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明明只能是你死我活的关系啊——
作者有话说:[猫爪][猫爪]
第54章 洛水行歌(十一)
这一夜, 城南的秋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但洛水曲坊搅起的腥风血雨,却是迅速蔓延开来, 持续了整整一夜。
北辰带青鸾卫在赶到洞穴时, 天际方才一线鱼白,时亭正借着洞穴的第一缕天光, 强行查看乌衡惨不忍睹的伤势。
他很快发现, 自家公子的脸色相当难看,眼里愤怒和担忧同在,分裂而矛盾。
至于二王子,纵然伤势很重,但心情却莫名很好,不过看到自己赶来时, 瞬间变了脸,明显不悦。
是嫌弃他们来晚了?
不过和朝中大多人一样, 北辰向来瞧不上这个纨绔,所以只当没看到。
乌衡自然是嫌弃北辰等人打断了自己和时亭独处, 要不是眼下洛水曲坊事态紧急, 他可真想将这堆人赶出去,着实碍眼。
“办妥了?”时亭没理会乌衡哀怨的眼神,抬头问北辰。
北辰被昨晚的秋雨浇透, 显得狼狈不堪, 但闻言眼睛分外明亮,张口就要回禀昨夜收获,但看到乌衡在场,只得隐晦道:“回将军,都办妥了。”
时亭点了下头。
乌衡笑问:“竟然时将军的事已经办妥了, 不如送我回昭国园?”
时亭没理会,直接起身往外走,给北辰丢了句:“让你的人送殿下回去。”
北辰当即叫人来抬乌衡。
乌衡见时亭真不打算理自己,不悦地皱眉,正要说什么,被时亭抬手止住。
“时某现在不想同二殿下说话。”
时亭冷冷扫了眼乌衡,直言,“否则我怕是什么难听的话都忍不住了。”
乌衡闻言一愣,眼神黯淡下来,目光有如实质地盯在时亭脸上。
如果不是时机不对,他真的很想
明明没有接触,但时亭莫名有种被触碰的感觉,莫名有点不自然,但表面神情冷淡,没有表现出来。
“那便隔日再聊。”最后,乌衡无奈地笑了声,才道,“我相信经过这次经历,时将军一定会来找我的。”
时亭沉默以对,算是默认。
毕竟此次乌衡的种种行迹十分可疑,算是好不容易揪到这人的狐狸尾巴,事后当然得追查。
乌衡突然凑过来,吓得时亭赶紧心有余悸地撤后好几步,北辰见状当即拔了刀。
“何必如此紧张?”乌衡收回想要握一下时亭的手但落空的掌,苦笑道,“罢了,还是等时将军忙完,我们再详谈,乌某随时欢迎。”
说话间,乌衡抬手示意青鸾卫来扶他,俨然一副身居高位,养尊处优已久的模样,连北辰都愣了下,才让青鸾卫上前将人往洞穴外扶。
时亭示意北辰一眼,北辰知道这是让他跟去监视乌衡的意思,便收刀跟了上去,美其名曰保护西戎盟友。
走到洞口时,北辰不经意看了眼,发现乌衡后背的伤势出乎自己意料,简直只能用皮开肉绽来形容。
这病秧子受这么重的伤,竟然还能撑住?
下一刻,乌衡哭天喊起来,一副要死要活的样子,吵得一众青鸾卫耳朵疼,心想这人受伤的怎么不是嗓子?
北辰:“……”看来是自己想多了。
等乌衡一行人走远,时亭也没多停留,派了一队青鸾卫搜查这片林子,自己直接去找时志鸿会和。
一路上,属下看着时亭明显发红微肿的耳垂,欲言又止,但最后什么都敢问
——这种小伤显然不会来自生死攸关的打动,更多是暧昧留下的痕迹,属于外人不便问起的隐私。但时将军向来不问风花雪月,府里别说正妻妾室,连个暖房丫鬟都没有,怎么会留下这种痕迹?
所以,一定是洛水曲坊某位姑娘见色起意,冒犯了时将军,而且还是个又大胆又凶猛的姑娘!
与此同时,丞相府。
丁道华在收到洛水曲坊的消息后,一直枯坐在书房里,久久沉默。
蒋纯站在身后奉茶,静静陪着。
在他们的面前,则是一众丁党和丞相府幕僚,他们远没有上座两人的镇静,而是满脸焦急地出策和争辩,吵得鸡飞狗跳。
“我早就说过,那帮宗亲根本靠不住,让江奉和洛水曲坊合作,迟早要出事!现在好了,不仅洛水曲坊没了,那些生意也没了,连江奉自己都没了!”
“你少事后诸葛,当年江奉能和曲坊合作,在场的各位都有功劳,毕竟是你们说,他只认钱不认人,反而好掌控。”
“人现在死了,再说这些有什么用?现在当务之急是找到徐将军,他明明去了洛水曲坊,但现在哪都找不到人!”
“啪!”
一直沉默的丁道华突然抬头,猛地将手中茶杯摔到众人面前,刹那四分五裂。
众人识趣地安静下来,忐忑地等待丁道华发话。
蒋纯知道,丁道华生气并非仅仅因为洛水曲坊出事,毕竟胜败乃兵家常事,只要手里还有筹码,很多东西都能失而复得。
但偏偏这次牵扯到二公子丁承义
——当初和江奉为代表的宗亲合作,第一个拍板的人是丁承义,而且对丁道华是先斩后奏,为此蒋纯和徐世隆没少跟在后面替他善后。
要说洛水曲坊真正的东家,正是丁承义。
“ 我丁道华执掌过西大营,当过这么多年丞相,还没听说过吵架能解决困境。”
丁道华的声音依旧沉稳镇定,但在场的人都察觉到了他话里的怒火,于是纷纷将头埋低,没有一个人敢接话。
最后,眼看丁道华就要迁怒于人,蒋纯附身提醒:“老师,这个时辰您该吃饭用药了,昨日刘神医可说了,药可一次都不能少。”
说罢,还神叨叨耳语了几句,然后众人就亲眼看到方才愠怒难消的丁道华,还真奇迹般缓和了些,随即抬手让众人各自回去等消息,众人感激地看丁道华一眼,赶紧一窝蜂地散了。
有人行至大门口时,回头望了眼,不仅感叹:“以前是温暮华温大人,现在是蒋纯蒋侍郎,哪一个都比丁尚书这个亲儿子更像儿子。”
旁边人闻言一怔,赶紧将同僚拉走。
很快,书房内便只有丁道华和蒋纯两人了,丁道华接过汤药喝了几口,问:“你觉得,老夫真的能如刘神医所言,长生不老,千秋万代吗?”
蒋纯闻言笑了笑,不直接回答,而是道:“刘神医如今早过期颐之年,却是鹤发童颜,年寿无期,他能尚且如此,那么天潢贵胄千秋又何妨?”
丁道华本来还有些郁结在心,闻言舒展了眉目,又问:“旧朝武帝诛杀仁德太子,后世诟病,你怎么看?”
虽然是疑问,但蒋纯知道,丁道华自己已经有了主意,眼下只不过是在试探他的意思,于是他琢磨了下,谨慎道:“武帝乃是垂名青史的帝王,他的思虑学生难以参破,俗人自然更难以参破。”
言下之意,就算是亲儿子,该杀的时候也未尝不能动手。
丁道华听罢没说什么,含笑看了眼蒋纯,让他去接丁承义回府。
蒋纯告退,出了丁府钻进自己轿子时,直接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后背早已满是冷汗。
都说虎毒不食子,丁道华却打算再次用儿子的命保自己的荣华富贵。
那么,自己仅仅是他的学生,又能活多久呢?
但丁道华对温暮华之死耿耿于怀多年,是否心存悔恨之意,会对丁承义放过一马呢?
蒋纯攥紧了拳头又松开,内心久久不能平复,只吩咐仆从赶紧往刑部去,迫切地想要知道一个答案。
这个答案不仅事关丁承义的性命,更事关自己往后要走的路。
另一边,时亭和时志鸿在大理寺会和后,两人对洛水曲坊抓捕的黑衣人进行紧急审讯。
正如时亭所料,之前的暗桩清洗让北狄在帝都没有兴风作浪的势力,谢柯只能借刀杀人,而这次他借的刀正是丁承义。
“和丁承义那个棒椎合作,谢柯真的饥不择食啊。”
时志鸿看着手上供词,不禁笑道,“表哥,你看丁承义用江湖侠客养的这些黑衣人,武功的确不错,但脑子不好使,也不够忠诚,处处是漏洞。”
“处处是漏洞就对了。”
时亭伸手点了点时志鸿的供词,笑问,“如果将这些证词呈给陛下,都不用青鸾卫和大理寺出手,随便一个刚进三司的小官都能解决。”
时志鸿点头,但仍旧疑惑:“丁道华和丁承义父子俩貌合神离,还有谢柯与丁承义合作,这些你不是之前就猜到了吗?也正是因为他们起内讧,我们才能根据歌姬邓乐儿和丁承义找上洛水曲坊,而他们也才狗急跳墙,紧急动用丁承义的所有势力放手一搏,想尽可能将和雪罂有关的一切线索销毁。”
时亭并没有立即回答时志鸿,而是看着手中的铁证如山,皱眉道:“不,从你们抓捕这些黑衣人开始,到发现曲坊地库的大批雪罂,并成功运送回来,甚至北辰还带回了账册。这一切都太巧了,不该有这么巧。”
北辰问:“公子的意思是,整件事有人在暗中帮我们?”
时志鸿恍然:“我倒是被雪罂的线索冲昏了头脑,表哥你这么一说,我就懂了,而且与其说暗中的人在帮我们,不如说他其实也是在帮自己。他的目的很简单,他也要削弱丁家势力。”
“但他不会完全摧毁丁家势力。”时亭捻了捻手指,望向窗外风雨的目光深沉而犀利,“他只是不想丁家势力继续扩大,在大楚一枝独秀,他真正想要的是大楚的各方势力彼此制衡,谁都没法独占权柄。”
时志鸿半眯了眼睛,思索稍许,道:“如今有此番谋划的,怕是只有北狄和西戎了,但谢柯这次显然也被耍了,所以幕后之人只能来自西戎了。”
北辰道:“会是阿蒙勒吗?感觉西戎在大楚的诸多行动都和他有关,应该都是他指挥的。”
“不是他。”时亭的语气十分笃定,“是乌衡。”
北辰刚想反驳一句,但一想到乌衡今日言行的异样,便不说话了。
时志鸿也若有所思,道:“对于乌衡,我也开始有不一样的直觉了,甚至觉得这人恐怕比谢柯还难对付。”
时亭的脑海中再次浮现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澄澈而明亮,对他总是含笑,漂亮到连他也不免落俗,忍不住多看几眼。
但那双眼睛看似无辜的伪装下,是更为狡黠的狼子野心,还有很多道不明的危险。
“让青鸾卫去江南走一趟吧。”时亭道,“乌衡能将手伸到六合山庄,必定在那边有根基,既然帝都查不出来他的破绽,那就换个地方,总不能处处都铜墙铁壁一块。”
时志鸿点点头,突然想起什么,道:“要不就让阿柳去查吧,他在六合山庄应该是说的上话的,而且应该比我们熟悉,能帮不少忙。”
按理说,这个提议没有任何问题,但究竟沙场的敏锐让时亭没有答应,而是生出一股警觉来
——他也说不清具体是什么蛛丝马迹,但直觉告诉他,阿柳不能参与到此事中。
“阿柳还是留在帝都吧。”时亭没有多做解释,思索片刻,又道,“徐将军消失得奇怪,继续派人寻找,另外要注意丁府的动静,如果我猜的不错,丁道华怕是又打算牺牲儿子保自己了,而谢柯必定会利用这点做文章,掀风浪。”
北辰领命退下,时亭突然想到城西尽头的那处小院。
那里有满院的昙花,还有一个从鬼门关活下来的人。
但这一刻,时亭突然很想知道,那些很多次都没来得及问的往事,到底拥有怎样的真相。
中午时候,天又阴沉下来。
很快,滂沱的秋雨便砸下来,将匆匆行人浇得狼狈不堪。
一辆马车火急火燎赶回丞相府,与之一起到的,还有策马随行的蒋纯。
蒋纯看了眼马车上挂的“刑部”灯笼,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下马亲自取下马凳放了好,又将旁边雨伞撑开。
马夫掀开车帘,露出里面一脸愠色的丁承义。
丁承义瞥了眼被雨水浇透的蒋纯,没理会,而是端过旁边茶盏,慢条斯理地饮了口,才让他扶着自己下车。
蒋纯小心侍奉,将伞面大半罩在丁承义头顶,自个儿接着淋雨。
大门口的管家远远见了两人,赶紧出来迎接:“丞相在书房等,请公子和蒋大人随我来。”
三人一路无语
——这倒不是蒋纯没搭话,而是丁承义憋着一肚子气,管家则是不敢多言。
至于蒋纯,他无所谓丁承义对他如何,他曾受恩于丁家,他对丁家的任何人都会毕恭毕敬。
等到了书房外,丁承义一脚踏进去,给端坐在案前的丁道华请安。
蒋纯没进去,只是在门外行礼。
丁道华年过古稀,须发尽白,看东西大不如前,听到脚步声后,眯眼看去,只能看清书房内的丁承义,外面的蒋纯只有个模糊的影子,但他还是一眼认出了蒋纯,并将目光越过自己儿子,问:“怎么不进来?”
蒋纯拱手道:“学生一身雨水,怕寒气扰到老师。”
丁道华笑笑,道:“老夫身子骨还没那么,倒是你,赶紧先去换身衣裳。”
蒋纯明白这既是关心,也是要支开自己,便随管家先去另一边。
待蒋纯走远,丁承义看他背影,不屑地冷哼了声。
“哼什么?”
丁道华不满地瞪了眼自己儿子,终于当面发了火,“曲坊的风声走漏,和你不听蒋纯的建议脱不了干系!还有,当初谁让你自作主张去拉拢舞阳侯的,现在他一个宗亲死在曲坊,曲坊只能被彻查!你派再多杀手有什么用?十年经营毁于一旦!”
丁承义闻言攥紧了拳头,猛地抬头望着丁道华,也终于爆发了:“曲坊这么多年来都是我在从中行事,既要哄着宗亲那些只认钱的商人,又要和那群道貌岸然的宗亲打交道,我出错过几次?父亲你又从中拿了多少好处?怎么,现在一出事,就要将罪责全推到我头上吗?”
“对了,有句话我早就想问了,从小到大您真的有把我当作过儿子吗?”
丁承义看着盛怒的丁道华,这次选择不退反进,高声斥责,“当初你娶母亲,完全就是为了利用方家的势力,可惜啊,方家至今不认你这个女婿,而我可怜的母亲也因此被冷落,郁郁而终。至于你的儿子我,连外面的野种都比不上,不对,现在连蒋纯那种非亲非故的学生也比不上了!”
丁道华闻言大怒,指着丁承义骂道:“蠢货,你果然被谢柯迷惑了,他的挑拨离间你看不出来吗?他在利用你摧毁洛水曲坊的势力你不知道吗?你……”
“够了!”
丁承义大喝一声打断丁道华,眼里再也没有了一丝对父亲的期待,冷笑道,“说了这么多理由,不就是要找个借口拿我的命去顶罪吗?丁道华!你我毕竟父子一场,你不会以为我对你一点了解都没有吧?”
丁道华看着眼前已经开始反咬的儿子,危险地眯起了双眼,里面透露出藏匿多时的杀意。
这段早已伤痕累累的父子关系,终于还是迎来的决裂的一刻。
少时,数名侍卫从后面冲出,将丁承义围住。
丁承义隔空望着丁道华,突然觉得陌生极了,凄凉地苦笑两声,自嘲道:“明知是陷阱,我还要回来,我到底还在期待什么!”
说罢,猛地抬手将头上的官帽摔在地上,而丁道华与他对视的目光中依旧毫无温情,甚至杀意更重。
书房外,蒋纯其实已经站了好一会。
对于这个结果,他不意外的同时又不意外。
虎毒不食子啊。
蒋纯长叹一气,侧头看向金碧辉煌的丞相府,直觉讽刺满满。
此刻的大理寺,时亭正命人对死去的所有黑衣人验尸。
因人手不够,时亭和时志鸿也亲自参与。
时少卿好久没做过仵作的活儿,进去后吐了一阵又一阵,倒是时亭动作娴熟,有条不紊,甚至还能对其他仵作指点一番。
有大理寺官员是第一次见时亭,不禁和同僚低声议论:“没想到时将军还会验尸。”
同僚年纪大不少,感慨道:“当年高将军做过仵作,时将军是他堂侄,由他一手带大,会这些并不意外。”
“高将军?是有‘北境沙虎’之称的高戊将军吗?”
“正是,不过我劝你在时将军面前不要提高将军。”
“这个分寸我自然有的,毕竟高将军已经过世,提起的话,难免让时将军伤心。”
回他的人看了眼远处的时亭,却是摇摇头,唏嘘道:“那可不是仅仅过世这么简单,总之,你不要提就是了。
两个时辰后,所有黑衣人的尸首验尸完毕,时志鸿之前笃信的脸色出现了裂痕:“死去的黑衣人和活下来的根本不是同一批人,前者明显是西面三道江湖身份的人,后者却是来自东南。”
“是倭国的海盗。”
时亭捻了捻手指,指出,“活下来的黑衣人,脚趾明显有穿倭国木屐的特点,且身上有很多因常年海航留下的病灶,而且他们那怕经过训练,口音依然和大楚人有微末的区别。”
“表哥,你又没在东南沿海长时间待过,怎么知道这些?”
时志鸿刚问完,便反应过来自己多嘴了。
时亭的大伯父高秩曾奉命镇守西南沿海多年,对屡屡犯境的倭国人最为熟悉,时亭的二伯父高戊又极其仰慕自己大哥,自然也跟着学了很多,所以最后传授给时亭一点也不奇怪。
时志鸿一般不会提起他们,他怕时亭伤心。
虽然时亭总是一副释然一切的样子。
时志鸿不由想起四月前的元月初二。
那日他陪父亲阿娘去北郊枫山寺祈福,出来时被人塞了封信,当他看到信封上熟悉的字迹时,手开始不停地发颤
——时隔五年,他竟然接到了时亭的来信!
那个时候,所有人都以为时亭死了,包括他自己。
时志鸿没有告知父亲,激动地一个人策马跑了三十里的雪路去接。
在华北道偌大的雪原上,他等了很久,就在差点以为谁故意骗自己的时候,一道青衣身影出现了。
时亭也是一个人。
他比五年前单薄了许多,身形却依旧挺拔如松,漫天风雪根本压偏不了半分。
走近了,能看到他背着一个包裹严实的匣子。
时志鸿知道,那里面装的是惊鹤刀,时亭在信中提到,惊鹤刀被重新锻造了一遍,比以前更为锋利。
时志鸿什么也没多问,无论是当年的突然失踪,还是后来杳无音讯的五年,他不是怕时亭无法面对,而是怕自己无法面对,尤其是在亲眼看到时亭毒发一次后。
帝都的人总说时亭不近人情,时志鸿却知道,他并非对旁人不近人情,只要他认定的事,只要他认定的人,他会义无反顾地护到最后。
时亭只是,对自己永远不近人情。
作为时亭为数不多算得上家人的兄弟,时志鸿有时候也会觉得,时亭好像无欲无求,对为自己而活根本没有兴趣。
“要是这点东西都记不住,那就枉费二伯父的教导了。”
时亭的声音将时志鸿的思绪拉回,随即一部分供词抽出,扔到旁边火盆里,很快蹿起火苗来,“如果我没猜错,假扮丁承义势力的这些倭国海盗,都是些被雇佣的死士”
时志鸿:“但乌衡是怎么接触到这些海盗的?”
时亭皱眉思索片刻,道:“或许,他是皆旁人的手做到的。”
时志鸿恍然道:“徐世隆!他当年武举中试后,曾被外派到东南水师三年,常年和倭寇交手,目前朝中有本事做成这件事的,也就只有他了!”
“反水吗?”时亭还是觉得难以置信,但稍加思索,又从诸多蛛丝马迹中察觉出端倪,“看来徐世隆真正效忠的,从来不是丁道华。”
时志鸿:“总不能是乌衡吧,但徐将军和西戎更没交际啊?”
时亭难得摇摇头,道:“还是先抓住人再说吧。”
时志鸿点头,另起话头:“不过表哥,纵然他谢柯千算万算,也不知道你和北境演了出好戏。我猜,其实你让魏玉成好好的开始装病,避而不战,就是为了调虎离山,让谢柯离开北境,从而给镇远军趁火打劫的机会吧?”
“这次反应快多了。”
时亭真心夸赞了句,直言,“不过我事先也不能确定,谢柯到底还会不会中招,毕竟比起大楚的内局,北境的战场对于北狄更重要。”
“那他怎么还是中招了?”时志鸿疑惑。
时亭淡淡笑了下,道:“因为一个臣子过于强大,而其主上又刚好没有容人之量,那么他必定招致猜忌,譬如谢柯和耶律可汗,加上北狄正值风调雨顺,而宿敌大楚却年年遭灾,内忧外患不断,耶律可汗有了时间和精力将矛头对准谢柯,他自然不会放过任何扳倒谢柯的机会。”
时志鸿闻言啧了声:“懂了,谢柯也是在借机将北境战场交给耶律可汗自己,让其明白北狄不能没有他。”
时亭抬手抚摸着惊鹤刀的刀柄,不由想起北境的广袤戈壁滩,道:“所以,谢柯在离开前不可能一点东西都没留下,因为他不可能真让北狄大败,但到底不是他本人指挥作战,再好的计谋也势必收效减半,所以这是魏玉成难得的机会,就看他怎么把握了。”
“你问魏玉成实力如何?”
白云楼雅间,乌衡观摩着掌心的那道咬伤,觉得阿蒙勒的这个问题很好笑,“别看他以前没怎么在北境战场上露过面,但他是曲丞相亲点的先锋,又是时亭选定的镇远军副帅,纵使没有时亭那般通天的本领,也绝不可轻视。”
阿蒙勒尴尬地笑了下:“自然,末将知道天底下没人比得上时将军,末将的意思是,魏玉成和谢柯相比如何?”
毕竟曾经的谢柯一手促成了镇远军兵变,若非时亭之后力挽狂澜,半个大楚怕是已经划给北狄,魏玉成碰到他,能赢吗?
乌衡回想了一番,直言:“太久没见到魏玉成了,不好说,但我相信时将军的眼光。”
说罢,愉悦地摸了摸掌心的咬痕。
阿蒙勒:“……”
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自己殿下怎么跟娶了媳妇似的?
因洛水曲坊出事时轰轰烈烈,时停干脆向崇合帝请了旨,调查也轰轰烈烈,直接让青鸾卫和大理寺围了个水泄不通,封了附近三个坊,打算彻底清算清算。
与此同时,丁家除了费尽心思撇清和洛水曲坊的关系,开始准备反扑,丁道华和丁承义父子两人纷纷与谢柯接触,企图拉拢对方做盟友。
至于徐世隆,俨然已经成了三方势力都想要得到的筹码,但他始终没有露面。
没有人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也没有人知道他背后之人到底是谁。
直到三天后,徐世隆突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皇宫阙门之外,脱簪待罪,敲响了尘封太久的登闻鼓。
“微臣有罪!”
登闻鼓响,大案御审,一声击破千层浪。
这一天,崇合帝在承乾殿亲自坐镇,三司同审,徐世隆将丁家勾结宗亲,借助洛水曲坊买卖雪罂,谋取暴利的详情和证据一一交代。
随后,时亭亲自带人迅速封锁帝都,一只苍蝇都不飞不出去,丁道华尚来不及牺牲儿子,父子两皆锒铛入狱。
但那怕大理寺守卫再森严,丁道华却突然猝死,丁承义和蒋纯则逃出生天,消失不见。
就这样,这对在朝中呼风唤雨的权臣父子,荒诞而迅速地消失在了朝野,令人唏嘘而恐慌,朝中开始人人自危。
时亭觉得蹊跷,抓住蛛丝马迹追查,最后果然查到了西戎行事的痕迹,迅速将目光锁定在乌衡身上。
这一刻,时亭无比清晰地意识到,除了谢柯之外,他的劲敌早就多了一个。
乌衡,这位一进京就装傻充愣,任人耻笑,实则扮猪吃老虎的人,怕是早在很久以前就开始谋划这盘大棋了。
五年,自己躲在江南,销声匿迹的五年,到底还是留给旁人可趁之机了。
尤其是,还是留给了这样狼子野心的人。
一番思索后,他在即将要抓捕的一众丁党里,唯独放过了丁道华曾经的学生和心腹,蒋纯。
朝中百官不得其解,但有崇合帝坐镇,加上青鸾卫在他手上,都不敢轻易置喙。
狼子野心吗?
那便会会吧——
作者有话说:[猫爪]
第55章 不系之舟(一)
崇合帝照旧是雷厉风行的行事风格, 对于牵扯洛水曲坊一案的人员,让时亭该杀的杀,该贬的贬, 该放的放。时亭自然不负所望, 仅仅五天便将一团乱麻斩开。
至于剩下的一众杂事,直接丢给时志鸿等人慢慢处理, 时志鸿整日叫苦不迭, 扬言自己不干了,但隔日便会被自家老爹压去给崇合帝请罪,又回到大理寺任劳任怨。
但到底是刚经历了一场腥风血雨,满朝文武看着身侧空空如也的位置,仍旧人心惶惶。
是故,崇合帝干脆摆了个宫宴, 想着让冻结的气氛缓和一番。
宫宴这日,时亭和时志鸿到时, 远远就看到一众世家子弟围着乌衡打趣:“听说以前二殿下和罪人江奉志趣相投,相见恨晚, 比亲兄弟还亲, 一只五百两的蛐蛐都拱手相送?”
五百两一只的蛐蛐?
时志鸿一愣,发现自己两年俸禄还买不了一只破虫子,嫌恶地看了眼江奉, 退到时亭身后, 选择眼不见为净。
其实不止时志鸿嫌恶,在场的官员就没几人瞧得上江奉
——不过是个承萌祖上爵位的纨绔,除了吃喝玩乐斗蛐蛐,正事一概不通。
后来多了如出一辙的乌衡,倒也的确臭味相投。
眼下江奉死了, 做的那些恶心事也被抖落出来,可算是让这群人找到机会嘲讽乌衡了。
乌衡对于众人鄙夷的目光视而不见,默默抛着手上的荔枝,像是舍不得吃,在等着给什么人。
直到他目光锁定时亭,当即莞尔走过来,将荔枝递给时亭。
时亭没接,目光审视着乌衡。
因要处理洛水曲坊和丁家的事宜,他这段时间无暇顾及乌衡,加上崇合帝对乌衡的态度始终模糊,没有给出明确旨意,他也不敢冒然新行动。
眼下的宫宴倒是个好机会。
说起来,崇合帝和乌衡这两亲舅甥,还从来没有见过面呢。
有人嘀咕:“他差点害得时将军查不到真相,还敢凑上去?”
乌衡固执地伸着手,非要把荔枝给时亭,琥珀色的眼睛明亮清澈:“时将军难道不喜欢荔枝?”
“时将军就接了吧。”
倒也有世家子弟真把乌衡当兄弟,不想他太难堪,在时亭面前大胆了一次,“岭南的荔枝就剩一盘了,昨日去府上做客的人都只分了三颗,二殿下的可全在这儿了。”
在场的官员当即竖起耳朵,毕竟多少都听说过乌衡对时亭的纠缠,都有点幸灾乐祸看好戏的心态。
时亭看了眼乌衡,知道这人今天已经把自己也扯进他做戏的一环了,懒得说什么,抬手接过。
荔枝上还残留着乌衡的体温,都有点烫了,应该是靠近暖手炉的缘故。
时亭收好,道:“家里侄子爱吃,替他谢过二殿下了。”
明明接受了示好,但时亭神色淡淡,依旧给人冷若冰霜,难以接近的感觉。
众人不禁想,这位在北境大杀四方的血菩萨,大概已经没了人的七情六欲,只剩下铁石心肠了。
乌衡倒不怎么在意,毕竟他可是阿柳,阿柳见过旁人不曾见过的时亭
——温柔到骨子里,且只对他一人。
每每想到这一点,乌衡都觉得自己的占有欲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这时,殿内刻漏进入下一时辰的计时,宫人上前恭报:“申时尽,酉时启。”
众人这才发现,早就过了开宴的时辰。
“表哥,陛下迟到了,我爹他们几个老臣,还有铭初也没到,都干嘛去了?说起来,铭初前段时间也总被叫到宫里问话,我们都没怎么见过他。”
时志鸿眺望着殿门口,趁江奉拽乌衡到旁边说话,终于忍不住问时亭。
时亭笑了下,反问:“铭初回京,怎么可能一帆风顺?”
一阵长风入殿,吹得四面铜铃作响,乍地响作一片,直敲人心。
四座官员皆朝殿门口看去,那里明明空无一物,却莫名让人不安。
“时将军,今天缺席中秋之宴的人,似乎不少呢。”
乌衡不知何时回来了,满眼笑意看着时亭,同时那双琥珀色眼睛依旧盛满着无辜,像是一张摘不下来的面具。
面具。
时亭想到了他的阿柳。
不过显然,阿柳的面具只在脸上,这人的面具却是已经和他融为一体,真假难辨。
“是吗,那二殿下可知其中缘由?”
时亭抬眼与乌衡对视,一缕鬓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却意外让那张不食人间烟火的脸,多了几分亲和。
乌衡顿时有种想要将时亭发髻的簪子拔下,让那头墨发彻底随风凌乱的冲动。
就像是目睹一朵禁忌之花的绽放。
“陛下到!”
这时,大总管钟则的声音响起,满殿官员迅速安静下来,俯身行礼。
乌衡喉间滚动了下,目光错开时亭,捻了下袍袖中的金钱镖,就像是在虔诚地捻一颗静心的佛珠。
“臣等参见陛下!”
千呼之中,崇合帝踏入春和殿,长风将那身明黄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在此起彼伏的清脆铜铃声中,显得有点孤寂。
时亭抬头望过去,因崇合帝是逆光而来,并看不清他的神情。
但时亭清晰地察觉到,崇合帝的步伐很慢,很虚浮。
曾经的铁血帝王,终究也有年老的一天,这是肉/体凡胎无法避免的死局。
当然,年老的巨龙余威尚存,所有人都屏息凝神。
“念昙。”
崇合帝推开钟则的搀扶,朝时亭伸手,唤了一声。
回忆中的年轻帝王和眼前的暮年帝王重合,时亭起身朝崇合帝走过去,伸手扶住,然后同他一起往殿内主座走。
每走一步,两侧的官员便身形压低一份,好似空中飞扬的尘埃,重到令人无法喘息。
突然,崇合帝停了下来,看向右侧俯身跪拜的人。
是乌衡。
春和殿内沉香袅袅,一切都好似被蒙上薄纱,显得影影绰绰。
大楚皇帝和西戎质子一站一跪,明明距离很近,生疏感却分外明显
——这对二十三年来第一次见面的舅甥,比寻常的君臣还要陌生。
崇合帝面上虽然淡定,但时亭察觉到他的身形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乌衡的母亲是崇合帝的亲妹妹,永安公主。
时亭并没有见过公主本人,但听老师说,这位公主自小聪颖,见识远胜一般男子,又与陛下自幼相依为命,有着旁人羡慕不来的兄妹情谊,所以本不该出现在和亲之列。
但当年陛下刚登基,帝都朝局不稳,倭国又屡犯东南边境,所以西戎求亲示好时,满朝文武都同意和亲,除了陛下。
因为永安公主是当年唯一待嫁的公主,只要答应和亲,就意味着永安要离开陛下,兄妹从此天各一方。
之后,君臣僵持了足有一月,谁都不松口。
直到永安公主自己着一身嫁衣,到御书房请旨和亲,又以死相逼,陛下方才在三日后降旨和亲。
老师说,永安公主出嫁时,是他第一次看陛下落泪。
但陛下却没有去送行,只让老师和礼部用心操办。
“出身帝王家,什么都身不由己。”
那天,老师看着北境戈壁滩上的茫茫黄沙,说完这段往事,半晌,对他意味深长道,“爱不由己,恨不由己,什么都是你的,什么又都不是你的。”
但再身不由己,也亲手把自己妹妹送去了西戎,那怕永安公主自己愿意,崇合帝也注定愧疚一生。
更何况,永安公主在西戎过得并不好,早在十年前就病故,仅留下三封家书。
时亭知道崇合帝外厉心热,看似铁血无情,其实最重感情,不然也不会让乌衡住在昭国园。
因为昭国园里,不仅有他和老师的回忆,也有永安公主的痕迹。
据说永安公主和亲前,三人的每一次守岁都在昭国园。
时亭不禁看向乌衡。
乌衡会怎么看待那段往事?
是斯人已逝,又无关利弊,然后高高挂起,还是看过母亲受罪,对舅父心存怨怼?
“你身子骨不好,起来坐着吧。”
崇合帝嘴唇翕动好几次,才对乌衡说出第一句话。
乌衡却是将身形俯得更低,说话直打结:“陛下,我不……不敢,大家都跪着。”
说着,又拿出帕子掩口,猛烈地咳嗽起来,好似吓得不轻。
装过头了,二殿下。
时亭在心里评价了句。
崇合帝看着俯拜在自己面前的外甥,无声地叹了口气,让时亭扶自己落座,然后挥手让满殿官员都起身落座。
“谢陛下!”
百官陆续起身,但乌衡还是没起,趴那里一动不动。
但要是仔细观察,会发现他在发抖。
“很怕朕?”
崇合帝蹙眉看着乌衡,眼底闪过伤恸之色。
“不……不敢怕,咳……”
乌衡又猛咳好几声,瞥了眼时亭,道,“是腿麻了,站不起来。”
崇合帝默了默,对时亭挥了下手,时亭会意,过去将乌衡扶起来。
“时将军吃那三颗荔枝了吗?”
乌衡趁时亭凑近间隙,小声问,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煞是明亮。
时亭没答,默默扶乌衡坐下后就回了崇合帝身边,乌衡微不可查地挑了下眉,迅速恢复成那幅畏缩缩,病恹恹的模样,然后趁崇合帝看过来时,故意冲一脸肃然的时亭露出个小心翼翼的微笑。
像是一只混入人群的小兽,胆子小得不行,不停地张望着唯一让自己心安的存在。
看起来非常可怜。
而乌衡的眉眼,除了那对琥珀色的眸子,又恰好和永安公主神似。
崇合帝看了会儿,想起很多往事,侧头对时亭道:
“乌衡远离故土来此,听说和你最为要好,你过去陪陪他,免得他在这个场合不自在。”
说罢,又吩咐钟则给乌衡备些鸭梨汤和枇杷膏。
时亭领命到乌衡旁边落座,脊背直挺,端正如松,礼部尚书左丘迹见了,只觉格外赏心悦目。
而再观一旁乌衡,朝时亭方向歪着身子,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的脚踝上,没半点坐相!
“时将军,吃葡萄吗?”乌衡挑了把颗又圆又大的递给时亭。
时亭瞥了眼苦肉计得逞的乌衡,淡淡道:“二殿下自己吃便是。”
乌衡点点头,表示自己懂了,将那把葡萄收了回去。
时亭本以为他打算安分些,不料没一会儿,乌衡笑眯眯地将一把剥好皮的葡萄递过来,放在了时亭面前的空盘子里,邀功道:“剥得不太熟练,时将军赏脸尝尝?”
乌衡和时亭的位置靠前,本就十分惹眼,这番举动让周围不少官员抬头看戏,但碍于崇合帝在场,都不敢有其他举动。
崇合帝看着两人,不知想到了什么,笑了下,装没看到。
时亭看着盘中剔透的葡萄,又看了眼偷瞄的看戏官员,身正不怕影子斜,伸手将葡萄一颗颗吃了,对乌衡道:“有劳二殿下了。”
时亭本来想的是,乌衡此举无非是要将自己色胆包天的戏码做足,与其和他掰扯,倒不如顺水推舟,给自己也讨个清净。
不料乌衡似是受到鼓励,像仓鼠一样往时亭盘子里堆东西,有沾糖霜最多的桂花糕,形状最圆溜好看的驴打滚,一人才两只的金丝虾球,等等。
最后,时亭的盘子像是凭空出现了一座小山。
时亭莫名其妙地看了眼乌衡。
乌衡笑问:“时将军不会吃不完这些吧?”
几岁了,还用这种激将法?
但时亭忙了一天,倒也确实饿了,便懒得和乌衡掰扯,有人上赶着伺候,不吃白不吃。
很快,时亭的腮帮子鼓起一个小包。
乌衡含笑看着,觉得沾了烟火气的时将军果然可爱,忍不住想要投喂更多,最好是能将人喂胖些。
现在的身段还是过于清瘦了,一只手臂就能轻松揽住。
等中秋宴正式开始,笙歌曼舞,灯火璀璨,和天上的皎皎圆月相应,俨然良辰美景。
不过,宣王苏元鸣和户部尚书时玉山等老臣迟迟没有出现,百官表面一团欢声笑语,实则谁也没心思欣赏这番良辰美景。
乌衡看着眼前虚与委蛇的众人,见怪不怪,觉得着实没什么看头。
好在时亭也在,就算不同他说话,只静静坐在旁边,也不觉无聊。
酒过三巡时,北辰火急火燎在殿外求见,说是有要事禀报,但被当值的羽林军拦下——
作者有话说:[猫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