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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浪台 崎怪 16436 字 2个月前

小太监看着那抹颀长身影, 想了想又问:“那他和宣王殿下相比,陛下更看重谁……”

“这话是你该问的吗?”钟则赶紧打断他, 呵斥道,“以后不许再提!”

“是是是, 儿子再也不敢了!”

时亭一眼认出小太监。

那是钟则众多干儿子中的一个, 名唤王吉,不是最聪明的,却是最得宠的, 据说是因为有手好厨艺, 尤善钟则喜欢的淮扬菜。

“时将军。”钟则带王吉上前行礼,笑吟吟道,“陛下方才还念叨将军呢,没想到将军可巧还真来了。”

时亭记得,钟则上次和上上次都是这么说的。

但他没点破, 只道:“钟总管不必多礼,烦请带我去见陛下,我有要事相议。”

钟则颔首起身,让王吉在一旁提灯,落后时亭半个身位往里带路。

时亭很快发现不是去暖阁的方向,便问:“陛下在御花园?”

“正是。”钟则不由叹气,直言,“陛下近日觉是愈发浅了,往往三更天还在辗转,也只有待在御花园的小值房里,还能睡上一会儿。”

时亭皱眉,心里开始盘算要不要在这个时候询问陛下对乌衡的态度

——西戎和北狄虽是盟友,却也是亦敌亦友的关系,常年互相算计和利用。同样的,陛下和乌衡之间也是如此。

但偏偏,乌衡还是陛下的亲外甥,是陛下唯一的妹妹留下的血脉。

所以,这注定不是一个令人愉快的话茬。

思索间,三人很快到了御花园,时亭抬眼便看到了崇合帝。

崇合帝蹲在花圃间,正借着一盏小灯光亮,小心翼翼地侍弄面前的花草,极尽温柔。

但侥是如此,再加白发丛生,不再年少,仍旧可见这位帝王眉宇间化不开的凛然杀气,不怒自威。

他余光瞥见人来了,稍稍抬手,钟则赶紧带着王吉退下。

时亭行礼,崇合帝示意他靠近些:“站那么远,朕会吃了你不成?”

“臣有罪。”

时亭快步上前,俯身给崇合帝打下手。

“还跟以前一样,木头桩子似的。”崇合帝轻嗤,“你老师要在,又得为此唠叨你了。”

时亭微微笑了下,道:“臣天生是个没趣儿的,怕是只能当一辈子木头了。”

“罢了,木头也有木头的好,朕也不笑话你了,免得你老师又到梦里数落朕。”

崇合帝说着让时亭把小铲子递给他,将一簇簇火焰似的冬红挖出来,再小心移到花盆里。

时亭全程安安静静地陪着,一动不动地发起呆来,还真当起了木头桩子。

末了,崇合帝拍拍手,指挥时亭将一盆盆的冬红搬去不远处的小值房。

时亭进了值房发现,这里除了一张榻,一张堆满药材的桌案,其他地方都摆满了花盆。花盆里装的不是什么名贵花草,而是和冬红一样的野花。

他记得,这些野花种子是老师以前从北境带回来的。

“自己找个空地坐吧。”崇合帝有些累了,自个儿往榻上躺了。

时亭左右看了下,从桌案下拉出一个小板凳,勉强坐下。

崇合帝皱眉闷了碗药,问:“今日在聚仙茶楼,宣王是不是差点杀了上苑党的人?”

时亭点头:“此事明显有人挑拨,铭初没有冷静下来,是他行事欠妥当。”

说着又补充道,“但事关铭初的生母和浅儿,他激动些也情有可原,何况最后并未酿成无法挽回的后果。倒是西戎有人在刻意激化铭初和上苑党的矛盾,其心可诛。”

“赏罚朕还是要分明的,毕竟他要接手的是整个大楚,任性不是长久之计。”

崇合帝突然定定看着右手旁的那盆金色小花,目光黯淡下去,道,“但话说回来,朕很羡慕他,他可以为了妹妹不顾一切,让妹妹无忧无虑,但朕却已经永远失去自己的妹妹,再也没这个机会了。”

“你看,这种金色小花叫千里光,是安乐生前最喜欢的花,她说这花就像是深秋里的星星一样,璀璨而坚韧。”

“说起来,跟西戎王室的眼睛也很像呢。”

时亭望着崇合帝,脑海里浮现出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欲言又止。

崇合帝一眼看出时亭的心思,淡淡笑了下,道:“你我君臣之间,无需顾及,有话直说便是。”

时亭沉吟片刻,斟酌了下,道:陛下选择将西戎拉进大楚的内局,是因为大楚内有西大营和江南士族的隐患,外有北狄与倭国的虎视,这些臣都明白。但在严桐传回的密函中,除了丁党和陇西、关内两道的地方勾结,还意外发现了一股特殊的力量,正是这股力量,西大营曾经多次事先被通风报信,多次躲过朝廷的密探,所以臣让青鸾卫进行了追查。”

话到这里,时亭适时住口,因为崇合帝一定会听出话外之意

——这股力量正是当年安乐公主出嫁时,带去西戎的亲卫。

崇合帝平静直言:“这件事,朕是在三年前知道,也是朕所默许的。”

时亭问:“是因为愧疚吗?”

“是,朕的确是因为愧疚。”

崇合帝并没有回避,而是转身看向时亭,陷入回忆之中,坦白道,“三十年前,朕亲手将安乐远嫁西戎,和心怀鬼胎的乌木珠结为夫妻。他们即是盟友也是对手,一起让西戎强大起来,称霸西南地域,又彼此提防对方,想方设法进行制约。就这样,他们做了二十年貌合神离的夫妻,直到十年前局势发生改变,平衡被打破。”

说到这里,崇合帝不禁唏嘘地叹了一口长气,才继续道,“那一年是崇合二十二年,北狄大举入侵,大楚南方又洪涝灾害空前严重,根本无暇顾及西南。乌木珠嗅到了转机,便趁乱暗中布局,故意将一支叛乱军放进王庭,企图将他的妻子和两个儿子都杀死。”

关于这件旧事的后续,时亭早就听老师说过:

安乐公主当时分明已经重病缠身,但还是穿上铠甲,亲自带人守在殿门口,阻拦叛乱军,只为争取时间,让亲信带着尚还年幼的两个孩子离开。

最后,两名孩子被成功送出王庭,而安乐公主被乱军砍死,连尸首都没有找到。

作为一国王后,这样的死法过于惨烈和屈辱,乌木珠为了名望,也为了不让大楚察觉不对,连夜带兵回王庭,杀了叛军和所有知情人,然后对外称,安乐公主在叛乱中受惊病逝。

因安乐公主病重多年,无论是西戎百姓,还是大楚皇室,都没有怀疑过。

直到崇合帝因过于思念妹妹,在老师陪同下秘密前往西戎王庭,这才察觉不对,调查出了真相。

而那个时候,大楚内忧外患,已经没有力量对西戎开战了。

“朕虽为帝王,却连家人都保护不了,无论幼时的母亲,还是后来的安乐。”

崇合帝蹲下来,将那簇金色小花拢到手中,像是在和记忆中的某只手相握,半晌,道,“所以四年前,当那支陪同安乐二十年的亲卫队出现在大楚境内,干扰西大营一事,朕并未阻止。因为朕知道,那是乌木珠给乌宸的任务,也是纠结站队的西戎大臣在隔岸观火。所以朕默许了。”

没有价值的存在,乌木珠绝不会给活路,那怕是自己的儿子。

时亭虽然只见过乌木珠一面,但足以断定他就是这样一个没有人性,只忠于权力的疯子。

时亭捻了捻手指,心里万般感慨,由衷道:“好在,乌宸凭借此事,还有之前在联楚抗狄的卓越表现,成功让一众西戎大臣追随,并在二年前发动宫变,软禁乌木珠,诛杀其主要势力拓拔氏,又杀了其他心怀鬼胎的王子,掌握了实权。”

崇合帝又喜又忧地摇头,道:“但帝王不该有这样的心软,正是因为四年前的放过,这股力量在大楚西面迅速发展,现在连朕也无法连根拔起。”

“人之常情,陛下何必自责?”

时亭看得透彻,道,“臣真心认为,如果一个帝王绝情到谁也不在乎,那么他也没法去爱他的子民,开创陛下那般的盛世。”

崇合帝笑了笑,道:“行啊,木头也会变着弯子夸人了,而且所谓盛世嘛,早就过去了,如今大楚就是具唬人都难的空架子。”

时亭认真反驳:“臣从不妄言。”

但与其同时,关于崇合帝对乌衡的态度,他也心知肚明了。

崇合帝无奈地笑了下,让时亭去把西面的窗户打开。

“夜来风大。”时亭提醒。

但崇合帝坚持。

时亭只得把旁边的大氅给他披上,转身绕过一堆花盆,去将窗户打开。

萧瑟秋风扑面而来,凉意入骨。

崇合帝拢了拢大氅,问:“看到了什么?”

时亭:“一片枯萎的花草,但等明年春天,估计又是开满一片的花,毕竟野花生命力强劲。”

崇合帝却道:“不会再开花了,这些花草在去年寒冬里冻死了,你明白朕的意思吗?”

时亭回头看着崇合帝,从他意味深长的目光中明白,这片枯萎的花草另有它意。

“你看,这片地干燥缺水,又是处于背阳之地,野花再强劲也无法生存,这便是天时地利两者不沾。”

崇合帝说着从容地笑了笑,问,“你说,朕能责怪是你没进宫帮朕浇水吗?”

这是在借枯萎的花草比喻如今内忧外患的大楚,劝他不要强求。

时亭没有立即回话,而是俯身跪地,恭敬朝崇合帝行了大礼,道:“天时地利总是难以预测,臣努力的是人和,是问心无愧。”

崇合帝闻言无奈地叹了口气:“还是根木头啊。”

说着,伸手虚扶起时亭,“罢了,木头有木头的选择,你老师劝不动的事,朕也懒得劝了。”

时亭颔首,站在旁边没话说了。

“对了,有人一直在查你以前的事。”崇合帝饶有兴味地笑了下,“就差把朕的帝都都翻个底朝天了。”

时亭:“谁?”

崇合帝却不说话了,而是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榻上,想看看时亭怎么打破沉默。

但很可惜,时亭觉得要查自己事的人太多了,想要自己脑袋的人也太多了,崇合帝不说,他更没什么兴趣,只当是崇合帝自己想安静一会儿,便一动不动站在侍立在侧,默默开始发呆。

最后,崇合帝先憋不住,感慨道:“除了正事,指望从你嘴里听点别的,简直比登天还难。算了,陪朕去湖那边转转吧。”

于是,时亭就陪着崇合帝去另一边的湖转了几圈。

一路上,时亭尝试着聊什么,但最后无疑绕回到了北境边界的布防,西大营的近况,以及江南的瘟/疫,等等。

最后,听得勤政了一辈子的崇合帝都嫌头大,干脆让时亭背了几首颇具禅意的小诗,然后赶出了宫。

时亭从宫里出来,在宫门口正好碰上亲送急递的户部尚书,时玉山。

本是亲舅甥的两人相觑一眼,却是默契地作揖行礼。

“时将军。”

“时尚书。”

末了,彼此沉默。

最后,时亭看着眼前和母亲画像七分相似的脸,先开了口:“今日赵宅爆炸之事,本不该牵扯时尚书,有劳了。”

时玉山定定看着时亭,道:“朝廷只要需要老夫,不谈什么牵扯与否,何况是自家儿子来找,老夫帮忙已经是越权,陛下不怪罪才好。”

说着,时玉山见周围没旁人,直接将急递递给时亭。

时亭没接。

“公事上,时将军何必避讳?”时玉山无奈笑了下,道,“赵宅顷刻毁于一旦,没有发现有一个活口,只翻出三十余具死尸,却因烧毁严重,难以辨明身份。此番移交三司,怕是三司有得忙了。”

这是个很关键的信息,意味着后续可操作的余地很大。

时亭拱手道:“多谢时尚书告知,其他事宜还是早些禀报陛下吧。”

时玉山将急递收回袖中,道:“时将军不想谈公事,那便与你说件私事吧。”

时亭:“请讲。”

“我想请陛下给归鸿和郡主赐婚。”时玉山看到了时亭脸上的意外之色,继续道,“我知道此事很难,毕竟整个时氏一直想用归鸿的婚事和其他世家联姻,可老夫是看着两个孩子长大的,总不能棒打鸳鸯,误了他们一生。所以,老夫会尽力促成此事。”

时亭由衷笑道:“归鸿会开心的。”

“暂时替老夫保密吧,免得空欢喜一场。”时玉山看着温恭谦让的时亭,道,“时将军记得到时候来喝杯喜酒。”

时亭认真道:“一定。”

时玉山点点头,深深看了时亭一眼,转身往宫里走去。

时亭心里为时志鸿和苏浅高兴,下意识摸了摸拇指上的琥珀扳指。

如果自己有天离开,希望到时候阿柳身边也能有人照顾他。

但紧接着,他心里有生出莫名的酸涩,丝丝缕缕的,像是江南梅雨天的潮湿,黏腻而令人不舒服。

他突然又觉得,只有自己能一直陪着阿柳,自己才会真的满心欢喜。

这时,一阵铃铛声响起。

时亭抬头望去,首先看到的是不远处的一辆马车,然后是车盖上悬挂的那串熟悉的铃铛。

他不由愣了下。

这类铃铛在北境很常见,带在身上可防止风沙里走失。

时亭曾经特意给阿柳做过一个,正是眼前这个!

车帘被从里面掀开,真的是阿柳。

他的手里还抛着一枚金钱镖,就像曾经无数次迎接他凯旋那样,对他比了个数:

一百一。

他在等自己,共抛了一百一十次金钱镖。

大概是一刻钟。

记忆和现实重合,又在这刻难辨难分。

时亭胸腔里翻涌起一股强烈而难言的情绪,快步上前,最后突然跑起来。

马车上,乌衡察觉到时亭的急切,以为出了什么事,赶紧翻身下来。

片刻后,时亭几乎是扑向阿柳,乌衡愣了下,稳稳接住了他。

“阿柳。”

时亭紧紧抱住乌衡,像是心底什么东西被放下,开心地笑了起来,“世上的遗憾真的好多啊,幸好你回到我身边了。”

乌衡的心跟着剧烈颤动起来。

夜风凉得刺骨,他却在这一刻四肢百骸火烧般滚烫,好似下一刻就要融进时亭的骨血。

有那么一瞬间,他只想摘下青铜面,让时亭知道他是谁。

可惜,他不能。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是用自己披风将时亭包裹住,然后紧紧回抱。

这是他的,乌衡固执地想,一切都只是时间问题——

作者有话说:[撒花]感谢看到这里的小可爱,本文已在3月4号完成修文,并将前面章节替换。因新增和变动不少剧情,以前看过一遍的小可爱需要再看一遍,很抱歉给追文的大家带来这个不好的体验,在此鞠躬[合十]

关于更新,会竭尽所能日更[撒花]再次感谢大家的喜欢和支持,如果没有你们,我在考试和工作之余是没有动力完成大幅修文,并恢复更新,爱大家。

PS:这章作话有些话多,以后不会了,毕竟我的作话一般只会发剧情有关、引用备注和小剧场,所以不用屏蔽作话~

第40章 火烧槐安(十二)

马车内, 空气安静得异常。

时亭端坐在一边,面色波澜不惊,心里却止不住地回想刚才的拥抱

——他已经二十六了, 却跟个小孩似的冲上前将人一把抱住, 不仅紧缠不放,还说了句肉麻得不行的话, 完全没想过阿柳会不会不适应。

实在是太冲动了, 太冲动了。

好在阿柳不会计较。

可还是感觉无地自容啊!

乌衡靠坐在对面,一条长腿支起,手臂悠闲地搁在上面,饶有兴致地盯着时亭。

虽然时亭脸上表情一如既往的静默,但他的耳垂却染上了一层薄红,出卖了他此时的窘迫和别扭。

不过显然, 他自己并不知道这一点。

上次在小院也是,自己分明是故意逗弄, 可这人却丝毫不怀疑自己,反而自个儿先纠结上了。

乌衡脑中灵光一闪, 俯身靠近时亭。

时亭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一跳, 下意识想躲,但却及时制止了自己的动作,心想阿柳估计是有要事相商。

然而下一刻, 乌衡的手按住了时亭的肩膀, 时亭猛地看向他,可惜迎面的只有可怖的青铜面,完全看不到他的表情,更猜不出这个举动的用意。

青铜面后,乌衡勾唇一笑, 进一步贴近时亭,直接用宽阔的身躯将人围在自己和厢壁之间,鼻间又被那股熟悉的茶香萦绕。

时亭睁大了眼睛,莫名紧张起来,咳了声问:“怎么了?”

跟只受了惊却佯装无事发生的猫一样。

乌衡轻笑一声,伸手朝时亭身后探去。

时亭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只能坐得板板正正,实则很想去看乌衡那只手在干什么。

直觉和理性上,他知道阿柳不会伤害他,但两人实在太近了,他甚至能感受到阿柳温热的呼吸从青铜面后溜出,然后攀上他的脖颈,酥酥痒痒的。

随着乌衡躬身弯腰,一缕头发从肩头滑落,扫过时亭鼻间。

时亭有点惊慌地眨了两下眼睫,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花香。

好熟悉的香气。

“昙花?”

时亭疑惑地望着乌衡,随即突然想到,自己的表字是念昙。

答案呼之欲出。

乌衡静静看着时亭皱眉纠结,十分认真,觉得很是有趣。

最后,时亭恍然一笑,道:“昙花开的时间短,摘了花瓣做梳头水留香,的确是个不错的主意。”

乌衡无奈地挑了下眉,报复性地移动放在时亭肩膀上的手,温热的掌心贴着软肉,力道缠绵,要多暧昧有多暧昧,弄得时亭好不自在。

只片刻,时亭受不了地躲开,直接道:“阿柳,你今天很奇怪。”

乌衡对他歪了下头,像是没听懂。

时亭硬着头皮解释:“就是,我们之间凑太近了。”

乌衡心里坏笑了下,表面委屈地拉过时亭的手写道:“你手臂好像受伤了,我想看看伤势。”

末了,又从时亭身后拿出那枚他送的指虎,在时亭面前晃了晃,意思很明显:另一手伸到后面,仅仅是为了拿东西。

仿佛是为了应证清白,乌衡戴上指虎后立即撤后,坐回了对面。

时亭顿时无比愧疚。

他刚刚到底在紧张些什么?阿柳不过是在担心他,不过是简单拿个东西。

原来今天奇怪的不是阿柳,而是自己。

现在该怎么办?

可是道歉和解释只会更奇怪,更乱……

这时,乌衡好死不死的又凑了过来,时亭的心跟着一跳,但努力维持住了自己的镇定,脑内飞速思考,笑道:“放心,我的伤势没大碍,不用再看。”

乌衡点了下头,心情大好,决定不再逗他,牵过他的手写道:“我用六合山庄的关系找到了顾青阳。”

一谈正事,时亭心里的不自然当即烟消云散,又是那幅冷静自持的模样,若有所思道:“我以为你和六合山庄联系不多。”

他私下派青鸾卫和江湖人士调查了阿柳的事。

按理说,一个人只要活在世上,就不可能一点痕迹留不下来。

但阿柳不一样,除了在无双榜排名的比武上露面,还真就杳无踪迹,跟凭空消失了一样。

之后,时亭换个方向调查,反从六合山庄入手,然后发现阿柳确实和六合山庄没什么往来。

乌衡早就察觉到时亭在调查他,但他不仅毫不在意,甚至乐在其中。

所以,当时亭主动提及,他并不会戳穿他,而是写道:“当年比武后,帮过六合山庄一个忙。”

原来是还债。

什么债?

因六合山庄有自己的规矩,时亭不便再打听。

——当然,不打听肯定不可能,只是得再私底下用别的方式。

乌衡写了个地址。

“原来是这里,最危险的地方果然是最安全的地方,那便去会会顾青阳吧。”时亭说着探出马车,摸出简笛吹了一声。

片刻后,北辰带着一队青鸾卫现身。

时亭交代:“我会沿路做记号,你们去请顾庄主,稍后赶来。”

北辰领命,带着青鸾卫疾风般消失。

时亭取下自己腰牌挂到马车前,乌衡一挥鞭,马车骨碌碌驶离宫门。

外面铃铛随风作响,时亭看向乌衡,忍不住道:“没想到你还留着铃铛和金钱镖,都是老早的东西了,很旧了都。”

乌衡挑了下眉,指了指他腰间的旧荷包,意思不言而喻。

时亭不由轻笑,下意识用指腹摩挲了下琥珀扳指。

路上好几拨金吾卫上前要拦,但每每看清那块金色腰牌,都迅速退让。

一刻钟后,马车停在胡家布庄外。

时亭和乌衡下了马车,悄然顺着墙角翻上屋檐,然后默契地比起轻功来,迎着月色疾行,结果是不分伯仲。

少时,两人发现了厢房外的熟悉身影,借着暮色掩护,一左一右屏息靠近。

布庄掌柜胡二胖蹲在地上,看向面前长相清俊的年轻男子。

男子身着劲装,背一斗笠,腰佩长剑,典型的江湖人打扮。

但他举止自带一股贵气,俨然出自名门。

犹豫一番,胡二胖再一次发出请求:“我说少庄主,你就去跟庄主服个软啊,你老躲我这里也不是办法啊。”

男子将鸡腿翻了个面在火上烤,闻言满不在乎,哼道:“我跟他服软的话,他肯定不让我继续管赵家的事了,你也别废话,帮我把那腌好的鸡翅也拿过来烤上。”

胡二胖看活爹似的看了眼男子,一脸命苦地帮忙烤鸡翅。

突然,男子像是觉察到什么,猛地将手上鸡腿丢给胡二胖,转身就跑。

胡二胖被鸡腿烫到,大叫一声,正要问发生了什么,他身后便有二道身影朝男子飞了出去。

“那不是赤虓服吗?我的个亲娘耶,是时将军本人,靠,还有玄衣大侠!”胡二胖惊讶地嘴合不上,赶紧掉头往屋里奔,“惹不起惹不起!”

时亭和乌衡跟随男子一路往里,到了陈列布匹的大房间。

在这里,无数的上好布匹被一丝不苟的挂起来,方便平日里顾客挑选,但眼下自然成了绝佳的掩体,加上门窗数量多,是个适合抽身的好地方。

此外,男子武功高超,穿梭其间简直跟条泥鳅似的。

可惜,他遇上的是时亭和乌衡。

两人曾在北境并肩行动过,默契十足,迅速合力展开围攻。

时亭抬头观察房梁,迅速找到高处垂挂布匹的竹竿接点,乌衡会意矮下身,双手相接做垫,时亭跳起踩住,然后被乌衡用力抛起,一跃上了房梁。

腰间惊鹤刀出鞘,将竹竿的绳子斩断,布匹悉数掉落。与此同时,乌衡一脚勾起竹竿接住,然后用竹竿扫倒地上陈列布匹的一派架子。

至此,大半布匹掉落,屏障被撤去,露出了躲在一角的男子。

“顾青阳,找你好久了。”

时亭自房梁上轻盈落下,一语点破男子身份。

顾青阳也不恼,笑吟吟地冲时亭打招呼:“时大哥,好久不见啊!”

说着察觉到旁边审视的目光,便顺手跟乌衡也打了招呼,“玄衣大哥,你也在呢?你也好啊。”

乌衡还在因顾青阳用火药炸赵宅的馊主意生气,压根儿不理他,只默默时亭身边靠了一步,背上竹竿跟背了根长/枪似的,凛凛威压逼人。

时亭开门见山:“赵大人在哪里?带我去见他。”

面对这两人,顾青阳强自镇定,道:“时大哥这话说的,赵伯父都去世了,要找他只能去地府了。”

时亭不欲多言,示意乌衡一眼,顾青阳察觉到危险,当即转身往外跑。

下一刻,乌衡手中竹竿扫出去,顾青阳反应极快,纵身跃起躲过好几次攻击,他正得意时,但身后却传来乌衡的一声轻笑。

顾青阳心道不妙,腰间一紧,整个人便被一股强力拽了回去。慌乱中,他低头一看,缠住他的是一截端部绑了秤砣的狭长布带,布带另一端正是时亭。

原来乌衡攻击他是为了给时亭争取时间!

“还得感谢小余的铁索给了我启发。”时亭由衷道,“捆人的确挺好用。”

说着,不待顾青阳挣扎,便将布带绑了秤砣的一端抛向空中,从房梁上面绕了过去。

“时大哥,有话好说,我……啊!”

顾青阳连恳求的机会都没有,直接被时亭用布带吊在了半空。

乌衡左看右看还是觉得不满意,上前调整了绑法,让顾青阳头朝下倒挂着。

顾青阳被整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忍不住问乌衡:“我说大侠,我没记得得罪过你啊,至于下这种毒手吗?晕死我了。”

乌衡冷哼一声,不屑回答。

顾少庄主哪里受过这种气?当即怒瞪了乌衡好几眼。

他大概不知道,但凡赵宅爆炸时伤了时亭分毫,他怕是早就断胳膊断腿,甚至丢了性命。

“时大哥。”顾青阳看向时亭,叹气道,“我知道你很想找到赵伯,但即使他真的活着,我也什么也不知道啊,不如放了我,我还可以帮你找呢。”

时亭将惊鹤刀归鞘,淡淡道:“会有人让你开口的。”

话音方落,房间门口传来一声中期十足的:“畜生!”

顾青阳惊喜地抬头:“爹,我在这,快救我爹……啊!”

只见门口的中年男人三两步过来,直接一记重拳打在顾青阳腹部,顾青阳当场一声惨叫,听着就疼,后面跟着的北辰想阻止但没来得及。

此人正是六合山庄的庄主,顾楠。

时亭示意北辰不必拦着,北辰立马带青鸾卫退出去。

“爹……”

顾青阳惊讶地看向顾楠,艰难开口。

不是,原来今天下毒手最狠的竟然是亲爹?

但没等他再多说一个字,顾楠又是一拳。

“牙咬紧!”顾楠厉声呵斥,“我顾家子孙没有软骨头!”

顾青阳只得咬紧牙,不敢再发出叫声。

顾楠话不多言,开始狂揍自己儿子。

时亭和乌衡在旁边看着,并不上前阻止,也不说话

——顾青阳作为六合山庄的少庄主,干涉帝都政局是大忌,顾楠先亲自动手,做出大义灭亲的姿态,才是真的在帮儿子,后面的事也才好处理。

最后,直到顾青阳被揍得皮青脸肿,顾楠才停手,转身朝时亭下跪请罪:“顾某教子无方,干涉帝都朝政,辜负陛下所托,万死难辞!”

时亭示意乌衡将顾青阳放下来,上前扶起顾楠道:“顾庄主的为人,时某从未怀疑,只是兹事体大,怕是陛下雷霆之怒,顾家难以承受。”

顾楠琢磨了下时亭的话,猜到话里的意思,顺着问:“那顾某该怎么做,才能保住顾家?”

时亭指了指爬在地上喘气的顾青阳,道:“如果青阳能帮朝廷找到赵大人,将功补过,顾家可保全。”

顾青阳吐了口血,倔强地抬头道:“休想,我不会交代的,朝廷不配……”

话未完,顾楠便一巴掌打断了顾青阳的话,揪住他衣襟,大声质问:“那你是想让整个顾家给你陪葬吗?”

顾青阳皱眉:“我没这个意思。”

“你如果执意隐瞒赵大人的行踪,就是和朝廷做对,就是逼陛下降罪顾家!”顾楠气不打一处出,激动道,“想想你怀胎六月的姐姐,想想你常年靠药汤吊命的母亲,还有你那些自小跟随你的属下,你告诉我,他们经得住折腾吗?”

“我!”顾青阳红眼看着顾楠,梗着脖子想说什么,但突然意识到什么都是无力的。

半响,顾青阳攥紧拳头连砸两下地面,哽咽道:“当年赵家被奸臣所害,被污蔑,被灭门,朝廷没管。现在赵伯只想和家人平安离开,朝廷却死咬不放,他到底做错了什么?这世道还让人活吗?”

顾楠叹了口气,终于心疼地抱住儿子,道:“无论是身在庙堂,还是身在江湖,不是你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的。你现在不要想太多,只管告诉我,你是决心为赵大人不顾一切,那怕牺牲顾家;还是为了保住顾家,将赵大人的行踪告诉时将军?”

“我不知道。”顾青阳迷茫地直摇头。

顾楠语气温柔了几分:“儿啊,就当为父替你母亲和姐姐求你,不要再管这件事了。而且时将军不是丁党,不是其他世家宗亲,只要你配合,他会帮顾家的,也会公平对待赵大人的。”

顾青阳看向时亭,只觉眼前这人在如水的月光中,好似一尊观音像,冷静地打量着一切。

“时大哥。”他开口唤了声,心情复杂道,“曾经,我像诸多世人一样追捧你,甚至以你作为目标,扬言要做大楚的下一个战神。”

“如今,我依然尊崇你,但也不禁会想,你真的会对百姓有悲悯吗?还是仅仅是一把维护大楚统治的快刀?”

顾楠闻言赶紧让顾青阳闭嘴,让他不要说不该说的,但时亭示意无妨,让他继续。

“这些年,我看到太多百姓水深火热,世家宗亲奢靡度日的场景了,我早就不相信大楚的朝廷了,我已经失望透了。”

顾青阳倏地笑了起来,眼角竟是滑下一行泪,“可是,我不能不为顾家着想啊,我的母亲,我的姐姐,还有从江南快马赶来的父亲,他们都是我的命根子。所以,时大哥,我只能把希望寄托在你身上了,你们想要赵大人手里的东西可以,但一定要放他走,他从来没想过报复苏姓皇室的,真的。”

说罢,顾青阳忍着浑身疼痛,朝时亭恭敬下跪:“拜托了,时帅。”

时亭已经很久没听到过这个称呼了,北狄倒是唤过,但那多是嘲讽,而非这种纯粹的郑重。

“拜托了,时帅。”顾楠也再次朝时亭下跪。

时亭看着为赵普求情的父子两,突然想到了自己的生父高霖。

高霖和顾楠是少年好友,据说两人性格很像,平日雷厉风行,说一不二,但逢小辈闯祸,总是第一个挡在面前遮风避雨。

如果当年高霖没死在抗倭的东南战场上,他或许也能拥有这样的完整的父爱?

时亭心绪有点乱,直到一只温热的手掌包裹住他冰凉的手,刹那扫去那股没来由的烦躁和寂寥。

“我没事。”时亭对乌衡笑了下,小声道。

乌衡压根儿不信,固执地握住时亭的手就是不放。

这下,时亭是一点都不烦躁了,而是开始忸怩不安了

——顾家父子还在呢,他们这样成何体统!

好在直到他的手被乌衡捂暖,顾家父子都低着头等回复,没有发现。

“此事我一定尽力。”时亭趁机抽出手,上前将他们扶起来,认真道,“赵大人为国为民多年,于公于私我都不会让他陷入险境。而且,我猜赵大人其实也没有不想见我吧。”

说着,时亭定定看向顾青阳,顾青阳别过头去,沉默不语,显然是对自己的自作主张心虚。

“那便有劳了。”顾楠拱手作谢,示意顾青阳赶紧交代。

顾青阳又沉默地看了好一会儿,直到他感觉乌衡那张青铜面突然格外狰狞可怕,才面带忧色道:“在阑珊坊的旧祠堂里。”

时亭一愣,却又很快恍然理解。

阑珊坊地处偏远,离东市等繁华地带很远,大多数人不愿住这里,导致这里住的大多是没什么家什的市井流痞,以及一些落败穷困户,至于那些废弃的房屋,则是乞丐聚集地。

平常时候,金吾卫不爱来这巡逻,因为虽然出事多,但大多是酗酒打架、偷窃东西的一类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抓住罚是罚不过来的,而且罚了这地方的人也不会改。

总之,是个鱼龙混杂的地儿。

不过对于现在的赵普来说,确实是藏身的好地方。

轰隆一声巨响,夜空中阴云密布。

时亭又交代了顾家父子一番,和乌衡赶到了旧祠堂,北辰立即带着青鸾卫守住附近。

祠堂又旧又破,显然荒废许久。

但曾经这里乃是冯氏的祠堂,辉煌若天宫,举朝皆艳羡。

“漏风漏雨,辛苦时将军跑这一趟了。”

时亭刚到门口,里面的人便推开了门,露出一名蓬头垢面,衣着阑珊的老人,和街边乞丐并无区别。

此人正是本该葬身火海的赵普。

若不是那道熟悉的声音,时亭几乎要认不出来。

“先进来吧。”赵普道。

时亭走进祠堂,乌衡没有跟上去,只站在外面,顺手帮忙掩上了门。

赵普在门口点了一盏灯火。

抬头望去,祠堂内比外面还要破败不堪,地上杂草足有人高,近半房梁塌陷,除了他们两踏足,便只有鸟雀造访,格外凄凉。

赵普捋捋胡须,看着眼前颓败,问:“时将军觉得,何为世家?”

时亭知道赵普话里的意思,直言:“世代贤良如赵家,权倾朝野如冯家,如今看来,都不过是过眼云烟,青史一笔。就好比是这间冯氏祠堂,曾经繁华登顶,香火旺盛,当下也只剩下这一片杂草,几根断梁罢了。”

赵普轻叹一气,道:“是啊,什么都没了,曾经再不可一世又怎样?成王败寇,灰飞烟灭,是忠是奸,是对是错,都已经不重要了。”

“还是重要的。”

时亭看向赵普,由衷道,“赵家是为殉道而死,天下惋惜,史书自有公道;冯家是因误国误民而亡,普天同庆,骂名亘古不变。”

赵普毫不意外时亭的回答,但眼下亲耳听到时亭还愿意这样说,他还是不由笑了下,道:“赵家世代祖先配得上时将军的话,我赵普就不凑热闹了。”

时亭还要说什么,赵普拿出一个贴身藏好的包裹递给时亭,上面还有斑斑血迹。

不用多说,时亭也知道那包裹是什么,不禁心下一恸。

“葛兄他……临死将用命换来的东西托付给我,我也很意外。”

赵普低头抚摸着包裹,语气很是无奈,“如果不是这个包裹,或许我会在帝都继续浑浑噩噩地活下去,至死都不清楚自己到底要做什么。”

“很多次,很多次我都想把这个包裹烧了,一了百了,苏氏因此没了天下又如何?这难道不是他们欠我们赵家的?人都死了,平反有用吗?”

赵普愈发激动,望着虚空质问:

“那是二千五十一条人命!整整二千五十一条人命!这些年里,我每次只要一闭眼,都能看到当年的场景,满眼都是族人惨死的样子,仅仅就因为得罪了冯太后。而元景帝呢?他为了他的皇位,竟然对我们视而不见,他本来可以保下赵家的!”

“我恨大楚,我没什么所谓的大义,我只想大楚亡了国才好!”

说到这里,赵普已经双目赤红,双手发抖。

少时,热泪忍不住地淌下,又很快被那只枯瘦的手擦去。

时亭上前将帕子递给赵普,语气诚恳道:“但不管您心里怎么想,您还是见了我。君子论迹不论心,您口口声声说没有大义,其实已经行下大义之实,胜过太多冠名堂皇,道貌岸然之徒。”

他明白,赵普骨子里有自己的骄傲和坚持,因为就像有人鲜少知道葛韵在镇远军待过,也鲜少有人知道赵普在镇远军待过。

当年时亭还很小,被二伯父高戊举在肩膀上眺望,总能看到演武场上,赵普和葛韵并肩而行的影子。

他们是战友,更是挚友。

他们比彼此更了解彼此。

时亭一时间想起很多东西,遗憾道:“葛大人曾经说过,如果赵大人换个出身,如今登上相位的就不是丁道华了。”

赵普嗤笑一声:“时将军折煞我赵某了。”

时亭直言:“赵家秘密转移,以及之后宅邸爆炸,光靠您的长子,还有顾青阳,是不可能半点痕迹都留不下的,这些看似荒唐的举动,其实环环相扣,毫无破绽。”

“此外,我今天能和您在这里见面,说明您在和顾青阳的短暂接触中,已经摸清了六合山庄的传讯法子,而且看出阿柳是我的人,借他给我传递消息。这样的洞察能力,可不是朝中人人都有的。”

赵普闻言愣了下,抬头看向时亭,目光犀利。

少时,他倏地释然一笑,道:“罢了,差点忘记你是曲斯远的学生了,骗谁怕是都骗过不过你。”

说着,赵普珍重地将包裹递给时亭,道:“不过有一点你看错我了,如果这份证据不是葛兄带回来的,我确实已经烧了,我只是不想让他白死一遭。”

时亭双手接过包裹,只觉有千斤重,俯身朝赵普郑重一拜:“多谢赵大人大义!”

恰逢疾风又起,天上阴云好似承受不住,瓢泼而下。

隐约地,远处想起几声梆子,夜已经很深了。

晦暗之中,赵普从时亭平静的目光中,看到了牢不可催的炽热和坚持,那是比惊鹤刀更为锋利的存在。

十一年前,他在承乾殿第一次见时亭,他的目光便是如此。

只是赵普很意外,这么多年过去,期间发生那么多事,每一件都足以击垮旁人意志,但时亭一如当年少年,带着怎么也磨不去的一份纯粹。

“将证据交给你,除了因为葛兄,还因为七年前你在北境做出的选择。”

赵普不禁回忆道:“当年兵变之前,时任镇远军左将军的温暮华,想要在扁舟镇扩散瘟疫,用来对付一时占据在那里的北狄军,很多将领都同意这个做法,只有你反对。”

“因为住在扁舟镇的,是三千无辜的百姓。”

时亭接了话头,道,“无论他们是大楚人,还是北狄人,他们并没有手沾无辜者的鲜血,他们就有权力活下去,而不是沦为那场战争的棋子。而且,因为扁舟镇的存在,当时边境两边的百姓已然有修好之势,这明显更有利于以后将北狄地域收入大楚版图。”

听到这里,赵普不禁长叹一气,讽刺道:“但发动兵变的那些人,既没有你的那份仁慈,也没有你的那份远见。当然,更没有你的脑子,一心想要用瘟疫对付北狄军,还把你拉下水,不料北狄的大巫谢柯早已将计就计,就等着他们进入圈套。”

“愚昧!可悲!”赵普连连摇头,义愤填膺至极。

半晌,他重新看向时亭。

这一次,赵普的目光带了点慈爱,还有犹豫。

最后,他还是开了口:“赵家的假死,后续交给你我很放心,临走前,我还想替葛兄关照你几句。”

时亭:“前辈知无不言即可。”

赵普看着时亭手上的包裹和玉佩,认命似的下定决心再管一把闲事,开了口:“一共有三样事。”

“第一,时隔五年,很多事已经天翻地覆,你重新回到帝都,目前的势力基本局限在帝都,至于西面和南面,你得开始想办法了。”

“第二,大楚不同往日,陛下也老了,不得不借用西戎势力,这是一把好刀,但也是一只会反咬的凶狠鹰隼。”

“第三……就当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在宣王府做门客,能明显感觉到,宣王已然不是当年的心境,我知道你们自小一同长大,又是过命的交情,但帝都这个地方,什么都能改变,尤其是人心。”

时亭知道赵普的话不是空穴来风,也绝非偏见和臆断,乃是不可多得的肺腑之言,当即向赵普又俯身一拜:

“前辈教诲,晚辈铭记在心。”

“其实前两条,我觉得你看出来是迟早的。”赵普伸手拍拍时亭的肩膀,意味深长道,“但是第三条,到底是当局者迷,你还是,提前做好心理准备吧。”

时亭犹豫片刻,道:“我明白。”

明白吗?

赵普一声苦笑。

“时将军。”

赵普推开门扉,俨然就要离开,回头道,“大争之世,我祝时将军得偿所愿,长命百岁。”

时亭抱拳做礼,笑道:“山水深远,愿赵大人得遇桃源,余生逍遥。”

“祝福收下了,不用送,我以后可再也不想看到你们帝都任何人了。”

赵普说罢,已然跨门而去。

时亭示意北辰一眼,北辰立马与青鸾卫亲自护送赵普离开。

等他们转眼消失在拐角,时亭才收回目光,看向一直守在门外的乌衡。

乌衡倚靠在柱子上,像尊刹面石雕一样立在那里,不知在想什么,连他靠近都没察觉。

“阿柳。”时亭笑问,“今日能见到赵大人,多亏你的帮忙,不如我请你去吃东西?”

乌衡回神看向乌衡,袖中拳头攥得很紧,心里怒意滔天。

时亭和赵普在里面交谈,凭他的耳目聪灵,不可能一点都没偷听。

尤其是听到当年兵变的真正起因时,他简直想不顾一切地将当年所有涉事的人都杀了。

还有,兵变到底是怎么发生的?为何时亭没有第一时间掌控住,他去了哪里?

以及赵普那句“过命的交情”,似乎并不含有夸大的程度,而是确确实实一起经历了九死一生。

但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和时亭共度的四年,只让他来得及目睹当年少年战神的意气风发,只够让他一辈子惦记这个人。

那么,他真的了解这个人吗?了解他的过去吗?

的确,他是个往前看的人,而且他坚信自己会拥有时亭的当下和未来,那怕时亭只有一点愿意,他都能抓住那一点希望,纠缠一辈子。

但偏偏,时亭的心结在过去,苏元鸣也在过去有很重的分量。

“到底怎么了?”

时亭察觉到了乌衡的不对劲,伸手握住他的手,只觉滚烫得要命。

“发烧了?不能啊,只是下了场雨,你又不是乌衡那种病秧子,风一吹就倒。”

时亭又抬手去摸乌衡的额头,但没发现异常,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问,“你是不是偷听赵大人的话了?”

乌衡终于有了反应,一把将时亭揽进怀里,抱得死紧,时亭都有些喘不过来气了。

“没事的。”时亭拍拍乌衡后背,语气轻松道,“都过去了,难不成我整天悲春伤秋的,那些兄弟和百姓们就能活过来吗?还不是要往前看,对不对?这还是你以前告诉我的呢。”

乌衡闻言更生气了,干脆俯身抄起时亭膝弯,直接将人扛到了肩上。

时亭一阵天旋地转,还没反应过来,乌衡已经一手扶住他的腰,一手撑伞走进了夜雨之中。

因乌衡的刻意回避,时亭的头朝后,只能爬在乌衡的后背上,没法看到他前面

——虽然乌衡带着青铜面,就算看到前面,也看不到脸和表情,但这样背向而对,终归是格外别扭。

“阿柳。”时亭试探问,“我饿了,要不我们还是先去吃点东西?”

乌衡还是没回复,只是脚程飞快,像是人牙子拐了人急着带走一样。

完了,真生气了。

这可怎么哄?时大将军非常郁闷。

小时候给块豌豆黄,吹曲笛子,或者给几颗糖就能哄好。

现在?怕是比登天还难啊!——

作者有话说:乌衡:生气,非常生气,必须得老婆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