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75(1 / 2)

沧浪台 崎怪 15178 字 2个月前

第71章 不系之舟(十七)

就在乌衡离自己仅有一臂的距离时, 时亭退后一步,再次开口,语气颇为冷淡:“二殿下还是直说的好, 我并不想多费口舌。”

乌衡看时亭一副避之不及的模样, 苦笑了下:“时将军,你我既要合作, 这么生疏多不好?”

时亭:“我还没有答应合作。”

“不, 你一定会答应的。”乌衡直直看着时亭,胸有成竹道,“我想,要是能彻底切断大楚和西域的雪罂交易,那怕是十个阿蒙勒将军,一百个假乌衡, 时将军也是愿意还回来的。”

时亭闻言的确动了心。

雪罂在大楚西部的暗市上广为买卖,不仅让很多人散尽家财, 身体损耗,最后弄得妻离子散;而且滋生了许多犯罪行迹, 扰乱治安, 极不利于大楚内部的稳定。

偏偏关于雪罂的买卖,朝廷屡禁不止,严桐多次在信里提到了相关的严峻现状。

长此以往下去, 雪罂就会像瘟疫一样蔓延至整个大楚。届时, 民不聊生,军政奔溃,国之不国,不用其他国家攻打,大楚自己就先倒下了。

而要根除雪罂买卖, 必定要从源头上解决,也就是要找到大楚和西域走私雪罂的路径,然后切断它,永除后患。

不过,时亭心里也起了别的疑云,看向乌衡问:“以前大楚和西域的雪罂交易主要由丁家暗中掌控,这么说,二殿下早就和丁家接触了?”

“是,但那早就过去了。”乌衡没有任何反驳,随即注意到时亭脸色变难看,道,“我对走私雪罂没有任何兴趣,毕竟我想谋取的中原不是一个充斥着瘾君子的破败之地,我之所以想方设法争夺那条走私的商路,完全是为了方便自己行事。”

时亭反讽:“二殿下倒是坦荡。”

乌衡笑笑:“在别人面前装傻充愣还能过关,在时将军面前不过是班门弄斧,何必自找没趣呢?”

时亭知道从这人嘴里套不出什么话了,便道:“阿蒙勒将军对你来说怕是比那条商路重要多了,可惜他什么都不会对我交代,所以我答应二殿下的交易,你给我提供走私雪罂的商路线索,我把阿蒙勒将军和假乌衡还给你。”

乌衡问:“那我让人回去将商路舆图取给时将军?”

时亭:“不急,他们暂且在大理寺住一段时间,等时候到了,查明白了,我自会亲自送他回昭国园。”

对此,乌衡并没多意外,毕竟时亭本就在暗中切除自己在帝都的羽翼,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让阿蒙勒和假乌衡回到自己身边,这不是放虎归山?

“对了,二殿下有些东西不适合再放在我这里了。”

时亭说着,将藏在衣襟心口处的旧荷包拿出来,又摘了拇指上的琥珀扳指,一齐递给乌衡。

乌衡看着时亭没有丝毫犹豫和留恋的模样,心里无限悲凉。

果然,这人为了大楚,连和苏元鸣同生共死的情分都能放下,又怎么会放不下与自己那点转瞬即逝的过去呢?

时亭见乌衡不动作,也不强求,转身准备将东西放到路边的石桌上。

一声夹杂着怒火的轻笑响起,乌衡还是伸手将旧荷包和琥珀扳指拿过来了。

两人手指难免接触,时亭几乎是刹那缩回去,乌衡的脸色当即阴沉下来,用舌头抵了抵后牙。

“时将军倒是断的干净。”乌衡咬牙切齿道,“可惜我是个无赖,你送我的指虎我可不会归还。”

时亭神色淡淡的:“二殿下请便。”

乌衡脸色更沉了,一手感受着旧荷包和琥珀扳指上残留的余温,一手在衣袖下紧紧攥成拳。

他这是装也不装了,但时亭亦是视若无睹,直接转身离开。

乌衡一腔怒火无处发泄,瞥了眼旁边石桌,顺脚给踹河里去了。

赶来的暗卫见主子火气这般大,吓得纠结了好一会,才战战兢兢地过来。

乌衡厉声呵斥“说!”

暗卫忙道:“二……二殿下,宫里得手了!”

乌衡的神情却没有轻松几分,只道:“把人想办法带到接应点。”

皇宫暖阁,亮如白昼。

今日伺候的宫人们都知道,皇上和寿宣公主下了一个多时辰的棋,心情难得舒坦。他舒坦了,宫人们的日子也就跟着舒坦了,再也不必提心吊胆。

可惜,这样的好日子很快就被打乱了

——冷宫传来了坏消息,还是由大总管钟则亲自带来的坏消息。

苏浅先是见一贯沉稳的钟则火急火燎地赶来,便知出了大事,然后目睹钟则单独在苏元鸣耳畔低语,连自己都要瞒着,推测此事多半和朝局有关,和时亭有关。

尤其是苏元鸣听完后,脸色倏地一阵青白,甚至眼里闪过杀意,更是知晓此事非同小可。

“哥,是出什么事了吗?”苏浅还是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苏元鸣回了回神,才对她勉强露出一个笑来:“旧时冷宫里的一桩腌臜事罢了,你还是别听了,脏耳朵。”

苏浅还想打听更多,苏元鸣已经抬手示意宫女扶苏浅起身,道:“有归鸿陪你下棋,你最近棋艺见长不少,不过赢哥哥还太早了,不急在一时,何况今日有些晚了,你且先回去休息吧。”

说罢,钟则会意地给了宫女一个眼神,宫女不给苏浅说话机会,将人朝暖阁外扶。

苏浅刚出暖阁没多远,便隐隐听到里面传来杯盏摔碎的声音,以及苏元鸣的一声怒斥:“连个女人都看不住,朕要你们这些废物有什么用!去叫顾青阳!”

虽然不是针对自己,苏浅还是跟着吓一跳,并莫名心慌不已。

她想了想,一把甩开宫女的搀扶,自己扶着肚子加快了脚步。宫女们赶紧跟上,生怕这位皇上捧在手掌心的妹妹出了差池。

时亭本来是打算回到摄政王府的,但一道上发现夜巡的青鸾卫人数比平时少太多,直觉不对,赶紧调转马头往青鸾卫衙门赶。

他的直觉是对的,整个衙门当值的所有青鸾卫都被派出,只有十余人留下来看门。

时亭冷声问:“谁的命令?”

“回摄政王,是顾大人!他奉陛下口谕行事!”

他们口中的“顾大人”正是不久前才被苏元鸣擢升为青鸾卫镇抚使的顾青阳。

时亭问:“有说是要做什么吗?”

“卑职不敢打听。”

看来苏元鸣背着自己要有大动作了。

时亭问:“往哪个方向了?”

“东南!”

时亭在脑海里回想了一番帝都的舆图,狐疑道:“昭国园也在那个方向,这么巧?”

说着,他将北衙军腰牌递给一个行事靠谱的青鸾卫,让他迅速去北衙给帝都东南调人。

下一刻,还没来得及下马的时亭已然策马离开。

一刻钟后,时亭果然在离昭国园不远的地方发现了打斗的痕迹,以及四处搜寻就差掘地三尺的青鸾卫。

看样子,这些青鸾卫是在找什么东西,或者什么人。

时亭逮住两个青鸾卫问话,但对方即使对他面露畏惧,甚至惊鹤刀出鞘,也不肯交代半个字。

时亭知道多问无用,放了几名青鸾卫,想要退到暗处调查。

但他很快发现,一股青鸾卫专门尾随他,明说保护,实为监督。

——身为他们的上司,他自是有摆脱他们的办法,但此刻青鸾卫的态度明显代替了苏元鸣的态度,在弄清楚今日突发情况的背后真相前,他还不能彻底忤逆苏元鸣。

不过腿长在时亭身上,他有摄政王的身份,又还掌管着青鸾卫印,那股青鸾卫也只敢跟着,不敢再有更近一步的冒犯,更别提限制他的活动。

时亭干脆一路往南,直接到昭国园外埋伏。

有青鸾卫忍不住问:“时将军,我们看着昭国园做什么?如今阿蒙勒将军被抓进大理寺,这园子里剩下的都是些不成事的。”

时亭不同他解释,只静静地守株待兔。

两刻钟后,一辆马车在夜色的掩护下朝昭国园驶来。时亭认出,驾车的马夫是乔装打扮后的西戎人。

恰巧夜风吹过,车帘被掀起一角,露出里面乔装的五名暗卫,以及一名浑身是伤昏迷不醒的女子。

时亭神色一凝。

那女子不就是赵姬?她竟然还活着!

几乎是瞬间,时亭周围的青鸾卫握紧刀柄,蓄势待发。

时亭确定,苏元鸣今夜动用青鸾卫是要为了寻找赵姬。

但如果仅仅是为了找到赵姬问当初舞阳侯,亦或者是雪罂的事,为何不让自己知晓?

他来不及多想,因为身旁的青鸾卫已经冲了出去。

他们如今身负陛下旨意,不仅完全不用听命于自己这个指挥使,而且大有要在自己前面捉到赵姬的意思!

但他们动作快,时亭更快。

月光普照下,惊鹤刀出鞘,寒光闪过,一道赤色衣衫已然靠近马车,一跃上了马车。

马车内暗卫当即杀了出来,刀刀直奔时亭要害。

青鸾卫见状,赶紧对着虚空发了一支鸣镝报信,然后跟上帮忙。

“把人留下。”时亭一人对付五人毫不费力,甚至有空问话,“乌衡为什么让你们带回她?”

其实时亭也就例行一问,没指望对方回答。

但这一次,暗卫还真开了口:“时将军不应该问我们,而是应该去问问你们大楚的皇帝,费尽心思抓这么个女人藏在冷宫里,总不能是金屋藏娇吧?”

自然不是金屋藏娇。时亭对于这点很肯定,苏元鸣如今的皇宫里环肥燕瘦,什么样的美人没有,何况他一门心思在朝政上,对美色向来没什么兴趣。

只是暗卫这幅明显话里有话的模样,实在耐人寻味。

“时将军!快让马车停下来!”后面青鸾卫纯靠一双腿追赶,但到底因马车过快而越落越远,只得向时亭求助。

时亭眼下并不想他们插手,便假装没听到,自己继续朝马车内进攻。

马车极速飞奔,很快甩开了那股青鸾卫。

时亭一刀挑飞其中一名暗卫的剑,并顺势将刀驾到他脖子上,试探性地扫了眼剩下的四名暗卫。

四名暗卫相觑一眼,皆住了手。

时亭知道自己赌对了,他们并非死士。

“我很好奇,你们主子为什么要抓赵姬。”时亭疑惑,“赵姬是舞阳侯的人,涉及的也多是雪罂的事,但你们主子对大楚和西域的雪罂贸易的了解程度,怕是比我这个大楚人还深,赵姬对他而言毫无价值。”

“还是说,赵姬身上还有其他我不知道的价值?”

和西大营有关吗?毕竟雪罂从西面运来,之前舞阳侯完全可以凭借这个便利和西大营做交易,攀交情。

还是说,苏元鸣在江南道还犯下了其他罪孽,证据在赵姬手里,所以苏元鸣才这么急着找她?

“我们并不知道。”暗卫直言,“二殿下只说一定要找到他,而且二殿下还说,此举是为了时将军。”

“为了我?”时亭更迷惑了。

另一名暗卫道:“其实我们将赵姬带出皇宫的路上,她醒来过一次,但什么都不肯说,只不停地说一定说,要见时将军你,也只信时将军你。”

时亭看向马车内奄奄一息的赵姬,滋味难明。

她明显在宫里遭受过各种严刑拷打,但却什么都没跟苏元鸣交代。

但到底有什么秘密能让这样一个弱女子咬牙坚持到这种程度?

她之前是舞阳侯的人不错,但时亭不会忘记,赵姬在抱春楼第一次见他时,眼里对他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

虽然转瞬即逝,时亭还是捕捉到了。而且那绝不是围观者口中的男女之意,风月之情。

又或许,那并不是赵姬第一次见他。

“青鸾卫咬上来了!”有暗卫提醒,“应该是从西北方向!”

车夫立即调转马车方向。

时亭挟持手里暗卫钻进马车,看了眼赵姬,问:“有办法让她现在醒来吗?尽量不要刺激她。”

“可以施针!”一名暗卫拿出银针,又看了眼后面大片大片的青鸾卫,“我觉得要是将军来问,殿下完全没意见的,而且现在不问,就怕以后没机会问了!”

时亭心道,你们殿下已经和我绝交,怎么会没意见?

但他自然不会说出来,点头示意暗卫赶紧试试。

暗卫立即施针,赵姬皱紧眉头,慢慢苏醒。

马车后的青鸾卫越来越近,三名暗卫钻出去,给他们拖延时间。

时亭定定看着赵姬,听着外面逼近的打斗声,手心不自主地来了汗。

终于,赵姬缓慢地睁开了眼,待视线清明,她惊喜地看着时亭,简直难以置信,气若游丝问:“时将军,是你吗?”

时亭点头,俯下身离赵姬近些:“是,我是时亭,你有话要对我说吗?”

赵姬的泪水几乎是瞬间掉落,声音也不可抑制地哽咽起来:“在……在北境,时将军救过我爹的命,我本以为此生无法报答,但舞阳侯死前,我从他那里得到一个有关当年北境兵变的秘密。”

时亭的瞳孔几乎是瞬间一缩。

那怕他平日里再怎么佯装镇定,北境兵变终究是横在他心里的一道伤疤,无法愈合,触之肝肠寸断。

赵姬太虚弱了,只能努力地先缓缓气儿,然后再费劲地继续道:“设计北境兵变的人里,除了谢柯和暮华公子,还有……”

就在这时,马车被青鸾卫逼停,车厢跟着剧烈晃动,赵姬的身体朝旁边倒去,时亭虽然眼疾手快将人扶住,但赵姬太过虚弱,这么一惊直接昏死过去。

“时大哥,是我!”

外面传来顾青阳的声音。

时亭掀开车帘,看了眼已经被青鸾卫控制住的暗卫,其中一名暗卫用眼神朝路旁的客栈示意了一眼。

他心下会意,看向顾青阳道:“西戎企图带走赵姬,还好被及时找到了。但我看她受伤太重,经不起颠簸,不如先就近寻个地方休整,找个大夫看看吧。”

顾青阳看了眼重伤的赵姬,思忖片刻,道:“也好,她作恶多端死了不足为惜,但要真死了,陛下就没法从他嘴里问事了。”

时亭叫来女青鸾卫将赵姬扶下马车,试探顾青阳:“舞阳侯早就死了,赵姬嘴里还有别的事?”

“唉,看来时大哥也没能从这女人嘴里问出东西来啊。”

顾青阳拉过时亭,低声道,“具体的我也不知道,陛下每次都是把我们赶走,自己亲自审问的。但我猜,应该是和北境的有关。”

时亭故意苦笑一声,道:“陛下怕不是不信任如今的镇北军主帅魏玉成?但因魏玉成是我举荐的,所以要瞒着我调查?”

“难说。”顾青阳也是一脸疑惑,“但就算要查魏玉成,审问赵姬也没用啊,这两人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

“看样子得进宫见了陛下才知道了。”时亭指了指眼前的客栈,“今晚就歇这里吧。”

顾青阳笑:“好啊,正好我也同时大哥叙叙旧。毕竟从陛下登基后,你我难得有这样能一起坐下来聊天喝酒的机会。”

时亭不置可否,紧随赵姬进了客栈,并近距离地盯着青鸾卫的动作,不离赵姬分毫。

顾青阳:“哎呀,让他们照顾就成,时大哥不如跟我喝一杯?”

时亭没有说话,手一直握在惊鹤刀的刀柄。

顾青阳和周围的青鸾卫面面相觑,眼里满是犹豫之色。

“还不动手吗?”时亭侧头看向顾青阳,“如果我猜的不错,陛下是让你杀了赵姬吧。”

本想偷偷动手的顾青阳心一狠:“时大哥,得罪了!”

刹那,客栈内便是刀光剑影。

顾青阳很快发现,这家客栈没有客人受到惊吓而叫唤逃窜,又或者说,这里根本没客人。

这在繁华的帝都根本不正常!

下一刻,他便知道答案了

——客栈的门被从外面关上,那张熟悉的青铜面映入眼帘。

“玄衣人?你在这提前布置了埋伏!”顾青阳半眯了眼睛,疑惑道,“不可能,好歹是青鸾卫,不可能什么也察觉不到,除非你是一个人!”

乌衡歪头看着顾青阳,不禁发出一声轻笑,好似在说:没错,只有我一个。

但一个又怎样呢?手下败将而已。

时亭将企图靠近赵姬的青鸾卫击退,也注意到了这边动静。

对于乌衡出现在这里,他早有预料,但心里的疑惑却更多了。

北境兵变过去这么多年,西戎从中捞不到任何好处,他此番费尽心思是想得到什么?

“来了就先帮忙吧。”时亭皱眉道。

乌衡似乎就是在等时亭这一声,当即疾风似的袭过来,和他并肩作战。

有了乌衡帮忙,时亭进退自如了很多,也能顾及到对赵姬的保护。

顾青阳看了眼围攻时乌两人的青鸾卫,呵斥道:“你们抓紧时间杀赵姬,谁让你们铆足劲儿和他们两打了,打得过吗?”

青鸾卫也是有苦难言。

这话说得,好像他们想要和这两个天王老子都不想惹的主儿打似的,那不是被拦住了吗?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不过,时亭和乌衡再势不可挡,到底要保护赵姬这样一个昏迷的病人,终归还是寡不敌众,左支右绌。

时亭忍不住低声问乌衡:“二殿下先是胆敢从皇宫劫人,然后又自己一个人在这里接应,你是有多瞧不起陛下,多瞧不起青鸾卫?”

乌衡低声委屈道:“时将军,你把我在帝都的人都快抓完了,连阿蒙勒将军都进大理寺了,我上哪里再找多的属下啊?”

真是好一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只能责怪狠心丈夫”的小怨妇模样!

时亭选择闭嘴,专心对付青鸾卫。

乌衡笑笑:“再说了,有时将军在,来之前肯定准备了后手,我可一点也不担心”

一刻钟后,作为后手的北衙军及时赶到,顾青阳见状不妙,只得停手。

时亭松了口气儿。

然而就在这时,赵姬的身体猛地耸动了下,眼睛却没睁开,无力地垂下手臂。

乌衡上前查看了赵姬的口鼻,对时亭摇了下头。

这是断气了的意思。

顾青阳亦上前查看了一番,确定了赵姬的死亡。

时亭唏嘘地叹了口气,将被子往上拉,盖住了赵姬面容。

顾青阳神情复杂,道:“虽然她必须死,但终归是太年轻了,和我妹妹才一个年纪。要是生在普通人家,也不至于走到这步田地。”

乌衡不屑地冷哼一声。

时亭知道,要不是乌衡还要伪装哑巴,怕是嘲讽之语早已脱口而出了。

不过,他自己也暂时不打算让太多人知道阿柳就是乌衡。

如果可以,阿柳的身份应该能为后面很多事行方便。

顾青阳也算任务完成,回宫复命。

时亭连夜安葬赵姬,乌衡跟在后面帮忙,难得没有缠着他说话。

直到天快亮的时候,时亭将墓碑立好,乌衡看着天际的一线鱼白,才开了口。

“关于赵姬,我了解到的情况是,她父亲早年在北境做茶叶生意,因不肯贿赂当地官员而入狱,严刑拷打下差点丢命,是你调查贩卖孩幼案时将他顺道救出,算是他们家欠了你一个天大的恩情。”

时亭看着眼前孤坟,虽然知道不该再和乌衡多言什么,但或许是赵姬让他想起北境那片广袤的戈壁滩,而乌衡又是旧案里为数不多活下来的人,他没忍住发出叹息:

“命运弄人,我救他们一时,却救不了一世。无论是赵姬,还是宋锦,都是为了活而犯下诸多罪状,而且那怕是这样,她们也依然没能活下来。”

乌衡定定看着时亭,一时间没有说话。

从他的角度,时亭正低头垂眼,抬手抚碑,神色饱含悲悯,让浑然天成的一张观音面蒙上了神性,不禁给人一种庙中观音雕塑活过来的假象。

是了,他可不就是大楚的守护神?

除此之外,他谁都不放在心上。这点让乌衡十分恼怒。

但偏偏时亭连自己也一视同仁,那怕是他自己的性命,他自己一生的喜怒哀乐,也得排大楚的后面。

他从前没见过无私到这种程度的人,更没见过这么狠心的人,可他不仅遇到了,还把人放心上了。于是,愤怒之余又只剩下无奈,还有无穷无尽的心疼。

“你尽力了。”乌衡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不情不愿地安慰,“老师和先帝都会高兴的,他们打八辈子灯笼都找不到比你还忠于大楚的。”

这话的火药味儿可太冲了,时亭看乌衡一眼,没做回复,只道:“多谢二殿下陪我埋葬赵姑娘。”

“我今日都穿这身玄衣了,还这么见外?”乌衡苦笑,“好歹也是货真价实的阿柳,一点优待也没有吗?”

时亭没有回答,直起身子看了眼金灿灿的朝阳,转身往山下走。

乌衡习惯了时亭这种态度,也懒得发作

——当然,发作了时亭也不会理他——

于是,只得抬脚亦步亦趋跟上。

时亭不想和乌衡再单独待下去,快马赶往青鸾卫衙门。

乌衡送到门外,又目送他进去,直到身影消失,才调转马头离开。

青鸾卫在上朝的点看到登门的时亭,当即如临大敌,以为是这位摄政王对他们昨夜出手的事大为恼怒,以至于连朝都不上了,专门来收拾他们!

时亭自然不会因为这个跟他们置气,更别提为难他们,但也懒得解释。

昨天又是打架又是挖坟埋人的,他毒发不久,早就撑不住了,一心只想休息。

但当他把战战兢兢的青鸾卫关在门外,如愿以偿在舒服的软榻躺下后,他的睡意却没有那么浓烈了。

“设计北境兵变的人里,除了谢柯和暮华公子,还有……”

赵姬临死前的声音一遍遍回荡在耳边,和北境兵变时的喊杀声,哭喊声混在一起,搅得时亭脑子仿佛要炸开。

他根本停不下来思考:

还有谁呢?

其实,有个答案在时亭心里呼之欲出,但他不敢往下想。

辰时末,冷宫。

一个宫女东躲西藏,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包袱,悄然从冷宫的狗洞钻出来。

没多久,冷宫火光一片,被火海吞噬。

一刻钟后,这名宫女出现在寿宣公主府。

“铃铛,你可算回来了!”苏浅将宫女拉进来,“怎么样,有找到什么线索吗?”

时志鸿往外眺望,见后面没跟人,这才松了口气。

铃铛缓了好几口气才缓过来,忙把包袱给苏浅看:“有的,公主!这个包袱是那名关押女子的东西,被一个疯了的妃子藏了起来,倒也算是阴差阳错的巧合了。”

苏浅接过包袱打开,匆匆打开,发现里面是几本纸页泛黄的诗集,翻了翻也没什么特别之处。

铃铛不免失望:“公主对不起,我找这么半天就带回这么几本破书。”

苏浅却道:“不,赵姬一介弱女子,逃命时还带着这几本诗集,估计意义不一般。”

时志鸿想了想,道:“有线索总比没有强,不过此事我想自己查,不告诉表哥了。”

苏浅点头:“我明白,时大哥现在忙的事够多了,何况此事还跟我哥有关,他不会让我们介入的。”

时志鸿伸手将苏浅揽入怀中,温存了好一会儿,问:“浅儿,如果,我是说如果,我查出来我们无法面对的真相,我们该怎么办?”

“没有什么不好面对的。”苏浅摸了摸自己隆起的肚子,“哥哥如果没错,那自然最好。但如果他做错了事,我们不能让他一直错下去。”

时志鸿犹豫了下,斟酌道:“老实讲,我之前以为你会无条件站陛下那边。”

“我站过了。”苏浅想起过往,长叹一气,“哥哥当初在黄州的事我并非全然不知道,但我还是选择包容,选择偏袒,并全力帮忙隐瞒,一心觉得他有他的难处。但结果你也看到了,他被这件事反噬了不说,很多百姓也没能在水深火热中挺过来,我也成了无法辩驳的罪人。”

“不要这么想。”时志鸿纠正,“你作为妹妹,只是想帮他而已,过去的对错不要再提了,不要逼自己。”

苏浅摇摇头:“你先听我说完。”

“我作为妹妹,对他的了解却远远不够,直到他登基后,我才真正开始了解他。他为了一己之私无所不用其极,甚至不择手段。段大人的凄惨模样我至今记忆尤深!如果我再无条件地站他那边,只会让他更快地滑下深渊,万劫不复。”

“而且,就算我要为了我哥对不起什么人,也绝不能是时大哥。全大楚找不出第二个比他还纯粹无私的人,大楚必须对得起他!你明白吗,归鸿?”

时志鸿看着苏浅眼里痛苦却决然的眼神,紧紧攥着诗集,郑重道:“好,我明白了。”——

作者有话说:[猫爪]来晚了

第72章 不系之舟(十八)

“确定已经死了吗?”

暖阁内, 苏元鸣靠坐在龙榻上,皱眉看着跪在地上复命的顾青阳。

顾青阳再次表明:“回陛下,赵姬千真万确死了, 臣用性命担保!”

但苏元鸣的眉头却没因此舒展半分, 他又上下打量了一番顾青阳,看得对方明显不自在了, 难耐了, 才问下一个问题:“那顾卿知不知道,摄政王从赵姬嘴里都知道了些什么?”

顾青阳谨慎道:“臣试探过了,听时将军的意思,他什么也不知道。他只是觉得疑惑,毕竟舞阳侯和抱春楼的事已经结束,赵姬身上再无追查的必要。”

苏元鸣听罢嗤笑一声:“照你的意思, 朕应该放心了?”

顾青阳忙道:“臣只是说出臣的判断,而且臣……臣还是觉得, 摄政王不会在此事上有所隐瞒的。”

“怎么,你也要替他说话?”

苏元鸣倏地起身, 语气冰冷。

顾青阳仓皇磕头, 冷汗一下子就下来了:“陛下赎罪!臣是陛下的人,臣不该替朝中任何官员开脱!”

“顾卿知道就好,你要明白, 当初先帝舍弃你顾家, 是朕把你收入麾下,帮你顾家解决江南道的那些麻烦,不然你顾家早就名存实亡了。”

苏元鸣走下石阶,拍拍顾青阳的肩膀,吓得顾青阳浑身汗毛竖起, 不由想起苏元鸣审讯段璞和赵姬的场景:

血腥残忍,惨无人寰,连见惯审讯的青鸾卫都面露难色,而这位新帝却能冷眼旁观,和平日世人眼里那幅温文尔雅全然不同。

顾青阳咽了口口水,道:“臣明白。”

苏元鸣轻点了下头,又问:“那你觉得,朕该怎么处置摄政王呢?”

处置?这是已经给时亭定罪,连召进宫询问都不肯吗?

顾青阳还没放下的心提得更高,不解而惶恐地看向苏元鸣:“陛下何意?”

苏元鸣却是长笑一声,什么也不多透露了,转而道:“忘了告诉你,你母亲久病,江南庸医治不好,朕已经将人接到宫中,由太医院亲自照料,顾卿可还满意?”

顾青阳瞬间明白,这是在用他母亲做人质!

但他根本没有选择,从父亲强行将顾家兴衰的担子压到他肩上,从顾家选择辅佐苏元鸣,他们就再也回不了头。

顾青阳艰难开口:“谢陛下隆恩,臣定当肝脑涂地!”

青鸾卫衙门。

时亭睡得并不踏实,隔一阵就会醒一次,梦却做得很连续很完整。

但这次梦到的却不是北境,而是少时在帝都的一段时光。

那是一段短暂却幸福的时光。

彼时魏玉成还没有离家参军,和魏大娘母子二人相依为命。

都说女子一人带孩子难比登天,魏大娘却用一双勤劳的手把日子过得有声有色,不仅让母子两吃饱穿暖,还供魏玉成上学堂,习武术。

时亭是跟魏玉成打架认识的,不过因为是误会,两人很快化干戈为玉帛,不打不相识,还成了朋友。

他记得第一次见魏大娘,就觉得对方很亲切。

尤其是在魏大娘听说自己爹娘早就去世后,隔三差五就让魏玉成带他回家吃饭,给他变着花样地准备各种好吃的好玩的,他不知不觉中他竟有了一种家的感觉。

他知道,这个家终归不是自己家。

但偶尔当作自己家,把魏大娘当作娘亲,是不是也可以呢?

于是,他格外珍惜每次和魏大娘相处的机会,尽力帮忙做院子里的杂活,给魏大娘留个好印象。

只可惜,第二年他便随二伯父去了北境,此后高山路远,极少相聚。

而他那份对母亲的思念也再没了寄托,直到少年单薄的身躯长大,他能坦然面对和消化这些情绪。

如果还有时间,他想……

房门被扣响,时亭堪堪从梦里醒来,心里有种强烈的不舍。

“发生了何事?”时亭知道,若非要是发生,青鸾卫不可能打扰他。

“时大哥,”门外传来顾青阳的声音,“时大人让我告诉你,魏大娘不在了。”

恍如晴天霹雳,时亭完全猝手不及,梦里的一切还鲜活着,好似从没走远。

但一眨眼,却惊觉已经过去这么多年,到了该说离别的时候。

时亭阖上眼,颤抖地呼出一口气。

因北狄和大楚正在交战,局势紧迫,又因魏大娘死前特意交代秘不发丧,参加守灵的只有时亭,时志鸿,苏元鸣,苏浅,顾青阳等熟识之人。

五人少时认识,本该无话不说,但此时此刻,他们似乎除了拥有共同的一份悲伤,再也无法敞开心扉。

守灵第二天,乌衡以阿柳的身份不请自来。

苏元鸣照旧怒目相视,没一点好脸色,乌衡却没任何回应,只上前同时亭一起守着。

时亭看着那张青铜面具,想象下面的那双琥珀色眼睛,魏大娘生前的话犹在耳侧:

“你不知道,你在阿柳的心里到底多重要。”

“你更不知道,阿柳在你的心里多重要。”

“你和阿柳走到今天不容易,不要留遗憾。”

遗憾吗?

他一生的遗憾够多了,但他的罪孽更多,所以他才要用一生去赎罪,为北境兵变中牺牲的一切赎罪。

这是他的命,而且他认命。

“魏大娘。”

时亭抚摸着棺材,心里默言,“我知道您是为我好,但我和阿柳之间,真的只能到此为止了。”

一旁乌衡察觉到时亭在跟魏大娘偷偷默念什么,虽然不知道具体的内容,但以自己对这人的了解,估计不是什么祝福他自己,祝福他两的好话。

“魏大娘。”

乌衡也抬手抚上棺材,心里默默道,“时将军说话,您就当没听到,您听我的,一定要保佑他长命百岁,保佑我两白头偕老。”

时亭见乌衡在学自己,无语又无奈。

下一刻,突有长风吹起,小院里的白幡呼呼响动,像是一声应了什么的轻笑。

众人闻声抬头,正好看到墙头一对叽叽喳喳的喜鹊。

“算是喜丧,是吉兆啊。”时志鸿神神叨叨了两句,上前给两只喜鹊撒谷子吃,末了啧了声,“怎么是两只公喜鹊啊?还腻歪成这样。”

苏浅给了他肩膀一下:“你管两公还是两母呢!多想想怎么让魏大哥回来不那么难受吧,他那么孝顺,回来必定责怪自己。”

说话间,钟则来请苏元鸣回宫,说是有要事。

苏元鸣给魏大娘上了香,起身吩咐时亭:“魏帅在北境死战北狄,摄政王务必要让他老母入土为安。”

时亭:“这是臣应该做的,陛下无需多言。”

苏元鸣皮笑肉不笑道:“朕是怕你摄政王当久了,什么情分都不留了。”

时亭皱眉,没说话。

乌衡正愁没机会找茬,上前要给点教训,但被时亭拦下。

苏浅瞪了眼自家哥哥,道:“今日不适应说这些。”

苏元鸣立即转口:“朕的错。”

苏浅叹气:“宫里不是有要事,哥哥带归鸿去处理吧,我留这里帮忙。”

时志鸿断然不会抛下还在怀孕的苏浅,但苏浅给了他一个眼神,他明白这是让自己跟过去打探情况的意思,便不情不愿地起身朝苏元鸣走。

苏元鸣没说什么,只嘱托苏浅:“多注意休息。”

然后带着顾青阳和时志鸿离开。

苏浅看了乌衡好几眼,想把他支开,单独和时亭说话,但乌衡始终装作没看到,一心守着时亭。

而时亭始终不想苏浅牵涉到他和苏元鸣的事,便默认乌衡横插在中间,算是避嫌。

最后,苏浅也看出了时亭的用意,又掂量了下阿柳和他的关系,干脆直言:“时大哥,我哥救过你一命,所以你心甘情愿地给他收拾烂摊子,黄州的事是如此,如今的上苑党,还有朝局稳定都是如此。但你有没有想过,先帝的位子本来是要……”

“公主殿下!”时亭一惊,赶紧出声打断苏浅,“臣不管你是从哪里听说这些流言的,但今日出了这个院子,再也不要提起,尤其是对陛下!”

“时大哥放心,周围我早就派人看守住了,绝不会有我哥的人。”苏浅语气急切而忧虑,“我真心觉得,我哥根本就不适合做这个皇帝,他迟早会被自己拉入深渊!”

“不会的,臣会竭力辅佐。”时亭想了想,还是选择提醒,“公主请万事珍重,犹记祸从口出,陛下把公主当至宝,但对旁人却不一定。”

苏浅知道时亭话外之意是让他考虑时志鸿的安危,别将时志鸿拉进来,但她还是坚持:“我和归鸿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我哥对你发难!而且你就一点都不为自己争取吗?”

说着,指了指乌衡道,“还有阿柳,你还有阿柳,你们好不容易才团聚的!”

“公主!臣想再去检查一下魏大娘的墓,麻烦你先照看一下这里。”

时亭眼看苏浅越来越激动,且明显过分相信阿柳,赶紧拽着乌衡离开。

一路上,乌衡任时亭拉拽,直到赶到墓地,时亭甩开了他衣袖。

乌衡恋恋不舍看了眼自己袖子,道:“我本以为,公主刚开始说你就会带我走。”

时亭道:“二殿下连北境赵姬的事都能探查到,这些哪算秘密?”

乌衡没狡辩,道:“今日我们不吵架,好吗?”

时亭皱眉:“我没打算和你吵。”

乌衡叹气:“那算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时将军勿怪。”

“我没怪你,我从来没怪你成吗?”时亭语气冷冰冰的,跟要掉冰渣子似的,“乌衡!我只是和你没什么好说的。”

都叫上大名了,这态度还不如吵一架呢。

乌衡心里窝火没出发泄,但他倏地发现了什么,意外地看向时亭。

他这是在对着自己生气?

生气当然算不得上什么稀奇事,但时大将军生气就很稀奇了,他向来内敛情绪,仿佛立志于把自己变成一根真正的木头。

但就是这样一根木头,却在此刻对自己发火。

如果不是因为在乎,还能是因为什么?

乌衡忽然弯腰笑出了声,还是那种从身到心的笑,好似捡了万两黄金似的。

时亭只觉这人莫名其妙,哪有别人跟自己发火,还能笑出来的?

“乌衡,你有病吧。”

时亭不欲再理他,转身去看墓地的准备情况。

其实墓地早就检查了好几次,但就像是当初给葛韵不停整理遗容那样,时亭总是希望故人最后一面能更体面些。

毕竟当年在北境,他没法让二伯父以完整尸身下葬,没能给他体面。

乌衡心情大好,他也不急着打扰时亭了,就默默等在那里,目光紧紧追随时亭。

时亭在墓地待了一个多时辰,才不舍地离开。

结果一转身,发现乌衡还等在那里。

“这样有什么意义呢?”时亭问。

乌衡道:“我想了很久,想到一个能你我两清的办法。”

时亭默了默,狐疑问:“什么法子?”

乌衡笑道:“很简单,我为时将军做了很多次鸡丝面,时将军也给我做一次吧,如此便算两清了。”

时亭眉头紧皱,冷冷道:“二殿下要是想消遣我,可以换个时间。”

乌衡很想伸手帮时亭抚开眉头,但好歹是忍住了,道:“时将军今日怎么这么没耐心?且让我把话说完。”

时亭沉默不语。

乌衡知道这是默许,便续道:“其实我自己也一直很好奇,如今我拥有了无上的权力和财富,却总是追忆在北境的日子,对你也念念不忘,甚至你冷脸相对都无法消减我的感情。直到今天,我看到你对魏大娘的感情,我终于想通了。”

时亭这次真疑惑了:“何意?”

乌衡道:“时将军自幼丧母,对母亲有着近乎执著的想念,故而魏大娘在年少时对你只要一丁点的好,你就能将她视为母亲一般的存在,并感念至今。但试想,要是你的母亲从小陪在你的身边,你会被魏大娘的那点好打动吗?”

时亭完全没想到乌衡这番话,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乌衡说到这里,像是释怀似的笑了下,道:“同样的道理,我年幼失母,生父残暴,将我送到北境不管不问,只有你将我捡回去养,给了些温暖,所以我才念念不忘,不是吗?但仔细想想,如今我想要什么都会有人献上来,我何必再执著于过去呢?”

“你,果真是这么想的吗?”时亭等待这些话很久了,但当亲耳听到,他心里还是没来由地钝痛不已。

“是。”乌衡脸不红心不跳,提步走到时亭面前,注视着那张神色平静的脸庞,道,“但我到底执著了这么多年,得不到的东西终归勾人,还请时将军满足我这小小的请求,让我得到回应,如此便也不会再有念想了。”

时亭默了片刻,道:“好。”

所以,眼前这人根本没想象得那么用情至深嘛,以前自己还担心甩不掉,现在发现自己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

两人回了乌衡城西的小院,时亭看了眼满院的昙花,愣了下,生出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都说昙花短暂,有人的情谊还不如昙花长呢。

不过这样挺好的,两清了对谁都好。

很快,时亭发现自己该操心的是另一件事

——他根本不会做饭,而乌衡压根儿没半点上手帮忙的意思,他只能自己摸索。

折腾了快一个时辰,时亭的衣袖都被灶火烧了个洞,一碗鸡丝面好歹是做出来了。

乌衡全程目睹能征善战的时将军忙得手忙脚乱,笨手笨脚,本就忍笑忍得辛苦,一看时亭端上来的面,实在没忍住,噗嗤笑了出来。

面条没有一点面条的样子,完全就是面疙瘩,看着似乎……是熟了?

还有堆在上面的鸡丝,虽然切得整整齐齐,但在油锅里已经被炸得乌漆嘛黑,糊得彻底,只能称作碳丝。

时亭也自知做得不好,被乌衡这么一嘲笑,脸上有点挂不住,但嘴上镇静地转移话题:“不管怎样,面做完了,可以两清了吧?”

“时将军有点过于心急了吧?总得等我吃完。”

乌衡说着摘下面具,露出真容,取过筷子吃面。

若他两大口迅速吃完,时亭敬他是条汉子,毕竟他自己都下不了口。

若他一口不动,时亭也完全能理解,但再做一碗他想都别想。

但事实是,乌衡不疾不徐地吃着这碗面,一副细细品味的模样,好似在吃什么山珍海味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