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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浪台 崎怪 11619 字 2个月前

第61章 不系之舟(七)

苏元鸣将所有内侍遣退, 带时亭到了当初崇合帝常待的御花园值房。

值房的花草都被保留了下来,如今夏日繁花盛开,一派锦绣。

“坐下来谈吧。”苏元鸣边说边弯腰开始找板凳。

时亭上前, 熟门熟路地从角落里拉出来两条板凳, 苏元鸣笑道:“还是你对这里熟悉。”

“只是在先帝料理花草的时候,帮他打打下手罢了。”时亭注意到, 那几盆金色的小花被放到了值房正中央, 如今开得很好,金灿灿的。

苏元鸣道:“这花名唤毛茛,我也是前不久才知道的。先帝在时没人敢问,毕竟一提这花,他就会想起永乐公主的伤心事,没人敢碰这道逆鳞。”

说着, 苏元鸣取过水瓢给金灿灿的毛茛浇水,动作呵护备至:“我一直在想, 如果重来一次,先帝是否还会让永乐公主远嫁西戎和亲。但我到底不是先帝, 我无法知道他的第二次选择是什么。但如果是我, 我绝对不会让亲妹妹去和亲,那怕在历史上背负骂名也无妨。”

时亭思索了会儿苏元鸣话里的意思,问:“陛下是想告诉臣, 段璞被关押是和寿宣公主的旧事有关?”

“不错, 还是你懂我。”苏元鸣说着眉头皱起,神情沉下去,“段璞想给他的老师平反。”

时亭一惊:“他要给宋涟平反?”

宋涟正是前工部尚书,段璞的启蒙老师,也曾经是上苑党的元老之一。

苏元鸣冷哼一声, 讽道:“是啊,当年宋涟贪墨了扬州白堤的修缮工款,致使白堤无法抵御暴雨,决了堤,一万百姓死在洪水中,这种人怎么能平反?”

时亭若有所思,没有立马回话,而是问:“宋涟一案早已盖棺定论,如今段璞突然要平反,实在蹊跷,陛下可否允许臣去审讯一番?”

“不必审了。”苏元鸣看向时亭,语气坚决,“无论你审不审,朕都不会放过他!”

时亭见苏元鸣态度如此坚决,意外地皱起眉头。

苏元鸣想到什么,不屑道:“当初东窗事发后,宋涟下狱,段璞第一件事就是和自己这位老师断了师生关系,向外证明自己的清白,众人无不叫好。如今看来,他不过是在欺骗众人,一旦机会到了,还是会为他的好老师招魂。”

时亭越想越不对,坚持道:“陛下,此时蹊跷,臣还是请旨亲自审讯。”

苏元鸣神情一顿,侧头看着立在花影重叠间的时亭,笔直得像一棵青松。

他突然笑了下,问:“要是朕不允呢?”

时亭俯身下跪,直言劝谏:“陛下,宋涟此人虽然为官不太干净,多次克扣属下俸禄,但对于国事,对于百姓,他从未含糊过,白堤那般重要的工程,他会贪墨实在让人意外。恰好,当年白堤一案本就存疑,眼下重新被段璞翻出来,或许能让我们发现很多当年没有发现的蛛丝马迹。”

苏元鸣长叹一气,沉默地望着时亭,面带纠结之色。

最后,他站起身踱步到时亭面前,伸手扶他起身,直截了当道:“念昙,段璞必须死。”

时亭从苏元鸣眼里看到毫不掩饰的杀意,心里生出不祥的预感,追问:“臣愚钝,还是想问清楚为什么。”

苏元鸣道:“因为他最后一定会查到朕的头上。”

好似晴天霹雳,时亭恍然明白了什么,还仍旧不敢置信,半响沉默,问:“宋涟的死和陛下有关?”

苏元鸣脸上浮现出阴鸷的神色,语气也透着一股狠绝:“宋涟的确没贪墨白堤的修缮工款,是我做了手脚,让他无法自证,无法翻身,只能惨死在断头台上。”

时亭怔怔看着苏元鸣,嘴唇翕动一番,问:“为什么?”

诚然,他知道苏元鸣为了保护苏浅,保护身边人,改变了很多,也做了不少迫不得已的事。但当听到苏元鸣亲口承认,曾设计谋杀了一名工部要员,还是为了一己私怨,只觉得一股强烈的陌生感扑面而来。

“他难道不该死吗?”苏元鸣反问,“当年对浅儿口诛笔伐的时候,除了孙佑就属他最卖力了,不是吗?他明明自己也有女儿,却对浅儿一口一个妓女之后!”

“不仅如此,他还撺掇先帝将浅儿送到宫里,和那些宗亲世家的小姐一起学所谓的礼仪。结果呢?浅儿在宫里被那些小姐们欺负,要不是先帝及时发现,怕是半条命都得折在里面!”

“念昙,我就这一个妹妹,一个亲人了,你说我怎么可能会放过宋涟?”

时亭望着苏元鸣泛红的眼睛,知道他现在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他也终于明白,苏元鸣和上苑党之间的旧怨就像慢性毒品一样,早已深入他的骨髓,就算死再多的人,流再多的血,甚至威胁到江山社稷的稳定,也无法抵消他心里的仇恨。

在他还是宣王的时候,这份滔天的恨意被他压制在内心,只露出了冰山一角,隐藏得很好。

但当他登上九五之尊的宝座,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他便无所顾忌,再无遮掩。

作为臣子,这个时候选择闭嘴才是保命的上策,但时亭还是选择再次下跪,恭敬一拜,诚恳进言:“陛下,大楚改革在于上苑党,上苑党在于段璞,此时绝非对付段璞的时候。此外,宋涟虽有过错在先,但也不至于下场如此凄惨,昭雪旧案理所应当,陛下直面自己错误也理所应当!”

时亭在赌,他赌当年和自己并肩驰骋沙场,又在北境兵变中冒死救下自己的人,如今就算被仇恨和权势蒙蔽了双眼,仍然还保留了一丝纯粹的初心。

那样,或许自己还能帮他去赎罪,帮他进一步坐稳皇位。

周围陷入死寂,刻漏里滴水声侧耳可闻。

许久,久到时亭的腿都有些跪麻了,头顶才传来苏元鸣冰碴子一样的声音:

“朕看摄政王是最近是操劳过多,脑子都开始有些不清醒了吧?朕还是准你半月休沐,去歇歇吧。”

时亭愕然抬头,和苏元鸣那双阴沉而陌生的眼睛相对,如坠冰窖。

年少并肩抗敌的两人,此刻一站一跪,很多东西已经物是人非。

不等他说话,苏元鸣挥手唤来内侍,将他请出暖阁。

时亭回头看了眼一身明黄龙袍的苏元鸣,内心的落差无以复加。

下意识地,他握紧了拇指上那枚琥珀扳指。

很快,时亭被迫休沐的消息便传遍了文武百官的耳朵,一时间众说纷纭,各种猜测和质疑。

昭国园,长风亭。

阿蒙勒将又一盏新茶递给乌衡,笑道:“还是殿下有办法,只给段璞递了份当年的卷宗残页,就成功让时将军和陛下离心了。”

乌衡摩挲着掌心的金钱镖,并没有阿蒙勒想象的那般高兴,神色淡淡的:“离间新帝和摄政王确实是步好棋,但同时不也说明,时将军为了大楚固执得要死吗?苏元鸣那样的人,也配他忠心耿耿地辅佐?”

涉及时将军,阿蒙勒实在不知道用什么话劝,只能保持沉默。

“算了,我能指望从你嘴里听到什么呢?”乌衡哼笑一声,举起金钱镖对准头顶的太阳,将其框在孔眼里,“说起来,年少的情谊那怕和生死相关,也能消耗殆尽,走到尽头,那其他的情谊呢?”

“不过是过眼云烟罢了。有的人,有的事,就像这太阳一样,你以为框住了,其实却从来不属于你。”

阿蒙勒见乌衡难得如此伤感,劝道:“要末将说,实在不行咱把时将军绑回西戎得了,西戎有雪山,有大草原,不信时将军不喜欢!”

说罢,阿蒙勒又觉得这主意实在只能馊主意,赶紧摇摇头,谁知他一抬头,却看到自家殿下闻言还真认真地思考了起来。

阿蒙勒心里一咯噔:“殿下,末将说着玩的,时将军可不好绑回去啊!而且以时将军的性格,就算绑回去了,不得把西戎从上到下打穿,搅得天翻地覆!”

乌衡一挑眉,想了想那个画面,道:“你这么一说,我还真想看看,时将军怎么将我府邸搅得天翻地覆。正好,等他拆完了,我就在后院种满昙花。”

阿蒙勒欲言又止:“……殿下,时将军这样的美人,只能是两情相悦的时候才能得到。”

“两情相悦?”乌衡嗤笑一声,将掌心的金钱镖握紧,“我以前也是这么想的,但有些东西不是靠努力就能得到的,比如时将军的心,所以还不如先抢到手再说呢,你觉得呢?”

阿蒙勒惊讶得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毕竟他无法想象,有人会想对时将军强取豪夺,那可是能挥刀血洗一座城池的血菩萨!

但转念想想,自家殿下完全就是个疯子,日后做出这等事倒也正常。

乌衡突然想起什么来,问:“再过五日就是苏浅和时志鸿的婚礼了吧?”

阿蒙勒:“对,届时时将军也会出席,毕竟这是寿宣公主特意交代的,新帝自然会准。”

“不过是鸠占鹊巢,他倒是真把自己当皇帝了。”乌衡不屑地笑了下,道,“不过竟然时将军去了,我自然也要去捧场的,你去准备两份贺礼吧,一份是我替他送的。”

阿蒙勒疑惑:“用西戎的名义吗?但这不是间接承认西戎和时将军有染,时将军肯定不同意。”

“变傻了吧你?”乌衡恨铁不成钢,“当然不能用西戎的名义替他送贺礼,你直接用阿柳的名义,他会乐意的。至于西戎的那份是替母后送的,母后在时提起过苏浅,说很喜欢这个姑娘,还埋怨过我和王兄怎么没一个女孩。”

说着,城西小院的密探回来了,乌衡赶紧招手唤他过来。

“时将军有去小院找我吗?”乌衡急问。

密探:“没有。”

乌衡失望地哼了声,不爽道:“肯定是还为段璞的事伤神,搞不好还有对苏元鸣那个蠢货的失望。”

阿蒙勒知道这是自家殿下发火的前兆,赶紧劝道:“以末将对时将军的了解,他估计是怕殿下跟着犯愁,所以才没找你。”

乌衡闻言心情稍稍好点,但依然不悦:“他就算不说,也可以找我缓解心情,不是吗?说白了,很多时候连他还是把我当小孩。”

这时,又一个密探火急火燎地跑进来。

乌衡烦躁不已:“怎么,你也要禀报时将军没找过我?”

密探摇头:“回殿下,是宫里来消息了,江南道的青鸾卫秘密带回了沈姬!”

沈姬正是之前抱春楼的老板,在地下室藏匿雪罂一事被发现后,本该被带回审讯,但转眼便没了踪影,后来舞阳侯东窗事发后,本以为能得到她的消息,却依然什么蛛丝马迹都没发现。

很长时间里,包括时亭和乌衡自己在内,很多人都以为她早就死了。

“沈姬不仅还活着,而且还能活着被带进宫,有点意思。”乌衡幸灾乐祸地笑了声,“看来沈姬嘴里藏了个天大的秘密啊,还是和苏元鸣这厮有关的大秘密,他这么藏着掖着,我可是越发有兴趣了。”

“让宫里的细作想办法接触一下,最好将人活着带出来。”——

作者有话说:[猫爪]

第62章 不系之舟(八)

这年仲夏, 苏元鸣特意在苏浅大婚之际,定年号为建宏,并大赦天下。婚礼当日, 整个帝都更是热闹喧天, 十里红妆从皇宫一路铺到时府,文武百官在承乾殿一同拜贺, 共同见证这对珠联璧合的新人。

时亭立于苏元鸣之侧, 陪他将丰厚的赏赐册子递给苏浅。

“浅儿。”苏元鸣紧紧握住苏浅的手,眼里万分不舍,“哥知道你素来不爱金银,但傍身持家少不了这些,日后用的地方多得是,不够一定要同我说, 要是受了欺负也要同我说。”

时志鸿正深情脉脉地看着苏浅,闻言忙道:“陛下放心, 有我在,谁都不能欺负浅儿, 否则拿我试问!”

苏浅心里同样不舍, 笑着抹了把眼泪,道:“哥你放心吧,我才不是受人欺负的性子呢, 至于金银钱财, 你给的我几辈子都用不完,不必忧心。”

时亭明白,苏元鸣将苏浅托付给时志鸿自然是放心的,他不放心是整个时家,毕竟在苏元鸣登基以前, 那怕是先帝亲自做媒,时家也没看上苏浅,用各种理由拒绝这桩姻缘。

下一刻,站在阶下的时玉山出列,躬身一拜,语气诚恳:“公主能下嫁到我时家,乃是我时家修了八辈子的福分,自会礼遇尊敬公主,陛下尽可放心。”

时玉山是时家家主,他的态度代表了整个时家的态度,苏元鸣满意地点了头,让礼部继续走流程。

之后,皇宫里的宴会足足热闹了大半天,苏元鸣不舍地又同苏浅说了好些话,部分马屁精大臣也终于逮住机会拍了不少兄妹深情的马屁。

时亭则始终静坐在自己座位,不同人说话,也没人敢找他说话。

一来,近日陛下同这位摄政王关系紧张,甚至间接让他歇息在家,以后如何还真不好说,谁都不敢上来触霉头;二来,新政改革以来,这位摄政王铁血手腕,对于贪赃枉法之徒毫不手软,谁求情都没用,跟阎王没任何区别,靠近他两步就开始双腿发颤了。

唯有时志鸿和苏浅还算有良心,纵然沉浸在新婚喜悦之中,还是在苏元鸣的注视下一起过来敬酒。

苏浅先是递给时亭一杯酒,侧头瞥了眼苏元鸣,见他正同时玉山说话,便趁机低声道:“时大哥,我哥他其实还是很在意你和归鸿的,心里早就把你们当亲兄弟了,他只是在上苑党的事上比较一根筋,你别跟他计较。”

时亭笑笑:“放心,我不会计较这些。”

“还是要计较的。”苏浅认真道,“虽然他是我哥,但他也是一国之君,很多事不是任性能解决的。”

说着,苏浅示意时志鸿一眼,时志鸿会意,用身体挡住苏元鸣可能看过来的目光。

苏浅这才把一张纸条递给时亭,低声道:“这个人可助时大哥一臂之力。”

时亭意外地看了眼苏浅,苏浅对他郑重地点了下头,从她清醒而凛然的目光里,他看到了当年安乐公主的身姿。

宫宴结束后,苏元鸣不舍地送别新婚夫妇,时亭奉旨送嫁。

临行时,苏元鸣终于肯理会时亭,将他唤到面前,内侍和大臣们识趣地退到一边。

婚车上的苏浅见状,担忧地想要下来,但被时志鸿拦住:“让他们自己好好说吧,我觉得表哥和陛下之间,不会有过不去的坎的,生死都一起经历过了。”

苏浅没说话,仍旧担忧地眺望着两人。

“念昙,你什么时候能学会跟身边的人服软呢?”苏元鸣轻叹一声,“朕让你在家休沐,你就真的在家待着,也不找个人替你来求朕。其实只要你肯低头,朕怎么会生气到现在?”

时亭俯身拱手,坚持道:“臣都明白,但关于段璞和上苑党的事,臣还是之前的态度。”

苏元鸣顿时蹙眉,目含怒意,但僵持半响,到底是忍住了。

看着时亭,他的语气很是无奈:“今天是浅儿大喜的日子,我们也好久没见了,别吵架好吗?”

时亭心里知道,段璞的案子迫在眉睫,但眼下显然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便沉默地低了头。

苏元鸣大概是见时亭示弱,声音跟着柔和了下来,伸手拍了拍他肩膀,道:“念昙,当年曲丞相为你我取表字的时候,都取了‘念’字,有期盼你我永念初心,携手守卫大楚之意。如今,我们在这条路上越走越远,你一定要陪我走到最后,谁也不能丢下谁,好吗?”

听到老师,时亭的眼睫眨动几下,沉默些许,看着承乾殿的方向,突然想通似的点了头。

苏元鸣一喜,道:“我就知道,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会一直站我这边的。念昙,我跟你发誓,我只在上苑党一事上存私心,往后再也不会犯这种错了。”

这时,礼部见时候不早了,硬着头皮来提醒:“陛下,要误吉时了。”

“好,朕知道了。”苏元鸣看向婚车上的苏浅,朝她挥了挥手,“去吧。”

车轱辘转动起来,苏浅不舍地连连挥手,喊道:“哥,我一定会经常回来看你!”

时志鸿握紧苏浅的手,安慰道:“放心,你嫁过来后,想回宫就回宫,想住多久就住多久,谁敢有意见我揍谁。”

苏浅闻言破涕为笑,给了时志鸿肩膀一下,笑骂:“就你,揍得过谁啊?我要保护你才对,就你们时府后院那些嘴,如今虽然不敢置喙我这个公主,但趁我不在阴阳你还是敢的,到时候啊,免不了要本公主替你收拾他们。”

时志鸿也不恼,顺势将头靠到苏浅肩上:“那公主可要好好保护在下,在下全倚仗公主了。”

送亲队伍到达时府后,又是好一番热闹和折腾,时志鸿被围着敬酒,怎么都走不开,最后都急眼了。

时亭见状,主动上前帮忙解围,将来者的酒一杯又一杯饮下。

时志鸿趁机逃出包围:“表哥,谢了!”

时亭看着时志鸿欢天喜地的背影,跟着笑了笑,摆摆手让他赶紧去新房找苏浅。

因时家赴宴的多是平日里见不到时亭本人的时家族人,还有一些无官无职的宾客,反而对时亭没什么格外的敬畏,只知道这位容貌出众的爷今日是新郎官的挡酒客,当即轮流灌他,时玉山在一旁劝都不好使,只能跟着被灌酒。

其实不用众人灌,时亭早就醉了,毕竟他的酒量只能用差劲来形容。

热闹结束的时候,宾客如潮散去,周围终于安静下来,丫鬟和小厮们开始打扫。

时玉山早就醉成烂泥被扶进去了,时亭一个人撑到最后,此刻醉卧在长椅上,沉默地看着不远处的一地箭头,那是方才宾客们投壶用的。

“时将军,小的现在送您回府吧,您看如何?”管家过来询问。

时亭像是没听到,眨了几下眼睛,指了指满地的箭头,道:“你们知道吗,我和陛下第一次见面就是比射箭,我自幼有二伯父这样的名将教导,他却没有,但他的箭术很好。那个时候,我是真的很想交这个朋友。”

管家笑笑:“后来时将军可不就成了陛下的朋友吗?如今甚至还成了人人羡慕的君臣呢。”

时亭苦笑一声,沉默地摩挲着琥珀扳指,忍不住想起北境沙场上那个为了救百姓,差点死在北狄刀下的少年宣王苏元鸣。

随即,时亭只觉心底一片荒凉。

好久没见阿柳了。他想,他真的很想见到阿柳,尤其是现在。

但他现在的状态太差,还是别让阿柳跟着忧心了吧。

时亭轻叹一气,仰头看向天上明月,伸手描摹月亮的形状,喃喃道:“以前问你月亮像什么,你只写了一点,我问你是什么意思,你却不回答,直到现在我也没猜出来。”

这时,一只温热的手从后方伸来,握住了时亭的手。

平日里,时亭那怕偶尔醉酒也会保持警惕,但此刻他并没有挣脱,而是往后看去。

果然,他看到了那张熟悉的青铜面。

“你真的出现了,我没做梦。”时亭高兴又激动地拽住乌衡的衣袖,生怕人跑了似的。

乌衡任由时亭拽他衣袖,心里的火气已然消散不了,变得柔软。

还是改不了一见这人就心软的毛病。

乌衡无奈又享受地叹了口气,展开时亭手掌,以指为笔写了个“亭”字。

时亭目光茫然地看着乌衡,问:“写我的名字做什么?”

乌衡继续写道:“亭的第一笔是点,我当年怎么写的意思是,你是月亮。”

对于自己来说,时亭不就是一轮难以摘得的明月吗?

时亭闻言更茫然了,追问:“我是月亮?我怎么会是月亮呢?我既不圆,也不像弯刀。”

说这话的时候,时亭一副慵懒的醉态,疑惑地歪着头,脸上泛着浅浅的红,与平日里的冷面寡言完全不同,乌衡直直看着,喜欢得不行。

管事认识大名鼎鼎的玄衣大侠,在一旁等了很久,问:“大侠,天色已晚,要不您和时将军都在府内厢房歇下吧。”

“不必了,我的贺礼放在正厅了,记得去取。”乌衡说着俯身将时亭背起,长腿一迈,往府外去了。

出了时府后,乌衡将时亭的金腰牌挂在腰间,故意从巡视的金吾卫面前经过。

金吾卫最初看到两个人影迅速围住,但只要看到时亭的脸和金腰牌,便会放行,并开始猜测乌衡的身份。

有些金吾卫是认识玄衣侠的,见他和摄政王大半夜在一起,眼神立马就变了,惊讶又好奇,就跟意外发现私奔的公子小姐似的。

乌衡很是享受这样的目光,恨不得明天全帝都的人都知道他今夜和时亭在一起。

之后,乌衡又故意绕路,刻意在各个街坊的金吾卫面前晃了一圈,收到不少类似的目光,乐此不疲。

直到三更天,乌衡才不舍地带时亭回摄政王府上

——他倒是很想带时亭回西街的小院,但这段时间时亭一直没主动到小院找他,他心里多少还是带着怒火的。

府门近在眼前,乌衡万分不舍地将人抱紧,动作轻柔地将他头发一点点,最后还是忍不住低声问:“对于苏元鸣,这一次你到底会怎么选择呢?”

时亭已经醉得不省人事了,愣了下,皱眉问:“阿柳,你刚说什么?”

继而又慢吞吞地想起,他的阿柳都不会说话,怎么会开口问他事呢?

“对不起,阿柳,我说错话了。”时亭摇摇脑袋,试图清醒点,“好像很晚了,到府上一起休息吧,如果饿了,我让人给你煮东西吃。”

乌衡却拒绝了时亭,蛊惑道:“我不吃你府上的东西,难吃得很,你得到小院来,我给你做鸡丝面,好不好?”

时亭觉得这个提议不错,点了点头。

乌衡立即将自己随身携带的纸笺和磨石拿出来,让时亭写下来。

时亭边写边一个字一个字地念:“这个月一定到小院陪阿柳吃鸡丝面,落款时亭。”

乌衡将写好的纸笺吹干,心满意足地收好,像是在整理什么重要证物。

时亭愣愣看着乌衡的发旋,后知后觉地疑惑起来。

他怎么好像又听到阿柳说话了?

“好好休息。”乌衡将时亭扶到府门前,敲开门递给了仆从,又吩咐了些醒酒的注意事项。

一刻钟后,乌衡才磨唧地离开。

阿蒙勒暗中等候已久,忍不住问:“殿下,你怎么跟时将军说话了?现在朝局紧张,大楚盯我们尤其紧,阿柳的身份能帮我们做不少事,这个时候如果暴露,绝非良策。”

乌衡无奈地笑笑:“放心,他什么都不会记得的,这也是他不常饮酒的缘由。”

阿蒙勒半信半疑点了头,道:“说起来,今天时将军还真是醉得彻底。”

乌衡闻言当即变了脸:“不过是为了苏元鸣那个蠢货罢了,要是当年我在北境,还有他什么事?”

阿蒙勒反应过来自己说错话,立马补救道:“那是,有殿下在,不仅能救下时将军,而且那半生休的解药也不会没下落。”

乌衡问:“那你找的北境兵变相关人员名册,找到了吗?”

阿蒙勒赶紧将册子递给乌衡:“费了些功夫,但好歹都查明了,无论是明里的人,还是暗里的人,全在这里了。”

乌衡结果看了遍,思索片刻,道:“把还活着的都查一遍。”

阿蒙勒:“有些早就没了踪迹,也查吗?”

乌衡冷笑一声,目光如刀:“那就更得查了,我不信翻个底朝天,什么东西都查不到。”

第63章 不系之舟(九)

六月末, 新政取得第一次成果,举朝哗然,几家欢喜几家愁。

其中, 上苑党所在的江南道成效最大, 豪强侵占的六成土地被吐出来,其中自然少不了上苑党的努力, 而上苑党也借此向苏元鸣请功, 为关押多日的段璞求情,想看看苏元鸣到底是何打算。

苏元鸣没有给出回复,而是下旨将一众在新政上立功的地方官召回京都。

与此同时,时亭的休沐结束,重新出现在朝局之上。

当日朝会前,苏元鸣亲自到宫门迎接, 礼遇有加,给足了面子, 一时间朝中百官谁也摸不清这位新帝对摄政王到底是什么态度。

当天夜里,时亭和北辰根据苏浅纸笺上的暗示, 找到了负责看押地牢钦犯的青鸾卫镇抚使齐孟, 顺利见到了关押多时的段璞,只是差点没认出来

——段璞已然经历了种种酷刑,浑身是血地靠坐在草垛上, 烂泥一般, 没有半点之前飘飘公子的模样。

时亭不禁唏嘘,试图安慰,但还没等他开口,段璞大笑两声,高兴道:“能熬到时将军来, 段某赢了!”

下一刻,便激动地牵动了伤口,狂咳不止。

时亭示意北辰一眼,北辰会意,上前查看伤势。

少时,北辰叹了口气,道:“伤到根本了,尤其是右手臂,筋骨全断,以后怕是写字都难了。”

这句话无疑是说,段璞的右手臂已经废了。

时亭看向段璞,由衷道:“是我来晚了,抱歉。”

段璞却是无所谓地摆摆手,笑道:“时将军到底是臣子,能为在下说话,在下已经很感激了。而且恕我直言,依陛下对上苑党的恨意,如果不是忌惮你,我怕是早就冤死在地牢,还要被泼脏水了。”

北辰继续查看了段璞其他地方的伤势,发现只能用惨不忍睹来形容,便忍不住问:“段大人,你向来懂得低头,这次为了罪臣宋涟入狱,值得吗?”

段璞看向时亭,反问:“如果曲丞相蒙受冤屈,时将军会奋力一搏吗?”

时亭没有丝毫犹豫:“会,万死不辞。”

段璞点头:“我也一样。”

北辰皱眉:“虽然有些冒犯,但曲丞相和段大人完全是不同的人,情况还是不一样吧,他两……抱歉,我多嘴了。”

大概是想起宋涟和段璞的师生关系,北辰的话戛然而止。

但谁都听出来,他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曲丞相光明磊落真君子,救他理所应当,但宋涟就算没有贪墨当年白堤的修缮工款,私德也有所欠缺,这样的人能让旁人奋不顾身,怎么想都觉得匪夷所思。

段璞没有气恼,也没有回答北辰的问题,而是看向时亭,问:“斗胆问一句,如果陛下犯了错,时将军第一反应会是惩戒他吗?”

时亭直言:“陛下对我有救命之恩,纵然有错,我会尽量规劝,帮助改正和弥补。何况,人非完人,那怕是一国之君亦是如此,我身为臣子,进谏和匡扶才是正道。”

段璞点头,感慨道:“我和老师之间,也大差不差了,只是还没到时将军这般忧国忧民的境界。我还没出生就成了孤儿,被辗转寄养在亲戚家,谁都嫌弃,直到被老师收为学生,才得以善待和重视。实不相瞒,我也是从那个时候才有了家的感觉,久而久之,我便私心将他视为自己的父亲。”

时亭认真道:“所以,你是在为你的父亲申冤。”

段璞闻言愣了下,随即愉悦地笑了起来:“时将军这话,是我这二十几年来最爱听的一句话了。没错,我段璞要名要利,要高官厚禄,要流芳百世,但到头来,我终究无法对老师的冤屈视而不见。因为很多年前,在他蒙受冤屈的时候,我已经做错过选择了。”

说着说着,段璞的神情变得痛苦,悲伤,满是悔恨。

时亭从中已然得到了答案,再无疑虑,当即做出承诺:“宋大人的案子我一定会管,上苑党我也不会放弃。现在,你可以将翻案的东西交给我了。”

段璞示意时亭低头,耳语了几句。

末了,时亭嘱咐:“目前你还得在牢中待段时间,齐孟会暗中照顾你,有事你直接跟他说,他自会转告我。还有,不要再相信任何人,尤其是和西戎有关联的人。”

段璞顿时恍然大悟,自嘲地笑了下,道:“看来,有人是想用老师的事把我拉下水,从而进一步激化陛下和上苑党之间的矛盾。好心机,好手段,好密的网啊。”

确是好密的网,连大楚自己都看不出端倪的一件陈年旧案,生生被某人翻腾出来作文章,可见谋划之深,谋划之早。

时亭脑海里再次浮现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总是含笑,看似无辜,看似单纯,却藏着让人完全捉摸不透的阴谋诡计。

翌日,满朝文武谁也没想到,就在苏元鸣对时亭示好的第二天下午,时亭便带着户部尚书时玉山,礼部尚书方以德,大理寺卿时志鸿,以及御史台众官员到暖阁外请旨,要求将段璞交给三法司审理,并追查白堤旧案。

且不论白堤案真相如何,光是企图将段璞从苏元鸣手里抢过来审讯,俨然已经在挑战帝王劝慰了,和亲自上手打苏元鸣脸没有任何区别。

方才平静下来的朝局,立马又紧张起来!

哗的一声,苏元鸣怒不可遏,直接将案几上的折子全部掀落在地,满眼通红地看向暖阁外跪拜请旨的一众官员,尤其是带头的时亭。

钟则服侍先帝多年,向来心思玲珑,见状赶紧出来劝阻诸位大臣:“今个儿天气已晚,各位大人不如早些回去休息,有事明日朝会上商榷也不迟,何况罪臣段璞以下犯上,触怒龙颜,早有定论,何须再交由三司审讯?”

时亭没有理会钟则,而是再次俯身跪请:“白堤旧案漏洞百出,前工部尚书宋涟实有冤情,望陛下准三司重审此案!”

身后时家父子和方以德也携众官员跟着高呼:“望陛下准三司重审此案!”

一声高过一声,传遍大半个皇宫,有不懂事的内侍远远看热闹,当即议论起来:

“俺的天嘞,来请命的都是些穿红着紫的大老爷们,到底啥事惊动了这么多人?”

“可不是,摄政王带头,把时家和方家也叫来了,御史台也在,这阵仗百年难遇啊。”

“要我说,这阵仗跟逼宫有什么区别,陛下这不答应也得答应吧,我看……”

啪!侍卫的巴掌落在多嘴的内侍脸上,议论被强行打断。

钟则恶狠狠地瞥了眼,示意侍卫将几个不懂事的内侍架着带走严惩,无人再敢多言。

暖阁内,苏元鸣听着此起彼伏的请命,气不打一处出,胸口不断起伏,简直不敢相信。

时亭明明昨天才答应他,说这次上苑党一事,他会站在自己这边的,怎么转眼就变卦了?他从来不会这样,以前他无论答应自己什么,一定会做到的!

还有,此刻的时亭明明跪着,但他觉得真正跪着却是自己。他好歹是一国之君,但却要被按着头把到手的东西送出去!凭什么?

“让他们都滚!”苏元鸣怒不可遏,指着外面一众大臣骂道,“一群想要以下犯上的东西!朕想杀的人,还要先问他们不成?他们也配!”

苏元鸣向来形象儒雅,尤其是登基后更是格外注重言行,此番发火却是戾气横生,吓得旁边伺候的宫女内侍直接吓得跪作一片,更别提劝两句了。

钟则正在查看已然满头大汗的几个老臣情况,闻言赶紧跑回来劝阻:“陛下喜怒!陛下慎言!外面跪的是时将军,还有两朝元老,眼下陛下刚登基,有事且先好好商榷,摸动气啊!”

苏元鸣知道,钟则这话是在提醒他,他刚登基,根基不稳,而时亭手握大权,追随者甚广,时方两家又是根深蒂固的两大世家,无法轻易撼动,退步才是良策。

但他怎么能退步!如果只是昭雪一桩旧案就算了,但那件旧案是他亲手做的,翻案不就等于将他的卑劣告知天下吗?那以后的百姓,以后的史书会怎么写他?

还有,上苑党他势必要除掉,所以段璞怎么能放过?

“时将军,凡事迟早都要做出决断的。”

暖阁外,时玉山听到了时亭的一声轻叹,适时提醒。

时亭隔着珠帘,隐隐约约望了眼生气的苏元鸣,道:“时尚书放心,竟然在下今日跪在了这里,便已然做出了选择。”

时玉山不是滋味地嗯了声,时志鸿亦是满脸忧愁:“以前我都没看出来,陛下暗里对上苑党的仇恨怎么深重。”

方以德倒是高兴得很,笑道:“时将军早想通得好啊,我保证,不管别人怎么想,反正我就一句话,无论时将军做什么,方家都鼎力支持。”

这时,苏元鸣起身挑开珠帘,径直走到了时亭面前,众官员安静下来。

时亭恭敬地对苏元鸣一拜,问:“陛下可是要降旨重审白堤旧案?”

苏元鸣袖下的手攥成拳,面上带笑问:“时将军当真希望朕降旨吗?”

当真希望我降旨吗?

当真要忤逆我的意思?

当真要站在我的对立面吗?

时亭不卑不亢,毫不犹豫道:“望陛下降旨重审此案!”

苏元鸣吐出一口冷气,闭眼强忍怒火,许久,他倏地笑了声:“好啊。”

“好好好,竟然时将军想要重审,那朕便答应你。”

说着,苏元鸣蹲下身来,用一种陌生而阴鸷的眼神看着时亭,一字一顿道:“不,朕该叫你,摄政王。”

时亭能明显感觉到两人之间无法挽回的疏离感,心中顿痛,但他决然地拱手再拜:“臣替宋涟大人谢陛下降旨。”

时志鸿看了眼时亭,又看了眼苏元鸣,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们三人成为君臣之后,很多事早已悄然发生了改变。

他直觉以白堤旧案为引,帝都要又要酝酿一场腥风血雨。

五日后,白堤当年的所有卷宗被集中到大理寺,时志鸿主审,刑部和御史台配合。

因有段璞提供的证据,旧案真相很快水落石出,但因背后主谋是苏元鸣,是大楚当今的陛下,三司官员对于是否告知天下发生争执,吵了三天也没吵出个结果来。

不过时亭知道,此事如何妥善处理只是时间问题,眼下真正要紧的还是西大营的事,尤其是他收到西面青鸾卫的密信,说是在缴获的西大营来信中,发现了西戎的痕迹。

换句话说,在帝都安分了些许时候的乌某人,已经开始暗暗有动作了。

“表哥打算怎么做?”时志鸿百思不得其解,“先前你将丁承义放出帝都,为的就是制衡西大营内部势力,我还能理解。后来西大营招兵买马,你也没动手。现在眼看西戎都要联手西大营,我们还要坐以待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