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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浪台 崎怪 16436 字 2个月前

第36章 火烧槐安(八)

聚仙茶楼北, 羽林军和金吾卫暗潮般从两侧往南潜行,迅速逼近北狄人马,眼看就要将其围困其中。

可惜谢柯对帝都的布局了若指掌, 在接应沙脊三人后, 拐进一个巷角就游鱼如水般不见了踪影

——巷角后面是一片废弃的街坊,其间荒草连天, 断壁残垣, 沿途榕树更是又高又壮,偌大的树冠跟擎天的巨伞似的,将下面遮得严严实实,不见半点天光,是个绝佳的隐蔽场所。

有金吾卫忍不住嘟囔:“重建街坊的事给工部说了八百年,跟没听见似的, 现在好了,北狄的侉子们都欺负到咱天地脚下了, 这块坡地倒是给人当上藏身之所了!”

徐世隆眼神示意属下闭嘴,边指挥金吾卫配合羽林军包抄, 边意味不明道了句:“谁知道是不是故意的呢?”

片刻沉默, 有人惶恐地发出唏嘘:“我突然想起来,之前丁尚书在工部待了好些年头。”

当然,也并非无人捕捉到北狄行踪。

早在谢柯一行人借用榕树遮蔽, 消失在巷角的时候, 时亭就已经策马紧随其后,死追不放,跟着闯入了废墟之中。

“时将军追得怪紧的嘞,跟我们抢了他媳妇儿似的。”

沙脊看着马车后方的一人一马,笑道, “可惜啊,他如今这匹白马也太次了,和当年一马蹄就能踹死一个将军的窝窝头差太远了。”

窝窝头正是以前时亭坐骑的名字。

谢柯闻言好笑问:“他如今的这匹马,你不觉得和当年那匹很像吗?”

沙脊又仔细看了下,恍然道:“不对,这就是窝窝头!但它不是早就老了吗?啧,时将军还真是念旧。”

谢柯不知想起什么,语气古怪道:“时将军的念旧可不一般,死人的荷包都能一直揣身上。”

一旁蓝姻用淬毒的目光死死盯着时亭,忍不住问谢柯:“师父,时亭追这么紧,羽林军和金吾卫又暂时没跟上来,我们为什么不趁机杀了他?我想给兄长报仇!”

“我什么时候说我真要杀时亭了?我是要赢他。”谢柯看着闻言脸色一变的蓝姻,并不多做解释,而是转而看向马车角落里狼狈不堪的人,嗤笑一声,“话说,这就是乌宸那宝贝得不行的弟弟?如果我弟弟是这么个窝囊废,我要就一刀杀了。”

乌衡本来靠坐在马车角落,脑袋深深埋在膝盖里,面上扮演着受惊的鹌鹑,心里自顾自回味着那句“荷包都能一直揣身上”。

一听谢柯这话,只得回神过来,佯装颤声求饶:“不要杀我咳……咳不要杀我!而且你杀了我,我王兄一定咳……咳一定会找上你的!”

说着,便激动地咳嗽起来,那叫一个翻天覆地,好似要把谢柯的车顶都给他掀开。

小余蹲在对面角落,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谢柯的话,忙紧张地看向他。

谢柯伸手摸了摸小余凑上去的脑袋,声音温柔到极致:“放心,你是哥哥身边最得力的人,哥哥最喜欢你了。”

小余当即开心地痴笑,但是目光依然是死板空洞的,在少年姣好的面孔上格外诡异。

而且乌衡分明看到,谢柯跟这个傻“弟弟”说话的时候,头看着马车外的方向,神色极为敷衍。沙脊和蓝姻则是见怪不怪,冷眼旁观。

这一马车的四个人,怕是三条心再加一个没脑子,能凑到一个师门也是种奇迹。

有点意思。乌衡微不可查地笑了下。

谢柯收回目光看向乌衡,危险地眯起了眼睛,问:“不觉得奇怪吗?他被抓来这么久,阿蒙勒还没追来。”

沙脊也反应过来:“对啊,好歹是西戎二王子呢,大楚都急成这样了,身边的狗倒是一点都不急。”

马车内所有人都朝乌衡看来。

谢柯示意沙脊一眼,沙脊当即抡起鬼首刀,带着凛冽杀气直逼乌衡面门!

乌衡惊恐万状,脸刷地一下就白了,连咳嗽都带着止不住的颤抖。

“是真的窝囊废,还是装的呢?”

谢柯死死盯住乌衡,道,“我怎么觉得,是有人想用我们引开时将军,好方便自己行事呢?”

此话可谓一针见血。

隔着帷帽,乌衡看不到谢柯的神情,只觉好似被毒蛇咬住一般,危险而无所遁形。

何况还有鬼首刀近在眼前,无时无刻不在威胁他的命。

千钧一发,似乎他唯一的生路就是暴露武功。

当然,随之而来的,便是阿柳的身份暴露,以及在大楚的多年谋划跟着土崩瓦解。

“是在怕,还是在想怎么回答?”

谢柯居高临下看着乌衡,哼笑一声道,“你想你王兄来救你?可他不过是个断了条腿的瘸子,爬到这里来应该很费劲吧?”

乌衡脸上依旧满是恐慌,没出现别的异样,但袍袖里的拳头已经攥紧。

王兄当年是为救自己才断了条腿,也是这种小人配羞辱的?

谢柯从乌衡的神情中瞅不出破绽,又蛊惑道:“我听说乌木珠这个父亲当得很差劲,连妻儿也能下毒手,所以你们兄弟两在西戎过得很艰难。要不,我们坦诚相待,你们帮我搅乱大楚,我帮你们在西戎站稳脚如何?”

这的确是个很诱人的交易。

如今大楚内忧外患,人人虎视眈眈,要是北狄和西戎能合作,必然事半功倍。

其实乌木珠一直有这个打算。

但如今西戎掌权的可不是乌木珠了。

想和北狄合作?乌衡在心里冷笑一声,永远都不可能!

同样的,他绝不能暴露在这里,从而放弃和王兄的多年布局。

就算是今天死在这里也不能。

羞耻?尊严?

这种时候,过重的羞耻心只会坏事,愚蠢至极。一无所有的尊严,也不过是场笑话。

这些道理早在五年前,他便已经领教过了。

乌衡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杀意,接着便毫不犹豫地哭声哀求:“好咳……咳好,只要放过我,王兄一定会答应你的,要是还不行,可以割地,可以送美人,送咳……咳金银珠宝,怎么都可以,只要放了我!”

说着说着,乌衡甚至开始口吐白沫,一副吓得要死要活的模样。

谢柯当即嫌弃地将脚往后收了收,但衣摆上还是被溅上了些白沫,蓝姻赶紧蹲下身,用帕子帮忙擦拭。

沙脊讥笑道:“把割地说得跟送萝卜一样轻松,还真是锦衣玉食惯了,没轻没重的。”

蓝姻十分不屑:“我早就说过了,杀这么个窝囊废,不如想想办法杀了时亭。”

谢柯瞅着被弄脏的衣摆不悦,干脆撕下那块布丢了,然后沉默地盯着乌衡,若有所思。

在他若有实质的目光里,乌衡后背不由淌下冷汗。

——他面对的,可不是那些尸位素餐的世家官僚,而是曾经北境兵变的主谋,差点让大楚灭国,北狄得以入主中原。

选择暂时低头很难,能逃过谢柯的审视更难,稍有差池,便会功亏一篑。

沉默的时间被无限拉长,像钝刀一下一下折磨着神志,简直能将人逼疯。

而乌衡始终强行压制着内心深处的杀意,一丝不苟地演好窝囊废。

剑的真意不在利,在藏。

就在这时,马车突然急停,整个车厢猛地晃动。

小余迅速护住谢柯,沙脊伸手拽住乌衡,避免在谢柯下令前给撞死了。

外面迅速来报:“大巫,前面有拒马桩拦路,像是刚搬来的!”

小余拿起铁索就要出去,但被谢柯拦下:“还用不到你。”

蓝姻嗤道:“八成是时亭让青鸾卫做的,我就说刚刚怎么没见他们人影,果然阴险狡诈。”

沙脊笑:“毕竟是别人地盘,比我们熟悉不是很正常吗?还有你们,愣着干嘛,赶紧去把拒马桩弄开啊。”

属下赶紧分头行动。

外面很快响起和青鸾卫交手的刀剑声。谢柯不甚在意,倒是恍然想起什么,眼神示意沙脊赶紧将乌衡丢下马车。

沙脊不解,但还是立马一把将乌衡丢出马车,外面青鸾卫见状赶紧杀过来接人。

乌衡落地滚出去的那一刻,不禁弯眼一笑。

他知道,在这种悄无声息的对峙中,他又赢了。

看来在这世上,也只有时亭能一眼察觉自己的野心,他们果然是天造地设的存在。

马车内,沙脊回头看向谢柯:“我们的东西还在阿蒙勒手里。”

“无妨,如今看来,就算东西在西戎手里,他们也不会交给崇合帝的,毕竟大楚太快解决我们,下一个要对付的就是西戎了。”

谢柯说着冷哼一声,“乌木珠都用自己儿子的命来调开我们了,要不是他首肯,阿蒙勒敢这么做?何况这个儿子还是个废物。”

蓝姻忍不住唏嘘:“以前只听过乌木珠六亲不认,没想到真能用儿子的命铺路。”

“得改变策略了。”谢柯道,“杀掉乌衡是下策,尤其还是我们大张旗鼓地动手,到时候乌木珠只会同时拥有对大楚和北狄发兵的理由。”

“看来是时候去和乌宸接触了。”

突然,有什么东西落到车辕上,马匹受惊扬起前蹄,车内急剧晃动。

谢柯直觉危险,赶紧稳住身形,取过旁边弩箭。

下一刻,车帘被风吹起,他和时亭四目相对,从对方眼里看到经年未减的仇恨!

在时亭举起惊鹤刀的瞬间,谢柯手中的弓弩也对准了时亭的脖颈。

他知道,时亭自从兵变后,无论何时都身着金丝软甲,唯一的弱点便是露出来的脖颈!

但时亭根本不怕死,甚至在看到弩箭上洁白如雪的尾羽时候,胸腔内气血翻涌,简直要将自己焚烧殆尽。

又是白鸦箭!

电光石火间,他想知道,二伯父当年被谢柯用整整三十箭折磨至死的时候,究竟有多痛苦?

国恨家仇,不共戴天。

只有谢柯死!只有他死才能赎罪万分之一!

而且,北狄的野心从来没有熄灭,一旦时机到了,这只不讲道理的疯狗就会反扑,再次祸害无数百姓。而他们反扑的底气,正是来源于他们的大巫,也就是谢柯!

他已经等待太久了,他已经错过太多次了!

时亭的刀快,谢柯的箭快,周围的人根本阻止不及。

两位死敌在这一刻,竟是默契地朝对方使出杀招,谁都不肯当躲避的懦夫,那怕同归于尽!

惊鹤刀的寒光和白鸦箭的锋芒交汇的一刻,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但时亭并没有等来白鸦箭射入脖颈的剧痛,而是被一双手猛地拽下了马车,惊鹤刀也因此脱手,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与此同时,数量更胜一筹的北狄杀手开出路来,护送马车掉头离开。

时亭为避免被马车撞到,一把拽住拉自己的人让开,然后亲眼目睹马车扬尘而去。

青鸾卫想追,但被时亭制止。

“不必了。”时亭颓然地看着马车消失,发出一声苦笑,“很多机会只有一次。”

“但你也只有一条命!”

身边人发出颤抖的怒吼,时亭回头才发现,刚才从马车上拽下自己的竟然是乌衡。

时亭张嘴要问什么,但和乌衡四目相对时,却突然犹豫了。

此刻的乌衡却完全不像他,灰头土面的不说,一张平日里堆满虚伪笑意的脸,已然被沸腾的怒意占据,像只被逼到穷途末路的困兽。

而这滔天怒意下,时亭感觉更多的,是那股铺天盖地的伤心和委屈。

但送死的是自己,他一个西戎质子伤心什么?委屈什么?

“为什么不说话?”乌衡突然双手捧住时亭的脸,欺身逼近,近乎鼻脸相接,“什么都不想要的对吗?就没有一件可以让你留念的东西吗?”

时亭在那双近在咫尺的琥珀色眼睛里,仿佛看到什么东西碎掉了,一片狼藉。

但他没时间揣摩和逼问,只得一把将乌衡推给青鸾卫,丢下句:“一队人马护好二殿下,其他人配合羽林军围剿北狄人马!”便转身翻上马,掉头往回赶。

谋划得逞的乌衡并没有半点高兴,而是死死盯着时亭远去的身影,心里怒火滔天。

阿柳不是很重要吗?不是比命都重要吗?

那为什么还要不顾一切地想和谢柯同归于尽?

兵变已经过去那么多年,该死的人,不该死的人全部早都变成了一抔土,为什么不能多看看还活着的人?

“二殿下?”青鸾卫扶着乌衡,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以为是他吓坏了,忙安慰,“北狄的人已经走了,现在没事了,我们这就送殿下回昭国园。”

“我不去!”乌衡突然大声叫,竟是甩开了搀扶他的人,“你们都想咳……咳杀我,我只要时将军,我要时将军!”

青鸾卫没想到这位还有这么脾气大的时候,先是一愣,然后赶紧和同伴按住乌衡,为难道:“二殿下,时将军有要是去处……”

“我只要时将军保护我咳……咳只要时将军!”

乌衡根本不听,直接打断青鸾卫的话,开始擅长的撒泼耍赖,差点给最近的青鸾卫把袖子扯豁口。

青鸾卫就差哭爹喊娘了。

他们按住一个病秧子自然不难,但偏偏乌衡身份尊贵,眼下脸色又苍白得过分,完全是只惊弓之鸟,要是一不留神真给吓死,他们做鬼都没处申冤!

青鸾卫对视一眼,认命地从附近找来驴车,带着乌衡去找时亭。

算了,还是让时将军来整治这个无赖吧!挨骂总比丢命强。

乌衡靠坐在驴车上的草堆里,摸出那枚金钱镖,心里默念:“如果是反面,这次就原谅某人;如果是正面,这次便允许自己讨点补偿。”

一声脆响,金钱镖被抛出去。

回到掌心时,毫无悬念的正面映入乌衡的眼帘。

那便天命难违了。

乌衡挑了下眉,总算心里舒服了点,开始盘算要点什么补偿——

作者有话说:剑的真意不在利,在藏。 ——《易传·系辞传下·第五章 》??

乌某:要什么补偿呢?可得让我好好想想。

第37章 火烧槐安(九)

因聚仙茶楼的涉事书生均为上苑党人, 而上苑党又和苏元鸣有纠葛,时亭多少猜到会发生什么,在半路便派人去告知苏浅。

等他先行赶到茶楼, 如他所料, 整座楼早已被宣王府的护卫包围得水泄不通,连只蚊子都进出不了。

甚至面对他, 护卫也不肯放行。而他之前派了看护苏元鸣的青鸾卫, 此刻早不知去了哪里。

时亭严肃问:“此事关乎上苑党,绝不可放任你们王爷胡来。到底发生了什么?里面情况如何?”

“时将军见谅,我等只是奉命行事,其他一概不能告知!”护卫迫于时亭威压,简直欲哭无泪,“而且王爷特意交代过, 尤其不能放将军进去,说此事绝不能牵连您!”

“这个时候还谈什么牵连不牵连?”时亭无奈又恼怒地叹了口气, 抬脚就要强行闯进去。

护卫却早有防备,齐齐对时亭拔刀, 态度决绝:“如果时将军想进去, 只能从我等的尸首上踏过去!”

以时亭的身手,这些护卫根本拦不住他,但这些护卫都是苏元鸣的亲信, 他没法真动手。

到底是一起长大的人, 苏元鸣很懂怎么拿捏他的软肋。

隐约的,楼里传来一阵骚乱,时亭企图趁机闯进去,护卫却防卫更甚,一心只想托住他。

时亭只能焦急地望着东面长街, 希望苏浅还来得及。

一刻钟后,苏浅赶到,护卫见状立马上来拦人。

苏浅当即怒道:“一群拧不清的东西!你们用自己的命威胁时大哥有用,但威胁我可没用!”说着她便从袍袖里猝不及防地抽出一把匕首,比在了自己脖颈上。

时亭赶紧劝阻:“浅儿,有事好说!千万不要冲动!”

“我哥能冲动,我只能比他更冲动了。”苏浅回了时亭一句,仰头望着胆战心惊的护卫,厉声道,“今天我还就要和时大哥进去了,你们要是敢拦,我就死在这里,我看到时候谁交不了差!”

护卫们显然没想到有这一出,急着连连冒汗。

一边是自家王爷的命令,一边是王爷最疼爱的妹妹,他们怎么选不都是错的?

“我只数三声。”

苏浅压根儿不给他们反应的时间,“三。”

“二。”

苏浅的匕首直接往里进了一寸,刹那见血,吓得时亭闪身上前徒手夺走匕首,护卫更是直接让开路来。

时亭将一张帕子递给苏浅,急切道:“怎么还真动手了?”

苏浅摇摇头:“不真动手,只会耽误更大的事。”

说着,苏浅拿过帕子按住脖颈的伤,与时亭往里赶。

一进门,两人就看到了里面被捆在一起的书生,身上皆有不同程度的鞭伤,血淋淋的都渗透了衣衫。

而其中受伤最严重的,当属苏元鸣正在亲自审讯的那名书生。

那书生面容清癯,却是浓眉大眼,宽鼻厚唇,一张脸都要挤不下这些五官。

时亭觉得眼熟,稍微回忆便想起来,这名书生正是从前带头议论苏元鸣兄妹的人之一,孙佑。

“你们怎么来了?”苏元鸣看到两人一怔,下意识将带血的鞭子往后藏,但显然只是掩耳盗铃,何况他的双眼通红,杀意难掩。

苏浅跑上去按住他的手,极力劝阻:“哥,你手上绝不能沾上苑党的血,否则全天下的人都会对你口诛笔伐!”

“那就让他们来!”苏元鸣指向孙佑,咬牙道,“浅儿你忘了吗?如果当初不是他颠倒是非,你如今在帝都的身份就不会这么尴尬,只能做个名存实亡的郡主,只能被世家之女看不起!”

苏浅急忙道:“哥,我不在乎真的,我压根儿不在乎能不能融进所谓的世家贵女,我只在乎我们兄妹能平平安安地走下去。”

“但如果不是这样,你早和归鸿成亲了!”苏元鸣苦笑一声,侧头望向时亭,“念昙,他们曾经群起攻之的场景,我相信你还记得,我和浅儿什么都没做错,却要承受无端的指控和谩骂,而这一切仅仅是因为我们没有一个好出身,身上没有流淌帝都名门的血。”

时亭当然记得当年场景。

彼时苏元鸣和苏浅还只是涉世未深的少年少女,来帝都还不到一年,却被卷进宗亲的内斗,从而经历了一场由上苑党带头的宗礼之辩。

换句话说,宗亲们想让有自己血缘的皇室后裔做大楚继承者,但崇合帝偏偏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翻出个宁王庶子,表面封为宣王,实则无疑于太子,从而断送了他们的美梦。所以他们要赶走苏元鸣,甚至不惜公然和崇合帝叫板,利用上苑党告诉全天下,苏元鸣就是野孩子,根本不配继承大统,赶紧从哪来滚回哪去。

虽然事后崇合帝借此对宗亲动手,血洗帝都十里长街,但上苑党到底是被利用,又是清流聚集之所在,最后只能睁只眼闭只眼,处罚了一批人,烧了一堆书,剩下的大多上苑党内人则被驱赶至江南。

谁知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上苑党不仅没有就此式微,甚至愈打击愈顽强,雨后春笋般迅速恢复生机,蓬勃生长,比之前在四海之内的影响还大,连很多朝中大臣都钦佩不已,暗自向往。

而苏元鸣心里的那根刺,也越扎越深,成了他心里的逆鳞。

每每触及,便是鲜血淋漓,剥皮抽筋。

“宣王殿下是要杀我吗?”

孙佑突然抬头,肆无忌惮地看着苏元鸣,道,“今天的确是个好时机,我们都吸食了雪罂,死了完全可以对外说是我们罪有应得,顺便还能损一波上苑党的名声,不是吗?”

苏元鸣恶狠狠地看向他,冷哼道:“你当年不仅平白诋毁我和浅儿,甚至还侮辱本王去世的母亲,你这种道貌岸然的无耻之辈,杀你都算便宜你了!”

孙佑闻言大笑两声,不屑反问:“那我有说错吗,你难道不是宁王府庶子?你和苏浅难道不是妓/女之子?”

话音未落,苏元鸣已经目眦尽裂,腰间长剑铮然出鞘。

几乎是同一刻,旁边苏浅赶紧拦在自己哥哥面前。

孙佑看着盛怒的苏元鸣,还想再说什么,时亭直接两步上前,伸手捏住他下颌迫使其张嘴,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扯出他舌头,一刀割了。

一声凄惨的怪叫传开,苏元鸣和苏浅也意外地看向时亭。

时亭神色镇静,绝非冲动之举,他抬脚将捂嘴挣扎的孙佑牢牢踩住,居高临下望着他,嫌恶道:“试问天底下有哪个女子愿意做妓/子?又有哪个人不想出身清白,安稳一生?不过都是贫苦无路,活命之举。反倒是你,张口闭口妓/女之流,也好意思说自己读过圣贤书?也配隶属上苑党的清流之列?”

孙佑没了舌头,自然没法回答时亭,只能像丑陋的蛆虫一样在地上苟延喘喘。

这时,苏元鸣突然推开苏浅,锋利的长剑直冲孙佑而去,周围人的心当即提到了嗓子眼。

好在时亭反应迅速,一脚将孙佑踹开。

但长剑锋利,还是不慎划破时亭的衣袖,伤到了他的手臂。

“念昙!”

苏元鸣的神志清醒了大半,手中的剑哐当落地,赶紧过来查看。苏浅赶紧指挥护卫将孙佑拖远点。

“无妨。”时亭没事人一样,简单撕下衣袖包扎,趁机劝道,“孙佑出现在这过于蹊跷,明显是个针对你的圈套,你万万不能中计。”

苏元鸣不满地皱眉,道:“好意思说我,谢柯一出现,也不知道是谁不顾一切地追出去。”

“我不一样。”时亭显然真没觉得自己错,继续规劝苏元鸣,“上苑党如今势大,又多是忧国忧民的清流,天下谁人不知,谁人不服?连陛下都忌惮三分,你绝不可在这个节骨眼上犯糊涂。何况今日吸食雪罂一事,怕是另有玄机。”

苏元鸣沉默不语,直到苏浅过来给了他肩膀一下,责怪道:“时大哥先是被我匕首伤到,接着又被你的剑伤到,哥你就别再犯轴,听他一句劝吧!”

“你手也受伤了?”苏元鸣连忙拉过时亭的左手,发现果然被块袖布草草包扎着。

“一点小伤,和以前北境的时候没法比。”时亭无所谓地说了句,问,“我离开前让青鸾卫劝阻你,为何会变成现在这样?”

苏元鸣道:“我是看到了前来寻二王子的阿蒙勒将军,让他帮我从青鸾卫手里解脱,并在之后假装你的命令,让那些青鸾卫去帮羽林军追捕谢柯;至于这些护卫,本来是我怕你人手不够,特意全部调过来的。”

“果然是西戎。”时亭捻了捻手指,若有所思,道,“看来孙佑和这些书生,得交给时志鸿亲自审讯了。”

苏元鸣点头。

就在这时,说曹操,曹操到。

只见时志鸿火急火燎地跑进来,喘气喘得面红耳赤,而且目无他人,直接当众一把抱住苏浅。

“我……我来了!赵宅那边我让我爹去守着了!”时志鸿努力调整不稳的气息,“浅儿你别怕,上苑党的人就是群臭狗,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说什么你都别信!”

苏浅心里一暖,笑道:“我没事,好着呢,倒是时大哥受了两处伤。”

时志鸿却是眼神都没给时亭一个,道:“没事,他自有他的阿柳心疼,我只心疼你。”

苏浅被肉麻得浑身起鸡皮疙瘩,赶紧推开他喊道:“干嘛呀!谁要你心疼了!”

“心疼你怎么了?”时志鸿立马又粘上去,将人紧紧抱回怀中。

周围的护卫皆是一副没眼看的看戏模样,时亭和苏元鸣默契地让所有人带书生们出去。

走到门口,时亭回头看了一眼嬉闹的时志鸿而后苏浅,下意识看向右手拇指。

那枚琥珀扳指安静地环在他的手指上,像是一团静止的金色阳光。

“时将军的事都办完了?”

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时亭抬头望去,正好和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对视。

那双眼睛仿佛也盛满了金色的阳光,但却是流动的,看不透的。

苏元鸣问:“念昙,你是不是有事要问他?”

时亭意味深长地看着乌衡,直言:“有很多要问的。”

苏元鸣拍拍他的肩膀,道:“好,你去吧,赵宅和聚仙茶楼的事,剩下的交给我和归鸿便好,我会冷静处理的,放心。”

时亭走向乌衡,目光犀利,好似已经看穿他的一切伪装。

而乌衡亦是无所忌惮,直直盯着时亭,眼神描摹着他的一分一毫。

巧了,他也有很多想问的,比如此刻时亭手臂和手掌的伤从何而来,再比如那些更久远,却深刻入骨的问题。

——虽然以时亭嘴严的程度,不一定能问到。

“时某想带二殿下去个地方。”时亭浅笑一声,“二殿下敢去吗?”

乌衡回之一笑,道:“时将军去哪,我就去哪。”

“就算很危险也敢去?”

“龙潭虎穴,刀山火海也去。”

第38章 火烧槐安(十)

两刻钟后, 时亭带乌衡策马到了大理寺旧址。

大理寺旧址远离闹市,已然杂草连天,周围又是其他府衙旧址, 皆是断壁残垣, 在惨淡的余晖中显得格外荒凉。

时亭先下了马,回头看向白马上的乌衡, 没有任何伸手扶的意思。

乌衡又摆出那幅可怜兮兮的模样, 道:“时将军,我可是真不会骑马,一路上你问了好几次了。”

时亭淡淡笑了下,道:“那谁知道真假呢?”

其实不管真假,他都打算晾乌衡一会儿。

谁让这人没完没了地欺骗自己?明明是只千年修行的狐狸,非要装得无辜又无害。

乌衡不由叹气:“我是无所谓, 大不了在马上陪时将军看星星,但时将军有伤在身, 怕还是尽快处理得好。”

“小伤。”

时亭侧身指向旧址,示意乌衡看过去。

此刻目光穿过褪漆大门, 只能依稀看到昏暗中的残景。

那里有比墙外还密的荒草, 执法持平的牌匾斜斜挂在高处,随着风声摇摇欲坠,断续发出吱呀闷响。门口的乌鸦飞进去, 刹那便不见踪影, 就像是被吞噬掉了,直叫人毛骨悚然,比外面还诡异阴森。

乌衡猜时亭是想吓唬自己,很给面子地倒吸一口冷气,问:“时将军, 这么可怕的地方是哪里?”

时亭看着眉宇分明轻松舒展的乌衡,直言:“明明不怕,装得也敷衍,这里是大理寺旧址。”

乌衡莞尔:“好吧,被时将军看出来了,我的确不怕,不过这仅仅是因为有时将军在我身边罢了。”

时亭:“……”

就不该和他多废话。

这时,时亭发现白马总是有意无意地回头,用脑袋去碰乌衡。

估计是驮外人太久,快要发飙了。他想,毕竟除自己以外,也只有阿柳能得它青睐,亲昵得不行。

为防乌衡被马甩下来摔死,时亭还是赶紧上前扶下了乌衡。

“时将军,这马叫什么名字?”乌衡克制住目光里对旧物的留恋,笑道,“鬃毛真好看,跟我们西戎雪山上经年不化的白雪一样。”

时亭道:“窝窝头。”

这名字还是乌衡当年取的,闻言却故作惊讶道:“窝窝头?哪有一匹好马取这个名字的,比我还没水平呢。”

时亭当即皱眉,冷声道:“我觉得窝窝头很好听,还请二殿下不要糟蹋取名者的一片心意。”

虽然是对他动怒,但乌衡明显更高兴了,可谓心花怒放。

时亭懒得和乌衡计较,摸摸窝窝头的脑袋安慰,低声道:“等有机会,踢死我旁边这个人。”

窝窝头歪了歪脑袋,像是很吃惊时亭这个决定。

把缰绳绑上拴马桩后,时亭带着乌衡往里走。

乌衡趁时亭不备,回手丢给窝窝头一个香喷喷的窝头,窝窝头一口咬住,兴奋地尥起蹶子。

半路,乌衡东找西找,终于发现了些许苔藓,赶紧一脚踩上去,然后滑倒摔出去。

下一刻,时亭果然稳稳扶住了他,一股淡淡茶香扑鼻而来,沁人心脾。

与此同时,他趁机握住时亭没受伤的那只手,用指腹有意无意扫过手背,暧昧至极。

时亭叮嘱:“这里有不少苔藓,二殿下还是小心些。”

说罢,便将人放开,自顾自往前带路。

乌衡不悦地眯起眼睛,没走两步又故技重施,踩中苔藓摔了出去。

他能清楚地看到时亭背影的犹豫,但到底是心肠软,还是回头扶住了他。

他得逞地抿唇笑了下,干脆得寸进尺地把半个身子靠在时亭身上,委屈道:“时将军,这里的路好难走,要不你跟我回昭国园吧,还能边吃边聊,你喜欢的菜我让人一直备着呢。”

时亭无奈道:“罢了,我扶你进去。”

乌衡求之不得:“那多谢时将军了,时将军真好。”

接下来,乌衡整个人跟沙袋似的挂时亭身上,还时不时“脚滑”,让短短的一段路变得漫长数倍。

于是,该摸的不该摸的,乌衡都以意外之名摸了一遍,且每亲近一次,就在心里把记下的账抹平一笔,全当给自己的补偿。

直到向来冷静的时亭都要炸毛了,他才见好就收。

好一番折腾,两人总算到了地牢。

乌衡已经来过一次,但当时并没细看,眼下再次踏入,便左右观察起来。

但整座地牢除了漫天的蛛网和灰尘,实在没什么看头,百无聊赖。

直到目光落在那间暗室上。

之前时亭追捕北狄时消失,再次出现便是从这里走出来。

乌衡看向时亭,问:“那是什么地方?我总觉得怪异。”

“关怪物的地方,自然怪异。”时亭心里没什么波澜,神情也没什么变化,语气淡淡的,“走吧,二殿下要去的地方在另一边。”

说着先行一步。

乌衡直觉暗室藏了什么秘密,但时亭不提,他就算闯进去也一无所知。

心底再次升起那股熟悉的烦躁感,像是胸腔里有烈火骤起,随时都能将五脏六腑焚烧殆尽。

他看着眼前的青衣背影,不知道自己还能忍耐多久,只能尽力压制本心。

最后,时亭带乌衡走进一间审讯室。

身后大门关闭的那刻,余晖散尽,天光昏暗,一切都融进夜色之中。

“当年曲丞相执掌大理寺期间,没有人能带着秘密离开这里。”

时亭轻车熟路地摸出备用的灯盏,用火折子点燃,道,“每逢疑难要案,不肯交代的时候,他便会将人带到这里,亲自进行审讯。”

随着话音落下,火光将审讯室照亮一隅,露出那足足一整面墙的刑具,久经年岁却依然带着令人本能畏惧的寒光。

时亭先是按下乌衡肩膀,让他落座,随后自己坐到对面主审位置的太师椅上,两人中间隔了一张桌案。

乌衡抬眼望去,只见时亭那张如画的观音面隐入黑暗,从而使得那股独属镇远军主帅的杀气更为突显,再加上他身后的满墙刑具,鬼气森森的,怕是换个人早就吓得当场腿软。

“时将军莫不是要对我动私刑?”乌衡露出一副惊慌的神情。

时亭拿出青鸾卫审讯记事用的小册子,又从旁边取了块墨和一支笔,边写边道:“今日审讯不在三司衙门,也不在青鸾卫衙门,全是我一人所为,若是二殿下到时候不满,直接去向陛下告我的罪即可。”

“那不就是告状吗,我怎么能告时将军的状呢?”

乌衡笑吟吟的,俯身使劲往前凑,就差上桌子了,“而且今天无论发生什么,无论时将军对我做什么,我都不会说出去的。”

这话的语气怎么听都不太对劲。

时亭不由微微皱眉,后仰拉开两人距离,道:“二殿下还是好生坐回去,我也好早点审完。”

“好啊。”乌衡恋恋不舍地回身坐好,鼻间那股茶香明显变淡,“时将军无论问什么,我都知无不答。”

知无不答才怪。

时亭腹诽了句,选择开门见山:“从西戎使团入京开始,帝都发生的每件大事似乎都能看到二殿下的影子,尤其是抱春楼和聚仙茶楼。”

乌衡两手一摊:“刚好在而已,何况时将军每次也在呢,那是不是更加说明,我和时将军很有缘分呢?”

时亭不理他这个话头,继续道:“抱春楼一案,先有二殿下在奇门遁甲里如履平地,后有阿蒙勒将军突然现身,下一刻舞阳侯江奉便不知所踪,二殿下有什么想解释的吗?”

乌衡脸上毫无慌乱之色,耸了下肩道:“都是巧合罢了。”

“是吗?”

时亭不是第一次好奇,这人到底是怎么做到睁眼说瞎话,却脸不红心不跳的?

他又问,“那聚仙茶楼呢,如果不是二殿下引来谢柯,我就不会追你们而去,从而让宣王和上苑党有单独相处的机会。还有孙佑的出现,似乎也过于巧合了。”

乌衡闻言点头附和:“确实,太过巧合了。”

时亭看着气定神闲的乌衡,有种自己现在给他一把瓜子,他能边嗑边胡乱回复的感觉。

“说起来,阿蒙勒将军似乎每次都把你的安危排在后面呢。”时亭试探。

听见这话,乌衡终于神色一变,看向时亭的方向,长长叹出口气:“毕竟父王是把西戎的利益放在我的安危前面,阿蒙勒当然也如此了,我早就习惯了,时将军不必心疼我。”

时亭能感受到乌衡难得的那点真情实感,但至于话的内容真假,只能说有待证实

——当然,是证实他在说谎。

西戎王乌木珠不是个好东西,乌衡也绝不是省油的灯。

至于心疼,或许有那么点,毕竟虎毒不食子,乌家父子却似乎是你死我活,着实世间罕见,令人唏嘘。

但也仅此而已了。

时亭捻了捻手指,道:“还有二殿下入京当天,白云楼牵扯出一桩杀人案,发现两具尸首。其中一具是白云楼的前账房先生,姚双贵,根据这条线索,我们顺藤摸瓜找出了北狄在京的暗桩,使得谢柯多年经营的谍网得以重创。”

“所以现在我更好奇,另一具尸首的主人,洛水曲坊歌姬邓乐儿,到时又会钓出怎样的大鱼?二殿下你说呢?”

乌衡坐在火光正中,一丝一毫的神情变化都将无所遁形,偏偏他却看不到审讯之人的脸。

何况,审讯他的不是别人,而是时亭。

北境曾有传言,没有人能带着秘密逃过血菩萨的双眼,那怕死去。

“时将军有些晦涩,我听不太懂。”乌衡继续卖傻,一脸无辜。

时亭将他的话原封不动记录在册,淡淡笑道:“有时候,不反驳便是一种默认,多谢二殿下如此配合。”

可是自己也压根儿没打算一直瞒着时亭。乌衡想,要是时亭也像其他人那样好骗,那又有什么意思呢?

他很享受与时亭猜疑和博弈的过程,这比什么都有趣。

就像是你想给猫儿一只绒球,却不直接给,而是不停地用绒球诱惑猫儿,让猫儿自己想办法,看他一次又一次地尝试,认真而执着,分外可爱。

“时将军说什么,那便是什么吧。”乌衡一脸无所谓,并不狡辩,转而认真问,“时将军问完了吗?接下来是不是应该处理自己的伤势了?我可以帮忙。”

时亭不置可否,而是抬手示意乌衡看向身后那一整面墙的刑具,道:“这些刑具里,有能锯割断椎的,有能剥皮抽筋的,有能凌迟处死的,总之无一不是极端酷刑,生不如死。”

“而这些刑具,我都用过。”

乌衡听罢,疑惑地望着时亭。

他能察觉到,时亭说这些并不是为了吓唬他,反而更像是在陈述什么。

突然,时亭起身,腰间惊鹤刀瞬间出鞘,架上乌衡的脖颈。

只要甫一低头,就能看到锋利刀身,何况这还是饮尽北狄鲜血的不祥凶刃,自带凌人杀气。

乌衡经历过太多九死一生,几乎是下意识去摸袍袖里的短刀。

但最终,他一动未动,而是用一种疑惑而惊讶的眼神仰头看着时亭,就像是一个被训斥,却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的孩子。

时亭居高临下看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面盛满了无辜和委屈,但他丝毫不为所动,平静道:“我从不在意皮囊,但却知道自己这张皮囊具有迷惑性,所以今日我也想借此告诉二殿下,你没必要为了这幅皮囊做出旁的事情。我时亭不过是个手上沾满鲜血的刽子手,如果你靠的太近,越了界,我同样也会对你动手。”

原来是这么想的吗?

乌衡觉得好笑。

时亭压根不给乌衡反驳的机会,所幸一次将话说完:“今日如果我与谢柯真的同归于尽,对于西戎只会是好事,但你却救了我,其中缘由只怕是晦涩难言。”

明显的话中有话,但两人都是聪明人,稍微一点,便已心照不宣,无需多言。

乌衡却装作没听懂,笑笑道:“我救时将军,当然是因为情意深重啊,可惜时将军对我防备太重,甚至还动了杀心,叫我好生伤心呢。”

时亭和乌衡相处多次,也大概摸准了这人行事的作风,无非是装傻充愣,外加死皮赖脸。

所以,他不介意再说得明白点。

“今日救命之恩,来日我必定报答。”时亭直言,“除此之外,我们之间只有公事,不会有私情,以前是,以后更是。”

他只是在风花雪月之事上迟钝,但并不代表毫无察觉。

之前那些亲昵越界的话或许是假的,可此番相救已然证明了某些东西是真的。

这不是个好征兆,快刀斩乱麻才是上策。

乌衡不由轻讪。

说眼前人无情吧,他却没打算利用自己的感情方便他行事。

但说他有情吧,说话又如此不留情面啊。

还好自己向来左耳进,右耳出。

“时将军。”乌衡突然正色。

时亭收刀入鞘,问:“二殿下想通了?”

看来摊开讲清还是有用的。

乌衡神色十分严肃,道:“我觉得眼下十万火急之事,还是你手掌和手臂的伤,我来帮你?”

时亭:“……”

他算是发现了,今日自己费了半天口舌,这厮半个字都没听进去。

好在他早有预料,最开始就只打算证实西戎涉政大楚一事。

乌衡又开始上半身越过桌案往里面凑,甚至直接上手要查看时亭伤势,时亭没想到他这么急切,快速躲开,自个儿熟门熟路地翻出药粉和净布处理伤口。

其实时亭真心觉得是小伤,换作以前在北境,看都不带看的。

要不是乌衡催得紧,缠得烦,他都要忘了这点伤了。

中途,乌衡好几次伸手想帮忙,但都被时亭拍开了爪子。

乌衡恹恹地趴在桌沿,目不转睛地盯着时亭,尤其是那双修长的手在净布间穿梭时,他又想起许多年前,时亭笨拙地用针线帮他缝荷包,他也是这样趴在桌沿看,连呼吸都很轻。

时亭将伤处理好后,察觉到乌衡又在偷看荷包,立即取下放进了袖袋,道:“这是给小山的。”

乌衡不禁笑了下,道:“小孩吃糖太多对牙不好,不如我帮他分担一下。”

其实别说给乌衡一袋糖,给一车糖时亭也是负担得起的,只是给糖这件事不该发生在他和乌衡之间。

以前就算了,毕竟乌衡不按常理行事,又惯会耍无赖,自己就当是帮陛下哄哄这个病秧子外甥。但现在,时亭已经察觉到了乌衡别的心思,再过于亲近就有点暧昧了。

时亭便撒谎:“其实这糖是特意留给朋友的,二殿下想吃糖,还是让阿蒙将军去买吧。”

乌衡微不可查地挑了下眉,问:“是这荷包的主人吗?”

时亭点头。

乌衡又问:“不会是心上人吧?毕竟这荷包可是女子试样。”

时亭本能地想摇头,但想到正好可以借此拒绝乌衡,而阿柳又不在身边,便道:“正是,所以二殿下不要再做他想了。”

虽然知道时亭是为了推远自己才承认这些话,但乌衡还是心情大好,连同内心深处那些烦躁也抵消了不少。

比莲子糖本身不知甜了多少倍。

“二殿下,审讯结束,我送你回昭国园吧。”

时亭从旁边取过一盏牛角灯点亮,示意乌衡跟上。

该问的问完了,该警告的也警告了,他可不想和这只大狐狸再待在这里,免得外面又生出什么变故来。

乌衡恋恋不舍地起身,跟着时亭走出地牢。

接下来,为防止乌衡又被苔藓绊倒,时亭特意换了条路,从侧门绕出来。

还真是煞费苦心。乌衡暗暗又在心里记上一笔账。

因只有窝窝头这一匹马,回昭国园的路上两人共骑。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乌衡自然想趁机干点什么,奈何时亭直接将惊鹤刀拔出三寸,横在两人之间,江水不犯河水。

乌衡:“……”

这也防?

不多时,时亭便风车电掣地将乌衡送到了昭国园,结果乌衡脚刚沾地,还没来得及说半个字,时亭便已经策马离去,连个残影都没留下。

乌衡好险忍住追上去的冲动,好半晌才从空荡荡的长街收回目光,内心那股烦躁又被勾了上来,只能不停地抛掷金钱镖。

正巧阿蒙勒赶回来,见自家殿下面色不虞,跟被抢了亲似的,打算先躲开一会儿。

不料乌衡早就看到了他,他只得硬着头皮过来。

“二殿下。”阿蒙低声禀报,“本来宣王是要杀了孙佑的,但时将军带着郡主赶到,还真把人给劝住了,后面也没再节外生枝。”

乌衡冷哼一声:“苏元鸣倒是听话,不过孙佑不是号称三寸不烂之舌吗,怎么没说动他?”

“毕竟时将军和宣王的关系不一般。”

阿蒙勒话音方落,便察觉到一股杀气,赶紧调转话头,“这次就算宣王没能杀了孙佑,但他对那些上苑党的书生毒打逼供是事实,也算把他们得罪惨了,日后肯定反咬一口,尤其是孙佑。可惜他没了舌头,怕是力不从心。”

乌衡道:“一条疯狗罢了,只要牙齿在,能咬人就行。”

阿蒙勒:“说起来,我看时将军行色匆匆,也不知要去哪里。”

“当然是去找我那位舅父了。”

乌衡皮笑肉不笑,“毕竟大楚对我这位二王子的态度,完全取决于那位对我的态度。”

阿蒙勒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劝了句:“陛下其实对二殿下很看重,不然很多事早就兴师问罪了。”

乌衡冷声道:“他要是看重,当年就不该送母亲到西戎和亲。”

说罢便不想再提那些旧怨,转身进了昭国园。

阿蒙勒跟上,继续禀报:“南边来了消息,六合山庄有动静,还不小,应该是庄主顾楠亲自进京了。”

乌衡挑了下眉头,道:“他儿子在帝都把兵部侍郎的府宅都炸了,他再不急,就只能等着掉脑袋了。”

阿蒙勒问:“那时将军会保顾家吗?毕竟我们追查到,时将军这五年的踪迹都在江南,且和六合山庄书信来往密切,想必关系非同一般。”

乌衡不置可否,而是抬手指向阿蒙勒,倏地眉目舒展,笑出了声,语气颇有几分得意:“瞧,你们谁都不懂他,只有我知道他会怎么选。”

第39章 火烧槐安(十一)

时至宵禁, 宫门下钥,本不是进宫的好时候。

但时亭知道崇合帝觉浅,必然还在暖阁批折子, 便央宫人通禀。

果然, 少时便有人出来接他进宫,还是大内总管钟则亲自来的。

钟则身边跟着一个胖墩墩但瓜子脸的小太监, 被拔凉的秋风吹得直缩脖子, 远远看见时亭,不禁小声问:“这天实在折腾人,您大可让我们来接时将军,哪用自个儿一把年纪遭这罪?”

“你懂什么?”钟则瞪他一眼,“以陛下对时将军的看重程度,你以后怎么小心伺候都不为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