭问,“何事找我?”
时志鸿赶紧将一封拜帖递给时亭,道:“是段璞找你。”
时亭意外地愣了下,问:“可是扬州乡试的解元段璞?”
第42章 火烧槐安(十四)
正是辰时, 西市的热闹刚刚开始。
人们从街坊巷道里走出来,务工的赤膀抗上麻袋,卖伞的嗑瓜子望着天, 卖胭脂的货郎高声吆喝, 一张巧嘴能把癞蛤蟆夸成天鹅。
时亭应约带着乌衡和时志鸿到达西市,然后一番问路才找到里侧的一家面馆。
他抬头一看, 见幌子上写了“黄梅鱼面”四字。
小二见到三人, 眼前一亮迎上来:“几位公子光顾我们小店,真是蓬荜生辉啊,要不试试特色黄梅鱼面?”
时亭笑问:“稍等,我想先问一下,段公子可否在这店中?”
“原来段公子的朋友!”小二忙引路,“他已等候在里侧, 请随我来。”
三人跟着小二往里走,到了一处靠窗的桌子, 竹帘只被拉起一角,遮挡了外面视线, 但又有天光透过缝隙洒进来, 不显昏暗。
一名身着白色苎麻袍的书生正坐在窗边看书,十分专注,连有人来了也没察觉。
至于他面前的那碗阳春面, 早就坨成了一团, 约莫也凉透了。
此人正是扬州乡试的解元段璞,时亭入京前曾在乡试放榜时远远看到过一眼,也拜读过此人文章,知道此人是个博古通今,又重务实的奇才。
有人说, 他必定是春闱魁首,之后一举高中状元;有人说,他比上苑党内那些迂腐的老朽强上太多,将来会是上苑党的下一位鸿儒;更有人说,以他之大才,将来封侯拜相也未可知。
不过入京后,段璞却并未参加今年会试,其中缘由至今议论纷纷。
时志鸿想要开口唤段璞一声,但被时亭制止。
于是三人也不落座,就安静等着段璞。
面馆内人来人往,嘈杂声属实不小,但段璞就像是耳聋了一样,被手上的书深深吸引,不时皱眉苦思,不时顿悟一笑,简直视周围一切为无物。
时志鸿注意到,他拿的是一本古籍,小声问时亭:“表哥,这书莫非是赵大人送他的那些宝贝?”
时亭点头。
时志鸿素来爱书,眼红得不行,咬牙切齿道:“那老头也没说给我一本。”
这时,小二端面从旁边经过,一个不注意将段璞的面碰倒。
好了,现在段大才子连凉透的坨面也吃不上了。
“抱歉抱歉!”小二赶紧收拾,“我再给段公子端一碗吧。”
段璞终于回过神来,先是对小儿笑着摇头说无妨,然后目光落到小二后面的三人身上,忙起身拱手作揖。
“三位想必等了许久,段某实在惭愧。”段璞说着请三人落座。
“无妨,倒是段公子的好学之心让时某佩服。”时亭伸手示意段璞也落座,然后坐到了他对面,并让小二上四碗黄梅鱼面。
时志鸿习惯性地要坐到时亭旁边,但被乌衡抢了先,只能坐到段璞旁边。
段璞见时志鸿的眼睛一直盯着古籍,笑着递上,时志鸿赶紧小心接过翻阅。末了,他看向乌衡,好奇问:“时将军和时少卿的风采,我之前倒是瞻仰过,不知这位仁兄是?”
时亭认真介绍:“阿柳是江湖人士,也是时某的挚友。”
乌衡侧头看了眼时亭,时志鸿不禁抬头笑道:“挚友?那可比挚友重要多了,有他在,我和念初只能排后面。”
段璞不置可否,转而问时亭:“今天约在这里见面,时将军不介意吧?”
时亭:“自然不介意,而且段公子愿意见时某,是时某的荣幸。”
“时将军可是令北狄闻风丧胆的血菩萨,这话谦虚了。”段璞笑着直言,“而且时将军介意我也没办法,毕竟段某寒门出身,钱袋比脸还干净。”
时志鸿赶紧打断:“行了,你们两都名声在外,就不要谦虚了!来,尝尝这刚上的黄梅鱼面,我好久没吃过了!”说着,他将古籍放到干净的地方,率先拿起筷子。
面香的确诱人,时亭拿起筷子尝了尝。
做黄梅鱼面向来十分讲究,不仅要挑选上好的鲢鲤肉为主材,配以精细白面,而且工序复杂,需要经过揉擀蒸切晒等一系列过程。
不得不说,这家面馆做得的就很不错,难怪是招牌。
时亭时志鸿和段璞三人都吃得满意,时志鸿更是抱起碗猛喝了半碗汤,以一种夸张的表情赞美道:“此面胜过满汉全席!”
段璞也道:“难道比阳春面贵了十文,味道确实不一般。”
时亭本来也想说点什么,但乌衡只尝了一口,便将微微抬起的青铜面拉下,搁了筷子。
他先是疑惑,然后在电光石火间反应过来,阿柳这是不想自己夸赞这碗黄梅鱼面。
总是这么莫名其妙地幼稚。
他不由笑了下,但还是顺着乌衡道:“这面尚可,但比起阿柳做的鸡丝面,自然是差远了。”
时志鸿扯了扯嘴角,忍不住指责:“你那叫偏心偏到没边了好吗?我反正是觉得这面好吃极了,你少诋毁啊。”
乌衡倒是满意了,又拿起了筷子,但他不吃,而是将自己碗里的鲈鱼肉和其他配菜夹给时亭。
时志鸿倒是习以为常,段璞有点意外地看了看两人,但很快恢复如常,并不多言。
时亭担心乌衡:“你不吃点吗?早上还空着肚子呢。”
乌衡在桌上写了个“豌”,示意自己一早出门买了豌豆黄吃。
时亭:“下次我给你多买些备着。”
等吃得差不多,时亭觉得是时候聊正事了,便开门见山:“不知段公子此次找我,是要聊些什么?”
“请时将军听听说书罢了。”段璞听到外面一阵动静,笑道,“刚好人来了。”
时志鸿好奇地低头,从窗户的竹帘下方去窥探外面,发现外面的茶摊上已经挤满了人,正围着一名说书先生。
看着那双熟悉的斗鸡眼,他忍不住回头揶揄时亭:“表哥,那不是要嫁给你的那位说书先生吗?”
时亭立马回想了一下回京那日的说书场景,默默不语。
乌衡冷哼一声,伸手在时志鸿面前扣了扣桌面。
时志鸿知道,这是阿柳生气的意思。他正打算顺便揶揄一下对方,但想到对方如今的拳脚,还是识时务地闭了嘴。
外面传来一声醒木拍案的声音,段璞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要开始了。”
“今日,老夫便接着上次继续讲。”
说书先生抑扬顿挫的声音传进面馆,人们有意安静下来,竖起耳朵去听。
“话说士族大家根深蒂固,昌盛数代,却亦有式微败落,归于黄土之际。而赵家,正是这样活生生的例子。”
“眼见高台起,眼见高台落,一场天大的冤狱令赵氏只留下少年一人,孤苦伶仃,艰难度日。却不料,这少年如同风中劲草一般,不仅活了下来,还学得一身本事,可谓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更幸运的是,遇到咱陛下这样的好君王,帮他昭雪全族,召他入朝为官,因而留下了一段崇合盛世的佳话,但可惜啊……”
“好不容易拨云见日之时,其逆子却嗜赌成瘾,点燃火药,直接将赵宅炸得一干二净,整个赵家血脉彻底断送。”
有听客忍不住道:“你昨天故弄玄虚了那么久,结果今天就讲了这?这不就是赵普赵大人家的事吗,我们近来都听腻了,能不能讲点别的?”
其他听客也跟着起哄。
说书先生笑笑道:“这不是有人出了钱让我讲吗?谁会和银子过不去……好了好了,大家稍安勿躁,等老夫喝口茶歇歇,再为诸位说点别的趣事。”
时亭三人闻言已经猜到买通说书先生的是谁,不约而同地看向段璞。
“段公子不是说自己没钱吗?”时志鸿笑问。
段璞从容道:“该花银子的地方自然得说,就是不知诸位听罢,有何感想?”
时志鸿道:“事情都过去了,说啥都没用了,不如再来碗黄梅鱼面。”
说着还真招手唤来小二,又要了碗面。
时亭知道,以段璞的洞察能力,必然知道赵普没死,只是离开。
他认真思索了会儿,道:“是非黑白并不是分明的,只要问心无愧,只要不荼害他人,尊重选择就好。”
说完看向乌衡。
乌衡自然是觉得,大楚少一位赵普这样得力的臣子,他就多一分高兴,该敲锣打鼓庆祝才是。
“很可惜。”乌衡在时亭面前蘸了茶水写道,“但如你所言,应尊重选择。”
时亭不禁笑了下,但心里不怎么信。
毕竟从小到大,阿柳总会附和他来博他一笑,那怕他当时是在胡言乱语,跟被迷了心神的昏君似的。
段璞等三人表态后,却是叹了口气,摇摇头道:“我倒是觉得,赵大人什么都没选择,而是在逃避。”
时亭并不急着反驳,而是问:“段公子何出此言?”
段璞道:“时将军,据我所知,当年那年灭门之祸几乎是没有逃走可能的,冯太后就是要赵氏鸡犬不留,但赵大人还是活下来了,并等到昭雪和做官的机会,这便是天命。此外,赵大人于绝境处悟道,拥有通晓天地之能,这便是多少梦寐以求的机缘。你看,他是一个占尽天命机缘的人,他明明有机会站到更高的地方,但却用自毁赵家名声的办法离开,不是逃避又是什么?”
时亭当然不觉得赵普是在逃避,但依然不反驳,问:“如果是段公子,会做出什么选择呢?”
段璞目光如炬,笑道:“碌碌众生犹争先,天生我材怎可抛?自是扶摇青云巅,看尽庙堂三千客!”
说着站起身,仰头将一碗面汤闷了,跟饮酒似的豪气万丈,意气横生。
时志鸿见状,也不知哪点戳中他了,竟也跟着站起来,端起碗跟段璞碰了下,道:“段兄说得有道理,时某陪一个!”
说着一碗面汤便下了肚,还险些被烫死。
这么快就段兄了?
时亭猜测,时志鸿是从段璞身上看到了曾经意气风发的自己。
“表哥也陪一个?”时志鸿突然看向时亭,竟开始殃及池鱼。
时亭愣了下,但也没拂他们面子,还真站起来将一碗面汤喝了。
有点撑。
时亭想,早知道要个没汤的面了。
“念昙,原来你在这里。”
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段璞意味深长地浅笑了下,乌衡则是一声冷哼。
只有时志鸿没察觉到丝毫暗流汹涌,笑吟吟地唤小二给来者上一碗黄梅鱼面。
第43章 火烧槐安(十五)
苏元鸣侧身穿过面馆里拥拥攘攘的人, 走到时亭这桌,从旁边拉了个凳子坐下。
因时亭和段璞是靠里坐的,他和靠外的时志鸿与乌衡几乎是抵膝相对。
“阿柳又在呢。”苏元鸣笑笑, “但我记得, 念昙最近可是在忙朝中的事,你一介江湖人士紧随其后, 也不避嫌吗?”
乌衡双臂交抱往椅背上一靠, 不理会。
时亭解释:“赵大人一事多亏了阿柳帮忙,他并非局外人。”
“你就信他吧,可别哪天被他骗得吃干抹净,骨头都不剩。”苏元鸣说罢又看向段璞,皮笑肉不笑,“段公子也在啊, 本王还以为,你们上苑党的人自取清高, 从不结交朝臣呢。”
时志鸿终于察觉到了火药味儿,这才想起段璞是上苑党人, 赶紧出声:“是我让段公子带古籍给我看的, 没有所谓的结交朝臣,念初你别误会。”
段璞朝苏元鸣作揖,微笑挑衅:“今日段某前来, 还真是来结交朝臣的。”
苏元鸣危险地看向段璞, 让随行的侍卫清场。
不过片刻,热闹拥挤的面馆便空无旁人,掌柜和小二也躲去了后面。
段璞倒是不卑不亢,不等苏元鸣说话,直接撩了衣摆坐下。
时亭看到苏元鸣泛起额头的青筋, 伸手拍了下他肩膀提醒。
旁观的时志鸿一脸担忧,乌衡则是悠闲地把玩着金钱镖,看热闹不嫌事大。
苏元鸣胸口上下起伏,最终在时亭的目光中隐忍下来,语气冷冷问段璞:“你约时将军见面,怕不仅仅是为了一碗黄梅鱼面吧。”
段璞直言:“自然为了用时将军引来王爷,毕竟段某去王府拜谒,怕是只有被逐出来的份儿。”
苏元鸣:“知道便好,说吧,见本王是为何。”
段璞不再绕圈子,开门见山道:“段某要和王爷做笔交易,王爷放了聚仙楼里那些的那些书生,段某帮王爷赢得上苑党的支持。”
乌衡把玩金钱镖的手一顿,很意外段璞的横插一脚。
苏元鸣抬头和段璞四目相对,道:“本王让人容易,但你说服整个上苑党帮本王,是否夸大其词呢?”
时亭也好奇地看向段璞,想知道他的选择。
“很简单,党同伐异。”段璞敛去笑意,认真道,“支持王爷的,留;对王爷不满的,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