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85(2 / 2)

沧浪台 崎怪 14854 字 2个月前

但令他没想到的是,乌衡在重重围攻下竟然挣开了铁索,本该没力气的时亭竟然拿起飞羽匣射出好几箭。

两人犹如挣扎的困兽,就算陷入最终的绝境,依然不肯屈从。

谢柯在他们眼中,看不到一丝一毫的恐惧。

而暗卫和官兵更是没想到这两人还能反击,皆被吓得步伐放缓,互相催促对方先上。

时亭突然笑出了声,道:“谢柯,我如今中了毒,跟废人没什么区别了,你敢不敢单挑,亲手杀了我。”

乌衡皱眉:“有我在,还轮不到你和这个鼠辈交手。”

小余也急了:“哥哥,别和他打,他心眼多,坏。”

谢柯没有立即回应,而是隔空看着狼狈不堪的时亭,半眯了眸子。

时亭道:“不敢就算了,毕竟你只会在暗地里使手段,光明正大赢不了我。”

“那就比比吧。”谢柯攥了攥拳头,一脚将惊鹤刀踢给时亭,“就怕时将军已经拿不动刀了。”

乌衡想帮时亭将刀捡起来,但时亭摇头,自己缓慢而艰难地去捡惊鹤刀。

第一次,时亭连刀柄都握不住。

第二次,时亭堪堪握住刀柄,拿起一半掉落在地。

谢柯居高临下看着时亭的垂死挣扎,欣然道:“谁能想到,以前被称作血菩萨的时帅,竟然也有拿不动刀的一天?”

乌衡耐心等着时亭进行第三次尝试,语气冷冰冰道:“那也比某些老鼠强,这辈子都没拿起过刀。”

“狗叫罢了。”谢柯不屑地冷哼一声,转而对时亭道,“要是时帅实在拿不起来,我就当是你自动放弃比试了,到时候可别说谢某没给机会。”

话音方落,时亭握紧惊鹤刀,横到了面前。

紧接着,时亭又尝试站起来。

乌衡想帮忙扶一下,但生生忍住了。

众目睽睽之中,时亭颤巍巍地,缓慢而艰难地站起来。

好似一座轰然倒塌的山,又迎来了重新屹立于群山的时刻。

谢柯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心情跟崇合二十七年夏,在柳泉关看到早已死去的时亭时一模一样。

“谢柯,我拿起刀了,也站起来了。”

时亭朝谢柯举起惊鹤刀,刀锋正对谢柯的眉眼,“兑现诺言吧,我们比一场。”

第84章 陇西哗变(十二)

“时隔多年, 时帅的骨头还是这么硬。”

谢柯笑了笑,将身旁暗卫的刀拔出来,“一言既出, 驷马难追, 那就来吧。”

此刻的时亭不过是走到山穷水尽的困兽罢了,自己就算不会武功又如何?杀他简直易如反掌。

众目睽睽下, 时亭握刀的整条手臂都在止不住地颤抖, 和传闻中杀戮如麻的印象相去甚远。

只是时亭看向谢柯的眼神异常凶狠,浸透了恨意,依旧令人不寒而栗,加上乌衡守在边上,不怒自威,暗卫那怕人多势众, 依然心存忌惮,不敢轻举妄动。

乌衡睥了眼蠢蠢欲动的小余和沙脊, 提醒:“说好的一对一,等会儿谁插了手, 我保证让他后悔。”

沙脊直言:“时将军如今伤成这样, 就算能拿起刀,怕是什么都做不了吧?”

谢柯淡淡笑了声,道:“也许会有奇迹呢?毕竟这可是假死两次, 骗过全天下的人。”

话是这么说, 语气却带着胜券在握的傲慢,而且他并不急着动手,好似还没欣赏够时亭的狼狈。

时亭紧紧盯着谢柯,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当年扁舟镇和定沽关横尸遍野的场景,以及二伯父那具残缺的、死不瞑目的尸首。

那是刻骨铭心的一笔笔血债, 造就了时亭一生的仇恨和遗憾,在谢柯眼里却只是引以为傲的战利品。

没有人会比时亭更想谢柯死。

"时帅,不是想报仇吗,怎么还不动手?"

谢柯主动上前一步,拿刀轻易地将时亭正对自己的刀尖拨开。

时亭却没握住刀,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众人望着地上的惊鹤刀,先是愣了下,随即默契地明白一个事实

——时亭真的走到穷途末路了,曾经驰骋沙场创下累累战功如何?令北狄和西域诸国闻风丧胆,挽救大楚大厦将倾之势又如何?临死之际也不过是个可怜又无能的废人。

暗卫和官兵不再畏惧时亭,慢慢松懈下来。

乌衡看着这一幕,只觉像极了神被人拉下高坛。

时亭在世人眼中,尤其在大楚人的眼中,可不就是被供奉起来的神吗?总觉得他一出现,就能打胜仗,就能救万民于水火,就能把这个烂到骨子的大楚扶起来。

但乌衡从来没有将时亭视为神。

神太虚无缥缈了,太强大了,这是在轻视时亭所付出的一切,他明明只是凡胎□□,会受伤,会流血,会伤心,但就因为他自己不说,就恨不得全天下的麻烦事都让他管。

虽然这人自己还挺爱管的。乌衡咬牙切齿地想。

在众人毫无善意的审视下,时亭并没有因为惊鹤刀掉落而尴尬,或者恼羞成怒。他只是再次弯腰,尝试将刀捡起来。

乌衡急切地想要帮他,但也只能再一次强忍住。

他明白,时亭有自己的坚持,有自己的骄傲。

谢柯没有在时亭的神情中看到窘迫,不满地冷哼一声,道:“拿起来又能怎样呢?堂堂镇远军主帅,现在连我这个没习过武的也打不过了,别说报仇了,怕是连路边一条狗都打不过了。”

众人不由跟着笑了。

乌衡攥紧拳头,讽刺谢柯:“你说他连路边的狗都打不过,那如果他今天赢了你,你岂不是狗都不如?”

说罢,又侧头看向时亭,认真道,“我相信你。”

“我知道。”时亭点了下头,在失败了好几次后,终于将惊鹤刀捡起来,堪堪站好,微抬下巴正对谢柯,明显的不屑。

谢柯对时亭举起刀,道:“时将军说话的力气还是省省吧,不然到了阴曹地府没法向那些北境的死人下跪谢罪了。”

话音方落,谢柯手中的刀已经朝时亭砍过来,用了十成的力,完全就是奔着时亭的命来的。

而时亭身上依旧是那股子身经百战的镇静,临危不乱。

乌衡顿时冒出一身冷汗,那怕知道时亭应该是有应对之策的,但还是不肯冒险,上前一步去护时亭。

小余和沙脊见刚刚还警告他们不许插手的人先插手,当即也跟着动作起来。

众人没想到的是,时亭眼神一凛,方才浑身乏力的模样刹那消失,动作重新变得敏捷迅速起来。

他就像一支离弦的快箭,猝不及防地扑向咫尺之外的谢柯,手上拿着飞羽匣里的一把匕首。

当才的极端虚弱是装的,目的就是为了让众人放松警惕!

沙脊率先反应过来,转身去护谢柯,但被乌衡眼疾手快地拦住。

噗!

锋利的匕首刺入血肉。

时亭看着挡在谢柯身前,被匕首刺穿胸膛的小余,知道自己失手了。

“哥哥。”小余不顾血流不止的心口,转头对谢柯笑了,“哥哥交代的任务我做到了,哥哥开心吗?”

谢柯没回,一边拎住小余作为肉盾,掩护自己后退,一边冲暗卫和官兵大喊:“还不快上?是想明年这个时候去给你们家人扫墓吗?”

暗卫和官兵正因突如其来的变故恍惚,闻言迅速回神,潮水般往时亭涌上来。

时亭深知,自己当才那一击跟回光返照没区别,已经彻底耗尽了最后的力气,身形一软,朝地上摔去。

下一刻,那只有力而熟悉的手扶住了他。

“谢谢。”时亭道。

乌衡抬脚将靠近的一名暗卫踹倒,好笑道:“都一起经历生死的人了,还这么客气?”

就在时亭和乌衡与暗卫缠打之际,谢柯退至门外,将断气的小余随意往旁边一扔,指挥赶来的弓箭手:“全都给我上,两人都受了重伤,我不信今天还能活着出去!”

顷刻,所有弓箭手到位。

但他们的箭刚搭上弦,便有数道利箭从楼梯口和窗外射来,射杀不少弓箭手。

“是青鸾卫和时亭的亲卫!”沙脊一眼认出楼梯口赶来的人马。

谢柯朝窗外眺望,也看到了伪装过后的青鸾卫。

时亭松了口气:“总算来了。”

乌衡冷哼一声:“我的下属如果按这个乌龟速度过来,怕是得当场掉脑袋。”

一溜儿飞钩咬住窗沿,紧接着北辰带亲卫从下面利索地攀上来。

“公子……阿嚏!”北辰莫名打了个喷嚏,从窗外翻进来,看到时亭的模样又惊又怒,当即带人二话不说开始扑杀。

谢柯见大势已去,愤怒地捶了下墙,带着人马从另一侧撤退。

沙脊看了眼小余,还是将他尸首也带走了。

北辰见谢柯开溜,问:“公子,要我带一部分人马去追吗?”

时亭不甘地看了眼谢柯的背影,强忍住内心的冲动,道:“不可,花江镇如今是他们的地盘,不宜久留,先出城。”

时亭一行人成功出了小楼,但正如时亭所料,对方又增援了新的人马追杀他们,好在北辰带来的人马够用,周旋完全够用。

双方在城内你追我赶,绕了好几圈后,时亭一行人成功甩开他们,从北辰进城的那处城墙洞口离开,又找了辆马车给时亭和乌衡用,以便路上先处理伤口。

北辰紧张地给时亭先检查,一点都不敢疏忽,乌衡也顾不上自己伤势,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好似一不留神某人就会跟烟雾般消散似的。

时亭倒是平静得很,甚至安慰了两人一嘴:“最差的结果不过是死而已。”

然后嘴就被乌衡迅速捂上了。

北辰难得和乌衡一条心,认同地点了头,然后呸呸好几声。

一刻钟后,北辰终于松了口气,露出点劫后余生的笑容:“公子这毒虽然凶猛,但因体内有半生休这种剧毒,反而以毒攻毒,将箭毒致命的毒性压制下去了。”

乌衡依旧紧皱眉头,摸了摸时亭的脖颈和手臂,问:“那为什么他身上还是那么冰冷?”

北辰解释:“半生休压制那毒,确实能让公子没有性命之忧,但也不是一点危害都没有,比如公子现在身上的寒症,还有乏力。好在这两都不难治,等到地方熬点驱寒汤喝,好好休息一段时间就没事了。”

乌衡这才放心下来,绷紧耸起的肩膀终于放下来。

时亭看他一身血,道:“你也让北辰看看,处理一下……”

话未完,乌衡突然闭上眼睛昏过去,靠到时亭肩膀上。

要不是时亭靠在车厢上能借力,怕是两人都得倒下去。

时亭赶紧让北辰查看乌衡伤势。

北辰一番紧急检查,道:“虽然有不少伤,还伤到了五脏六腑,但还好有我在,恢复不是问题。而且这身子骨比公子你强多了,晕倒只是累过头了,休息就好。”

时亭回想乌衡在小楼里挡在自己面前,为自己阻挡重重杀机的高大身影,道:“确实该休息了。”

北辰看了眼乌衡,问:“公子,你也受着伤呢,要不让他自己平躺着吧?”

时亭看了眼简陋的车厢,里面什么都没铺,而马车又飞速急驶,极其颠簸,要是直接躺下,怕是死人都能颠活。

“就让他靠着吧。”时亭道。

北辰提议:“那靠我身上吧。”

时亭却摇了摇头,转而拿了帕子开始给乌衡擦身上的血迹,仔细而温柔。

只是那怕在睡梦中,时亭想擦那枚指虎,乌衡都会万分警觉,死拽着不肯松,时亭没法子,只能任其先脏着了。

北辰目瞪口呆地看着,不由想起以前在北境,乌衡还是阿柳的时候,自家公子也是这般对阿柳的。

那股子心疼和体贴的劲儿,简直比亲兄弟还亲,可谓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怕摔了。

但自从知道阿柳就是乌衡,自家公子就再也没有这样的耐心和温柔了。

今日发生了什么?

北辰心有疑惑,却什么也没问。

夜晚时分,时亭一行人到了花江镇南二十里的叶家村。

叶家村位于群山环抱之间,位置时分偏僻,是个极好的藏匿地点,由严桐在此前发现,并将一处药铺成功设为暗桩。

乌衡昏睡两天后醒来,第一件事便是疯狂找时亭,急得鞋都忘了穿,还差点把门外的青鸾卫撞飞。

“二殿下,公子在这边!”北辰为了避免药铺鸡飞狗跳,赶紧将人引到时亭房间。

时亭还没醒,脸色略苍白,使得本就白皙的皮肤更加如雪,加上身形愈发消瘦,整个人似一张薄薄的纸。

乌衡三两步到塌旁,伸手将时亭的手从被窝里掏出来,扭头急问:“他的手怎么还这么冰?”

北辰解释:“毕竟是毒入体,修复得慢一点,这才两天。”

乌衡问:“他中途醒来过吗?”

北辰回想了一番自家公子对乌衡无微不至的照顾,以及吩咐自己别多嘴,只能摇了摇头。

乌衡眉头紧锁,将时亭的手紧紧握在掌心,低头将额头贴在上面,阖上眼,久久未动。

就像是世间最虔诚的信徒在祈祷什么。

之后,时亭的起居都是乌衡在亲力亲为,但偏偏时亭醒的时候,乌衡却躲得比谁都远,好似生怕时亭和他说话。

北辰看看在井边默默打水的乌衡,又看看身旁的时亭,问:“你两到底怎么了,一个比一个奇怪。”

时亭依旧手脚冰凉,边将双手贴在热腾腾的鸡丝面碗外取暖,边翻阅和处理最近青鸾卫送过来的密函,闻言无奈道:“他是怕我一开口就赶他走。”

北辰道:“公子肯定会那么做,不过二殿下也不像是坐以待毙的人啊,他就这么回避着僵持,一点都不想他的作风。”

时亭吃了口鸡丝面,若有所思,道:“所以,他在等待一个时机。”

五天后,有在外巡查的青鸾卫来报,一支西戎的人马正在叶家村附近转悠。

时亭大概猜到了他们的来意,将那支人马请了回来。

这支西戎人马里,带头的是一名叫满佳的年轻人,正是乌宸手下大将满达的侄子。

满佳在一片乱局中深入大楚,正是奉命要将乌衡迎回西戎。

时亭让他和乌衡见了面,表示他们应该即刻出发。

乌衡无奈地看着时亭:“这么着急赶我走?”

时亭嘴唇翕动几下,正要说话,乌衡率先道:“再留我最后一晚,聊聊以后大楚和西戎的合作也好。”

时亭坚持:“我觉得,你还是……”

“或者你什么都不同我说,也可以。”乌衡打算时亭,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无比哀伤地看着时亭,“那就当是我在花江镇拼命护你的报酬,这也不行吗?”

时亭没话说了,只能答应乌衡再留一晚,乌衡立即舒展了眉目,笑得春风灿烂。

满佳目瞪口呆看着自家二殿下的火速变脸,心里对大殿下交代的任务有了深刻认知。

下午时候,西戎的队伍被安置休整,时亭和乌衡在房内下棋,一共下了三盘,乌衡全输。

乌衡感慨:“都是习武之人,有的人是玲珑心思,我怎就生了榆木脑袋。”

时亭看了自称“榆木脑袋”的某只狐狸,道:“你只是在故意让我,并未尽全力。”

乌衡笑:“那时将军怎么不让让我?”

时亭道:“面对敌人,我从来都是全力以赴,不会徇一丝一毫的私情。”

这话可谓一语双关,乌衡一笑置之,没了下棋的闲情雅致,要带时亭去后山骑马赏花。

时亭反对:“那毒还没散尽,我乏力得很,怎么骑马?”

乌衡不听,直接将人打横抱起,两人共骑一马出发。

北辰从小厨房探头,大叫:“放下我家公子!”

乌衡连时亭的话都不听,更别提北辰的,直接一挥鞭,胯/下/马匹飞一般出了叶家村,直奔后山去。

满佳眼看北辰就要追上去,生怕他坏了自家二殿下的好事,赶紧拉住他:“时将军和二殿下说,他们是要去谈正事,你不要去添乱!”

一路上,时亭的后背感受到乌衡胸膛的滚烫,悄然往前俯身拉开距离,但身后人可不是个吃素的,非常霸道地贴上来,一点间隙都不留给时亭。

时亭扭头想骂乌衡登徒子,但刚开口又觉得哪里不对劲,便选择了闭嘴。

乌衡低头瞥见时亭无奈蹙在一起的眉头,心情大好,道:“时将军莫怪,我不过是个粗人,在离别之际说不好漂亮话,只能无赖地耍点流氓,和你温存一下。”

时亭:“……”

还以为你自己不知道在耍流氓呢。

得找个机会下马。

“但请时将军再忍忍吧。”乌衡见时亭已经抬起右腿,明显准备下马的动作,叹了口气,“这也许是你我最后一次这么亲近了,再见面,时将军怕是只会对我喊打喊杀了。”

此次一别,再见面多半是在战场,确是你死我活的关系。

时亭心下一动,断了下马的心思。

乌衡见时亭放下腿,勾唇笑了笑,一勒缰绳,让马慢下来,带着两人沿后山的小道闲逛。

两人出来得有些晚了,此刻已是日落之时,好在风景出奇地不错。

漫天余晖洒落在大地上,给巍峨群山披上金纱,威严中多了几分柔和。火红的霞光中,大雁成群结对地往南飞翔,整齐得好似专门训练过。山坡上,叫不出名字的野花开得很茂盛,星星点点的小朵构成了成片的花海,斑斓锦绣。

时亭注意到,在花海里有棵榕树,上面有个鸟巢。

乌衡牵动缰绳,让马儿带着他们靠近花海,然后问怀里人:“想下去走走吗。”

时亭直言:“没力气走。”

又迅速补充,“也不需要你抱。”

乌衡哈哈两声,还是下了马,将时亭抱了下来,然后在时亭开口骂人前,将他背到了背上。

“这样,就不是抱了。”

时亭惊叹于乌衡再创新高的无赖,但也懒得再掰扯了,干脆趴在他宽阔的背上,抬手往左前方一指:“那里有棵榕树。”

乌衡没立马动,而是问:“那时将军想去榕树那里吗?还有,想怎么去呢?”

时亭不说话。

乌衡提示:“比如,时将军可以说,我好想阿柳背我去榕树那里啊。”

时亭挣扎着要下来。

乌衡赶紧道:“好好好,别动,我背你去榕树那里。”

时亭安静趴好。

没有旁人的山坡上,天地都显得更为辽阔宽广。

乌衡背着时亭慢慢往左前方走,秋风微凉,但很舒服。

时亭被温热的肩膀,以及余晖烘得暖洋洋的,打了个哈欠。

等到了榕树,乌衡放时亭下来。

有那么一刻,时亭其实不想离开乌衡的后背,但他什么都没说。

两人在榕树下坐下,时亭仰头看着那几个鸟巢,仔细观察,然后发现是喜鹊的窝。

过了会儿,几只喜鹊叽叽喳喳地飞回来,里面还有只刚学会飞的小喜鹊,摇摇晃晃的,时亭怕它摔下来,下意识伸出手来,直到目睹小喜鹊平安飞回窝里,才收回手。

乌衡全程目睹,难得安静地陪着,什么都没问。

时亭痴痴看着那窝喜鹊,其实是有些羡慕的,他们在这方静谧的天地里自由自在地生活,祖祖辈辈繁衍生息,远离了外面世界的一切喧嚣,带着最为原始的简单与纯粹。

不由自主地,时亭想到了自己的爹娘,他已经太久没有想他们了,以至于很多时候他都忘记自己也有爹娘。

时至今日,他早已经不再恨他们,怨他们,但除了体内的血脉相连,那两个人对于自己来说,和陌生人真的没有区别。

就跟乌衡对先帝一样,没有一朝一夕的相伴,说情谊深厚完全就是骗人的鬼话而已。

可是,他偶尔想起爹娘的时候,还是会忍不住地想,如果他们当年没有离开,自己就不会离开江南,也不会到北境,而是作为一个普通的少年长大,然后在家人的陪伴下,过完平淡却幸福的一生。

“如果你不是西戎的二王子,你会想去做些什么?”时亭收回目光,侧头看向乌衡。

乌衡被猝不及防地提问,但回答却是毫不犹豫:“当然是留在时将军身边鞍前马后了。”

时亭道:“我是说你自己想做什么。”

“我自己?”乌衡挑眉一笑,抬头看着那窝喜鹊道,“这个问题没有意义,因为我现在的一切都是西戎王室这个身份造成的因果,离开这个身份做选择,那就不是我了。就好比那些喜鹊,你问他们,如果它们变成人,它们会选择什么样的生活,它们自然是没法选择的,因为他们从来没像人一样生活过。”

乌衡难得这么一本正经地说话,颇有一番禅理,时亭认同地点了点头。

是啊,正是因为自己幼时丧父丧母,离开江南到北境,在吃人不吐骨头的战场长大,从老师手里接过守护大楚的担子,又经历血与泪的洗礼,方才成为如今的他。

不管他有多少遗憾,其间有多痛苦,这才是完整的他,真实的他。

何况,他从不后悔遇到老师,也从不会觉得肩上的担子重就选择放弃。

乌衡问:“虽然没有意义,但我也反问一下时将军,如果时将军没有接下大楚这些烂摊子,会想去做什么呢?”

“或许会想当只喜鹊吧。”时亭靠到榕树上,没头没尾地补了句,“今天天气很好。”

乌衡还要说点什么,时亭已经放空自己,开始安安静静地发呆了。

每当这个时候,虽然时亭看起来照旧一副冷若冰霜,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样,但乌衡总觉得莫名乖巧,因为只要不做袭击等举动,一些小动作他是不会理会的。

比如,乌衡摘了些小野花放到时亭的肩上,衣裳上,还有头发上。

时亭待得舒服,确实没理会乌衡的小动作,以至于最后好似穿了件花仙的衣衫。

不得不说,时亭这种披麻袋也好看的美人,有花点缀无疑是上天亲手施妆,增色生辉。明明时已深秋,但却好似将潋滟春色披在了身上,艳而不俗,勾人心魄。

乌衡侧卧在草地上,支着头端详,心里万千心思。

两人安静地度过了整个黄昏。

直到天光快要散尽,乌衡才帮时亭抖落一身小花,将人带回。

两人一马到达村口时,只留一缕余晖。

时亭不经意回头,正好和乌衡四目相对。

碎金般的余晖照进那双琥珀的眼眸,美得惊心动魄,时亭再次感慨,这双眼睛果然比世间任何珍贵的宝石还要好看。

“时将军为何这般看我?”乌衡笑着凑近,“莫不是发现舍不得我了?”

时亭回头,道:“只是饿了。”

乌衡没得到回应,也不追问,只笑道:“等我回去给你做些吃的。”

时亭难得主动:“还是鸡丝面吧。”

乌衡愣了下,不禁弯了嘴角,一挥鞭,胯下马儿飞速往回赶。

回到药铺,乌衡给时亭做了满满一大碗鸡丝面,满佳和北辰在一旁啃杂粮饼,羡慕不已。

时亭没吃完的面,乌衡连汤都喝了。

吃完饭,时亭和乌衡在外面躺椅上看星星,不过月亮太圆太亮,其实看不到几颗。

乌衡对月亮兴趣不大,正想提议做点别的,发现时亭已经睡着了,便起身将人抱进房里。

北辰端着碗药过来,小声嘀咕:“晚上驱寒的药还没喝呢。”

乌衡道:“你先放这,等凉点,我喂给他喝。”

北辰想着这几天的药都是乌衡熬的,也多半是乌衡端给时亭的,不疑有他,放下便走了。

乌衡眼底闪过一丝阴鸷,对门外的满佳示意一眼,满佳微微点头,表示明白。

叶家村深处大山,又没多少人家,夜晚格外寂静。

睡意惺忪间,时亭被体内的凉意冻醒,发现乌衡正坐在塌边,端药要喂他。

“醒了?”乌衡柔声道,“把药喝了再睡,你看你手凉的。”

换作前几日,时亭没什么犹豫就喝了,但这次他直觉不对劲,轻轻摇头道:“不想喝,少一顿不打紧。”

乌衡笑道:“难道时将军喝药也需要哄了?”

“北辰开的药喝了好几天了,总不见效。”时亭临时找了借口,然后赶紧冲门外喊道,“北辰,进来重新开个药方子。”

乌衡将药拿近:“今日有些晚了,北辰开了新方子也得明天熬,今天总不能不喝药吧?还是将这碗药先喝了吧。”

时亭又看了眼门口,但门口没有任何动静。

他知道,北辰怕是今晚不会有机会进这个房间了。

或者说,今晚谁都不会再进来,而自己也别想出去。

时亭回头,看了眼前的药,又仰头看向乌衡,浅浅笑了下,道:“药太苦了,今天不想喝。”

乌衡看着灯火中含笑的观音面,只觉美得不太真实,默了默,哄道:“喝吧,明天再给你熬新方子的药。”

时亭道:“明天二殿下就走了,还熬什么药?”

“那可不一定,先喝药吧。”乌衡不由分说地用勺子舀起药汁,喂到时亭嘴边。

时亭知道自己如今身体乏力,不是乌衡对手,硬碰硬绝对行不通,便在药汁进嘴前,头一偏躲开了。

乌衡皱眉,正要将人按住,时亭却突然抬头吻了下乌衡的嘴角,完全猝不及防。

好似雷殛般,乌衡石雕般僵住,直愣愣地看着时亭。

时亭并不主动提驱寒药的事儿,而是在灯火暧昧中,伸手抚上乌衡脸庞,眉眼含笑地盯住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低声呢喃:“驱寒需要出汗,但出汗除了喝药,还有别的出汗方式,不是吗?”

“你……”乌衡仿佛身在梦中,不敢置信问,“你知道自己刚刚在说什么,在干什么吗?”

时亭作势要将手放下,道:“二殿下不愿意算了。”

乌衡赶紧抓住时亭的手,紧紧贴在自己脸侧。

他们之间,难得如此温存。

他望着那双平日里凌冽如霜雪的眼里,融出桃花灿烂般的柔意,即使假得像一场梦,依然忍不住问:“为什么?”

时亭给出了一个不算太假的答案:“明天我们就要分别了。”

乌衡心下一酸,用侧脸在时亭掌心亲昵地蹭了蹭,犹豫一番,将药碗搁在了一边。

“如果是怀疑什么,然后才……”乌衡叹了口气道,“不用做到这个地步。”

毕竟他已经决定带走时亭,所以肯定不止眼下这一个办法,此法不通,之后换一种便是。

时亭没有回答乌衡,而是依然直勾勾看着他,弯起来的眉眼也没有因为他的话而改变什么。

甚至,时亭主动伸手勾住了乌衡的腰带。

乌衡呼吸一滞,浑身更为僵直,当即呼道:“时亭!”

时亭笑意更深,手上动作没停,将腰带上的玉带钩拨开。

乌衡近乎是慌乱地按住时亭的手,呼吸紊乱道:“不要开这种玩笑。”

时亭不退反进,一反常态,凑到乌衡耳畔问了句话,乌衡先是讶然失色,随即眸光一暗,将按住时亭的手缓缓松开。

“时将军,我已经拒绝过了。”乌衡忍无可忍,反客为主将作乱的罪魁祸首压回榻上,低头咬了咬时亭耳朵,嗓音低哑,“我并非正人君子,你逾矩,但我那不客气了。”

时亭觉得姿势有点不舒服,本想扭动着调整一下,不曾想乌衡以为是他临时要反悔,当即将人死死按住,然后让自己的腰带有了新的用途。

“你……”

时亭刚开口,便被乌衡强势地吻住,只能将要说的话囫囵吞下。

不知过了多久,时亭只觉寒症带来的冰冷已经完全消散,转而浑身好似火烧。

“还不结束吗?”

时亭实在受不了了,吃不消了,声音嘶哑地发问。

乌衡终于舍得抬头,笑道:“不是时将军说,明天就要分别了吗?竟然如此,自然要陪时将军度过一个难忘的良宵。”

时亭气不打一处出:“倒也不必如此难忘,你……!”

乌衡危险地打断时亭:“时将军相邀,乌某怎么能不尽心尽力?我保证,最后一次了。”

时亭简直欲哭无泪。

这人身上的伤是假的吗?哪来的力气!还有,同样的承诺他今晚已经听过三次了,但没有一次兑现的——

作者有话说:乌衡:[狗头叼玫瑰]老婆相邀,区区致命伤又能奈我何?

第85章 陇西哗变(十三)

一场荒唐事突如其来, 乌衡遵从本能的欲望,将人直接折腾到后半夜。

等彻底冷静下来,他不由生出些慌乱, 赶紧将时亭从头到脚检查了遍, 发现除了自己留下的咬痕和红肿,没有受其他伤, 才松口气, 放下心来,蹑手蹑脚地帮时亭清理干净,然后盖好被褥,紧紧将人抱住。

乌衡完全没有一点睡意,兴奋得要命,借着月光端详时亭的脸。

时亭早已累得昏睡过去, 安静而平缓地呼吸着,月光将一张观音面照得洁白如玉, 纤尘不染。

偏偏那些触目惊心的痕迹提醒着刚刚发生过什么,乌衡自知自己这名凡夫俗子犯了上, 亵/渎了神明。

但这不正是对方默许的吗?

想到这点, 乌衡便忍不住欣喜若狂

——不管是时亭为了拖延时间这么做,还是分别时的情动所致,他们一起跨越了某道天堑, 就有了一辈子斩不断的纠葛。

黑夜如墨, 四面死寂,一声类似于夜莺的声音在房外响起。

这已经是今夜的第七声了,代表外面等待接应的满达在做最后一次提醒,如果他再不出去,满佳便会带人强行冲进来。

乌衡不再犹豫, 坐起身来冲屋外回了声莺啼,然后端过一旁汤药喂给时亭。

他知道,他必须带走这个坐在榕树下,静静仰望鸟窝的人,给他安定祥和的后半生,而不是颠沛流离,孤独而亡。

或许是药太苦,梦里的时亭皱起眉头,嘴呡得很紧,就是不肯喝。

乌衡觉得可爱,不禁笑了下,自己含了一大口,低头渡给时亭。

就在这时,明明已经睡死的时亭突然睁眼,猝不及防地伸手按住乌衡后颈,反将汤药喂给了他。

乌衡虽然反应迅速,但还是不慎喝进一口,尝试咳出来但被时亭伸手顺了喉咙,彻底咽下去。

“什么时候醒的?”乌衡咬牙问。

时亭忍着腰疼,冷脸直言:“一直醒着。”

乌衡问:“那什么时候发现汤药有问题的?”

时亭垂下眼帘,道:“你之前说要在大楚再待一段时间,所以满佳他们入楚后,按理说你不会立即联系他们。但事实是,满佳的人马非常迅速地找到了我们,这只能说明你改变计划了,打算提前跟他们回去。至于计划的一环,就是强行带走我,而那碗药,自然就不是一碗简单的驱寒汤。”

乌衡苦笑:“所以你就将计就计了。”

时亭眼里没有丝毫蛊惑乌衡时的笑意,俨然一副无情模样:“兵不厌诈,我不可能跟你回西戎。”

乌衡的意图被戳穿,心里的柔情蜜意顷刻散尽,只剩下被算计的无尽愤怒。他心慌不已,想要紧紧抓住时亭,但那汤药的药效极快,只瞬间他便全身乏力。

时亭轻易地推开乌衡,起身披上衣袍。

乌衡双眼泛红地盯着他,不甘地追问:“你就真的一点也不想跟我走吗?”

时亭袍袖里的手攥成拳,末了又松开,没有回答他,径自打开了房门。

月光倾泄而入,好似满室清雪。

房门外的满佳本以为是自家二殿下得手了,高高兴兴地迎上来,不料和时亭正面碰上。

时亭并不意外他的出现,道:“带上你主子,赶紧离开大楚吧。”

“不许放他走!”乌衡挣扎地下了床榻,冲满佳下令,“带走他,他现在有伤,根本不是你的对手!”

满佳得令,冲时亭抱拳:“时将军,得罪了。”

同时,藏在周围的西戎人马现身,迅速将时亭包围。

时亭没有回头,也没有打算和满佳动手,只是很轻地笑了声,反问:“你们不会以为支走了北辰,我身边就没人了吧?”

话音方落,小院外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满佳疑惑:“我不是把北辰支走了吗?”

乌衡半眯眼望着赶来的人马,皱眉道:“不,那是严桐和青鸾卫。”

话音方落,严桐率下飞身下马,带着风尘仆仆的青鸾卫进入小院。

双方迅速在院子里对峙,战势一触即发。

但满佳到底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明显不敌严桐和青鸾卫,掂量下根本不敢先动手。

乌衡知道今日带不走时亭了,但他还是撑着最后一丝力气走到时亭身边,握住了他的手。

“跟我走吧。”乌衡的声音近乎是恳求,“这里不值得你留下来。”

大楚早就是个烂摊子,崇合帝生前自己都没法收拾,如今又群狼环伺,登基的苏元鸣还是个分不清主次的混账玩意儿,换作天王老子也救不了,留下来跟螳臂当车有什么区别?

何况,时亭已然一身病骨,大可能会时日无多,乌衡无法想象他孤零零地死在战场上,那只会让自己发疯。

时亭没有回头去看乌衡,而是抬头望向夜空的明月,由衷道:“这里是我的家乡,我理应守在这里,没有值不值的一说。”

乌衡又是一声苦笑,手下意识抓得更紧,但丝毫使不上力,满腹愤慨和无奈根本无处发泄。

他早该知道的,他早该知道的!就算自己再费尽心思,又怎么能带走一个心如磐石的人?

“你……”

气血上涌,药效凶猛,乌衡连说话的力气也耗尽了,只能死死盯着面前的背影。

终于,他再也撑不住,万分不甘心地闭了眼,手从时亭的手臂上滑落。

时亭反手握住那只手,将人接住,这才回头看了他一眼,默了默,悄然将那枚根本没扔的琥珀扳指戴到他手上。

只是乌衡的手指比他粗,卡在第二指节就没法往下了。

时亭想,他们之间的一切就像这枚琥珀扳指一样,根本不合时宜。

“时将军……”

满佳看着不省人事的乌衡,深知自家二殿下今晚绝对冒犯了时亭,而如今性命捏在对方手里,稍不留神只怕是会一命呜呼,赶紧鼓起勇气商量,“西戎内乱还需要二殿下回去镇场,大楚暂时又需要西戎做外援,所以还请时将军为了江山社稷,天下大义着想,不要为难我家殿下。”

严桐对乌衡扮猪吃老虎的事略有耳闻,一听这话立马不高兴了:“什么叫时将军为难你家殿下?我看是你家殿下尽找时将军的麻烦吧!”

满佳连连附和:“这位大人说得对极了,我家二殿下确有诸多不周全的地方,还请时将军海涵。”

严桐还要说什么,时亭抬手阻止,抬眼看向满佳,满佳吓得一激灵,强自镇定地保持微笑。

“那就速带你家二殿下回西戎。”时亭提醒,“你只有五日时间,五日后大楚和西戎的交界地带必乱,到时候别说回西戎,能不能活命都是问题。”

满佳会意,赶紧上前从时亭手里接过乌衡,千恩万谢:“时将军顾全大局,深明大义,在下佩服至极!”

说罢,生怕时亭反悔似的,带着乌衡迅速上马,一行人迎着夜色出发,眨眼便出了小院。

严桐走到时亭身边,感慨:“这名西戎的接应官还算聪慧,竟然能将北将军支开。”

时亭若有所思,只嗯了声,并没多说。

有青鸾卫低笑:“他们跑得跟可真快,跟野兔子一样,要是在战场上也这样有趣了。”

其他人跟着一阵哄笑。

时亭沉默不语,眺望着明月下渐远的西戎人马,已经分辨不出乌衡的身影。

天亮时分,北辰赶了回来,因失职之责挨了十军仗,随行亲卫怎么求情也没用。

末了,时亭单独留下北辰说话。

“自己说错在哪里。”时亭将金疮药丢给北辰,问道。

北辰接过药,低头不敢看时亭,默了片刻,道:“不该听信满佳的话,离开公子去……”

“我并不想听满佳说了什么,也不想知道你去哪里,又做了什么。”时亭直言,“以你北将军的本事,满佳的谎言根本骗不了你,能让你主动中招的唯一原因,只能是你自己想走开,想给他们以可趁之机,不是吗?”

北辰的心思被戳穿,没有任何反驳,更没有一丝一毫的后悔,而是不吐不快:“对,没错,我就是看出二王子要带走你,所以巴不得他们支开我。”

时亭看着难得一脸倔强的北辰,无奈地叹了口长气,道:“我明白,你也觉得我选择与大楚共存亡,选择留在陛下身边,跟飞蛾扑火的傻子没区别,但……”

“公子!”北辰猛地抬头打断时亭,心里积攒太久的愤慨再也按压不住,“我知道我没资格替你做选择,但我真的不想你为了这个残破不堪的朝廷葬送一辈子,那群两面三刀,只顾自己利益的世家大臣值得吗?那位登基后便忘了年少情分,为了一己私利将你视为拦路虎,恨不得除之而后快的陛下值得吗?”

“公子,你总说曲丞相和先帝对你有恩,总说陛下救过你的命,总说你对不起高将军,对不起镇远军和扁舟镇百姓,对不起这,对不起那,然后将所有的一切胆子放在肩上。但你自己是否想过,你为了收拾大楚这个烂摊子,连自己的性命都搭上了!”

时亭皱眉,想要打断北辰,但北辰先一步热泪盈眶。

“……为什么不能自私点?”北辰的声音不自主地哽咽起来,缓了长长一口气,续道,“七年前,公子中了半生休,虽然无药可解,但若悉心照顾身子,不再习武打仗,再活三十年也不是不可能。那个时候我就想,如果公子自此归隐,那怕凡夫俗子一辈子,我也跟着你,给你放牛都行。”

“可最后……公子还是选择通过损耗生命换取习武的机会,一次又一次回到战场,回到朝堂,直面那些妖魔鬼怪。”

时亭听到这里,心里跟着酸涩,但面上只露出一个无甚所谓的微笑,道:“往日种种,何必计较?往前走就是。”

北辰连连摇头:“不,我知道公子放不下的,所以我才想让二王子带你走。或许他狼子野心,不是什么好人,但我知道,他对公子绝对是真心的,他一定能照顾好公子。”

“但那并不是我想要的。”

时亭拍拍北辰的肩,看着窗外生起的旭日,也不知是在劝自己,还是在劝北辰,“走到今天这一步,放不放下已经不重要了,但有一点,有些路竟然选择了,那就要风雨无阻。”

北辰还要说什么,时亭这次打断了他:“去上药,然后准备出发,我们是时候清理锦绣之路上的蠹虫了。”

北辰知道多说无用,只得应下,转而问:“那公子的箭伤如何了?毒是否已经无碍?”

时亭语气淡淡的:“没什么打紧的,去忙你的吧。”

北辰只得退下。

其实只有时亭一人知道,当时花江镇的那支毒箭,本该是射向乌衡后背的。

但在千钧一发之际,他几乎没有多想,毫不犹豫替乌衡挡下这一箭。

或许是亏欠太多吧,他想,乌衡对自己的好这辈子都还不完了,只好能还一点是一点了。

等下次见面,就是战场上的敌人了,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作为大楚的臣子,他不得不对乌衡拔刀,也不得不争取胜利,如此便又是一笔巨债——

作者有话说:乌衡:强娶失败,已黑化[墨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