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几字,暗藏无限杀意。
而时亭见段璞目光却带着一种极致的冷静,显然是君无戏言,深思熟虑。
苏元鸣意外地看了眼段璞,试探道:“本王以前怎么没看出来,段公子竟也是结党营私的一把好手?”
段璞笑笑,直视苏元鸣的双眼,道:“所谓结党营私,换种说法不就是齐心协力?试问王爷,难道一味地墨守成规,孤傲真能成大事吗?”
苏元鸣不置可否,而是看向时亭。
时亭深知,如果苏元鸣答应段璞的交易,那段璞便自此是宣王党。
但此前,段璞却长达二十余年孑然独立,没参加任何党派之争,那怕大规模口诛笔伐苏元鸣的时候。
是什么让他一夕之间陡然改变?仅仅是为了那些被抓走的聚仙楼书生吗?
时亭捻了捻手指,问段璞:“那若是遇到人命和权力二选一的时候,会如何抉择?”
段璞毫不犹豫地回答:“为官者,杀之夺权;百姓者,护其周全。”
时亭对苏元鸣点头,示意可交易,但决定权在他自己手里。
乌衡终于正眼看向苏元鸣,见他满脸纠结,在心里不屑地冷哼一声。
不就是想利用上苑党,但心里又为以前的事膈应吗?
婆婆妈妈的。
时亭见苏元鸣还在纠结,道:“念初,如果能得上苑党相助,于你而言只有好处。”
苏元鸣闻言长叹一气,缓缓松开拳头妥协,而后抬头与段璞对视,道:“本王答应你的交易,但若是日后别有他心,你的仕途也就到此为止了,明白吗?”
段璞对苏元鸣拱手笑道:“王爷尽管放心,段某必当鞠躬尽瘁。”
说罢,段璞不再多言,起身告辞,却单独对时亭行了礼。
乌衡目睹段璞此举,不由挑了下眉,觉得很有意思。
按理说,段璞今日来见苏元鸣,正式加入宣王党,他该万分礼待应该是苏元鸣,但相反,他始终礼遇有加的只有时亭,而且并未让苏元鸣承诺他什么东西,比如金银财宝,比如高官厚禄。
要知道,段璞可不是什么清心寡欲的人,他一旦出手,可是要见血的。
看来,日后又有好戏看了。
只是可惜,宣王党有了段璞投诚,自己激化苏元鸣和上苑党矛盾一计,怕是要被迫告罊了。
“阿柳想什么呢?这么入迷。”时亭的声音响起。
乌衡回神,看了眼苏元鸣,牵过他手写道:“我参与朝事过多了。”
“无妨。”时亭点头的同时,笑道,“一旦发现你有歹心,我第一个不会饶你。”
乌衡知道,时亭虽然笑着,说的却是实话。
他就是这样固执的一个人,只要是为了大楚江山安稳,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
但他依旧觉得,自己在时亭心里是不一样的,尤其是阿柳。
就算杀了自己,那也是他刀下最在意,最舍不得的那一个。
当然,自己谋划至今,布局万里,可不是让他们阴阳两隔的。
“行了,咱赶紧走吧。”时志鸿指了指空荡荡的面馆,“再待在这里耽误生意,老板怕是要哭了。”
话音方落,一定金元宝砸在了柜台上,发出哐啷巨响。
时亭无奈看着乌衡,根本阻止不及。
只能以后找机会好好教育一番了,再有钱也不能这么撒啊。
整个九月上半旬,全帝都对赵家议论纷纷,无论是世家官宦,还是市井百姓,谁都要感慨两句,有可惜的,有造谣的,不一而足。
直至大家的口水都能把帝都淹了,便也都腻烦了,渐渐没人提了。
赵家,这个曾经赫赫有名,独具风骨的言官家族,终于在帝都消失匿迹。
九月下旬,时亭秘密收到赵普来信,得知他已带着妻儿平安到达滇南。至于具体下落,一字未提。
时亭尊重他的选择,将来信烧毁,算是彻底告别。
十月初,时亭根据葛韵提供的罪证,开始派青鸾卫彻查西大营,丁党焦头乱额,暂时无暇顾及其他事。
月中,由宣王苏元鸣牵头,大理寺时志鸿将北狄刺杀大楚官员葛韵的证据当朝呈上,崇合帝龙颜大怒,命速发檄文,传旨兵部和镇远军备战。
而丁党为了撇清相关嫌疑,不敢明里提出反对,只能暗结党羽上书,但皆被崇合帝驳回。
只第二日,时志鸿所书檄文便和圣旨出了京。
五日后,镇远军对北狄用兵,令其措手不及。
朝中众臣后知后觉,崇合帝要就有意对北狄用兵,所以才暂时压住北狄罪证,静待时机。
某个冷雨交加的深夜,丁道华求助西戎,乌衡没有派阿蒙勒去见面,而是给了封密函,提了两点要求:
一是要在雪罂运输中分一杯羹;二是要知道北境兵变的细节。
“西戎怎么也要碰雪罂的生意?”丁承义在书房里急得团团转,“西戎王室不是最痛恨这些,连王族吸食也会被处决吗?”
“谁知道呢?”丁道华看着面前从西面来的一堆密函,亦是愁眉不展,“还有第二条,北境兵变过去这么久,对现在局势毫无影响,西戎怎么突然想知道那些旧事?”
“此事学生也是百思不得其解。”蒋纯皱眉苦思,“除非兵变遗漏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东西。”
“还是想想怎么回复西戎吧。”丁承义急躁地绕乱了头发,“自从西戎把北狄新的暗桩名册拿走,他们就在大楚瞻前顾后,对我们助力大不如前了,加上现在大楚对北狄用兵,他们更顾不上我们。所以,我们现在只能靠西戎帮我们度过这次危机,我们必须得告诉他们点什么。”
丁道华揉揉眉心,问蒋纯:“暮纯,你怎么看?”
“尚书大人说得不错,我们是该给出诚意。”
蒋纯心思百转,少时便灵机一动,道,“老师,雪罂的生意我们给些不重要的路线便是。至于北境兵变,除了暮华公子的事,其他的都可以告知。”
丁承义问:“那时亭中毒一事呢?虽然我不喜欢那厮,但有他在,到底会让西戎多忌惮我们几分,也方便我们行事。”
“不,可以说。”蒋纯道,“正是有时亭在,西戎行事很多时候都畏首畏尾。我们必须暗示他们,时亭再厉害,也不过是个将死之人,真正能掌握日后大楚的,只会是丁家。”
丁承义还要说什么,被丁道华抬手阻止。
丁道华不置可否,抬头望着窗外的滂沱夜雨,像是回忆起什么来,沉默不语。
半响,丁道华才缓慢感慨道:“想当年,我还是一名抄书的无名小吏时,他也提携过我。”
丁承义不屑地冷哼一声,道:“提携个屁啊,他不是还说你不适合做太大的官吗?还说什么登高跌重。”
蒋纯问:“那老师的意思是?”
丁道华侧头看向放在不远处的丞相朝服,轻叹一气,道:“就按你说的办。”
第44章 洛水行歌(一)
因用葛韵案作为对北狄开战的理由, 葛韵被刺的详情被公之天下。
一时间,民间百姓和朝中官员又掀起一波祭奠热潮,其中不乏闻名天下的文人墨客, 连夜写出无数首感人肺腑的诗篇, 好似恨不得用自己的命去换这位为国为民的清吏。
这日长亭崖上,时亭、时志鸿、苏元鸣和北辰四人趁大家散去后, 现身祭拜葛韵。
时志鸿看着刚走的那波乌泱泱的朝臣, 不由哼了声:“某些人的嘴脸,我早就看腻了。葛大人活着的时候,一个个不仅没帮什么忙,还为了划清界限,连话都不肯多说一句,现在人死了, 倒是成群结队地来这用眼睛撒马尿了。”
时亭望着漫山遍野的红枫,火烧般, 道:“虚情假意里,多少也还是有几分真心的, 比没有的强一点。”
苏元鸣笑了声:“真心太少, 不如没有。”
“对了,表哥。”时亭看向时亭,忍不住问, “近来南边阡州又发了大水, 国库本就没银子,这下更捉襟见肘了,我们却依然对北狄用兵,只怕是要锅都揭不开了,陛下到底怎么想的?”
“此战必须得打。”时亭俯身蹲下, 将准备好的纸钱烧给葛韵,“当年我将北狄的耶律氏赶至理木江外,那里寸草不生,难以生存,眼看耶律氏就要就此消亡。却不料在谢柯的提议下,整个部落往西北方向长途跋涉,竟找到了一片找到了水草丰美的大草原,从而得到了繁衍生息的可能。再后来,甚至开辟了新商路和西域做生意,迅速恢复元气,有了卷土重来的实力。”
“又恰好,耶律氏从理木江外卷土重来时,整个北狄正过着饭都吃不饱的苦日子。”苏元鸣接过时亭的话,嗤笑道,“各部落一看到羊肥马剽的耶律氏,都跟见了救世主一样,再次其首领拥立为大可汗。而耶律氏呢,半点元气没伤就重新掌握了北狄,又开始对大楚虎视眈眈。说起来,这块狗皮膏药也真是顽强,有时候连老天爷都站那边,有什么办法?”
时志鸿听罢,当即一副愁眉苦脸的苦瓜样,道:“懂了,此战难以避免,还不如趁陛下在,趁镇远军实力尚存,提前给北狄一记重拳,收拾到位呢。”
“钱的确缺。”时亭冷静分析,“所以我跟陛下提议,又向盛家借了一笔。”
时志鸿:“盛家才是真正的国库啊,从高祖起兵夺取江山,到陛下借其开创盛世,他们都在暗暗出力。”
说着,他突然想什么,看向苏元鸣,“当年盛家还说要与你结亲呢,可惜后来生了个儿子。”
苏元鸣将时亭用完的火折子收好,浅浅笑了下道:“没有什么可惜的,盛家要真与我结亲,有些事便也做不成了。”
时亭和时志鸿相觑一眼,心照不宣
——盛家对大楚向来是暗中协助,但不染指朝政,也不会站队。如果苏元鸣和盛家结亲,虽然可一生锦衣玉食,但和皇位便也无缘了。
“公子。”北辰忍了半天,忍不住凑过来提醒,“就在这几日了,你还是少吹点冷风,回去歇着吧,而且陛下早就给你休沐了。”
时亭嗯了声,不甚在意:“不是有你们在我身边吗,能出什么事?”
时志鸿反应过来,皱眉道:“半生休的事你可不能马虎,不好好休息,小心我去跟陛下告状,让他替曲丞相收拾你。”
苏元鸣直接上前扶起时亭,仔细端详发现,他脸色还真比平日多了几分苍白,忙担忧问:“你现在感觉怎样?还是下山吧,这儿风大,尽折腾人。”
时亭见三人劝得紧,对葛韵的祭拜也差不多,便与他们上了马车离开。
中途,苏元鸣想起什么,道:“北辰,先去我府上,近日我寻了几根老参,给念昙补补。”
北辰坐在外面驾车,闻言嗯了声。
但下一刻,靠在车壁上的时亭却沉声道:“不,直接去大理寺旧址。”
听起来,带着某种呼之欲出的隐忍,强烈又虚弱。
苏元鸣赶紧回头去查看时亭的情况,发现他后背早就被冷汗浸透,双目也开始泛红,眼神开始恍惚。
“你这也太不爱惜自己了!”时志鸿气不打一处出,“今早来之前,我还问过你感觉如何,让你不舒服就不来了。”
“好了,现在说他也没用了。”苏元鸣从小柜里摸出药丸,让时志鸿扶着时亭,就着茶水喂给他。
这时,北辰突然警惕出声:“我觉得有人跟踪我们。”
时志鸿看着痛苦皱眉的时亭,骂道:“哪个王八蛋在这个时候来找茬?”
话音方落,马匹受惊发出一声嘶鸣,马车突然停下,车厢剧烈一晃。苏元鸣赶紧扶稳时亭,时志鸿向前一翻,直接在车壁上撞了个眼冒金星。
苏元鸣厉声呵道:“何人放肆?”
“阿柳!”
外面的北辰惊呼一声,神志已然不清的时亭竟是陡然反应过来,赶紧抓起苏元鸣的袖子挡住自己,坚决道:“不能让阿柳看到我,一定不能!”
然后下一刻,车帘被从外面挑起,苏元鸣正好与那张诡异的青铜面相对,乌衡的高大身影将他们完全笼罩,宛如修罗。
苏元鸣察觉到了乌衡滔天的怒火,将时亭紧紧护到身后,质问:“阿柳,你要做什么?”
说着,下意识拍了拍时亭的手臂安抚,但这个动作瞬间招致了乌衡的强烈不满。
不等苏元鸣反应,乌衡便对他出了手,突然俯身一掌击中他左胸,滚了半圈撞在车壁,整个马车都跟着颤抖了下。
时志鸿看的瞠目结舌,直觉今天的阿柳很可怕,简直不能用人形容,所以当乌衡从他手里拉过时亭的时候,他本能地畏惧,根本不敢反抗。当然,在无双榜第一的高手面前,他想反抗也没用。
苏元鸣吐了口血沫子,再抬头时,时亭已经被乌衡抱在怀里。
“阿柳,你能带走他。”时志鸿摇摇被撞得迷迷糊糊的脑袋,由衷劝道,“你看看表哥的状况,你根本不知道怎么处理对不对?你带走他只会害了他。”
但乌衡根本不为所动,只是冷冷看着他们。
苏元鸣捂住胸口想要强行站起来,结果反倒牵动内伤咳了口血,跌坐回去。
他只得抬头看向乌衡,恍然冷笑一声,道:“果然,你迟早有天会查到半生休,但你除了让念昙更为难,还能有其他作用吗?”
乌衡浑身散发出杀意,时志鸿不由背脊一寒,赶紧拽住苏元鸣:“别说了,我感觉他今天也挺不正常的!”
苏元鸣反问:“那难道任由他带走念昙吗?他只会添乱!以前是这样,现在还会是这样!”
“我的老天爷,快住嘴啊!”时志鸿瞥了眼朝他们踏进一步的乌衡,跟阎王索命似的,吓得心都要跳出来了,“念初啊,我两还是先保命吧,阿柳要什么给什么,只要他不带走表哥都好说,你就被刺激他了。”
苏元鸣咬咬牙,终于是决定和乌衡谈判,问:“你想要什么都行,但不能带走念昙。”
念昙?
叫这么亲热?还是叫这么个他不喜欢的表字!
乌衡冷哼一声,抬手就要拔出匕首,但被一只冰冷的手握住。
“阿柳……”
时亭艰难地与混乱的神志抗争,“不要做傻事。”
乌衡心神一震,将怀里人抱得更紧,随即身形一转,退出马车,在苏元鸣和时志鸿惊慌的眼神中脚尖一点,飞身离开。
“阿柳!”时志鸿根本喊不住,赶紧问,“北辰呢,他去哪里了?快追啊!”
苏元鸣指着西南方向的另外两道身影,道:“北辰也被阿柳的人带走了。”
时志鸿一看,那两道身影中还真有一人是北辰,当即叹道:“完了,他都知道表哥的毒一直是北辰看顾了。”
苏元鸣挣扎地想要去追,却只能颓然靠坐在车里,不由愤恨地举拳砸在面前,顿时指骨见了血。
时志鸿赶紧一把拦住:“你也要疯啊?今天已经疯了两了!让我省心点啊,要不然浅儿回头又要数落我了。”
乌衡带着昏迷的时亭策马往城内赶,一路上用披风将人紧紧包裹,生怕着一点凉。
旁边并辔而行的马匹上,蒙面人稳稳按住挣扎的北辰,用团布塞了口,然后还是忍不住问乌衡:“我的好兄弟嘞,你和宣王就不能好好说话吗?一见面跟两火药桶似的,就不能一起照顾时将军?”
乌衡不语,迅速从袖袍里摸出暗器,蒙面人赶紧识趣道:“好好好,我闭嘴我闭嘴,别一会儿发疯把我也宰了就行。”
“阿柳……”
时亭不知道又做了什么梦,眉头突然皱起,呻/吟痛苦不堪,死死攥着乌衡的衣襟。
乌衡心疼得手足无措,只能将人搂得更紧,胸膛里燃烧的怒火简直要将他整个人都焚烧殆尽。
七年,兵变发生后的整整七年间,他没有一刻不在想,时亭当初要经历多少艰难险阻才能涅槃重生,才能挽回大楚沦陷的败局,甚至在两年后带领镇远军将北狄驱赶至理木江外。
但那怕已经设想了无数种可能,做了无数次的心理准备,他也从没想过,大楚内部当初出了那么大的问题,直接从里瓦解,将时亭推入了一个名为“半生休”的深渊。
半生休,前北狄大巫所制奇毒。
此毒发作时,浑身透凉如冰,难以忍受,还会神志不清,噩梦缠身,简直痛不欲生。发作次数多后,中毒者体质会愈发羸弱,很快便再无习武可能,不仅如此,就算用最好的药材和医术吊着,也比普通人寿命短一半,故名半生休。
也就是说,跟废人没什么两样。
那么,时亭当年到底是用了什么办法才使得武功没有废除?
时间越久,半生休的毒在体内就渗透得越深,现在时亭的身体到底如何?
还有,此毒唯一的解药早就下落不明,他该怎么办?
他总感觉他们未来的时间还很长,但事实上,他们几乎每天都在道别。
但时亭却似乎只想瞒他一辈子。
不多时,两匹快马到了小院子外。
墙角的昙花饱满欲放,而天际的余晖已然散尽,昏暗。
乌衡抱着时亭下马,自己气得浑身颤抖,竟是直接摔了出去。
蒙面人将北辰拽下马,听见一声闷响赶紧回头,见武功超群的二殿下竟是倒地不起。
但时亭整个人依然被乌衡小心翼翼护在怀中,没受到一点伤害。
蒙面人叹了口气,将北辰丢到一边,赶紧上来帮忙扶人,北辰也急着剧烈挣扎。
乌衡却是一把推开蒙面人,固执地自己抱着时亭起来,一步步朝小院里面走去。
“他这辈子,早就为时将军发过无数次疯了。”蒙面人叹了口气,反手将北辰往里拽,“但愿你的医术能让时将军赶紧缓过来,不然你我都要被这个疯子殃及。”
第45章 洛水行歌(二)
很多年后, 北辰都不知道乌衡第一次亲眼目睹时亭毒发时,自己是怎么在他手底下活过来的。
半生休毒发后,不仅要服用特制药丸, 严重情况下还要施针逼出淤血。
好巧不巧, 时亭这次又赶上这遭了。
北辰拿银针每扎一根在时亭身上,乌衡的目光就沉一分
——虽然有青铜面阻隔视线, 但他依旧能感觉到对方有如实质的目光, 好似锋芒的利刃,随时都要将他千刀万剐。
他不仅想,这还是当年那个瘦的跟麻杆一样的男孩吗?眼下简直是活阎王!
他只能在心里祈祷自家公子赶紧转醒。
当最后一根银针扎入时亭的手臂,时亭体内经络被打通,突然整个人挣扎起来。乌衡连忙将他抱紧,随后时亭连吐好几口黑血, 身躯跟着颤抖不已,脸色更是苍白如纸。
北辰几乎是立马看到, 乌衡露在外面的手臂暴起青筋,呼吸也跟着急促起来。
蒙面人眼疾手快, 赶紧将北辰拉开。下一刻, 乌衡已经抬手,哗啦一声放下床榻的帷幔,将他们隔绝在外。
北辰想要闯进去, 但被蒙面人往外拽:“我说你就别操心了, 这位把你家公子的命看得比自己还重,况且淤血已经吐出来,后面喂药和照顾人的事你就让他干呗,他乐意着呢。”
等两人离开房间,脚步渐远, 乌衡摘下青铜面,低头仔细打量时亭。
虽然他分明知道,多看一眼现在的时亭,他只会多一份心痛。
“你究竟骗了我多少?”
乌衡让时亭的头靠在他脖颈间,忍不住凑到他耳边,委屈问,“是不是我不去查,等你快死了,就随便找个理由打发我?”
但时亭紧闭双眼,眉头紧皱,正在和噩梦纠缠,无法听到乌衡的诘问,更没法回答他。
乌衡又怔怔看了半响,笑道:“我总觉得觉得自己骗你太多,但你又何尝不是呢?总把我当小孩。”
就在这时,噩梦中时亭像是遇到了什么危险,又像是察觉到梦外有人在唤他,突然伸手死死攥住乌衡的手,就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
“……老师。”
时亭虚弱而坚定地开口,“他们都不信我,但我不会放弃的,我会像我爹那样守到最后……”
在很长时间里,时亭是无法理解自己生父的。
他娶了心上人,却在成亲不到一月就奔赴战场,战死后害得临盆的妻子受惊,生下时亭后没多久便病逝。
他留年幼的时亭独自长大,孤苦伶仃,备受虐待,差点死在奶娘和管家手里。
作为丈夫,作为父亲,他都做得太差劲。
直到时亭封将后,老师让他独自去守扁舟镇,他才慢慢了解父亲真正的一面。
扁舟镇位于大楚往北一百里处,是宽阔戈壁滩上的唯一一片绿洲,形状好似万丈瀚海里的一叶扁舟,故而取名扁舟镇。
那里除了有能让人们生存的水源,还可开采制造火药的黄铁矿,又离北境门户定沽关较进,是个极为重要的战略缓冲垫,自古的兵家必争之地,北狄和大楚一直争先抢夺。
当然,大多时候都是大楚占据着。
时亭要做的事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主要是掌握扁舟镇的黄铁矿,并将其运回中原,顺道再打听一下北狄的动静。
但时亭很快发现了另一个问题:扁舟镇过于鱼龙混杂。
因其特殊的战略位置和黄铁矿,这里汇聚了楚狄以及西域的各方密探和诸路商人,以及各国逃难至此的百姓,利益和文化的不同自然也导致了冲突不断。
于是,时亭每天不是在处理打架闹事,就是在处理打架闹事的路上,连窝窝头这种千里良驹都跑得受不了,直接撂挑子不干了。
时亭头疼不已,专门给老师写了好几封信,千方百计地表示,自己打仗还行,管这些真不行。
但老师回复他的永远只有一句话:破浪有时,云帆济海。
他便只能写信求助二伯父,结果二伯父连回信都没有,直接送给他一车书,都是些他之前不爱看的治世经纶。
无奈下,他只得一点一点开始学,从最擅长的谋略开始,先借力打力,暗中平衡扁舟镇的各方势力,再一点一点去学怎么治理民生,保证扁舟镇的人能吃上一口饱饭。
那是一个秋日,扁舟镇南的庄稼丰收,金灿灿的一大片,人们将他簇拥在正中,将第一碗谷穗双手奉给他。
他捧着那碗谷穗,抬眼看着周围那一张张喜悦而满足的笑脸,心下一暖,那些为此受过的累和苦瞬间神奇般地消散。尤其是看到那个当初饿得只剩皮包骨的孩童,也能容光焕发地看到他面前,为他戴上孩们一起编织的花环,他高兴得竟是有些手足无措。
那是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百姓情感的纯粹和真挚。
后来,在给老师和二伯父的信里,他再也没提过离开扁舟镇。
直到崇合二十五年,扁舟镇作为一颗棋子被摆上诸方博弈的棋局之上。
那年老师病重,时亭临危受命,草草挂帅接管镇远军。
但彼时北狄正虎视眈眈,镇远军内部又起内讧,分为守旧派和革新派。
革新派以魏渊为首,懂得审时度势,在战局上随机应变,并全力支持时亭。
守旧派则以温暮华为首,拘泥于过去行军布阵的胜利经验,不肯做出改变,也不接受时亭,坚决认为他还是过于年轻。
“试问大楚开朝以来,何曾有过十九岁的主帅?”
这是当年流传于镇远军的一句话,连北狄都耳熟能详。
魏渊老前辈为此气得吹胡子瞪眼,大骂守旧派,但时亭本人却是心静如水,默默用实力去引得守旧派的支持。
但此时谢柯早已开始布局,一切都在飞速崩塌。
十月,北狄频频南下掠夺北面边境的百姓,等镇远军赶到,他们便快马逃窜,打又没法打,追又追不上,警告更是没用,下次有空还敢来。
而他们肆无忌惮的另一个原因,便是可以用扁舟镇作为暂时隐蔽和补给的战略点。
这下,镇远军的怒火彻底被点燃,不管是守旧派和革新派,都希望给北狄这孙子一个永生难忘的教训。
至于计略,双方迅速出现分歧。
守旧派里,温暮华想在扁舟镇偷偷制造瘟/疫,然后嫁祸给北狄,从而制造开战理由。此外,此法还能让扁舟镇荒废,无法成为北狄以后南下的跳板。
以魏渊为首的革新派自然是强烈反对,坚决认为这种伤天害理的计策简直下下策都不如,只能算下流。
时亭当然也不肯用这种法子,连说都没和崇合帝说,只明里暗里压着温暮华等一众守旧派。
“时帅何必心疼那些扁舟镇的人吗?”温暮华难得和时亭独处,毫不掩饰自己的看法,“如今北狄军驻扎在那里,那三千人里也尽是各国心怀不轨的探子,剩下的百姓又大多都是北狄人,杀了一点也不可惜。而且他们应该感谢我们,不过一群无人在意的蝼蚁而已,死了却能为镇远军的千秋之功铺路,在青史上留下一笔,不是吗?”
时亭听罢,脸色十分难看,罕见地发了大火:“不管是哪国的人,扁舟镇里住的大多都是无辜的百姓,是一条条有肉有血的命,不是你嘴里的蝼蚁!更不是你青史留名的工具!”
“我只是说了实话,时帅何必动气呢?”温暮华双手举起示弱,但看向时亭的眼神却无比放肆,“不过时帅动气的样子,倒也另有一番风情,让人有种欲罢不能的魅力。”
时亭听得恶心,正要给温暮华一个教训,阿柳不知何时已经站在身旁,不等他说话,已经拔出他腰间的惊鹤刀,直接朝温暮华劈去!
时亭向来不对阿柳设防,根本没想到他胆子竟如此之大,忙上前拦住
——不是拦阿柳伤人,而是一脚踢开温暮华拔刀的手臂,让乌衡手的惊鹤刀成功刺出,直接削下温暮华一块脸皮!
温暮华大叫着狼狈逃走,时亭第一反应就是抱紧阿柳,安抚他受惊的情绪。
“脏东西不该你来动手。”时亭轻轻抚摸着阿柳的背脊,语气极尽温柔,“下次还是我来,好不好?”
阿柳没有回答他,生气地一口咬在他脖颈上,却又不敢用力,只留下一个浅浅的牙印,然后无奈地看向他。
“好痒,一点都不疼。”时亭揉揉阿柳的脑袋,交代道,“过几天我离开扁舟镇,往北去探查北狄最近动向,回来我给你带他们帽子上的白鸦羽如何?”
帽子上能以白鸦羽做饰的北狄兵,基本都是大巫麾下的嫡系,地位非同一般,所以镇远军很喜欢摘白鸦羽作为凯旋的战利品。
阿柳对时亭伸出小指。
时亭笑道:“幼稚。”但还是伸出小指和阿柳勾在一起,认真晃了晃,一本正经地发了誓。
接下来的半日,时亭带乌衡逛了大半天的集市,买了好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比如能报晓的机械鸡,再比如一种被称为万花筒的东西,虽然看着小小的,但里面却装了一整个绚烂多彩的世界。阿柳本来很喜欢,但大概不适应那个凑他们过于亲热的老板娘,没有买就直接拉着他离开了。
事后,时亭为此笑话了乌衡好一会儿,直到看见铜镜里的自己红了耳垂,便心虚地再也不提。
翌日,时亭身着银甲,带着镇远军的黑骑亲卫出发,阿柳则往日一样在镇门口送他,为他系好披风。
他们都以为,这不过是一次再平常不过的短暂分别。
往北探查的第三日,时亭遇到了一支商队,很快发现了不对,成功解救出一批被拐卖的妇人孩童。
之后,时亭边安顿他们,边秘密探查北狄动向。
又五日,时亭将北狄动向摸得差不多,带着那些妇人孩童返回。
但莫名地,他总觉得不对劲。
直到孩童里的一名少女将粥端给他,他喝完开始头晕,而负责尝毒的亲卫却安然无恙,甚至选择无视,他终于察觉到了危险,而且是一种足以毁天灭地的危险。
要知道,这名亲卫是老师亲自选到他身边做事的!
很快,他便陷入了昏迷。
最后的意识里,亲卫互相拔刀,血光冲天,哭喊一片,犹如身处炼狱一般。
再醒来,一切都晚了。
一望无际的北境戈壁滩上,飞雪与黄沙弥漫,护送他的镇远军亲卫都死了。
而他仿佛受过凌迟之刑,疼入骨髓,爬起来都困难,待检查一番,才发现自己中了毒。
他看着眼前堆成山的尸体,看着那些死去的熟悉面孔,逼迫自己冷静,恍然察觉到是被自己人暗算,且多半与温暮华有关。
很快,他推测出镇远军多半已经兵变。
他必须赶回去,但眼下他显然没法靠自己行动,只能先努力活下来。
他在尸堆中缓慢爬行,忍着寒冷和疼痛,找到仅留的干粮,只是很冷很硬,根本啃不动。
但他没有选择,只能将干粮用石头捣碎,伴着雪送进嘴里嚼,再艰难地吞下去,像是在吞一把沙土。
接下来,他只能等人来救他
——虽然他找到了一个罗盘,可以辨认方向,但他受伤太重,体内的毒也完全扩散开,根本无法行动。
但时亭等了半个月,把干粮吃完了又吃腐马肉,依然没等到有人来找他。
他知道,自己的身体已经进入了奔溃的边缘,高烧不退,心跳微弱,双腿也失去了知觉。
或许,下毒的人是要他就这样屈辱地死在戈壁滩。
无人收拾,天地为棺,成为一堆戈壁滩上的白骨。
但他当然不能就这样死了,亲卫也不能这样死了,凭什么惨死是他们?
镇远军还需要他,不然他要怎么去面对老师?面对北境百姓那一双双信任的眼睛?
时亭逼迫自己调整呼吸,运用老师以前教过的龟息之法,强行阻止自己生命流逝的速度。
终于,皇天不负有心人,镇远军的人最后找到了戈壁滩。
时亭在听到熟悉的马蹄声时,激动地不知该笑,还是该哭。
那是苏元鸣独领的一支镇远军,是时亭当时特意拨给他练手用的,没想到还真派上了用场。
一片呼唤声中,时亭很想回应,但他的嗓子已经肿胀到发不出声音,只能顺着旁边枯树干艰难爬起来。
附近的镇远军很快发现了他。
但出乎时亭的意料,周围镇远军在见到他的那一刻,都露出惊愕和恐惧的表情,纷纷往后退却。
时亭茫然地回头,以为身后有什么,但当他回头,发现只有漫天的飞雪。
所以,他们是在怕自己?
紧接着,时亭听到有人说了句:“怪物!”
随即,镇远军手中所有的缨枪和弓弩,都对准了时亭。
怪……物?
时亭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想说什么,但只能发出沉闷的呜咽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