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陇西哗变(四)
九月初, 西大营和陇西山匪勾结,打出清君侧的旗号,整个陇西道哗变, 朝堂震惊。
与此同时, 北境秘密传来捷报,镇远军即将打败北狄, 不日凯旋。
哗变第三天, 时亭单独进宫面圣,想和苏元鸣达成两件事:
一是下旨让他亲自前去平乱,二是允他将乌衡带回西戎。
但掰扯了足足一下午,苏元鸣一件事都没同意。
时志鸿知晓后,第一时间从公主府跑来帮忙,但被刚出宫门的时亭拦下了。
“都什么时候了, 表哥你别拦我!”时志鸿气不打一处出,“陇西情况复杂, 你不出手根本压不住,陛下是被猪油蒙了心吗?竟然不放你去!”
时亭赶紧将时志鸿拽到无人的角落, 道:“陛下当然知道我是最合适的人选, 但我握有天下兵马权,出了帝都便无人节制,潜在隐患太大了。”
时志鸿顿时怒火汹涌:“什么玩意儿?你时亭还能拥兵自立, 造反不成?以你的能力, 要反早就反了,哪用等到今天!”
时亭却十分平静:“帝王多疑,怀璧其罪,人之常情。”
“那你打算怎么办?总不能让陛下先派几个蠢货过去,误国误民了才想起你, 到时候别说你了,神仙来了也救不了!”
“所以我打算回府取兵符交给陛下,换得信任,出发西伐。”
“什么!”时志鸿惊叫一声,吓得旁边枝上的鸟雀都慌张飞逃,“表哥你疯了,兵符留给你是曲丞相的意思!你就这么轻易交出去了?”
同样的,暖阁内的顾青阳有着和时志鸿一样的疑惑。
“陛下,时将军真的会交出兵符吗?”顾青阳看着胸有成竹的苏元鸣,忍不住道,“朝中百官忌惮他,大多都是因为忌惮他手中的兵权,如果没了这兵权,来日回到帝都怕是……”
顾青阳的话没说完,但谁都能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明眼人都知道,如今苏元鸣和时亭这对君臣早已离心,一旦时亭呈现弱势,苏元鸣必定会乘胜追击,何况还是既交出兵权,又出帝都平乱,等将来回来了,别说朝中的地位还能不能保住,脑袋能不能留下都是个问题。
苏元鸣却笃定地笑了下:“不,朕了解他,他一定会交出手中兵符的。”
“为什么?”
“因为朕的这位摄政王最怕死人了,尤其是死那些无足轻重的蝼蚁。”
苏元鸣拿过一盘玉玺把玩,语气颇为不屑,续道,“但对于朕来说,如今就算不派他去平乱,陇西真的彻底乱套,但北境那边马上就要大捷,镇远军很快就能腾出手,如此帝都便无事,朕依旧能坐稳皇位,之后再慢慢收拾西大营,平定陇西道。”
顾青阳听出苏元鸣的话外之意,背脊当即淌下冷汗
——看来,这位新帝是打定主意和时将军硬掰到底了。
对于苏元鸣来说,如今的陇西道死多少人他根本不在乎,反正他的皇位一时半会儿不会易主。
但只要时将军在乎陇西道的那些百姓,想要去平乱,就必须向他低头,将曲丞相留下的兵符作为筹码交给他。
“顾卿怎么不说话了?”苏元鸣瞥见顾青阳诚惶诚恐的表情,好笑问。
顾青阳忙道:“陛下圣明,谋划深远,臣甘拜下风,没有可以进言之处!”
苏元鸣哼笑一声,转身去喂那只新得的百灵鸟,逗它给自己唱歌。
顾青阳擦擦额上冷汗,抬头看着那只被困在笼子里的百灵鸟,觉得像自己,像时将军,更像陇西百姓。
自己为了维系顾氏荣耀,投奔苏元鸣做尽丧尽天良的腌臜事,与当初行侠仗义的初衷完全背道而驰,无法回头。
时将军为了大楚殚精竭虑,呕心沥血,没有一点私心,到头来还是抵不过帝王的厌弃和算计,难以善终。
陇西百姓何其无辜,却因为权力更迭被架到刀山火海,蝼蚁般艰难求生,妻离子散,性命不保。
世俗的牢笼如此坚固,竟叫人丝毫挣脱不了!
宫外,时志鸿听罢时亭的理由,气得一拳砸在城墙上,骂了好一阵,才能好好同时亭说话。
“表哥,这事凭什么要你让步?你替他守江山,还得被他猜忌和防备,真是荒唐!难怪浅儿很早的时候就开始担心他不干人事,果然还是妹妹懂哥哥,瞧瞧他登基后干的那些蠢事,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被夺舍了!”
“要我看,干脆纠集群臣逼他同意吧,之前不是挺有用的?只要他还想坐稳皇位,还想笼络朝臣尤其是世家,他就不得不妥协!”
“气死我了!要不是你拦我,我今天恨不得提剑去见他!”
时亭却摇了摇头:“这次行不通了,世家和大臣不一定站我们这边,毕竟北境就要大捷,整个朝廷都能喘口气,陛下和朝臣之间有了时间重新划分利益。”
时志鸿简直无语:“他们不会觉得陇西哗变背后,真的只有西大营和山贼的势力吧?谢柯还活着呢,那狗贼不可能不插手陇西道的事。还有西戎,有乌衡这般狼子野心的人在,一旦平定内乱喘息过来,很可能趁火打劫!”
时亭半眯了眸子,道:“不是可能趁火打劫,是一定会。”
他脑海中又浮现出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总对他笑,将所有狡黠和算计深藏,极具欺骗性。
这样的人,世人难以看透,更不会将其和狼子野心挂钩,只会轻视他,然后在关键的时候吃大亏。
偏偏,为了之后的合作,他如今还不能将其真实面目揭开,无法让朝臣看到这个潜在的巨大威胁。
不过看到了又如何呢?
谢柯曾经差点让大楚亡国,但如今只要大楚能喘口气,依然会优先内讧,争夺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从而忽略谢柯。
何况乌衡还在暗中布局,没有将刀立马架上他们脖子,他们怎么会看到近在咫尺的危险?
在高位上盘踞太久了,自然而然会轻视一切。
时志鸿长叹一气,由衷道:“表哥,要不我们撒手不管了,带着浅儿归隐吧。”
时亭笑笑:“天下大乱,是不容个人有栖身之所的。而且,我这么做并不是为了替谁守住皇帝的位子。”
时志鸿还要再劝,被时亭打断:“平定陇西刻不容缓,帝都的事还得靠你,尤其要设法保住上苑党。”
时志鸿正要发火,闻言只能无奈地应下:“行行行,本寺卿肯定给你办得妥妥当当,天王老子来了都挑不出错处!”
时亭笑了笑:“在帝都,你是我最信任的人,我自然信你能做到。”
“少来。”时志鸿一声冷哼,“你去了陇西,能记得照顾自己我就谢天谢地了!表哥啊,不是我说你,你说你跟败家玩意儿有什么区别?俸禄俸禄不留,权力权力不要,自己的命也不心疼,你就可劲儿折腾吧,懒得管你!”
时亭拍拍他的肩膀,由衷道:“我牵挂的亲人就剩你了,跟浅儿好好的,等我回来。”
时志鸿还想再阴阳时亭两句,但一看到这人格外认真的表情,再多的怨气也就没处使了,只能明知说了没用,但还是选择苦口婆心:“别什么事都抗在前面,就算大楚真没了,也轮不到你来担责,对自己好点!还有,就算你的命你自己不在乎,我和浅儿很在乎的,明白吗?”
临别之际,肺腑之言,时亭只觉一阵暖意流过心尖,但他向来不擅长在这种场合温存,不知道还能再说些什么,便上前拥抱了时志鸿。
时志鸿回抱了下,没有再说那些叽哩哇啦的话,正色道:“帝都有我,你自珍重。”
当天夜里,时亭将兵符交给苏元鸣,苏元鸣答应他之前的请奏。
但却只能应允一件事,让他二选一。
时亭早就料到这招。陇西情况复杂,西戎势力搅合其中,苏元鸣为了避免时亭天高皇帝远,趁机勾结西戎,必定将乌衡这个西戎二王子攥在自己手里。
如此,进可借乌衡和大王子乌宸谈判,退可杀了乌衡讨好西戎王乌木珠,怎么着都能让自己在西戎面前有退路。
“臣请旨去陇西平乱。”时亭没有太多犹豫,“还请陛下照顾好二王子,以防生变。”
苏元鸣笑着扶起时亭,好似他们还是当初并肩而立的挚友,没有半分罅隙的君臣:
“摄政王安心去陇西平乱,朕自会安稳住朝局,不让你有后顾之忧。”
翌日,苏元鸣将调配牧州兵力的鱼符赐予时亭,下旨命其速往陇西道平乱。
当天下午,时亭命人将一把新打的长命锁送到公主府上,怕小侄子出生前赶不回来。之后,便带着北辰和乌衡,还有段璞举荐的户部度支员外郎孟伊,在亲兵护卫下悄声离京往西,没有告诉任何人
——乌衡是以阿柳的身份跟着,假乌衡住进昭国园掩人耳目,阿蒙勒依旧被困在大理寺,时志鸿正提起十二分精神看守。
“可算是破笼出来了。”
乌衡靠坐在马车上,仰头看着飞鸟掠过万里晴空,感慨,“还是外面的空气清新啊。”
时亭正背身避着他翻阅严桐从陇西寄回来的密函,心道,帝都就算真是笼子,怕是这人也还想再来。
当然,自己会竭尽所能让西戎的任何人不再踏入帝都,除非进贡。
乌衡好似看穿时亭心思,拖着腮帮子问:“时将军,来日回京你想从哪个门进?到时候我听你的。”
驾车的北辰闻言一脸震惊。
怎么有种来日他入主中原,封时将军□□妃,然后让爱妃挑喜欢之物的既视感?
时亭习惯了乌衡的嘴欠,无甚所谓,默默翻看密函。
北辰忍不住道:“二殿下,现在苦口狂言是不是太早了?”
乌衡看了眼时亭,欠欠笑了下:“不早,管家权迟早要交的。”
时亭:“……”
当初在北境装哑巴想必憋死你了吧。
北辰想骂,但怕乌衡趁机对自家公子说出更要命的话来,只能忍气吞声。
时亭看罢密函,心里思忖了一番,看向乌衡:“得先去捣毁贩卖雪罂的商路,二殿下想必有内应,更为熟悉,还请到时候带个路吧。”
“时将军不必跟我客气,不过,”乌衡啧了声,“我的内应出了问题,商路的事怕是得换个法子了。”
北辰狐疑道:“二殿下不会突然变卦,不想合作了吧,阿蒙勒将军还在帝都,你也还在公子手里呢。”
乌衡赶紧挽住时亭胳膊,一副欲哭无泪的模样看着他:“我怎么会欺骗时将军呢!”
“好好说话。”时亭挣开乌衡的手,见他表情的确不像起了别心,问,“内应出了什么问题?”
第77章 陇西哗变(五)
“本来有五处重要内应, 正好可以知晓商路的整体情况,我也借此抓住并处理了不少贩卖雪罂的运输商人,因此得罪了西域的雪罂种植商户。”
“之后, 他们便联合起来, 不仅对雪罂的运输加强戒备和管理,并对内部人员进行无差别的血洗, 导致我的内应只留下寥寥数人, 关键位置的内应更是一人不剩。”
“而完成这些举措的,正是商户们共同推荐的一名沙匪,名唤金蝎子。”
乌衡说罢,眼底已经起了明显的杀意。
时亭皱眉道:“雪罂贩卖是暴利,你阻碍他们,就等于断了他们财路, 他们势必拼尽全力反击。不过他们的力量确实强大到超出意料,毕竟商路的三分之一都在大楚境内, 他们能这么畅通无阻,能这么快动作说明有大楚内部的人助纣为虐。”
“我查了, 和西大营脱不了干系, 尤其是丁承义这个丧家之犬。”乌衡舔了舔后糟牙,“一群贪婪的鬣狗,也不怕有命挣没命花。”
时亭瞥了眼乌衡, 问:“说起来, 二殿下之前利用这条商路运输粮草和马匹,也不知是给谁准备的?”
乌衡面色不惊,道:“不过是准备了一点口粮,几匹好马,留给自己逃命而已。”
时亭不买账:“那些粮食和马匹就在壶口谷, 分量都够二殿下在大楚边界活十年了,什么命需要逃十年?”
“唉,难怪我的人来报粮草丢了,原来是被时将军扣下了。”乌衡知道躲不过了,便商量,“那你我一人一半?”
时亭摇头,伸手比了七。
“你七我三?”乌衡不禁笑了,“时将军这是趁火打劫啊。”
时亭平静道:“壶口谷眼下在西大营手里,二殿下要是不同意,我到时候也懒得出兵了,你连一分也拿不到。”
乌衡反问:“时将军难不成舍得留给西大营的人?”
时亭:“那批粮草和马匹我早就派人藏匿起来了,西大营找不到的,现在只是运不出来。”
乌衡恍然反应过来,道:“时将军怕是早就盯上这批粮草和马匹,就等着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吧?”
时亭对乌衡微微一笑,算是默认。
当时拿到商路舆图后,严桐就注意到乌衡利用商路暗运粮草,时亭让他暗中不动,等时机到了直接抢。
“着了时将军的道,心服口服。”乌衡愉悦道,“况且时将军还愿意留给我三分,可见你我之间的情分十分浓厚。”
时亭装聋作哑,不回答。
乌衡摸出那枚金钱镖抛着玩,侧头端详着余晖里的时亭,觉得他此刻像是披上了金色的薄纱,有种若隐若现的美。
时亭被直勾勾看得有点不自在,放下密函问:“二殿下还有要事相商吗?没有的话,后面还有一辆马车。”
这是下逐客令了,乌衡忙举手道:“自然有事,还没商量怎么切断雪罂买卖呢。”
接下来,乌衡将如今商路,尤其是雪罂运输的具体情况告知时亭
——只是时亭发现,这人时而故意说话温吞,时而故意绕到旁的无关小事,甚至还会装累装头晕,休息好一会儿才继续讲。
是故,等他说完正事,已经是两个时辰后了。彼时,户部度支员外郎孟伊因连夜赶路疲倦不堪,已经在后面马车上呼呼大睡,时亭不好让乌衡去打扰,只得和他继续待一处。
之后乌衡戴上青铜面具,靠在一侧老实休息。
但时亭总觉得,这人根本没闭眼,正透过青铜面的缝隙看自己。
可惜没证据。
时亭有些乏了,干脆背过身去,靠在软枕上小憩。
青铜面具后的人无声地笑了下,但看着时亭灯火下的瘦削背影,又不由眉头紧锁,起身将旁边的外袍给他小心盖上。
时亭身形僵了一瞬,但听到乌衡迅速撤回去的窸窣声,没有说什么。
七日后,一行人秘密进入陇西道。
时亭先将一半亲卫派出去打探消息,然后剩下的人乔装成一支商队。
北辰看了看一身玄衣的自己,指了下脸上的青铜面,问时亭:“公子,为什么要我扮成阿柳,他为什么不自己上?”
“当然是为了接下来的大事,扮好一个小倌了。”
时亭正打算说话,乌衡已经着一身骚气的百蝶粉衫走出马车,没骨头似地往时亭身上一靠,声音酥软得要命,“奴家可是打扮了好久,时将军不看一眼?”
时亭:“……”
没眼看。
北辰则是当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心想,要不是自己打不过这厮,高低要将公子从他手里抢回来!
乌衡倒是反以为荣,得寸进尺地捻起时亭的一缕发丝玩。
时亭将自己头发抽出来,提醒道:“二殿下想必是了长了骨头的,还是自己站好吧。”
乌衡啧了声,回身站好,笑道:“时将军莫怪,这不是先熟悉熟悉角色,不然到时候露馅了岂不是耽误大事?”
时亭:“还没到地方,别动手动脚。”
“明白。”乌衡朝他一挑眉,“等到了地方奴家再动手动脚。”
时亭:“……”
我没说!
北辰忍不住凑过来问:“公子,你真的同意他打扮成……这样?”
说话间,乌衡比了个兰花指,朝时亭灿然一笑。
时亭扶额,艰难地嗯了声。
之后,北辰一直跟在暗中,等待时亭嘴里的时机。
到花江镇的第一天,时亭和乌衡便被围观,不少小媳妇大姑娘,甚至是少爷公子都不禁多看两人一眼,然后再多看一眼,尤其是对时亭。
有一说一,乌衡完美继承了大楚苏氏和西戎王室的美貌,披块破布都好看,如今穿上这身骚包的嫩粉色,其实别有一番妖孽祸水的意味。
再看时亭,纵然一身金冠锦袍的商人打扮,铜臭味儿十足,依然有股子谪仙的味道,更是令人见之失神。
乌衡凑到时亭身边,拦住一众视线,吃味道:“要是让时将军扮作我这般,怕是有人要当场强抢民男了。”
最开始的时候,时亭确实打算自己扮演小倌,毕竟他矮一点,身形也瘦削一些。
但他刚披上那件粉衫,乌衡看过来的眸光一变,当即夺了过去,说什么都要他自己扮演小倌,丝毫不让步。
“二殿下,”时亭打量着周围商铺,低声提醒,“我们是来做正事的。”
乌衡没骨头地贴上时亭,声音绕了好几个弯:“老爷,奴家遵命~”
在众目睽睽下,时亭忍了。
扮作账房先生的孟伊跟在后面,心惊胆战,只当什么都没听到,泥胎木塑般杵着,跟两名扮作侍卫的亲兵大眼瞪小眼
——他不仅知道了玄衣人就是西戎二王子这个大秘密,还亲眼目睹这位爷扮小倌,真怕将来某天被杀人灭口!
很快,他们顺着内应的线索,找到了雪罂商贩在花江镇的暗桩,来财赌坊。
时亭瞥了眼赌坊门口的对联:
“福泽万年长,八方俱来财。”
乌衡嗤笑一声:“都开赌坊了,还是藏了些杀人不见血的勾当的赌坊,福泽别说深厚了,别倒欠阎王就好。”
时亭道:“大概越是强调什么,越缺少什么吧。”
一行人走过去,门口护卫警觉起来。
孟伊上前将所带的一匣子银票给赌坊护卫看了看,示意携有巨额赌资,要求上座。
西大营起兵后,整个陇西道兵荒马乱的,赌坊好久没什么大生意,侍卫一看那满满一匣子的银票,当即眼睛一亮,笑吟吟地放行。
刚进门,一道爽朗豪气的笑声传来:
“这二位客人一看就贵不可言!哪里需要金银这些外物来证明身价?”
时亭抬头看去,只见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朝他们走来,咧开的嘴里露出两颗金灿灿的门牙,身上的衣袍也都是金丝绣就的上好蜀锦。
肉眼的财大气粗,俗气冲天。
这应该就是管事的林坊主了。
时亭没有立即理他,而是先侧头给乌衡递了个眼色。
“老爷真是的,又要奴家帮忙干活~”
乌衡一副被宠惯了的娇羞,直接从匣子里拿了一叠银票分给旁边的赌坊护卫,那随手抛掷的模样好似分的不是什么银票,而是不值钱的白菜萝卜。
孟伊看着就肉疼,不禁心里感慨,时将军不愧是摄政王,为了办成大事,出手就是阔绰,这些银票都够自己十年俸禄了。
其实孟大人不知道的是,某位姓时的摄政王自己也穷得叮当响,别说拿出一匣子的银票,这样大面额的一张都拿不出来,不然也不会一直盯着乌衡那批粮草和马匹。
“真正的财神爷”乌衡在发完一叠银票后,堂内的赌徒已经看得目眦欲裂,蠢蠢欲动,犹如一群饿狼。
但在来财赌坊里,他们对钱财再怎么垂涎欲滴,也不敢妄动分毫。
林坊主见时亭如此行事,举止又恣意大方,不似一般赌徒,当即笑脸试探:“这位公子是想玩最大的?”
时亭哼笑一声:“玩最大的有什么意思?左右不过那些银钱。”
“是吗?”林坊主思索片刻,目光越过时亭打量一番孟伊,道,“公子也是有趣,来赌坊还带了自家管账的先生。”
林坊主的脸上虽然笑着,但目光却很犀利,好似能将人的一切底细都看透。孟伊后背当即淌下冷汗,但他到底是段璞推荐的人,心里再害怕,面上也不动如山。
何况,时亭就在身前,无疑是定海神针般的存在。
时亭更是气定神闲,顺手接过小厮奉上的茶水品了口,皱眉道:“我带账房先生来,自然是和坊主谈大生意的,结果就用这般劣质的茶水招待吗?”
茶水乃是上好的西湖龙井,只不过是去年的,味道稍差些,不曾想还真有人嘴刁,一下子就尝了出来。
林坊主更加确定时亭来头不一般,再加上他眉宇间的不耐烦,便试探:“公子莫怪,好茶在楼上,要不赏个脸去品鉴一番?”
时亭哼了声,没动作。
乌衡适时嗔怒道:“你让我家老爷上楼就上楼啊?连杯像样的茶水都没有,早知道不让老爷从帝都赶过来了,奴家就奇怪了,什么生意非要老爷自己谈,派个人不行吗,真是的。”
“不可多嘴!”时亭佯怒,责备乌衡一声,作势要走。
林坊主其实早就注意到他们说话带有帝都口音,见状赶紧将时亭拦下:“公子再给在下一个机会!既然是大生意,自然好事多磨,容在下备上好酒好菜,楼上详谈?”
时亭这才摆出一副勉为其难的模样,睥睨林坊主一眼,低声道:“若非丁二爷推荐,我还懒得跟你做这笔生意呢。”
丁承义从帝都逃到西大营后,如今的西大营主帅梁季为了表示对丁党的忠诚,和其暗中结为兄弟,自此丁党的人便都会唤丁承义为丁二爷。
林坊主正是丁承义的人,闻言果然倍加殷勤,跟迎自家亲爹一样将时亭一行人迎上楼。
乌衡不经意间回看了眼,发现赌坊的戒备悄然加强了
——这位林坊主做事比想象得还要谨慎,他们若是谈大生意的客人,必定保证交易安全,他们若是浑水摸鱼来调查的,想必有一百种死法等着他们——
作者有话说:乌衡:老婆,那这笔钱能算在给你的聘礼里吗?[捂脸偷看]
第78章 陇西哗变(六)
“这边请!”
林坊主将人带到二楼靠里的雅间, 关门后,楼下的喧闹立即变得遥远缥缈,可见此处隔音甚好, 非常适合谈事。
时亭携乌衡坐下, 环视了一圈雅间金碧辉煌的装潢,淡淡笑道:“林坊主的生意果真做得大啊, 帝都城东最好的酒楼也不过如此了。”
林坊主:“不过是丁二爷看得起在下, 给了在下一个做生意的机会罢了。”
很快,美酒佳肴摆满八仙桌,林坊主起身亲自给时亭和乌衡斟酒。
时亭转了转酒杯观察色泽,又低头闻了下,道:“不错,上好的金盘露。”
“那公子便赏给奴家喝吧。”乌衡不待时亭嘴唇沾杯, 便拿过他的酒杯一口饮尽。
时亭知道这是在变相帮自己挡酒,顺势宠溺地对乌衡笑了下:“你要喜欢喝, 今天的金盘露便都是你的。”
“公子对奴家就是好!”乌衡美滋滋地朝他怀里一靠,娇柔一笑, “等回去了, 奴家定要在那几个小贱人面前好好炫耀一番,让他们知道公子到底最疼的是谁。”
“……”时亭强压住推开乌衡的冲动,抿嘴笑笑。
这人到底去哪学的这一套!
林坊主将两人过分的亲昵看在眼里, 并无惊讶之色, 甚至令人又上了一壶金盘露。
他什么世面没见过?只要不影响生意,就算是亲兄弟他都祝福。
时亭在桌子下扯扯乌衡的袖子,示意他演戏点到为止,赶紧从自己怀里离开。
但乌衡向来是个装傻的,不仅不肯离开舒服温暖的怀抱, 还夹了一筷子鱼要喂时亭:“公子,奴家看这道松鼠鳜鱼做得最好看,你替奴家先尝尝咸淡呗。”
在林坊主的注视下,时亭只得笑着吃进嘴,还陪着演了两句:“外脆里嫩,酸甜可口,颇为正马,你也快尝尝。”
乌衡点头,用同一双筷子给自己也夹了一筷子,细细品味一番:“不错不错,公子说好吃的东西果然格外美味。”
“两位满意就好。”林坊主见时亭迟迟不提正事,先开了头,“对了,公子从帝都远道而来,又是丁二爷所荐,在下还不知道公子名讳呢。”
“姓马,名耀祖,乃是丁二爷的远亲,三辈经商,皇家的生意也是做过的。”
这是时亭早就准备好的身份,真正的马耀祖连同家人正在大理寺的牢子里蹲着,别说耀祖了,能活着回去见祖马都不错了。
乌衡也跟着道:“奴家叫光宗,是公子的心肝儿,这名儿就是公子给奴家赎身的时候,亲自取的呢。”
时亭:“……”
好一个光宗耀祖。
林坊主笑了两声应和,在脑海里理清了时亭的身份,恍然道:“原来是马公子!久仰久仰!”
时亭:“林坊主谬赞了,以前都是父亲谈生意,我这还没接手多久呢,哪有什么名气让你久仰的?”
“马公子谦虚了,依在下看,公子这般一表人才的人物,迟早大展身手,名扬万里!”
乌衡心里不屑地笑了笑。
和你们做生意能扬什么名,遗臭万年的骂名吗?
时亭不用猜都知道怀里人在想什么,心里十分认同,面上对林坊主笑了下。
林坊主见时亭心情不错,不似进门那般不耐烦了,看了眼乌衡和孟伊,眼神示意时亭,意思是要谈正事了。
“他们不用回避。”时亭揽了揽乌衡,“我的事他们都知道。”
乌衡莞尔,当即奖励时亭一筷子松鼠鳜鱼,酱汁却“不小心”弄到了嘴外。
时亭正要拿帕子擦,乌衡猝不及防凑过来,伸舌舔干净了。
孟伊仿佛被雷殛,当场石化,根本不敢相信还有人敢调戏摄政王。
时亭本人其实也好不到哪里去,脸上被舔过的地方好似有团火在烧,异常滚烫,只能强自维持表面的淡定。
乌衡得逞,额头抵在时亭肩窝笑开。
林坊主见两人这般旁若无人,而时亭又对这名小倌十分纵容,平静得好似一贯如此,便不再多言,直接开门见山:
“我们和帝都那边的生意一向是辛家负责的,这次怎么换成了马家?”
确实是辛家在负责,但在离开帝都前,时亭根据乌衡提供的线索,已经命北辰带人将其一锅端了,一点风声都没放出来。
也是那个时候,时亭顺藤摸瓜抓住了马耀祖,据辛家家主死前交代,他们是丁承义在帝都贩卖雪罂的主要帮手,而马耀祖正是丁承义在帝都的备用选择。
时亭将从辛家手里拿到的墨玉环和密信拿出来,递给林坊主:“辛家出事了,派人冒死往帝都递来消息,说是青鸾卫已经缠上,让马家来继续交易。”
墨玉环是交易的信物,林坊主拿过仔细检查,然后又将密信的字体检查了两遍,方才放下戒备,叹道:“可惜了,我们这条运输雪罂的线路之前从未出过问题,如今这般耽搁,怕是要损失不少。”
时亭:“我们尝试过和辛家联系,但联系不上。”
“不急,他们如今被青鸾卫盯上,不出卖我们就不错了。”林坊主当机立断,“别把心思浪费在他们身上了,如今要紧的是改变路线和途径,迅速恢复运输和贩卖,不然损失难以想象。”
说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放弃的时候还真干脆。
时亭点头应下:“马家也是这个意思,所以尽快吧。”
林坊主:“我明白,但此事干系重大,得等东家来了和马公子细谈,还请马公子在此小住几日,以等待东家回来。”
时亭:“你的东家?”
“他不常露面,马公子不知道很正常,江湖倒是给他有个称号,金蝎子。”
时亭一行人在赌坊住下。
闲来无事的时候,乌衡会下场赌几把,十赌九输,但时亭照样给他银钱
——反正是乌衡自己的,他败家就败吧。
但在赌坊众人看来,这无疑是马公子对自己的小倌宠得无法无天。
“坊主,这男人还能这么活?”赌坊的心腹忍不住私下问,“穿得骚里骚气,跟个娘们人似的,也不知道马公子怎么看上的。”
林坊主笑笑:“男人嘛,美人见多了,有时候就喜欢刺激点的,很正常。你们只管好生伺候,他们想赌更好,正好将款待他们的好酒好菜挣回来。”
第二天下午,林坊主道金蝎子明早会道,先同时亭商榷了部分商路的事宜。
当然,这也是林坊主的又一次试探,时亭镇定应对,水来土掩,经商上实在不懂的就拐弯抹角让孟伊帮忙,好歹是应付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