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陇西哗变(九)
“确实不怎么喜欢。”
时亭看向金蝎子, 漫不经心地笑了下,反问,“但我喜欢它带来的无尽财富, 这冲突吗?”
乌衡皱起眉头, 跟着帮腔:“奴家也不喜欢,那些吸食逍遥粉的人都会变得又老又丑, 恶心死了。”
金蝎子这才收起探究的目光, 笑道:“马公子好定力,不愧是要做大事的人。”
孟伊悄然在衣袍上擦了擦冷汗,纵然心有余悸,面上努力维持着笑容,生怕那仓库的侍卫看出异常,拖了时亭的后腿。
待验完货, 一行人又回到花江镇上,双方在来财赌坊签订了商契。
翌日, 时亭以马公子的身份离开花江镇,金蝎子的人开始搬运仓库里的雪罂。
按照计划, 北辰用玄衣人的身份出现在花江镇, 营造时亭发现端倪的假象。金蝎子迅速察觉,一边派人追查,一边暗中给时亭递信。
信被时亭的亲卫当天截获, 又送回到藏匿在花江镇的时亭手中。
乌衡弹了弹信, 笑道:“这位金爷人还怪好的,还知道提醒马家注意。”
时亭:“如果我猜的没错,这位金爷下一步就是转移这个雪罂仓库。”
他摊开陇西道的舆图,手指在重屏山附近划动,心里大概有了数。
“转移仓库必然要带走账册和之前的商契, 所以现在正是盗取线索的好时候。”乌衡感受着窗外吹来的秋风,问,“时将军想怎么做?”
时亭抬眼看向乌衡,正要开口说什么,却不由愣了下。
乌衡这几天扮小倌,身上的骚包粉衫且不说,那幅恃宠而骄阴柔妩媚的作派实在不忍直视。
可此刻,乌衡褪去那身伪装,着一袭水墨色衣袍依坐在窗台,一腿屈起放在上面,手臂随意搭在膝盖,手中把玩着那枚金钱镖,眉宇间带着思考时的狡黠和自信。
窗外秋风迎面吹来,一头乌发随风飘起,衣袍猎猎,整个人像面招展的旗帜。
很突然地,这个模样的乌衡与记忆中的阿柳重合在一起,时亭终于真真切切地意识到,他们是同一个人。
他想,阿柳摘下面具,发出声音,就该是这幅意气风发的恣意模样。
“时将军怎么看我不说话,总不能是被我吸引住了?”乌衡说完便笑了,自己都明显不信这话,转而道,“我猜,你是在想,在我们合作这条路上,什么事能告诉我,什么事不能告诉我,对吧?”
时亭承认,在乌衡开口的那一瞬间,他的心莫名慌张起来。
他知道自己在害怕,害怕某些自己都不愿面对的东西被发现,那将万劫不复。
还好,乌衡并未注意到他看平静之下的惊涛骇浪。
时亭稳稳心神,淡淡道:“有些事就算不告诉二殿下,二殿下就不知道了吗?”
乌衡啧了声,道:“说得好像时将军没有打听我的秘密一样。”
正巧孟伊进来,看到乌衡也愣了一瞬。
二王子穿这么正经,怪不习惯的!
时亭问孟伊:“可是金蝎子有了动作?”
孟伊回神,忙道:“回时将军,金蝎子去追北将军了,临行前多次出入来财赌坊,赌坊的戒备加强不少。”
“原来在这里。”时亭半眯了眸子,“鱼龙混杂的地方的确适合藏东西。”
乌衡问:“那我们晚上行动?”
时亭道:“我一人足矣。”
他并不想乌衡过多介入雪罂一事,毕竟等切断雪罂的买卖后,相关商路无主,是块谁都想要的肥肉。
“如果我非要跟去呢,时将军觉得你走后,谁能拦住我?”乌衡笑着指了指其他人,“是靠你那几个亲卫?还是孟大人?”
孟伊赶紧连连摆手:“下官不成!下官不成啊!下官杀只鸡都费劲!”
时亭看向乌衡,提醒:“眼下二殿下该帮的都帮了,手上又恰好还掌握着部分雪罂的商路,可以借此潜回西戎,那里更需要你。”
“时将军这是巴不得赶我走呢?”
乌衡舔了舔后牙,下了窗台靠近时亭。
因时亭坐着,乌衡便俯身拉低视野,以直视那双淡漠无情的眼睛。
乌衡:“可惜了,我的王兄正是借这条商路来信,告诉我他暂时稳住王室的好消息,让我先把自己的事处理好。”
时亭绞尽脑汁地想了想,实在找不出乌衡留下来的理由,试探问:“是为了壶口谷那三成的粮草和兵马?”
乌衡闻言愣了下,像是完全没料到时亭的,气得大笑起来。
孟伊莫名害怕,赶紧凑到时亭身后,小声道:“时将军,下官觉得二殿下笑得……瘆得慌。”
时亭也发觉了,但他其实也不太懂乌衡的想法,只能又劝了句:“等拿到金蝎子手里的账册和商契,我会整肃这条商路,到时候二殿下再想出去,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话完,乌衡的笑声倒是停止了,但也没有给出回复。
时亭在他死盯自己的视线里,看到了藏匿其中的滔天怒火。
“出去。”
乌衡咬牙吐出命令,孟伊识趣地拽着亲卫往外跑,但亲卫不动如山,他又拽不住,只能自己先溜了。
时亭知道乌衡有话要说,眼神示意亲卫也出去。
房门关上的瞬间,乌衡出手按住时亭肩膀,时亭被猝不及防地袭击,本能地将衣袍下的飞羽匣展开,弹出的锋利箭头迅速抵上乌衡脖颈。
乌衡趁这个空档,不管不顾地低头稳住时亭的双唇,炽热的气息瞬间交缠。
时亭猛地瞪大双眼,脑中刹那空白。
乌衡不想再看他眼里的不可置信,就像不想看这人对自己的没心没肺,干脆闭上眼视而不见,然后加深了这个吻。
两人一坐一立,乌衡像座山似的困住时亭,威压十足。
很快,时亭反应过来,狠下心咬了乌衡,同时另一只手朝乌衡退出去。
但乌衡没有因疼痛松嘴,并早有防备地接住时亭那一掌。
因姿势不占优势,时亭不太好躲开,只能先侧过脸,试图躲开乌衡的吻,不料乌衡紧追而上,直接含住了他因沾血而殷红的唇瓣。
时亭满嘴血腥气,心陡然狂跳,情急之下将飞羽匣往前抵了一寸,乌衡却没躲,脖颈直接见了血。
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后,时亭神情一凝,手中的飞羽匣掉落在地。乌衡抓住时机拉进两人距离,托住时亭后颈,将人整个按进自己怀里,发了疯似地撬开时亭牙齿。
时亭在喘息的间隙试图沟通:“二殿……乌衡!你能不能别发……”
乌衡没有回答他,而是将他所有的话吞下去,尽情发泄积攒多日的怨愤。
时亭后知后觉意识到,这人是真生气了。
为了避免再次激怒他,时亭选择装死,什么都不做,静观其变。
因时亭停止反抗,乌衡的动作也相应地放温柔了很多。
接下来,他们在这个风轻云淡的下午,安静地接了一个长吻
——虽然是乌衡单方面下手,但对于现在的他们来说,实在是再温情不过的一刻了。
直到时亭感觉嘴麻了,呼吸都要停滞了,乌衡终于放开他,也睁开了眼。
乌衡半躺在椅上对他怒目而视,却因衣襟凌乱,嘴唇红肿而尽失威严的时将军,倏地轻笑了声,喜欢得不行,颇为餍足。
就在乌衡还想再试一次的时候,时亭也懒得管他是不是受了伤,气得直接上手给了他一巴掌:“混账,你还想再冒犯一次不成!”
乌衡摸了摸偏过去的脸,不怒反笑,回头看着时亭,偏执而深情:“时将军,我不拿走肖想多年的东西,是绝不会轻易离开的。”
时亭被这句话砸得心神一荡,无言以对,只能从牙缝里挤出“疯子”两字。
乌衡无所谓地挑了下眉,甚至想伸手去捻时亭的发丝,时亭当即一把推开乌衡,捡起飞羽匣起身,迅速整理好衣冠开了门。
隔门八丈远的孟伊见人出来,本打算问问好,但见一贯平静的时亭正沉着一张脸,只得作罢,转而去看后面的乌衡。
却见乌衡正拿帕子捂着自己脖子,鲜血从指缝里蜿蜒而下,触目惊心。
孟伊心里不禁感慨,不愧是时将军,武功到底还是在二王子之上的,瞧把人给打的。
不过,他看二王子怎么一脸笑意,好似碰到了什么天大的喜事一般?
……被打傻了?
“找大夫给二殿下处理伤口!”
时亭冷冰冰地丢下一句,提步走进旁边房间,乌衡想跟进去,被房门啪的一声关在了外面。
乌衡便没坚持,抬手唤孟伊过来:“不用大夫了,这点小伤让孟大人处理就行。”
孟伊指了指自己,疑惑:“二王子,在下不是大夫。”
乌衡又勾了勾手,孟伊只得硬着头皮上。
之后,孟伊在乌衡的指挥下将他的伤势处理好,末了忍不住问:“二王子怎么对处理刀伤这么熟悉?”
自然是时亭之前在北境手把手教的,乌衡回想了下,不由弯了嘴角,但对孟伊只字不提。
三个时辰后,月黑风高,是个动手的好时候。
时亭一身夜行衣,轻盈地翻进来财赌坊的高墙,藏进僻静角落等待时机。
一刻钟后,一个落单的侍卫路过,时亭毫不犹豫地出手,捂嘴拽到角落,将匕首抵在他脖颈。
“想活就老实回答问题。”
时亭的声音冷冽如冰,杀气逼人,侍卫吓得浑身一颤,赶紧点头。
时亭先折断他指骨,让他怕到极致不敢耍小聪明,才松了他的嘴问:“你们坊主在哪?”
侍卫颤声道:“在……在那间雅间喝酒。”
话毕,时亭将匕首捅进侍卫脖颈,一脚踹进角落深处。
这个赌坊里的人手上沾满了无辜者的鲜血,他怎么可能放过?
时亭从后门进入,顺着记忆一路避让来往的人,到达雅间外。
近乎直觉,他知道有人捷足先登了。
下一刻,门被打开一道缝,一只熟悉的手将他拽了进去,并企图将其卷入怀中。
时亭早有防备,进门的瞬间便反身挣开那只手,并与对方拉开一段距离。
乌衡亦是一身夜行衣,笑着鼓鼓掌:“时将军好身法。”
时亭一看到这人就嘴疼,扭头观察房间情况。
但看了个遍,雅间内除了醉得不省人事,横七竖八倒在地上的舞女,没看到其他人。
“林坊主呢?”时亭问。
乌衡没有立马回答他,而是看了眼他手上的匕首,笑道:“时将军这把匕首不像中原的东西,倒像是西戎的。让我猜猜看,时将军是想用这把匕首杀了林坊主,再去杀了金蝎子,嫁祸给西戎,从而惹怒西域诸国,离间双方的关系,让西戎只能一心帮大楚,对吗?我的时将军。”
时亭不置可否,算是默认,追问:“林坊主呢?”
“已经死了,就死在这些牡丹花下,时将军不会想看他尸首的。”乌衡说着从身后拿出一个匣子,打开给时亭看。
里面是满满的账册,商契,还有一些密函。
时亭伸手要拿,乌衡立即收了回去。
“二殿下要我拿什么换?”时亭问。
乌衡挑眉:“如果我说让时将军拿自己换呢。”
时亭皱起眉头,话不多说拔出腰间惊鹤刀,直接开抢。
乌衡侧身躲开时亭的第一刀,紧接着时亭的第二刀便朝他拿匣子的手挑去,逼他放手。
要是一般人,这个时候显然来不及躲闪,只能放弃匣子,保住自己手臂。
但乌衡不进不退,而是突然趴向地面,时亭惊觉有诈,但惊鹤刀已经收不住了,直接砍向后面的帷幔。
那处帷幔没有灯光相照,隐在黑暗中无法看清情况,时亭明显感觉刀刺中了什么实质的东西。
他猛地抽刀,发现刀身上满是鲜血。
里面藏了人!
时亭倏地揭开帷幔,一具尸首倒在他面前,正是林坊主。
“时将军,你刀法精湛,天下无人能造假,所以还是你亲自动手比较好。”
乌衡蹲在地上,拿出帕子将惊鹤刀上的血擦了,仰头冲时亭得逞一笑,“这样,我们就是杀害林坊主的共犯了。”
时亭低头看着那双琥珀色眼睛里的狡黠,深知事情已成定局,后悔无用。
他第一时间打算毁尸灭迹,但乌衡早已料到他的打算,爬起来就冲门口大喊:“抓贼啦!坊主遇刺了!”
门外迅速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乌衡推开雅间后面的窗户,给时亭用下巴指了指外面,邀请他一起跑。
时亭没法,收刀入鞘,跟着乌衡翻窗撤离。
“抓刺客!别放他们跑了!”整个赌坊迅速慌乱起来,沸腾得跟锅开水似的。
时亭和乌衡从雅间所在的小楼,一直摸黑逃至后门附近。
但他们并没有马上出去
——后门附近有埋伏,正守株待兔。
可留在这里更不现实,谁知道后面回来多少人增援。
乌衡低声叹道:“时将军,我们不会死在这里吧,我倒是挺乐意,但你那位狗皇帝以后可就没你这个倚仗了,你说……”
“死不了。”
时亭打断乌衡的话,当机立断有了主意,将之前杀的那名侍卫尸首拖出角落,指挥乌衡,“帮我将他弄到高处的屋脊上。”
乌衡笑笑,不问为什么,手脚麻利地和时亭将尸首搬上屋脊的隐蔽处。
时亭展开飞羽匣,咔咔扭动机括,一枚飞爪弹出来。时亭瞄准后门附近的一棵比屋顶矮的榕树,按动机关,飞爪携带绳索飞出,死死钉进粗大的树干。
附近的草木隐隐有动静,但很微小,看来埋伏的人警觉起来了。
紧接着,时亭用一圈铁线将尸首挂在绳索上,抬手推了出去。
尸首从屋顶滑下去,在黑夜的掩护下,就好像是一名刺客企图逃跑。
与此同时,时亭和乌衡迅速跃下屋顶,躲到暗处。
嗖嗖嗖!
数道箭支射向那具尸首,同时大约十名侍卫从暗处冲出来,看起来身手相当不错。如果刚才他们选择直接冲出去,极有可能会重伤。
但现在他们暴露了。
“怎么是死人?”有侍卫最先感到尸首边上,大声示警,“我们中计了!”
时亭已经转动机括,将飞羽匣变成了一把弓弩,锋利的箭头准确无误地射向暗中的弓箭手。
“时将军,借刀一用。”乌衡倏地抽出惊鹤刀,鬼影般冲向那些侍卫,不忘回头吩咐时亭,“记得掩护我啊,不然可就变成厉鬼缠你一辈子了。”
时亭不答,专心扣动机关操作弓弩,将埋伏的弓箭手一一射杀。
解决完这些人并没花费多少功夫,等前面的人反应过来增援时,两人早已离开赌坊,钻进藏身的客栈。
孟伊见他们回答,赶紧点上房间的灯,乌衡发现鼻间那股血腥气并没有变淡。
这说明血腥气不是来自那些被杀的侍卫,而是自己人受伤了,既然他没受伤,就只能是时亭!
孟伊赶紧检查时亭,发现他的手臂上满是鲜血。
“怎么回事?”乌衡急问。
时亭皱着眉,面色痛苦:“有个弓箭手临死前丢了枚暗器,我一时不备,中招了。”
“麻烦孟大人将伤药拿过来!”乌衡心疼不已,随手将匣子往桌上一丢,要替时亭处理伤口。
但当他撕开时亭的衣袖,发现他的手臂完好无恙。
而这个空档里,时亭已经将惊鹤刀架上了他的脖颈,冲揣着金疮药一脸蒙蔽的孟伊道:“将桌上的匣子拿上,退到另一个房间去。”
孟伊赶紧照做,抱起匣子冲出去,又麻溜的钻进另一个房间,砰的一声重重关上门。
除了他,那个房间还有十余待命的亲卫。
乌衡顿了好一会儿,倏地笑了,问:“时将军什么时候也学会耍赖了?”
时亭收刀回鞘,道:“兵不厌诈。”
乌衡扭头看着时亭,眼里腾起怒火:“但你利用了我对你的感情,不是吗?时将军,这很卑鄙。”
时亭没有回答,只觉心里某个地方被狠狠刺了一道,但面上却波澜不惊,照旧一副无甚所谓,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模样。
一阵硝烟味儿极重的沉默后,乌衡最先沉不住气,无奈至极地长叹一气:“其实你真想要,我会直接给你。”
说罢,转身离开房间,一阵风似的。
时亭猜想这人肯定气急了,短时间内不会再找自己了。
倦意和饿意上来,但时亭想着夜已晚,客栈早没饭了,便打算直接睡觉。
脱衣衫时,他看了好一会儿带血的外袍。
乌衡说得不错,他确实卑鄙。
在赌坊后门,当乌衡还在与他并肩作战的时候,他就已经想好了怎么拿到匣子,将侍卫的血涂到了自己手臂上。
他想,乌衡也许比他想象的还要生气,然后对他不再抱有希望,就此死心。
这样再好不过了。
时亭躺下,盖好被子。
但就在他闭眼时,房门从外面被打开。
时亭睁眼看去,发现乌衡端着一碗面进来了,热气腾腾的。
只是,乌衡大半夜把那张青铜面具戴上了,很是莫名其妙。
乌衡将面和筷子给时亭摆好,语气冷冰冰的:“怕时将军太饿,以至于胃疼,不舒服,从而影响你我的合作大计。”
时亭坐立起来,提醒:“我们目前的合作已经结束了。”
乌衡转身朝向时亭的方向,因有面具在,看不到他的丝毫神情。
“合作没有结束。”他道,“你只是拿到了账册等物品,没有完全摧毁买卖雪罂的商路。而且,阿蒙勒还在大理寺关着,并没有放出来。”
时亭:“只要有匣子里的账册商契,摧毁商路不是难事。至于阿蒙勒将军,只要二殿下前脚踏出大楚,我后脚便会让青鸾卫遣送他回西戎。”
乌衡没有说话,跳动的灯火映在青铜面上,共工怒触不周山的图腾好似活了过来,其间饱含的燎原怒火让人胆寒。
似乎下一刻,那些怒火便要从青铜面蔓延出来,将所有的一切都烧得干干净净。
“时将军,吃面吧。”乌衡的声音却反而柔和下来。
时亭早已闻到那碗面的香气,是他最喜欢的鸡丝面,他也的确很饿了。
但乌衡这幅过于平静的样子显然不正常,他便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
两人之间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
直到孟伊抱着匣子慌张冲进来:“时将军!金蝎子不知怎么赶回来了,联合官服封锁了花江镇,此刻正亲自带人搜查,马上要到我们这边了!”
时亭迅速起身,将匣子里的东西一半分给孟伊,一半自己收好:“你带上所有亲卫,我们分两路离开,然后想办法出城,在北辰之前发现的山崖集合!”
孟伊立即行动,在亲卫的保护下离开。
时亭转头问乌衡:“二殿下是和我一起走,还是单独走?”
乌衡没答,无奈又气急败坏地冷哼了声,拽住时亭往外跑。
他们一路极其谨慎,但还是差点和官兵碰面,只能选择弯弯曲曲地小巷道走。
乌衡不忘讽刺:“金蝎子好本事,都能命令官府做事,可见你那位狗皇位治理江山颇见成效,后院起火了都不知道。”
时亭这次忍不住纠正:“大楚的陛下不是狗皇帝,而且他不是我的。”
“是吗?”乌衡并不打算放过,继续追问,“那时将军为什么要将一辈子搭在这样一个废物身上?”
时亭简直有理说不清,干脆一言不发,只专心注意附近情况。
在他们踏出一处巷角时,时亭久经沙场的直觉让他迅速警觉起来,拽着乌衡撤了回去。
下一刻,数道利箭射在他们方才踩过的地方。
紧接着,那道熟悉的,戏谑的声音响起——
作者有话说:乌衡:笑话,老婆不要我,但我不能不要老婆啊
第82章 陇西哗变(十)
“好久不见啊, 时帅。”
该来的终于来了。
时亭的心脏在一瞬间被攥紧,浑身血液仿佛全部倒流。
乌衡回头瞥了眼那抹不远处的蓝色身影,厌恶地啧了声。
时亭知道一时半会儿跑不了, 转身看向不速之客谢柯, 语气冷冽而犀利:“既然你向我问好,那我也向耶律部问好, 毕竟刚打了败仗, 还能有功夫派你来搅和大楚内政,想必已经平息了其他部落对耶律氏的怒火了吧?”
耶律氏好战喜功,又与大楚积怨已久,故而那怕此次与大楚交战不占优势,依然撺掇其他部落一起迎战,企图搏个入主中原的机会。
但耶律氏到底是高估了自己, 又低估了如今魏玉成带领的镇远军,致使最终惨败。其他部落没有在战争里捞到好处, 自然将怒火发泄给耶律氏。而谢柯作为耶律氏的大巫,军政大权的实际掌控人, 以及战争的策划者, 自然要受到整个耶律氏的问责,其威望和权力自然丢失严重。
时亭的话无疑戳到了他的痛楚,可谓一针见血。
谢柯脖颈抽紧, 额角青筋, 但很快又是漫不经心的语气:“是吗?棋还没下到最后呢,谁输谁赢还不一定,何况还有比你我藏得更深的其他入局者。”
他侧头看向乌衡,笑问,“你说对吧, 二殿下?”
此刻乌衡戴着青铜面具,以阿柳身份示人,这话无疑意味着谢柯已经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乌衡也懒得装了,抬手揭开面具,对谢柯不屑地冷哼一声:“是我又怎样?比你好,一只自始至终都带着傩面,藏在阴沟里的老鼠。”
“口舌之利而已,你们争吵至今,在这点上倒是般配。”谢柯歪头看着两人,戏谑道,“不如我送两位同年同月同日死好了,这样也免了你们情深似海,再见面却要刀剑相对,多伤感情啊。”
话音方落,四面埋伏的暗卫纷纷现身,明显都是一等一的高手,比之前帝都围杀那次强太多。
带头的是一名戴着骷髅耳坠的红发男子,以及一名看似天真烂漫的少年,正是沙脊和小余。
时亭和乌衡被完完全全包围其中,固若金汤。
乌衡挑了下眉:“时将军,这老鼠为了咬你一口,挺下血本啊。”
时亭环视一周:“不全是他的人,他的力量在北境战场折损多半,这里大多是梁季的人。”
“不愧是时帅,猜的一点没错。”谢柯冷笑道,“但晚了,你不是一直想见你二伯父和老师吗?我这就好心送你一程,给我上!”
一声令下,暗卫如黑云般压向两人,两人默契地背对背站好,毫无惧色。
沙脊兴奋大喊:“把时亭留给我,我要看看我刀法进步没!”
小余两眼空洞地挥动铁索,提醒:“哥哥让我们一起上,你不听哥哥的,坏。”
时亭抽出惊鹤刀,低声嘱咐:“不要恋战,从南边突围出去,北辰或许能接到我们。”
“了解。”乌衡睥睨一眼暗卫,戴好指虎,“等会儿我下手重,时将军可别说我残忍。”
时亭:“无论多重,他们值得。”
沙脊手中的鬼首刀率先甩向时亭,时亭侧身躲过,同时挥刀朝沙脊面门砍出去,快到几乎看不清。
与此同时,小余的铁索以诡异的招数缠向乌衡,但乌衡已经见过他的伎俩,没费什么功夫地破解,握紧指虎贴身上去,一记重拳砸向小余的心口。
两人默契地都没有留余地,因为他们清楚,在身陷重围的时候,第一击非常重要,必须快准狠,死死压制住头狼,这样才能震慑住其他人,让他们知道害怕和忌惮。
沙脊和小余果然被逼得纷纷退后,暗卫们明显顿了下。
他两可是北狄顶尖的高手,如果连他们都在时亭和乌衡手里讨不找好,自己不是更没戏?
“不过如此嘛。”乌衡顺便撂倒一名暗卫踩在脚下,抬头朝谢柯大笑,“老鼠,这就是你要杀我们的筹码?不过如此!”
话音方落,其他暗卫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乌衡握紧拳头砸向脚下暗卫。
噗的一声,在霸道的劲力和坚硬的指虎下,暗卫的脸直接被砸得血肉模糊!隔近的其他暗卫甚至感受到飞溅的鲜血,或许还有碎骨!
暗卫们看看那名兄弟不人不鬼的惨状,再看看乌衡那幅举止残忍却漫不经心的模样,皆是瞠目结舌,惧意油然而生,纷纷顾忌起来,攻击放缓。
时亭与沙脊缠斗中回头看了眼,才发现乌衡干了什么。
而对方脸上没有一丝慌乱,甚至带了笑意,仿佛自己刚刚不过是捏死了一只烦人的苍蝇。
谢柯也是第一次亲眼看到乌衡出手,侥是之前听沙脊提过他武功多强,仍然震惊于他那身霸道而强悍的功夫。
天生的罗刹。
“时帅,看看,这就是你以前在北境保护的弱小少年。”谢柯噗嗤一声笑,“结果呢,真相是他一直在隐瞒自己的身份,一直在骗你,还想要利用你夺取大楚,我要是你,早就反手给他一刀了。”
乌衡刚将扑上来的小余揍倒,闻言怒道,杀意腾然:“死老鼠,少在哪里挑拨我们的关系!信不信……”
他的话未完,身后惊鹤刀出现,直接砍下被砸烂脸的那名暗卫的头颅。
下一刻,众人惊讶地目睹时亭一脚将那颗血淋淋的头颅踢飞,直接砸向谢柯,那怕谢柯闪躲及时,发冠都在仓皇中掉落在地,还是被洒了一身的血。
这两还真是一个塞一个活阎王!
乌衡挑了下眉,对时亭竖了拇指。
时亭冷眼看着狼狈不堪的谢柯,咬牙道:“不够,这远远不够。”
谢柯懵了会儿,随即爆喝:“都给我上!愣着干什么,别忘了你们的家人还在我手里,要么时亭和乌衡死,要么你们的家人死!”
此言一出,就算时亭和乌衡是真阎王,在场的暗卫也只能一咬牙,不顾一切地扑上来。
“时将军,看来他这次准备很足啊。”乌衡啧了声,叹气道,“我们估计得在这给彼此殉情了。”
时亭没理会乌衡,而是朝南边看了眼,在想北辰怎么还没赶来。
如果今日这些暗卫只是临时拼凑的队伍,他们对付起来不是大问题,因为人只要害怕,必定有所顾忌,无法团结,难以成事。
但偏偏他们的家人被控制住,他们就算再害怕,也只能为了家人不要命地进攻,这样就很难对付了,毕竟寡不敌众。
何况还有沙脊和小余这两名不可小觑的对手。
沙脊也察觉到了形势的扭转,不由哈哈大声:“说好了,等会儿时将军的头留给我,我要亲自割!”
乌衡本来在对付小余,闻言立即反身扑过去,猝不及防地给了沙脊一拳。
时亭顺势和乌衡换了位置,找准时机和角度,竟是一个挑刀将小余的铁索斩断。
沙脊和小余同时一惊:
“我要和时将军打,不是和你!”
“哥哥给我打造的铁索怎么会断?”
与此同时,花江镇南三十里,一队人马正风尘仆仆地赶路。
领头的是火急火燎的北辰,后面跟着带出去的亲兵,以及一支严桐派来的青鸾卫。
“北将军!”有青鸾卫忍不住问,“我们被谢柯诓骗,绕了好几个地方都没找到摄政王,如今怎么往花江镇赶这能找到吗?”
另一名青鸾卫也道:“是啊,谢柯在花江镇,时将军知道危险,肯定会躲开啊!”
亲卫们本就焦心,闻言没好气道:“公子是谢柯的眼中刺,他在哪,谢柯就会跟狗一样嗅着去,北将军比你们清楚,不懂别说话!”
北辰怕这个时候起内讧,忙对青鸾卫道:“兄弟们,我知道你们也是关心摄政王的安危,北某先谢过。但请放心,我的判断不会出错,还请诸位到了花江镇能鼎力相助!”
青鸾卫顿时被安抚住,纷纷道:“我等被严大人派来保护摄政王,自当赴汤蹈火,护他周全!”
半个时辰后,北辰一行人紧赶慢赶到达花江镇,但见城门紧闭。
亲卫急道:“看来谢柯已经动手了,而且还勾结了花江镇的官府,这就麻烦了,我们这支人马攻打城门显然不可能。”
青鸾卫看着高高的城墙:“翻进去也不现实,何况还要避人耳目。”
“不,有办法进去。”北辰道,“花江镇情况复杂,公子很早便准备了退路,同时也是进城的路。”
“莫非是地道?或者狗洞?”
“不是,是有处城墙年久失修,很轻易就能撬开。”
“……不愧是与外邦和反贼勾结的官府,连城墙修缮的钱都贪得一干二净。”
紧闭的城内,官府的人此刻正奔走相告,说是在追捕重要逃犯,勒令百姓闭门不出。
当然,他们这么做的主要原因并非保护百姓免受伤害,而是为了让城内百姓不要收留陌生人,以避免时亭和乌衡藏匿其中
——在谢柯自认为固若金汤的包围下,时亭和乌衡死战,还是给跑了。
“时亭受伤了,他们跑不远的。”
谢柯看着手里带血的白羽箭,恨道,“何况这箭头还抹了剧毒,我不信时亭中了半生休的身体还能吃得消,或许我很快就能给他收尸了。”
一旁的小余高兴道:“那我提前恭喜哥哥,哥哥果然最厉害了。”
沙脊包扎着被惊鹤刀伤到的手臂,不爽地嘀咕:“早知道我该不顾一切跟上去,死在我刀下多好?”
谢柯还是听到了沙脊的话,冷哼一声,问:“我要是不拦你,你只会死在乌衡手里!”
说罢,他不由想起那双充满杀意的琥珀色眼睛,心有余悸地呼出口气,道,“等处理了时亭,我们得想办法让乌衡死在大楚,要是让他回到西戎,无疑是放虎归山,是北狄入主中原的大患。”——
作者有话说:乌衡:死亡笔记上,某位姓谢的已经欠了好几笔了(咬牙切齿)
第83章 陇西哗变(十一)
花江镇南, 前脚官兵搜查完,后脚谢柯和金蝎子的人便展开第二轮搜查。
三股本该水火不容的势力,此刻出奇地团结, 根本不给时亭和乌衡喘气的机会, 势必要将他们在华江镇内处理掉。
半个时辰后,在近乎掘地三尺的搜查力度下, 藏在一处荒废小楼的时亭和乌衡暴露了。
顷刻, 四面人马像闻到血腥气的饿狼,疯了般朝小楼扑来。
二楼,时亭按着受伤的肩头靠坐在墙上,从窗缝往下瞥了眼,泛紫的嘴唇费劲地张开:“北辰很有可能赶不到了,我也跑不动了, 大概要死在这儿。你要走的话,就趁现在, 他们还没形成完整的包围。”
“怎么,时将军连死都不想和我一块?”
乌衡看着时亭的背影, 又生气又心疼, 蹲身去攥他另一只手,想让这人正对自己,却发现他的手异常冰冷, 不由惊慌, “谢柯那鼠辈下了什么毒,这么迅速?而且,你不是说你不会中毒吗?”
“无所谓了,死就死了吧。”时亭甩开乌衡的手,无比平静地看着他, “但你有机会活,而且你必须活,西戎的内乱只有你能解决。”
乌衡苦笑道:“你不是在担心我,也不是在担心西戎,你只是担心西戎分崩离析,从而影响大楚西南的安稳。”
时亭一丝不苟地看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想要将其牢牢记在心里,嘴上没有否认:“我是大楚的臣子,我自然会为大楚考虑,而且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
小楼外,乌泱泱的追兵已经到达,正迅速包围整座楼。
谢柯和金蝎子并肩而立,沙脊和小余已然处理好伤口,蠢蠢欲动。
“走啊!”时亭终于忍不住动气,厉声呵斥,“你苦心谋划到现在,难道真想功亏一篑,死在这里?”
“那就死!一起死在这里!”乌衡再次伸手,将时亭冰冷的手紧紧裹在掌心,眼神近乎偏执,“为了苟活抛下你,不如自缢来得痛快!”
时亭想抽手没成功,叹了口气又道:“你要真想死,我拦不住,但你好歹为你兄长考虑一下,他用一副病躯替你撑着西戎,孩子又尚且年幼,你难道真想对不起他吗?”
乌衡的眼里果然出现了犹豫,但那仅仅只有一瞬,下一刻便变得更加坚定:“你和兄长都是我最重要的人,我不是神仙,我没法顾全两边,所以只能先护好身边的。”
“所以,时将军,你的激将法一点用都没有。”
时亭不由一愣,内心止不住地怦然震响。
生死面前,一个狼子野心的人竟然选择了留下来?
砰!
一声巨响,房门被踹开,灰尘漫天,乌衡几乎是瞬间起身,将之前抢到的长/枪攥紧,护到时亭面前。
“二王子还真是情深义重啊。”最先进来的沙脊意外地啧了声,“我本还以为你对时将军只是见色起意呢,行,算你有种。”
“别废话。”小余也跟进来,手上铁索蓄势待发,“哥哥说不准浪费时间。”
沙脊晃了晃手里的鬼首刀,扫了眼从四面围上来的官兵和暗卫,笑:“那就一起上吧。”
刹那,双方交手,刀光剑影,血气冲天。
乌衡到底最擅用枪,此刻手执长/枪的二殿下,比用指虎和刀的时候可怕再多,之前见过厉害的暗卫有所忌惮,默契地让不知情的官兵先动手。
不出所料,花江镇官兵本就作威作福惯了,疏于武功,颇为拉胯,加上面对的还是乌衡这样的高手,甚至第一招都没接住,便直挺挺死在乌衡的长/枪下。
时亭中了毒,身上乏力得很,握刀也没法了,但为了减轻乌衡的压力,挣扎着展开飞羽匣做弓弩,射杀企图偷袭乌衡的暗卫。
很快,不大的房间四面横尸,堆起一座小山,浓厚的血腥气冲得人脑仁疼,胃里翻江倒海,有官兵没承受住,当场呕了起来。
乌衡虽是一身黑衣,染血了不太能看出来,但此刻衣服浸透了鲜血,颜色明显变深,甚至顺着衣袖和衣摆往地上流淌,加上他那双杀红了的眼睛,围攻的人马虽多,一时间竟无人再敢率先冲上前
——除了别无选择的沙脊和小余。
“这人真邪了。”沙脊看了眼被震得裂开冒血的虎口,又看了眼铜墙铁壁似的乌衡,忍不住道,“早知道我也弄个假身份,去找慕容辞学学长/枪了。”
小余提醒:“不能退,哥哥说,时亭受伤了,咱们这么多人,就算拖也能拖死他们。”
沙脊冷哼一声:“谁说要退了?”
说罢,灵机一动,朝小余使了个眼色。
小余和沙脊在北境战场上配合多次,立即会意,挥动铁索朝乌衡冲过去,与之缠打。
沙脊冲上去配合,但却醉温之意不在酒,当乌衡被逼得往左侧移动几步后,沙脊飞速趁机杀向时亭。
千钧一发之际,乌衡对缠向右腿的铁索不管不顾,直接反身一□□向沙脊,咬牙怒道:“找死!”
与此同时,时亭急中爆发,抽出惊鹤刀砍向沙脊。
沙脊没想到乌衡会不躲铁索,也没想到时亭还能拿刀,以至于将自己暴露在了两边的利刃之下。
角度所限,他只来得及躲开一个人!
电光石火间,沙脊当机立断选择躲开乌衡的长枪,选择直面时亭的那一刀。
他想得很清楚,时亭中了毒,实力骤减,最多砍伤他罢了。
然而下一刻,雪亮的刀光闪过,沙脊发出一声惨叫,整条右臂被惊鹤刀直接砍断!
暗卫见状,赶紧将沙脊带下去。小余猛地拽动铁索,乌衡右腿被缠住,一时间失衡,加上打斗太久,体力不足,重重摔在地面。
时亭想要帮忙,但刚才那一刀已经耗尽了他最后的力气,他现在连轻巧的飞羽匣都拿不起来了。
“还不快上!”小余冲暗卫扬声命令。
暗卫和官兵见乌衡被制,当即一窝蜂地往上冲。
乌衡虽然被铁索压制,无法站起来,但手中长/枪好似游龙一般,刹那又刺死两名暗卫。
小余抓住机会,用尽全力挥动铁索,将乌衡甩向墙面。
乌衡的后背重重砸在墙面,蛛网般的缝隙蔓延开,尘石飞落。
时亭惊道:“乌衡!”
一声闷响,乌衡摔回地面,侧头冲时亭一笑:“死不了。”
这人这种时候怎么还笑得出来!
时亭冲小余道:“你的好哥哥最想杀的是我,你不想割下我的头颅献给他吗?他会很高兴的。”
小余闻言果然愣了下,重新将注意力头像时亭,嘴里呢喃:“对,这样哥哥会开心的。”
“时亭!”乌衡见小余转身朝时亭走去,慌乱吐了口血,急道,“谁要你帮我引开这个傻子了!”
说着,乌衡尝试爬起来,但刚才那一下伤到了五脏六腑,着实要命,加上铁索缠得死,他还得先解开铁索。
小余走到时亭边上,弯腰将掉在地上的惊鹤刀捡起来。
时亭直直看着如雪的刀身,还有刀柄上的鹤纹,心底竟生出一种死得其所的感觉来。
惊鹤刀是老师送的,但他辜负了老师的用意,在北境兵变中让整个扁舟镇的百姓惨死,二伯父和两万镇远军战死。
血债如山,他早已百罪难赎,如今被这把刀斩下头颅,岂不正好?
惊鹤刀落下,时亭却不再是执刀者。
他在这片修罗场中闭上了眼。
锵的一声,铁索撞上刀身,阻止了一切。
时亭睁眼,见乌衡没有选择解开铁索,而是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了起来,直接带着铁索抬腿侧踹,将惊鹤刀拦下。
乌衡冷眼瞥了下小余:“就你,也配使用惊鹤刀?”
说着,乌衡猝不及防又是一□□出,小余被迫丢下惊鹤刀,后退一步的同时猛地拽动铁索。
“小心后面!”时亭出声提醒。
乌衡摔在地上的同时,忍着剧痛往前边滚了下,让偷袭的暗卫落了空。
这时,谢柯上来了,皱眉扫了眼时亭和乌衡,道:“这么久了还没解决好?”
小余立即慌了:“哥哥交代的,我没有办好,该罚!”
谢柯冷哼了声,环顾一圈周围的暗卫和官兵:“都愣着干什么?”
小余立即带着暗卫和官兵一齐冲向时亭和乌衡,手中兵刃寒光凛凛,全都化作刽子手。
乌衡将长/枪横在身前的同时,忍不住往后伸出手,圈住了时亭的手腕。
那只手比之前更冷了,但乌衡手上的血是滚烫的。
时亭看着眼前用肉/身为自己筑起护盾的人,倏地生出一种错觉来
——就算自己整个人都冰冷无比,也能因此燃烧起来,得到比夏日炎阳还要热烈的暖意。
“瘦了。”
乌衡笑着评价了句,带着不合时宜的揶揄,“一定是因为没吃我做的鸡丝面。”
时亭眼睫颤动,在这生死之际生出了异样的勇气,想要回握乌衡的手。
但就在他蓄够那点力气的时候,暗卫已经近身,乌衡不得不收回手,两手握住长/枪阻杀。
谢柯一旁看戏,笑道:“不用急,等你们死了,有的是机会在黄泉路上双宿双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