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亭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你还记得严桐吗?”
时志鸿一拍脑门,大笑道:“悄悄,我倒是忘了他了,你把人派去西边,连先帝去世都没召回来。说吧,他是不是在西边有了新发现?”
时亭点头,摩挲着手上的琥珀扳指,难得露出了近日的第一次笑意:“能让葛大人宝贝的徒弟,自然是学到了他的真传的,怎么可能拖后腿?”
时志鸿道:“我觉得你在下一盘大棋。”
时亭闻言想起什么,道:“或许吧,人生在世,有时候再千算万算,也难抵突如其来的变故。”
“我懂你的意思。”时志鸿拍拍时亭肩膀,笑道,“不过有一件事你放心,我现在好歹是驸马,是陛下货真价实的妹夫,那怕你以后真和陛下闹掰了,只要有我在,别的不说,以后无论遇到什么事,我和浅儿肯定能帮你说上话。”
时亭摇摇头:“好了,知道你急着回去陪浅儿,快去吧。”
时志鸿本来要走了,突然想起什么,美滋滋凑过来:“给你说件高兴的事,你要当表伯了!”
时亭跟着一喜,吩咐:“那你更得好好照顾浅儿了,女子怀孕最是辛苦。”
“放心,那么多疑案都查出来了,还照顾不好一个孕妇?”时志鸿得意道,“我连怎么带孩子都学会了,以后你可瞧好吧!”
时亭笑着目送时志鸿欢天喜地离开,末了,摸出一张纸笺来。
纸笺正是上次他醉酒后写下的:
“这个月一定到小院陪阿柳吃鸡丝面,落款时亭。”
好巧不巧,今天是六月的最后一天,他也整理好了最近复杂而惆怅的情绪。
是时候见一面了。
时亭拿出短笛吹响,很快哒哒的马蹄声渐近,窝窝头欢快地跑过来。时亭翻身上马,转眼便消失在大理寺门口。
少时,宫里的内侍姗姗来迟,说是陛下请摄政王进宫用膳。
“我也不知道摄政王去哪里了。”大理寺的小吏想了想,“不过看摄政王满脸的笑意,八成是去找玄衣大侠了,我听我们时大人说过,摄政王对那位玄衣大侠可宝贝了,宠得跟媳妇儿似的。”
一刻钟后,内侍赶回宫里复命,将小吏的话如实告知苏元鸣。
“跟媳妇儿似的?”苏元鸣冷笑一声,“这话让那个死哑巴听到了,怕是能高兴好久吧,你们说对吧?”
满屋内侍看着苏元鸣提前让准备的一大桌佳肴,知道眼下没请来人,他正生气,皆噤若寒蝉,不敢接话。
苏元鸣倒是也没真想让内侍回答,继而自言自语:“不过摄政王听到这话,会怎么想呢?或者说,他要是知道那哑巴对他抱有怎么龌龊的心思,还能接纳那死哑巴吗?”
“家人,兄弟,挚友,朕当年救他的时候,他也对我说话这些话,可到头来,不还是选择站到朕对面去了吗?”
“朕倒要看看,知道那死哑巴见不得光的心思后,他会怎么选择!”
第64章 不系之舟(十)
时亭赶到城西小院时, 最后一缕夕阳散尽,残月已经挂到头顶。
明明是迫不及待地赶来,但走到院门口, 时亭又犹豫不前了
——先帝去世后, 朝局动荡不安,诸事繁杂, 他和阿柳那怕同在帝都, 却很少有机会能见一面。上次好不容易见了面,自己却醉着,实在是不像话。
换作谁,生气都是理所应当的。
要怎么赔礼道歉呢?
时亭心虚不已,百思不得其解。唉,阿柳现在长大了, 可没以前好哄了。
小院内,乌衡早就察觉到时亭来了, 正坐在院子中间等着兴师问罪。
不理会他西戎二王子就算了,连阿柳也不要了吗?
这次自己绝对不能轻易原谅, 不然这人以后都敢好几年不来见自己。
可惜, 时将军迟迟没有想到哄人的法子,只能跟个木桩子般一直杵外面,最后还是乌衡先忍不住, 阴着脸开了门。
隔着青铜面, 时亭自然看不到乌衡的脸色,只知道自己犹豫的时候,对方急匆匆开门来迎自己,顿时高兴地两步上前,将怀里的豌豆黄塞到他手里。
乌衡正要发作的怒火强行被这包豌豆黄压制下来, 却又不想这么轻易算了,便原地站着不动,不给时亭让路进门。
“刚出炉的,应该很好吃。”
这时,时亭闻到了院内飘来的面香,心上一喜,“是鸡丝面吗?我正好没吃晚饭。”
大理寺连晚饭都不管了?乌衡腹诽了句,也顾不上和时亭算账,先将人拉进小院,将早就准备好的一大碗鸡丝面端给时亭。
“你不吃?”时亭问。
乌衡蘸了茶水在桌上写道:“吃过了。”
何止吃过,自从让时亭写下纸笺上的约定后,乌衡每天都会做好鸡丝面等他来。
只不过,摄政王大忙人一个,硬是拖到六月底才想起来这还有个人在等他。
时亭大快朵颐,饥饿感很快被抚平,十分满足。
乌衡见他吃得差不多了,给他倒了杯水。
听着树梢上的蝉声,时亭觉得两人间的气氛有点尴尬,便开始找话题聊:“阿柳,你最近都在干什么?”
这才想着关心他?
乌衡怨气难消,转过身躯,双臂交抱靠在柱子上,只留给时亭一个背影。
这是真生气了。
时亭赶紧起身过来,坐到乌衡旁边,诚恳解释:“陛下登基,我要做的事太多了,面对的变故也多,所以没法顾及其他。此外,我……”
话未完,乌衡更为烦躁,直接抬手将自己耳朵捂住,一副就不听的顽固模样,跟孩子似的。
时亭无奈地轻叹一声。
阿柳曾经告诉过他,亲近的人之间是最没法讲道理,也没法论对错,对方很多时候只是单纯想你陪在身边。
时亭当即改变策略,温声承诺:“阿柳,我答应你,以后一定常来找你,好不好?”
化作平日,乌衡听到这话必定是高兴得忘记自己姓什么,因为时亭做出的承诺不多,一旦说出口,基本都是会做到的。
但此时此刻,他连转身的动作都没有,完全油盐不进。
时亭这下真束手无策了,只能干坐在原地。
就这样,他们相对无言了大半个时辰,一个当闷葫芦,一个当木桩子。
“要不,”时亭看了眼小厨房,试探问,“阿柳,我去给你刷碗吧?”
憋了半天就说了这?乌衡直接被气笑了。
时亭后知后觉地感觉到青铜面的极度怒火,深知此刻离开乌衡一步,日后怕是再也哄不出来。灵机一动,他将手递到乌衡面前。
“阿柳,把想告诉我的写到上面,好吗?”时亭道,“只要是你想说的,想我为你做的,什么都可以。”
乌衡终于侧头看向时亭。
真的什么都可以吗?
可以答应他丢下大楚这堆烂摊子吗?
可以待在自己身边永远不离开吗?
他当然做不到,如果能做到这两点他就不是时亭了。
不过好在他目前也看不到自己最真实的想法,就像他看不到自己青铜面后晦暗难明,又充满侵略性和占有欲的眼睛。
再等等吧,眼下明显不是戳穿窗户纸的好时机。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什么要求都不会提。
“有事瞒我。”乌衡终于托住时亭的手掌,写道,“你什么事都不告诉我,只会躲开我,自己解决。”
时亭无所谓笑笑:“都是朝堂上的事,你知道也解决不了,只会让你平添烦恼。”
乌衡最讨厌时亭这幅对自己没心没肺的模样,一动不动看着时亭。
感觉到乌衡不悦的目光,时亭正色道:“好吧,其实我是害怕你搅合到我和陛下的事情里来。你知道的,他救过我的命,又是年少认识的旧友,很多事处理起来不会太顺利。”
“那就别在意他了。”乌衡发自内心地写道,“不是有我?”
苏元鸣那厮从小就叽叽歪歪,早看他不顺眼了,就知道靠不住。
不过也幸好靠不住。
“好,还有你。”时亭顺着乌衡哄道,“天气这么热,豌豆黄再不吃,明天怕是要坏了。”
纵使知道时亭以后不会真的不管苏元鸣,但乌衡观察时亭的表情,断定两人私下的情谊已经走到了尽头。
他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自己背后使了阴招,但他一点都不后悔。他最讨厌苏元鸣靠近时亭,无论以什么身份都不行。况且,如果他们之间的情分真的坚不可摧,他们真的志同道合,自己怎么会有机会去破坏?
想到这里,乌衡心里的怒火又消了大半,欣然打开豌豆黄,掀起青铜面的一角吃了起来。
时亭知道这是答应自己示好的信号,不禁莞尔,转身给乌衡倒了杯水。
之后,时亭再次真心实意要帮忙洗碗,乌衡当然是不同意的,率先拐进小厨房关了门,三两下将锅碗瓢盆洗了,生怕时亭进来跟他抢活。
洗完碗后,两人在小院里乘凉,就一起静静躺着,抬头看看星星月亮,就算不说话,也格外惬意舒服。
时亭的精神崩了太久,眼下渐渐放松下来,没多久便睡着了。
乌衡将人小心翼翼抱进里屋,用净布擦了脸和脚,自己也上榻躺到他身侧,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他。
少时,乌衡忍不住伸出手,悄悄描摹时亭的眉眼,嘴角忍不住上扬,怎么都欣赏不够。
看,这个人无论在外人面前多警觉,多冷淡,但对自己却始终格外不同,不是吗?
迟早有一天,他会找到半生休的解药,他会将人带回西戎,他们已经错过七年,余生谁都不能将他们分开。
时亭的呼吸很轻,很平稳。
乌衡确定他已经熟睡,俯身凑到他耳边,低声道:“告诉你一个秘密,婚服已经在做了,你永远都只会是我的。”
说罢,乌衡窃喜不已,兴奋得怎么也睡不着了,拿起小扇给时亭扇风驱蚊。
这夜,一人难得无梦,一夜好眠;一人一夜无眠,但无比满足。
第二天,时亭醒来后不见乌衡,出了里屋寻找,最后在屋檐下看到他在逗猫。
那是一只肥到没有天理的大橘猫,但行动却十分灵活,变着法子卖弄可爱,想要从乌衡那里得到食物。
“要不给它点吃的吧。”时亭打量了一番大橘,“虽然它看起来完全不缺吃的。”
乌衡笑了笑,心想,你之前不来,做的那些鸡丝面都喂这胖猫了,能不胖吗?
面对嘲笑,大橘丝毫没有察觉,满眼只有对食物的渴望。
可惜乌衡是个铁石心肠的,坚决要让它减肥,一点吃的都不给。最后还是时亭看它实在可怜,拿了点酥饼喂它。
大橘猫三两口吞了酥饼,不满足地围着时亭腿蹭,喵喵叫个不停,被乌衡嫌烦,丢出了院子。
两人又度过了悠闲的一上午,先是把窝窝头喂饱,顺便给它洗洗尘土,修个马蹄,然后给那些昙花除除草,施施肥。
下午时候,时志鸿急匆匆来找时亭,说是宫里有事,时亭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时志鸿看了眼同样不舍的乌衡,揶揄:“表哥,如果阿柳是女子,你怕是早把人娶家里了吧?”
时亭闻言也不恼,翻身上马。
与时志鸿走出一段后,时亭才道:“说正事。”
时志鸿立即正色,皱眉道:“关于白堤一案,陛下答应给宋涟正名,还他清白,但不同意将真相公告天下,这倒也在意料之中。但我没想到的是,时至今日他还是不肯放过段大人。”
“表哥你说,段大人是不是特倒霉?他是第一个触犯陛下逆鳞的人,陛下怕是很难放过他了。”
“不。”时亭叹了口气,道,“陛下不是放不过他,是无法放过我,他不过是陛下除掉上苑党的一枚棋子罢了,而我才是真正阻止了陛下计划的人。”
时志鸿闻言愣了下,正要用三人年少的情份辩解两句,但转瞬又想起苏元鸣登基后的所作所为,顿时没了声音。
时亭道:“你说宫里有事,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是陛下放出要处置段大人的消息了吧。”
“正是,就是昨晚的消息。”时志鸿愁眉苦脸道,“上苑党的人本来是要去找你求情的,但昨夜没找到你,只能来找我了。”
时亭道:“要是陛下真的想杀段大人,他有一万种不被人察觉的办法,显然,他是在我找他。”
“那我陪你一起进宫吧。”时志鸿担忧道,“现在陛下正在气头上,你去了怕是要受不少罪。”
时亭却是摇摇头:“我猜他还有话要同我单独讲,无论是什么,我都得去面对。”
时志鸿还想再劝,但见时亭态度坚决,只能应下,闭了嘴。
但走出一段路后,他还是忍不住道:“我就想不通了,不就登基成帝吗,真的能让一个人短时间内变化这么大吗?他如今都让我觉得陌生了,连浅儿也这么说。”
对于这个问题,时亭心里同样迷茫,但他在时志鸿面前不能表现出来,只道:“人心难测,我们尽力做好分内的事情,问心无愧便好。”
时志鸿欲言又止,固执地将时亭送到宫门口才止步。
钟则等候多时,在前引路。
“摄政王待会儿和陛下好好聊聊吧。”钟则故意放慢脚步,诚恳道,“陛下昨日其实准备了佳肴美酒,想要请您进宫叙旧的,可惜阴差阳错没能成,陛下误会更甚。”
时亭点头:“多谢提醒。”
但他心里很清楚,他和苏元鸣之间的矛盾早已不是一顿饭能消融的了。
当他携带百官逼他降旨重审白堤旧案的时候,他们的关系就完全沦为单纯的君臣了。
至于他今天为什么非要见自己,时亭心里也没数
——新政势在必行,决不能没有上苑党;加上白堤旧案被昭雪,段璞嫌疑被洗刷,再无关押借口。苏元鸣不是不会审时度势的性格,前日口风便早已松动。
思索间,时亭到了暖阁,见到了正在抚琴的苏元鸣。
时亭下跪行礼,钟则示意其他内侍退下去,只留自己在旁侍奉。
苏元鸣淡淡瞥了眼时亭,问:“摄政王可还记得,朕和你的琴技是谁教的吗?”
时亭道:“回陛下,是高戊高将军。”
苏元鸣拨动琴弦,发出两声沉闷的声响,道:“是啊,高将军琴技高超,却被北境的风沙困住一生,最后尸骨不全,实属遗憾。”
时亭不知道苏元鸣提起这个做什么,默然不语。
苏元鸣笑笑:“好了,不提那些伤心事了。还是说说北境那些欢快的时光吧,比如镇远军,比如阿柳。”
时亭顿时警惕地望向苏元鸣。
“怎么这么看朕?朕又不会吃了他。”苏元鸣眼底闪过一丝怒意,抬手让钟则将一个竹匣递给时亭,“打开看看,是阿柳的东西。”
时亭半信半疑地打开竹匣,发现是一只小型的孔明灯,有些破旧了。
时亭觉得十分眼熟,便拿起细看,发现灯罩所用的纸正是红柳纸。
他想起来了,有年年关镇远军的将士们放孔明灯,唯独阿柳没有分到灯,心里委屈又不肯说,还是自己发现后用红柳纸专门给他做了一只。
可是,放出的孔明灯怎么会在苏元鸣手里?
苏元鸣适时提醒:“当时你让阿柳在孔明灯上写愿望,他不肯当着大家面写,连你也不给看,而是自己跑到山顶去放。摄政王,你就不想知道,阿柳所求的到底是什么吗?”
时亭没有去翻看孔明灯背后到底写了什么,直言:“这是阿柳的秘密。”
苏元鸣噗嗤笑出来,问:“那如果是见不得人的秘密呢?”
时亭皱眉:“什么意思?”
苏元鸣道:“摄政王还是自己看吧,你应该认得他的字。”
时亭犹豫再三,还是将孔明灯翻了过来,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字映入眼帘:
“皇天在上,吾愿有三:
一愿时亭安康,百邪不侵。
二愿时亭顺遂,万事如意。
三愿与之一生一世一双人,永不分离。”
一生一世一双人?
这句话代表着什么,简直不言而喻。
时亭如遭雷殛,惊讶地瞪大了双眼。
怔了片刻后,不确定地一字一顿地看了第二遍,然后便没有勇气再看一次了。
怎么会?
阿柳怎么也会对自己抱有那样的感情?
无法控制地,温暮华当年对自己下阴阳百媚香,企图沾污自己的记忆再次翻腾起来。
虽然他一剑刺向温暮华,阻止了一切,但那种恶心感至今挥散不去。
苏元鸣看着满脸不敢置信,又难受不堪的时亭,抿嘴笑了笑:“摄政王,朕替阿柳已经瞒你够久了,眼下才告诉你,你应该不会怪朕说得太晚吧?”——
作者有话说:放心,是另类的助攻[猫爪]
第65章 不系之舟(十一)
也许真的说的太晚了。
时亭想, 那不过是五年前的一盏灯,不过是五年前的一份情愫,那个时候乌衡还年少, 什么都不懂, 也许现在连他自己都忘了许过这样的愿望呢?
时亭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似的不断肯定这个观点。
是了,年少的时候谁不胡思乱想?谁不做些荒唐事?这实在是再正常不过了。
但很快, 时亭否定了这个可能
——他想到了乌衡种下的满院昙花, 他想到了乌衡过于依恋他的每个瞬间,更想到了乌衡从小到大都固执得要命的性格。
此刻,任何记忆里的蛛丝马迹都像是如山铁证,一遍遍地告诉时亭,在他忽视的地方,乌衡的心思早已长歪, 早已根深树茂。
怎么会这样?
暖阁内,刻漏的滴水声清晰可闻, 苏元鸣甚至能听到时亭倒吸冷气的呼吸声。
时亭根本冷静不下来。
其实很早的时候苏元鸣就知道,阿柳在时亭心里的地位很特殊。
时亭对自己的付出更多是在报答当年的救命之恩, 以及自己身为宣王和新帝的身份。但对于阿柳的好, 则是独一无二,最为纯粹的。
换句话说,阿柳才是唯一和时亭没有血缘关系, 却被他真正当作家人的人。
不过现在, 阿柳那些见不得光的心思被揭露,时亭还能一如既往地面对他吗?
苏元鸣看着愁眉不展的时亭,隐隐察觉到了他愈发浓烈的怒火,好整以暇地等着他的爆发。
“陛下当年为什么要去捡他的孔明灯?”
时亭终于开口,抬眼怒视苏元鸣。
苏元鸣从来没被时亭用这样冷冽的眼神逼视过, 不由一愣,过了会儿才回过神来,嗤道:“他以前就行事鬼鬼祟祟的,我提防他不是很正常吗?”
时亭摇了摇头,看着苏元鸣的眼里饱含了失望:“陛下有没有想过,阿柳一直将这份情义捂在心里,从来没有告诉任何人,更没有让我为难。而眼下你却没进过他同意告诉了我,你要他以后怎么面对我?让他情何以堪?”
苏元鸣从没想过时亭会是这个反应,一时间竟是无言以对,只能冷笑几声。
时亭将孔明灯小心翼翼放进竹匣,阖上盖子,冷冷道:“臣会带走竹匣。”
苏元鸣讽刺:“摄政王还真是胸怀宽广,旁人都有这般龌龊心思了,还替对方着想。”
“阿柳的心思并不龌龊。”时亭毫不犹豫地反驳,“这是他自己的事,我无权干涉。”
“那你以后会怎么面对他呢?”苏元鸣追问,“要么,你牺牲自己成全他;要么,你拒绝他,但你们的关系自然而然就远了。”
时亭脸色冷下来,对苏元鸣今日之举可谓怒火中烧,但他一时间却也无法反驳这句话。
没错,这种事一旦窗户纸被捅穿,就不可能回到以前,要么更进一步,要么天各一方。
“被迫与过去的关系决裂,很难受对吧?”苏元鸣踱步走到时亭面前,隔着咫尺的距离直视时亭,控诉道,“上苑党一事上,你明明答应站朕这边,最后却出尔反尔,故意让朕放松警惕,然后联合其他人对付朕,让朕一败涂地。当时,你有没有想过,朕那么信任你,你骗朕,朕也会难受?朕也会伤心?”
时亭义正严词:“臣在此事上没有骗过陛下,更没有答应过帮陛下。”
苏元鸣几乎是瞬间怒了,咬牙质问:“你没点头吗?在朕求你别在振兴大楚路上丢下彼此的时候,你就已经点过头了!”
时亭不为所动,铿锵直言:“臣的确答应会在振兴大楚的道路上辅佐陛下,因为这是老师的初心,也是臣的初心。但陛下制造冤假错案,公报私仇并不算是在振兴大楚,所以臣冒死也会阻止。”
“你!”苏元鸣气得眼睛通红,犹如愤怒的猛兽,吓得钟则都脊背直冒冷汗,劝他息怒,眼神示意时亭别再说下去了。
时亭本来也不想再多待了,满心失望地躬身一拜:“陛下早些休息,臣告退了。”
言罢,拎着竹匣就离开了。
他前脚踏出暖阁,后脚里面便传来了瓷盏砸碎在地的刺耳声响。
今时今日,他和苏元鸣年少时的最后一点情分也被消磨掉了,往后只有君臣,只剩报恩和辅佐。
还好,对于苏元鸣他来前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什么结果他缓缓后还算能接受。
但对于阿柳的事,他一点准备都没有,更不知道怎么做。
时亭摩挲着手上的琥珀扳指,很是纠结。
要假装不知道吗?
但这并不是长久之计,且不说苏元鸣会不会故意告知阿柳自己知道了这件事,阿柳那么聪明,肯定能察觉到什么。
那要和阿柳坦白吗?
可是他对阿柳是万万没有这种心思的,无论怎么拒绝都会伤到阿柳,进而伤到两人的情分。
他身边留下来的人不多了,他实在不想再失去谁了。
时亭久久苦想,不知不觉地走到了城西小院。
当他恍然意识到时,院门已经被从里面推开了。
一身玄衣随风而动,身后满是含苞的昙花。
明明是再熟悉不过的场景,换作以前,时亭必定会欣然走过去;但此刻,时亭却觉得乌衡跟审判他的阎王爷没有任何区别,那些影射他表字念昙的昙花更是刺眼,转身就走。
乌衡正高兴时亭能过来,但万万没想到人一见到他就溜,这完全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不过他的动作比他脑子更快一步,时亭转身的瞬间就追了上去。
时亭腾身跃上屋檐,飞快逃跑,企图甩掉后面的人。
乌衡见状更懵了,猜测是时亭进宫后,苏元鸣那厮做了什么小人行径,才让时亭如此反常。
他一边想着,一边追紧不舍,注意到时亭手中的竹匣时,直觉和那里面的东西有关。
可惜自己现在要扮哑巴,不然就能将人叫住问问!
时亭见怎么也甩不掉乌衡,叹了口气,打算跃下屋檐往南边跑,直接去西市。
夏季炎热,人们习惯傍晚时候逛西市,此时必定人山人海,是个甩掉尾巴的好机会!
但就在时亭跃下屋檐的瞬间,质量堪忧的竹匣裂开,里面的孔明灯直接骨碌碌滚了出来。
时亭大叫一声不好,那只孔明灯已经被跳下来的乌衡捡到。
完了。
时亭怔然看着乌衡手上的灯,肩膀无力地塌下来。
乌衡疑惑地望了眼时亭一言难尽的脸色,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孔明灯,只觉好生眼熟。
直到他看到孔明灯上自己的字,并发现灯罩是红柳纸所制,顿时石雕般呆住,浑身血液也好似在这一瞬间被抽空。
他知道了。
他已经知道了!
虽然乌衡明白,时亭迟早有一天会知道他的心思,但绝不是现在,现在并不是最好的时机。
时亭看到他就跑,不是更能说明这一点吗?
“阿柳……”时亭试探性地开口,“要不,我们都先冷静一下,以后再说好吗?”
说罢,时亭便想趁机溜走。
不怪时将军窝囊,而是时将军向来只会果断拒绝别人,还没学会怎么在不伤害对方的情况下拒绝!
然而时亭刚抬脚,乌衡已经以迅雷之速抓住了他的手腕,铁钳一般,根本挣不开。
乌衡高大的身影罩住时亭,时亭觉得,自己仿佛被一个固若金汤的笼子抓住了。
这种时候是当然不能放人离开的!
乌衡深知以时亭的性子,不想到万全之策解决此事,甚至能躲他一辈子。要是现在把人放跑了,以后找谁哭?
时亭知道今天是逃不过了,内心百般挣扎一番,最后无奈地叹了口气,道:“阿柳,要不我带你去个地方吧。”
乌衡见时亭没有挣扎的意思了,便点头应下,但并不打算松开时亭的手。时亭只觉自己的手滚滚发烫,但又不想这个时候节外生枝,便没挣脱。
两人就这么牵着,借着暮色遮掩往南走,绕过西市到了一处花楼,名唤庭月轩。
门口不仅有婀娜多姿的美人招徕顾客,还有簪花弄扇涂脂抹粉的男子。
乌衡大概猜到时亭要干什么了,刚才明明还烦躁不已,此时也不由觉得好笑。
那便随他折腾吧。
时亭给乌衡指了指那些卖弄风姿的男子,一本正经介绍:“阿柳你看,花楼里的美人不仅有女子,也有男子,性格也是各异,门口这些……”
说话间,一名蓝衫男子瞥见时亭,眼睛顿时一亮,细腰一扭,朝他抛了个眉眼做邀请,比旁边几位姑娘还骚气。
“……”时亭不适地嘴角抽了下。
乌衡不爽地挡到他面前,隔绝了男子热情似火的目光。
时亭轻咳两声缓解尴尬的气氛,笑笑道:“那个,里面的美人也不全是这样的,放在门口招徕顾客的大概都是些性格开放的,里面还有性子安静的,有的还会琴棋书画。”
乌衡冷哼一声,捏了下时亭的掌心,写道:“这么熟悉?”
时亭赶紧解释:“没有的事,我也是用青鸾卫熟悉帝都大商户的时候,了解了一点这个花楼的一些基本情况。”
乌衡这才嗯了声,算是这页揭过去了
——他当然知道时亭平日里不会来这种地方,他只是单纯想逗逗这人罢了。
“这里面其实大多都是清倌,也就是卖艺不卖身。”时亭拽着乌衡往里走,“等会儿进去了,你可以看看哪些合你眼缘。”
乌衡任他拉着,很快发现要进去的是这人,先害羞的也是这人,才刚踏进门槛,耳垂便已经红了大半。
“哎呦喂,这位爷肯赏脸来,真是三生有幸!”方才一个劲儿瞅时亭的蓝衫男子挤过来,对时亭笑得格外殷勤。
乌衡瞪他一眼,另一只手揽过时亭肩膀,直接将人裹在自己胸口带进楼里。
蓝衫男子被乌衡那一眼瞪得惶惶不安,发了好一会儿愣才回过神,尖叫着扑向同伴怀里:“啊啊啊,那公子怎么带这么凶的侍卫,吓死宝宝了!”
进了楼里,时亭点了二楼雅间,下血本地丢出一沓银票,让老板娘把最受欢迎的美人们都叫过来。
老板娘高兴得不得了,连连保证定让他们满意。
趁美人们还没来的功夫,时亭铺垫道:“你年少时待在镇远军的军营,情窦初开时见不到什么女子,故而想偏走偏也情有可原。”
乌衡不理时亭这话,就慵懒地靠坐在圈椅上,静静看着他——
作者有话说:乌衡:老婆开窍进入倒计时[猫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