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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浪台 崎怪 15178 字 2个月前

时亭一脸不解,心想这人的味觉是不是也没了?

出于好奇,他忍不住也用筷子夹了一口吃,结果咸得连他都尝出味儿了,都发苦了!

“要不别吃了吧。”时亭真心实意劝道。

乌衡置若未闻,专心品尝这一碗要卖相没卖相,要味道没味道的碳丝面。

末了,乌衡拿出帕子擦了擦嘴。

时亭看了看墙边还未绽放的昙花,道:“如此,便两清了,告辞。”

“等等。”乌衡起身。

时亭有种不祥的预感:“二殿下不会是要反悔吧?”

“自然不是。”乌衡义正严词道,“这面不好吃,不算。”

时亭看了眼连汤都喝干净的碗,又看向乌衡那双含笑的眼睛,突然反应过来,厉声道:“乌衡!你骗我!”

“时将军,是你太着急甩开我了,所以我说什么鬼话你都信。”乌衡一副泰然模样,“一个疯子的多年执念,怎会轻易转变呢?”

时亭气不打一处出:“你混账!”

乌衡倏地笑了,一步步朝时亭走过来,眸色危险:“我混账?竟然时将军这么说,那我便当一当这混账吧。”

说着,乌衡已经走至时亭近前,抬手来抚时亭脸庞,时亭忍无可忍,当即拔出惊鹤刀挥过去。

乌衡侧身躲开,顺便抽出放在桌上的旧刀,不忘回身跟时亭讨笑:“时将军刀法全天下第一,今日单独指点我,实在是受宠若惊啊。”

“你!”时亭气得无话可说,手中惊鹤刀挥得更快了。

两人就这么在小院里交上手了,谁也不肯退一步。

二殿下的嘴也是厉害,生生把时将军气得只攻不守。

数百招后,时亭已然找到乌衡刀法里的破绽和不足,乌衡开始节节败退,直到旧刀脱手掉落,算是投降。

时亭没有让那把旧刀落地,而是提前用脚一勾,落到自己手里。

他认出,这把刀是当初乌衡第一次以玄衣人身份出现在葛院时,腰间所佩戴的那一把。

一个不常用刀的人带刀,还是这样一把锻造一般的旧刀,只能说明它对主人意义特殊。

乌衡看着时亭手里的刀,松了口气的同时不禁笑了下,道:“这就是你,那怕再生气,面对我也会心软。”

“你想多了。”时亭冷淡回了句,将旧刀放到桌面上,提步往外走。

乌衡没拦,问:“怎么样,和我痛快打一场气消了吧?心里也舒服些了吧?”

他是故意的?

时亭不得不承认,他压抑自己感受由来已久,宛如一张拉到极致的弓,但他此前早已习惯这样了。

直到今天,他积攒下来的有关苏元鸣,有关不稳朝局,有关魏大娘离世的满腔愤尽数随着那些挥出去的招式消散殆尽。

他有种前所未有的轻松感,但这让他感到害怕。

他的脚步没有任何停顿,他直觉自己需要尽快离开,否则很多东西都将无法挽回。

“你不回答也没关系。”

乌衡定定看着时亭背影,道,“我就想告诉你,我们之间永远都不会两清。以前你对我一点意思都没有的时候,我就不会放弃;如今我看到了希望,就更不可能放弃了。”

时亭脚步一顿,好似被看不见的长风绊住了似的。

他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

不,这不应该,他们之间不应该这样!

时亭强迫自己不要回头,以更快的脚步离开小院。

乌衡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尽头,抬手接过飞来的仓庚鸟,将其牢牢笼在掌心。

一盘天下棋,离间多少人心。

人人如不系之舟,浮沉不自由,爱恨不自由,是非不自由。

还好,他是执棋人,他紧紧拿着拽时亭靠岸的那根绳索。

第73章 陇西哗变(一)

七月流火, 帝都的燥热终于开始消歇,但朝局之争却愈演愈烈。

苏元鸣力排众议,将顾青阳擢升为青鸾卫指挥使, 进一步掌控青鸾卫。之后, 他以青鸾卫为剑,明里暗里铲除异己, 并将当初在潜邸跟随他的旧臣都提拔到要职, 进一步扩大了帝权。

这一部分新生的帝权无疑对时方等世家权力造成冲击和威胁,矛盾和冲突频发。

而上苑党因害怕苏元鸣羽翼丰满后,又腾出手收拾他们,先是暗里寻求时亭干涉和庇佑,但并未得到任何承诺,只得放下身段, 转而与世家接触,以图获得庇护。

没有人清楚时亭到底什么意思, 包括苏元鸣,因此那怕他手中的权力日益扩大, 他也无法高枕无忧。

因为他非常清楚, 时亭拥有随时能将他手中权力夺走的能耐。

于是,就像历史上众多皇帝那样,苏元鸣开始一面讨好这位摄政王, 一面不停地试探, 暗中积蓄力量,企图有朝一日能压制住他。

面对如此汲汲营营,愁到茶饭不思的哥哥,苏浅忍不住直言:“何必担心时大哥会取而代之?且不说他从来没这个心思,光是他身上的半生休, 已经让他痛苦不堪,寿元折损,根本没时间争这些。”

苏元鸣愣了愣,问苏浅:“你知道半生休的事了,什么时候?”

苏浅淡淡笑了下:“前几天北辰连夜从北面赶回来,有不长眼的金銮卫不让行,我去接的人。看他神色不对,我问他是不是发生了大事,他却说没有。我觉不对劲,就暗中跟踪,直到我看到时大哥毒发的样子,我才知道你们有事瞒着我。所以我回家质问归鸿了,他已经什么都说了。”

苏元鸣闻言却松了口气,低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好一会儿才道:“浅儿,我坐上这个位置后,什么事都身不由己,我也没办法。而且你要明白,只有我牢牢地将权力握在自己手里,我们兄妹才不会被欺负。你看,正是因为我坐上这个位置,你才能和归鸿在一起,朕也才有机会报复那些欺负过我们的人,不是吗?”

苏浅叹了口气,上前握住苏元鸣的手:“但哥你知道吗?自从你坐上这个位子,我觉得你越来越陌生了,我真的不想你这样走下去。有些仇恨根本就是不必要的,我们应当选择宽恕。”

苏元鸣似乎是完全没想到苏浅的这番话,心口再度涌上熟悉的愤怒,但他强行压制住,因为他无法对自己的亲妹妹发火。

好一会儿,他才声音发颤问:“连你也觉得朕变了吗?”

看着苏元鸣眼里的悲哀和难过,苏浅心里一酸,很多话只能囫囵咽下去,声音跟着缓和下来:“哥,我只想我们四人好好的,尤其是你,我已经只有你一个亲人了。”

苏元鸣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意,反手握紧苏浅的手,道:“我知道,我一直知道,既然今天你说出来了,那我告诉你,我虽然没法保证不再去争权,但我可以保证,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有动时亭性命的心思,这点你放心。”

苏浅还想劝,但嘴唇翕动几下,只是轻轻点了下头。

这日下午,大批赏赐送到摄政王,其中珍贵药材居多。

北辰翻了翻,道:“确是千金难买的好药材,可惜对公子没啥用,要不给别处送点?”

时亭正靠坐在摇椅上晒太阳,没回答。

北辰以为他没听到,凑过来又问了一遍:“公子,我说要不要把这些药材送出去?好歹也是个人情呢。”

时亭看了眼北辰,反问:“那你说,如今谁会收摄政王的礼?”

北辰被噎住了,但还是坚持:“公子得罪了那么多人,好歹给自己留条后路,不能明送但可以偷偷送啊。”

时亭点点头,漫不经心道:“私相授受,更像结党营私了。而且我一个将死之人,留那么多后路做什么?至于你们,我不信届时你们走不了,不然一身武功全白费了。”

“呸呸呸,公子别胡说!”北辰急道,“半生休又不是一点办法都没有,当时的北狄祭司不是留解药了吗?阿柳已经在努力找了!”

时亭猛地坐立,问:“你都告诉他了?”

北辰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赶紧低头缩脖子,嘴上却还是忍不住道:“当时我并不知道阿柳就是乌衡,只是觉得你自己不上心,便将半生休的事对他和盘托出了。而且,至今我还是觉得,他对公子是认真的。”

时亭恍然:“难怪他会对赵姬的事了如指掌。”

看来为了这份希望渺茫的解药,只要和当年北境兵变有关的事和人,他一点线索都不肯放过。

“其实还有事隐瞒了公子。”北辰见时亭的眉头越皱越深,吞吐道,“之前,我给公子看了证明阿柳就是乌衡的证据,但却没告诉你,我在经过柳泉关的时候,打听到一件惊世骇俗的旧事,是跟乌衡有关的……”

听到柳泉关这个地名,时亭顿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崇合二十七年夏,北狄带领诸多盟国南下攻楚,五月冲破定沽关,让向来攻无不克的镇远军一蹶不振,六月占倨军事重地北仓,中原腹地彻底暴露在铁蹄之下。

整个过程可谓长驱直入,势如破竹,所有人都觉得大楚再无还手之力,亡国近在眉睫。

眼看北狄就要攻破帝都最后的一道屏障——柳泉关,先帝提前在宫中备好了三尺白素,准备以身殉国。

而时亭得知此消息,却不比江南的百姓早。

没有任何犹豫,时亭快马出发,拿着生前老师留下的通行手令,一路驿站换马,没日没夜地奔袭五日赶到柳泉关。

而后便是迅速接手镇远军,重振这支军队的士气和战斗力,击退并驱赶北狄。

那一年,时亭一心扑在战事上,一个人当两个人用,半生休也发作得频繁,北辰不是在熬药就是在熬药的路上。

所以时亭根本没注意到,在柳泉关里竟然还有乌衡的足迹。

但他去柳泉关做什么?

彼时正值战乱,他又已经用阿柳的身份假死,而西戎正自顾不暇,怎么想他都不该出现在柳泉关。

“算了,不用告诉我。”

时亭却出口打断北辰,转而翻阅桌案上的密函。

北辰点点头,惋惜道:“也是,乌衡就算是阿柳,那也依然是大楚的敌人,再谈过去的事并没什么意义。”

不是。

时亭在心里反驳。

他只是恍然间产生一种直觉,那就是乌衡在柳泉关发生的事不仅与自己有关,而且很可能是自己欠乌衡的一笔怎么都还不清的债,从而动摇他以后每个和乌衡有关决定。

那太危险了。

突然,时亭的目光停在密函的一个地名上,和柳泉关有关的一切思绪刹那停止。

北辰问:“怎么了?”

时亭指了指密函上的地名,道:“这是个瓮中捉鳖的好地方,告诉严桐,是时候开始行动了。”

北辰跟着一喜:“前后探查一年多,可算有着手点了!”

时亭半眯了眸子,道:“不过在离京前,还有事得办。”

北辰抬头,在自家公子眼神里看到一股胆寒的杀意,不由一愣。

在离开北境战场后,他还是第一次见公子露出这种眼神。

是夜,一封从西戎快马加鞭的家书送到乌衡手里。

一刻钟后,乌衡摆脱昭国园的看守,翻进了摄政王府。

不知是不是某种默契,时亭这夜很晚了也毫无睡意,干脆将吏部送来的官吏名册打开,开始勾勾画画。

亥时,院里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时亭瞬间猜到来者。

毕竟能不惊动府上侍卫直接潜入自己院子,却又在靠近时毫不掩饰脚步声,明晃晃告诉你他来了的人,也就乌衡一个了。

不过,时亭从乌衡的脚步声中察觉到了一丝罕见的慌乱。

他知道对于乌衡这等城府的人来说,明面上若有一丝慌乱,心底大概早已兵荒马乱。

必定发生了什么大事。

时亭毫不犹豫地起身开了门,看到了朝他走来的乌衡。

乌衡背对月亮,夜色又如此深浓,丝毫看不到他脸上的神情。

但时亭注意到,他的头颓然低垂着,肩膀也塌了下去,完全没有了平日里的从容和洒脱,显得落寞而孤独。

月光落在他背上,像是落了层冰雪。

还没等时亭发问,乌衡已经快步过来,不容拒绝地将他揽入怀中。

时亭想要将人推开,沙哑而悲伤的嗓音在耳畔响起:“王兄怕是撑不过月底,但乌木珠那个老畜生却越活越精神了。”

时亭愣了下,没将人推开。

“你看,我很快又要没家了。”

乌衡一声苦笑,声音极其委屈,甚至带了点小心翼翼,完全是一个寻求庇护的孩子。

时亭被搂得有点喘不过气来,但他依然没有挣开的意思,甚至抬手轻轻拍了下乌衡的后背。

不管过去恩怨怎样,此刻面对一个即将失去至亲的人,他无法做到漠不关心。

乌衡的身形僵了僵,像是获得某种默许,当即将时亭搂得更紧,呼吸止不住地发颤。

从他身后看,几乎只能看到他一个人的身影,好似他已经将时亭揉进自己骨血,再也不能分开。

许久后,院里响起一声低哑的哀嚎,像是困兽失去了重要东西,再也找不回来的悲鸣。

第74章 陇西哗变(二)

时亭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 久到他被抱得手臂酸麻,近乎就要失去知觉的时候,乌衡才缓缓松开了他。

他知道, 那怕此刻是面对一个陌生人, 也应该在这个时候说几句安慰的话。

但他向来不会安慰人,只能静静看着乌衡。

乌衡的脸依然融在黑暗深处, 或者说, 他是有意将他自己隐藏起来,不让时亭看到他最真实的情绪。

时亭想,那必然很狼狈。

这种失去重要亲人的感受,他曾在北境体验过三次,每一次都是椎心泣血,痛不欲生。

月光在他们之间静静地流淌着, 谁都没有打破这份寂静。

又不知过了多久,乌衡像是终于汲取到了足够的力气, 提步朝时亭走了两步。

与此同时,阴影向后撤去, 露出那双琥珀色眼睛。

时亭与之对视, 却从中看不到半分悲伤和狼狈,仿佛之前抱着他诉说委屈的人不是乌衡本人。

“时将军还记得之前的合作吗?”

乌衡开了口,隐隐还带了几丝沙哑, 好歹是让人不觉得之前的诉说和脆弱只是一场梦。

时亭心里明白, 乌衡更重要的是来找自己解决问题。

“当然。”时亭招呼乌衡到院子里的亭子里坐下,道,“你助我截断西域和大楚雪罂买卖的商路,我放了阿蒙勒将军和你的替身。”

乌衡道:“现在我想改变筹码,时将军的要求可以不变, 但我想换成时将军帮我离开大楚,回到西戎。”

大王子乌宸病重,西戎王蠢蠢欲动,西戎王廷眼看就要内乱,时亭早已猜到乌衡的选择。

“可以。”时亭没有犹豫地应了。

西戎内部动荡对大楚也不利,他可不想下一次外邦聚众来犯时,大楚又孤立无援。

乌衡看了眼时亭,苦笑反问:“我以为时将军起码会问一句,阿蒙勒将军和我的替身怎么办?毕竟一个是追随我很久的将军,一个是自小便做了我替身,替我挡下无数明枪暗箭的朋友。”

“要杀要留,我只有定夺。”时亭的语气十分客观,“而且你我身在其位,各有立场,我没权干涉你的立场,我只要确定,我们的合作对大楚有利就好。”

乌衡吞下要说的话,轻笑一声,明显的皮笑肉不笑。

时亭问:“二殿下想什么时候离开帝都?”

乌衡放在袖子里的手摩挲了下指虎,道:“自然越快越好,时将军最早能什么时候安排我离开?”

时亭没有立即回答,而是低头陷入沉默,捻着手指思索。

乌衡借着皎洁月光,定定看着时亭。

不可抑制地,他想到自己以质子身份离开西戎时,信誓旦旦地跟王兄保证,下次回家一定带上时亭。

那时王兄开玩笑说,其实他嫁到大楚也行,做哥哥的可以到大楚看望他们。

许久,时亭抬头看向乌衡,直言:“西大营很快就有动作,那将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乌衡回神,冷静思考片刻,道:“时将军用的是我们,而不是‘你’,看来苏元鸣对你已经万分忌惮了。”

时亭不答。

乌衡看着时亭平静如水的脸,还是忍不住道:“苏元鸣不会让你善终的,为什么不跟我回西戎呢?你起码能……”

“二殿下,关于我能否跟你回西戎的问题,我们早就讨论过了。”时亭打断乌衡,认真道,“我有我必须要做的事,那怕舍了性命也要做。而且我不是三岁孩童,我不会傻傻地坐以待毙。”

“是吗?”乌衡还想要说什么,但深知只是徒劳。

他应该意识到的,眼前这个人比他想像的还要铁石心肠。

短暂的沉默后,乌衡轻叹一气,换了个话头:“在离开帝都前,我们需要做哪些准备?”

时亭垂下眼帘,取过石桌上的冷茶喝了口,道:“二殿下只需要将西戎和大楚雪罂交易的相关东西整理出来,其他的我早有打算。”

乌衡问:“是要控制住帝权的肆意壮大吗?”

时亭没答,算是默认。

在乌衡这种顶级聪明的人面前,瞒也没用。

乌衡看了眼时亭面前的茶杯,问:“深夜来访,时将军不请我喝杯茶吗?”

时亭道:“凉的,而且只有一杯。”

还是他下午喝剩下的。

“无妨。”

乌衡猝不及防出手,取过茶杯将里面的茶水一口饮尽。

时亭皱眉,正要开口说点什么,得逞的乌衡已经早一步起身告辞,飞身出府去了。

值夜的小厮见院里有光亮,匆匆赶来问:“将军,可是有要事?需要同知北将军吗?”

“不必。”时亭看了眼空空的茶杯,道,“只是一个故人来喝杯茶而已。”

说罢,时亭便起身往房里去了,留小厮一人匪夷所思。

谁家故人半夜来访?还有,谁会大半夜喝茶啊,还睡不睡了?

翌日,苏元鸣像往日一样起得很早,赶在文武百官到达承乾殿前便已在殿上批折子了。

钟则在一旁尽心伺候,目光在苏元鸣脸上流转了好几次。

他能明显地感觉到,苏元鸣因为手中实权愈大,心情一天比一天好。

但他毕竟跟了崇合帝三十余年,对于朝局的暗流涌动有着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他清楚地明白,眼前的局面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果不其然,这天临近下朝的时候,一直站在旁边静默不语的时亭倏地抬头,示意了刑部尚书和御史大夫一眼。

紧接着,刑部尚书和御使大夫便越众而出,扬言要奏一件大案。

苏元鸣看了眼两老头,对于这种出其不意、不在自己掌控内的行为颇为不满,但鉴于两人都是三司的大员,还是问了句:“何事?”

刑部尚书率先开口:“陛下,近来臣等查明,朝中卖官鬻爵行为严重,甚至涉嫌四品及以上官员,故而需向陛下请旨,继续深入调查!”

听到这里,苏元鸣的脸色刹那变得难看至极,他几乎是第一时间看向时亭。

卖官鬻爵的事他当然知道,毕竟这就是他为了巩固自己权势,填充国库亏空想出来的办法。

很多大臣也知道,但因为背后是苏元鸣撑腰,他们就算被触及利益,心里有怨,也不敢触犯龙颜。

何况,苏元鸣并未触及到时方两大世家的利益,甚至多加褒赏,时方两家自然更不可能参与抵抗。而没有时方两家的支持,加上时亭又一直保持中立态度,朝中其他人谁敢吱声?

直到今日,时亭终于摆出了自己的态度,让刑部和御史台戳破了这层窗户纸。

一石激起千层浪,朝中人人开始思忖如何重新站队。

时志鸿察觉到了时亭和苏元鸣之间的剑拔弩张,瞬间猜到了时亭想干什么,咬牙切齿地瞪了眼时亭,脸上就差把心里话挂出来:“又不带我!”

时亭对时志鸿的责怪视而不见,更对苏元鸣的恼火无动于衷,依旧静默地负手而立,好似承乾殿的暗流汹涌和自己一点关系都没有。

御史大夫见群臣已经开始面面相觑,适时添了把火:“正是,很多弹劾此次卖官鬻爵的折子也都被人截胡,不仅如此,相关的官员不是突然暴毙,就是莫名失踪。谁能想,此等胆大妄为之举竟发生在堂堂帝都,还望陛下尽快下旨,让三司进一步调查!”

这下,很多官员开始沉不住气了,毕竟官员在天子脚下都能遇害,何其荒唐!谁不心疼自己小命?

就算自己不曾参与卖官鬻爵之事,但如今朝局混乱,党争残酷,谁能保证不被安上欲加之罪?

“慌什么?”

苏元鸣扫视了一遍诚惶诚恐的群臣,好笑道,“这天底下每天都在死人,怎么就帝都不能死人?怎么就朝中官员不能死?又不是都修成了大罗神仙,还能长生不死?朕看是有人故意小题大做,挑起恐慌罢了。不如交给顾卿调查算了,也不是什么大事,用不着三司一齐出动。”

顾青阳当即就要领旨,但时志鸿眼疾手快给拦下了,忙道:“陛下!此事……”

“陛下。”

时玉山站了出来打断自己儿子的话,对苏元鸣拱手道,“陛下,卖官鬻爵本就有违于官僚清正之风,容易滋生贪墨,尸位素餐等恶习,实在有伤国本。何况还造成了弹劾官员的死亡和失踪,不可谓不是大案和要案,还望陛下圣裁,不要掉以轻心,降旨让三司联合审查。”

苏元鸣完全没预料到时玉山这尊大佛会出面,毕竟时家向来忠于历代帝王,而自己近来又给予时家许多好处,按理说怎么着都应该站自己这边。

时志鸿和群臣则更没料到时玉山会有这出,皆是不敢置信地盯着他,好似只有这位户部尚书喝醉酒了,才会说出这番话。

但众人很快恍然大悟地看向时亭,看向这位明明手握大权,却一直没有动手,装聋装瞎到现在的摄政王。

苏元鸣攥了攥龙袍里的拳头,按压住涌到喉头的滔天怒意,转而望向吏部尚书方以德,问:“方大人呢?你掌管吏部,对官员升迁想必是最了解的,这次卖官鬻爵真的已经严重到需要三司协查的地步了吗?”

就在不久前,他还为方家的小女子定了一门好亲事,又暗示丞相之位空置至今,他有意让方以德坐上来。

众人也齐齐望向方以德,毕竟时家已经摆出了立场,只待方家做出选择,如此各家才好跟风站队。

时志鸿因苏浅告知过他,方以德最近常常被单独召进宫,和苏元鸣相谈甚欢,故而一看苏元鸣问方以德意见,当即心急如焚。

他想,这老匹夫用一辈子坐到吏部尚书的位置,本来升无可升,如今却被皇帝青睐,有机会当当丞相,他怎么会不乐意呢?

在众人急迫的目光中,方以德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抬头看向苏元鸣身侧的时亭。

时亭的脸上依旧平静无波,好像无论方以德说什么,他都无甚所谓。

时亭也的确无声所谓,但并非是能接受方以德胡说八道,而是他太清楚方以德想要什么,如此也就知道方以德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陛下。”

短暂的沉默后,方以德对着前方拱手一拜,但苏元鸣莫名有种他拜的不是自己的错觉。

“臣以为,此案非同小可。”方以德语气铿锵,殿内甚至产生了回响,“而且臣以为,此等危害江山社稷的行径,不仅要查,还要仔细查,不管是四品及以上大员,还是天王老子,只要参与卖官鬻爵,谋害性命,一律严惩!”

苏元鸣只觉好似有一柄锋利的快刀插向自己胸口,让他压根儿喘不过来气儿。

他喉头抽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恶狠狠地看向时亭。

他知道,这个自始至终一言不发的人才是罪魁祸首!

时志鸿见时机已到,率先高呼:"还望陛下圣裁,降旨命三司严查此案!"

其他官员见大势已定,当即跟着齐声高呼:“望陛下圣裁,降旨命三司严查此案!”

苏元鸣气不打一处出,只觉自己仿佛又回到当日暖阁前,时亭携群臣逼他重审白堤旧案的场景。

又输了,输得还是这么彻底。

他明明已经奋力挣扎过了!

“望陛下圣裁,降旨命三司严查此案!”

承乾殿内又是一阵高呼,苏元鸣闭眼背过身去,扶额不语。

群臣见状,以为苏元鸣这次要坚持己见,当即一声高过一声,企图如法炮制上次请求他重审白堤那样,让他再次妥协。

也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几个老臣的呼声都开始嘶哑和破音,苏元鸣才松了口:“既然时尚书和方尚书意见一致,那便着三司严查吧,此外青鸾卫也加入,务必查个水落石出。”

三司官员和顾青阳应下,其他官员又对苏元鸣好一顿彩虹屁,力求既不得罪摄政王和时方世家,又不得罪苏元鸣这位新帝。

“散朝吧!”苏元鸣看也不再看群臣一眼,提步直接往后殿去。

“恭送皇上。”

苏元鸣半路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回头看向时亭:“摄政王,此案干系重大,你留下来和朕再商榷一番细节吧。”

明眼人都知道不可能是去商榷细节的,不由替时亭捏了把汗,时亭自己倒无所畏惧,快步跟上苏元鸣。

时志鸿颇为担忧,感激脚底抹油似的往殿外奔,打算去搬老婆当救兵。

很快,群臣潮水般退出承乾殿,整个大殿又恢复了死寂。

苏元鸣没有回到后殿的宝座上,而是挥退宫人,拿出书案匣子里的玉玺,坐到白玉石阶上仔细端详。

许久,他问不远处的时亭:“你说,朕什么时候才算是大楚真正的主人呢?”

时亭不疾不徐道:“陛下登上皇位的那一刻,就已经是大楚的主人了。”

“摄政王说这话不觉得好笑吗?”苏元鸣鹰隼一般的目光倏地盯住时亭,像是要从他身上啖下一块血肉来,“都说拥有这一国玉玺,便是全天下权力最大的人,但朕如今看来,这些不过是破烂罢了。朕就算再铸造一百个一千个玉玺,也赶不上摄政王的一个眼神啊。”

时亭:“臣惶恐。”

虽然他脸上没有一点惶恐的样子,甚至看苏元鸣像是在看一个哭闹的孩童一般。

有那么一刻,苏元鸣觉得时亭安静得仿佛真是一尊菩萨像,只负责隔岸观火,从来无心。

苏元鸣突然就笑了起来。

“说这些有什么用呢?”他将昔日视为珍宝的玉玺扔到一旁,起身直视时亭那双永远冷静到极致的眼睛,“朕有一个问题想请教摄政王,和大楚的江山社稷有关,就算看在曲相的面子,你要回答朕。”

时亭:“陛下请说,知无不言。”

苏元鸣:“世人熙攘,皆为利来,尤其是世家,哪一次选择不是为了自身的利益?为此,他们可以牺牲自己的喜恶,自己的婚姻,甚至的性命。所以对于时家和方家,朕已经尽我所能地让出最大利益了,但他们到头来还是选择站在你那边,为什么呢?”

时亭从苏元鸣眼里看出了真切的迷茫,沉默片刻,还是选择直言:“不择手段或许能短时间获得最大的利益,但只有守住初心,不越底线才能让千秋万代绵延下去,世家如此,江山如此。”

时方这种延续至今的大世家,他们选择彻查卖官鬻爵,并不是站在了他时亭这边,而是选择目光放远,明白只有大楚国祚得以绵延和强盛,自己才能继续走下去。

“不择手段?”苏元鸣发出一声不屑的嗤笑,“朕不择手段?对,朕确实不择手段。但如果朕没有选择不择手段,手里没有权力,你离开的五年我能护住浅儿吗?我能有机会当上这个皇帝吗?”

时亭直视苏元鸣眼里的不以为意,道:“陛下,人一生的确会在困境中犯错,但这并不意味着没有机会及时止损,及时挽救。关于这点,臣已经尽力过了。”

“是吗?”苏元鸣满脸不悦地看着时亭,“看来在你的眼里,朕早就是一个不择手段,杀人如麻,无可救药的昏君了,对吗?”

面对一个帝王的怒火,时亭不为所动,算是默认。

“时亭!”苏元鸣几乎破音,“你还记得吗?你曾亲口答应朕,会一直陪在朕身边支持朕!”

时亭只是平静地看着他,道:“陛下,支持并不代表着纵容,你错了,臣自然会纠正到底。”

苏元鸣一把攥住时亭的衣襟,逼问:“那如果朕继续执迷不悟,你难道会杀了朕吗?”

“不会。”时亭回答得认真而坦诚,“陛下是大楚的天子,又陛下救过臣一命,臣无论如何都不会对陛下兵刃相见。”

苏元鸣闻言似乎愣了下,好几次张嘴要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

时亭继续道:“陛下就算已经不念和臣的旧情了,但想必创造丰功伟绩的初心没有变过,不然今日也不会在大殿上隐忍到那般地步,就为了稳住群臣,不至于站到所有人的对立面。”

苏元鸣半眯了眸子,问:“你想说什么?”

“想和陛下说一句老师曾经说过的话。”

时亭半边思绪陷入遥远的回忆,缓慢而郑重道,“君有道,民如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要想坐稳皇位,铸造千秋功业,务必要将百姓民生放在首位,他们从不是蝼蚁,更不是能随意利用的棋子。”

苏元鸣松开了时亭的衣襟,哼了声道:“老师的话,还是你记得最清楚。”

时亭知道他没听进去,但他已经尽了最大义务。

很多事就是这样,那怕知道希望渺茫,也要做到问心无愧。

时亭将玉玺小心捡起来,递给苏元鸣:“臣告退,陛下早些歇息。”

说罢,不等苏元鸣说什么,转身离开。

苏元鸣无力地滑落在地,看着时亭的身影消失在长阶尽头,自嘲笑了起来。

苏浅正好赶来,先是和殿外的钟则眼神交流,确定时亭已经无恙离开,然后让钟则进去将人扶起来,“哥,你怎么了?”

苏元鸣赶紧一把抓住苏浅的胳膊,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急切逼问:“浅儿,你不会抛弃朕吧?”

苏浅愣了下,问:“哥你怎么会这么想?”

苏元鸣没有立即回答苏浅,而是注视了她好一会儿,用一种近乎命令的语气道:“朕还是那句话,浅儿,你是朕最后的亲人了,谁都可以背弃你,但你不行,明白吗?”

“怎么会?”苏浅反手握住苏元鸣的手,在苏元鸣陌生而偏执的目光中努力维持笑容,“你也是我最后的亲人,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你好。”

“好,哥哥知道了。”苏元鸣将苏浅揽入怀中,话语里满是欣慰的笑意,眼神却在苏浅无法看到的视线里,一点点变得阴鸷。

在苏浅的那丝犹豫里,他已经得到了最后的答案。

第75章 陇西哗变(三)

成功平衡世家权力和帝权后, 时亭开始全力准备镇压西大营的事,北辰也跟着忙得昏天黑地,以至于两人都忘了半生休毒发的日子。

这日, 时亭下朝后准备去兵部一趟, 却顿感头晕脑花,这才意识到半生休发作了, 而北辰却早被派往城东抄家。

好在北辰在马车上准备了药丸, 他只要强撑着出宫上马车就行。

但靠近马车时,他却警觉地停住

——看守的属下不见了,马车内有旁人的气息。

想必又是来刺杀他的。

时亭几乎是第一时间去拔腰间的惊鹤刀,但对方反应比他还快,一只手臂带着强劲的力道将他直接拉上了马车。

来不及拔刀了!

电光石火间,时亭没有选择挣脱, 而是干脆借这股力给自己蓄力,翻身给了对方一肘击。

不料对方完全没躲, 生生受了这一击,闷哼一声后将他紧紧揽入怀中。

熟悉的气息扑上来, 潮水般包裹住时亭, 他后知后觉地顿住。

“时将军自己还记得中了半生休吗?”

乌衡将药丸喂给时亭,无奈道,“有人报北辰近日还留在外面, 我就猜到你和他都忘了毒发的日子。”

时亭本想挣脱, 但那怕背对乌衡,看不到他的脸,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他暗压的怒火,只得老实靠在他怀里,静观其变。

这个时候将人惹毛, 指不定会发生什么。

他突然想到,他们上次见面已经一个月前了,期间,乌衡不是没尝试过见面,但都被他拒绝和躲开了。

马车很快驶出,乌衡一言不发地给时亭按摩头部穴位,时亭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头痛欲裂竟然有所好转。

好一阵沉默,时亭先问:“二殿下什么时候会这些的?”

手法如此熟练,简直跟太医院有一拼了。

乌衡低头看了眼明显另有话要问的时亭,淡淡道:“专门为时将军学的,学了很久,只是时将军一直不给机会靠近,差点一次都没用上。”

说得跟时亭是负心汉一样。

时亭噎了下,不太自在道:“多谢。”

乌衡没答,也不说别的,只继续沉默着按摩。

又过了好一会儿,时亭试探:“二殿下会带我去哪?”

乌衡却是倏地笑了出来,咬牙道:“自然是带时将军去你一直不愿去的十八层地狱。”

时亭:“……”

好像知道是哪里了。

少时,马车停在了城西尽头的小院,乌衡一手托住时亭后背,一手抄起他膝弯,将人侧身抱下马车。

时亭一路背对乌衡,也终于看到他正面,却发现他今天也戴了青铜面具。

还是没法看到这人脸上的表情。

不过很快,时亭没精力去注意乌衡的脸了,体内半生休许久不耀武扬威,此次一发不可收拾,浸透百骨的毒迅速如藤蔓般侵袭全身,熟悉且更为剧烈的疼痛让他根本无法再关心其他。

残留最后一丝神志的时亭紧紧抓住乌衡,想说什么却没力气开口。

乌衡紧紧将人抱住,俯身低头凑到他耳边道:“放心,我已经让人去叫北辰了。”

时亭含糊地嗯了声,彻底陷入无尽的黑暗和噩梦。

但或许是某只握他的手太紧,好像在一遍遍提醒他,有人在噩梦的尽头等他回来,那些记忆深处将他百般折磨的一切,竟然显得没那么难熬了。

北辰从郊外赶回来已经是第二天了,他一眼看到乌衡手臂被自家公子伤得满是大小血痕,可谓触目惊心。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半生休毒发时的公子有多失控,这也是公子之前将自己关进暗室,不让旁人陪同的原因之一。

但乌衡一点也不在意自己的伤,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怀里的时亭身上,异常耐心地喂他喝汤,时不时试图将他紧皱的眉头抚平。

平心而论,北辰觉得乌衡如果只有阿柳这一个身份,凭他对自家公子的上心程度,那怕是个男的,做摄政王府邸的主子也再适合不过了。

只可惜,乌衡是对中原虎视眈眈的西戎二王子,就算能给自家公子生一百个孩子,两人也没法在一起。

乌衡注意到北辰回来,让他帮忙检查时亭的情况,但全程自个人紧紧抱着时亭,十分紧张,像是一只死死守护珍宝的野兽。北辰不由冷汗直下,有种今天但凡自家公子出一点事,他就得陪葬的危机感。

检查完毕,北辰犹豫再三,还是选择直言:“半生休早已深入骨髓,我配制的药丸再好,也只能是减少痛苦,帮助保持神志清醒,公子撑不了太久的。”

乌衡低头,将自己的脑袋和时亭的靠在一起,像两只相依为命的困兽。

许久,乌衡像是下定某种决心,问:“还能撑多久?”

“……二年。”

乌衡顿时脸色大变:“二年?怎么会只有两年!”

虽然做好了准备,但亲耳听到还是无法接受。

北辰看了眼那张骇人的青铜面具,那怕心有余悸,还是忍不住问:“如果最终还是找不到解药,公子不在人世了,二殿下会怎么做?”

乌衡感受着怀中人身躯的温热,时急时缓的呼吸,倏地轻笑一声,语气却很坚决:“完成自己该做的,然后做出和当年柳泉关一样的选择。”

北辰当即怔住,愕然地看向乌衡。

当初的乌衡几乎一无所有,为了时亭那份真挚的温暖选择一条不归路,还算情有可原。

但如今的乌衡手握权柄,布局千里,连九州大地都有机会问鼎,他真的还愿意做出那样的选择吗?

时亭是在七日后的半夜醒来的。

那夜,满院的昙花都绽放了,好似落了一场皎洁的雪,乌衡抱着时亭在檐下的竹榻上入睡。

时亭睁眼看到的那一刻,还以为还在梦境。

很安静,很美丽的梦境。时亭想,如果在这停留片刻,再进入下一场质问他的梦也好。

“醒了?”

乌衡在时亭醒的那一刻就醒了,顿时松了口气,忍不住俯身亲了下时亭的额头,柔声问,“睡了这么久,渴吗?饿吗?”

时亭的神志慢慢回笼,这才意识到不是梦,几乎是瞬间挣脱乌衡的怀抱,坐立起来,引得身下的竹榻吱呀作响。

“不饿,也不渴。”

乌衡看了眼空空如也的怀抱,颓然放下手臂,好笑道:“当了时将军七日的抱枕,不曾想时将军竟翻脸不认人啊。”

时亭嘴唇翕动几下,干巴巴地道了声谢,然后侧过脸去,两手撑在膝盖紧攥衣袍,一言不发。

乌衡倒也没指望时亭能再从时亭听到别的好话,毕竟以他现在对自己的态度,不说绝情的话已经不错了。

“时将军,要不要抬头看看呢?”

时亭抬头,看到了夜空中的那轮圆月。

乌衡适时提醒:“时将军还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半生休的发作往往让人分不清昼夜,辨不清日月,时亭迟钝地想了想,才后知后觉今日是中秋节,也就是乌衡的生辰。

去年这个时候,他们重逢不久,时亭送给他一枚指虎。

“很久以前,母后还在的时候,她会和兄长陪我过,但后来就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乌衡定定看着时亭,提前卖惨切断时亭的所有退路,“时将军,看在我是个就要失去所有亲人的可怜人份上,送我个礼物吧。”

时亭看了看角落的刻漏,道:“离明天只有两刻钟了,来不及了。”

“不,来得及。”

乌衡起身进屋,片刻后抱出一把古琴,看向时亭的目光恳切而灼热:“时将军,为我弹一曲吧。”

时亭低头错开乌衡的视线,犹豫片刻,问:“你想听什么?”

乌衡心头一喜,道:“时将军弹什么,我便听什么。”

时亭看了眼满院昙花,将琴接过,起身走到昙花中,择了块空地坐下,再将琴放到膝盖上。

乌衡亦步亦趋过来,紧挨着时亭坐下。

时亭抬手拨弦,熟悉的曲调响在乌衡耳畔,乌衡几乎是瞬间听出曲目

——是镇北军的入阵曲。

乌衡上一次听到还是在北境的战场。

彼时,战鼓声震天,铁蹄动山河,时亭一身银甲,率先挥刀发起冲锋,带领铁血镇远军扑向北狄军,黑云压境般横扫一切。

那份独属少年将军的意气,任谁都无法挪开眼,更别提心怀他意的乌衡。

一曲毕,两人默契的谁也没有说话。

纵然这夜安静得落针可闻,耳畔却好似还响着北境的金戈铁马。

直到刻漏里象征进入下一天的水滴落下,乌衡才先开了口:“多谢时将军让我得偿所愿。”

时亭看着眼前被照顾得无可挑剔的昙花,来不及说什么,肚子先反抗地叫了声。

“……”

乌衡不禁弯了弯嘴角,起身往小厨房走:“长寿面早就备好了,稍等。”

少时,两碗热气腾腾的长寿面被端上桌,时亭和乌衡对坐吃面,彼此不言。

期间乌衡想将自己的荷包蛋给时亭,但被时亭拒绝,只得自己老老实实吃面。

在时亭不间断地吃完最后一口长寿面时,乌衡像是达成了重大目标一样,暗暗松了口气。

“我去收拾碗筷,大概一刻钟。”乌衡期待地看着时亭,“等会儿一起赏月?”

时亭明白乌衡话里的挽留之意,低下头,没说话。

乌衡又注视了时亭好一会儿,等不到答案,转身朝小厨房去。

时亭用余光看了眼小厨房里忙碌的身影。

很难想象,一个狼子野心的人也能待在小小的灶台前,为他做了一碗又一碗的面。

有那么一瞬间,时亭很想不顾一切地唤声阿柳,但他到底还是忍住了。

片刻后,时亭小心将古琴放好,起身往小院外走。

路过满院盛开的昙花时,他忍不住想,等乌衡离开帝都,等自己打仗回来,这片无人照看的花怕是再也不会开了。

乌衡目睹他快步离开,忍不住自嘲地笑了笑,舔了下后糟牙。

果然,这人只要有机会选择,根本不会留在自己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