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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浪台 崎怪 23979 字 2个月前

第91章 陇西哗变(十九)

时亭其实并没料到, 他会在去壶口谷的路上遇到乌衡。

彼时正值清晨,一路沉默的北辰终于肯开口说话,结果第一句就是请罪。

时亭再次强调:“你的副将之位已经撤除, 不必再请罪, 我也没有责怪你的意思。”

北辰坚持:“错了就是错了,时候再弥补也没用, 不是吗?所以还请公子责罚!”

时亭反问:“那你后悔设计乌衡吗?”

北辰噎住, 不吭声了。

作为一直跟随在时亭身边的人,北辰怎么可能对时亭的心思毫无察觉?乌衡在时亭心里绝非只是一个简单的故人,一个简单的敌人。

但就像他说的,如果非要二选一,他只能选择时亭,那怕乌衡真的死在北狄, 时亭以后只要见到他就会想到乌衡的死,从而心生怨恨, 渐渐疏远,他也永远不会后悔。

时亭深知北辰轴起来比自己还难对付, 便道:“有空请罪, 不如想想怎么跟谢柯交手。”

北辰毫不犹豫道:“我不用想,公子说什么,我就做什么。”

时亭摇头扶额, 无意间抬眼望去, 却看到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身影。

澄澈天光下,乌衡站在最显眼的高坡之上,目光灼灼看着他,似是等待已久。

“是西戎的二王子!”

有青鸾卫警觉起来,严桐示意稍安勿躁。

乌衡的周围并无其他人跟随, 但时亭知道,这并不意味着自己还有机会抓到他。

那么,他来此是为了什么?

时亭示意其他人等候,自己一个人下马,登上高坡。

最后两步的时候,乌衡伸手要扶时亭,时亭几乎是下意识想将手放上去,但他并没有这么做,而是依旧摆着那张冷脸,悄然地避开乌衡的示好。

乌衡举起的手空空荡荡,愣了会儿才放下。

“二殿下是有什么要事相商吗?”时亭率先开口,“如果是大楚和西戎要续签盟约,我会非常欢迎。”

乌衡侧过身,和时亭并肩看向远处升起的旭日,笑笑道:“时将军应该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时亭又问:“那是来要壶口谷的战马和粮草?如果是这样,那我一时半会儿怕是拿不出来了,毕竟如今的壶口谷早已脱离大楚的掌控。不过二殿下真想要的话,不如与我合作,那样……”

“我要的从来不是粮草,更不会在壶口谷一事上与你合作。”

乌衡愤怒地打断时亭,语气难免染上几分戾气,“你还想救大楚,所以你想拼尽一切守住壶口谷,但我想救你,所以我现在的路只有一条,就是去北狄找到半生休的解药。”

他还是坚持要去!

时亭的心一震,伪装的淡定差点没维持住。

乌衡看着升至高空的旭日,目光重新落到时亭脸上,像是突然释怀了什么,语气温柔下来:“我今天来跟你告别的。”

此去万般凶险,说是告别,很有可能是诀别。

北辰将时亭的隐忍看在眼里,抬手示意众人退下。

只片刻,乌衡和时亭周围再无旁人,天地寂静,唯有山风轻吟。

“……不值得。”

时亭的心被巨大的无力感填满,平静的表面再也无法维持,他抬头直视乌衡,带着近乎失控的奔溃质问,“乌衡,你为什么就是听不进去?我从来没有为你做过什么,你完全没必要做到这个份上!就连我当年救你回北境,也完全是顺手之劳,之后你掉落悬崖,在西戎苦苦挣扎的时候,我更是……”

“好了。”乌衡打断时亭,伸手将人揽进怀中,“不要再说这些伤人的谎话了,好吗?这也许是我们的最后一面。”

时亭本想挣开乌衡,闻言整个人顿住,什么冷冰的话也说不出口了。

“时将军,看在我为你连命都不要的份上,讨个恩赐。”乌衡低头,在时亭额头小心翼翼地落下一个吻,轻声恳求,“如果我死在北狄,等你百年后,和我合葬吧。”

这是一个太过越界的恳求。

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夫妻这般亲昵的关系才能死后同穴。

但这一刻,时亭竟找不出任何理由拒绝。

且不论在帝都的时候,乌衡这样狼子野心的人为了救自己一次次身陷险境,他的陪伴本身就是一种难以割舍的牵绊。

阿柳也好,二王子也罢,其实他们就是同一个人,一个给自己带来浓烈烟火气,让自己还有种真实地活在人间的人。

他内心其实很清楚自己的感情几斤几两,他只是一直在逃避罢了。

好一会儿,时亭哽咽着张嘴:“……别去。”

乌衡却什么也没再说,放开时亭,看向时亭的目光里满是笑意,灿烂的琥珀色比太阳还要耀眼。

时亭无法再压制理智,伸手想要挽留乌衡,但乌衡却退后一步,摇摇头,旋即翻身上马。

只刹那,乌衡一人一马便下了山坡,没有丝毫犹豫,时亭心里生出极度的恐惧,摸出简笛唤来马匹,跟着下了山坡。

“乌衡!”时亭急切地高声呼喊,“回来!”

乌衡始终没有回头,身影很快消失在密林之中,等时亭火急火燎地赶到,什么踪迹都寻不到了。

时亭攥紧缰绳,马匹焦急地跟着左右打转,却始终不知道朝哪个方向走。

少时,北辰察觉山坡没人,带着众人来巡,发现时亭正背对他们眺望什么。

北辰猜测乌衡已经离开,便示意众人止步,自己先跑到时亭身边。

他本以为,会看到时亭伤心而无措的一面,但相反,时亭的表情十分平静,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

“走吧。”

时亭没有多解释一句,策马转身,看向明显带有疑惑的青鸾卫和几名都护府的将军,声音平稳而沉着,“再往前就是沧水,按原计划此处兵分三路,一路往东接应粮草,一路往北知会牧州守军,严佥事随行,一路随我沿途探查敌情,十日后务必在壶口谷会和,都明白吗?”

见主将从容不迫,众将领迅速放下心来,齐齐领命:“我等明白!”

时亭举起惊鹤刀,横在众将领面前,厉声道:“壶口谷一战,关乎我大楚生死存亡,诸位当尽心竭力!”

众人当即正色,高呼:“我等势必尽心竭力,死而后已!”

时亭抱拳冲众将士环拜,郑重道:“诸位,大楚的未来在你们手里,时某等着喝凯旋的酒。”

众人心下一动,纷纷下马朝时亭跪拜:“我等誓死守卫大楚!”

宋家镇往北二十里,一处破庙。

瓢泼夜雨中,凄厉的叫声响彻天地,谢柯静静端坐在残破的佛像前,优哉游哉品着一壶茶。

“大巫,沙脊快受不住了!”蓝姻从后面跑出来,满头的汗水将眼罩染透了,“要不明天再继续吧,一次加药太多,会有爆体死亡的风险。”

谢柯转茶杯的动作顿住,抬头看向蓝姻,道:“如果他受不住,当初就不该来投奔我,我这里不需要废物,懂?”

虽然语气淡淡的,可蓝姻已经察觉到了话里隐藏的怒意和不悦,眼罩下残缺的眼睛跟着阵痛。

她不敢再多问一个字,转身去后面继续给沙脊用药。

很快,沙脊发出更为痛苦的叫喊,直到声音彻底沙哑。

周围属下皆是听得胆战心惊,谢柯却好似在听曲儿,用手指敲起了节拍。

期间,有名属下受不了蓝姻那里的恐怖场景,吓得跑出来。

下一刻,便被谢柯命人斩断手脚,割去舌头,丢到外面荒野里自生自灭。

看着地面上的鲜血,谢柯笑道:“红色吉祥,好彩头。”

七日后,北狄暗探得到消息,时亭仍在宋家镇逗留。

谢柯当然不会相信,但他一时半会儿也没法摸清时亭的具体位置。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那就是时亭一定会出现在壶口谷,然后在那里等待他们之间的最后决战。

此刻,时亭已经到达壶口谷南十里的浣花村,和从北境秘密赶来的魏玉成会面。

因为太久没见面,魏玉成显得很激动,一口一个时帅,端茶倒水无不殷勤,直到时亭提醒正事,魏玉成才收起笑脸,严肃地将北境诸事,还有沿途看到的陇西道情况相告。

经过秘密商讨,两人确定了北境对陇西平叛后期的支持事宜,以及后续抵挡北狄和西戎进犯的大概思路。

最后,两人就目前绕不开的一人

——谢柯,进行了更长时间的讨论。

“所以说,北狄那边并非一点文章都做不了。”时亭喝了口茶润嗓,心里将魏玉成汇报的情况琢磨一番,道,“北狄极为讲究血统纯正,十分排斥外族,他们眼下重视出生大楚的谢柯,是因为北狄没有一个人能堪当大巫,帮他们实现入主中原的美梦。”

魏玉成一点就通:“一旦北狄真的入主中原,第一个要收拾的绝不是楚皇室,而是功高盖主的谢柯。”

时亭颔首:“北狄的大可汗行事阴险,暗地里毒杀了三位兄弟才得到继承权,如果我猜得没错,他早已开始谋划对谢柯的刺杀。”

魏玉成:“同样的,谢柯行事谨慎,也早就想好了后招,但这后招绝不是什么身成隐退,只会是致命反杀。”

“正是如此。”时亭想了想,写了个纸条给魏玉成,“不久前我得知,谢柯真正的籍贯并不在扬州,而是北境的这个小村子,你回北境的路上去一趟,或许会有新发现。”

魏玉成恍然道:“难怪去扬州什么也查不到,原来他真正的根系不在那里。”

时亭:“他如此费劲心思藏匿,定是为了守住自己某个秘密,如果我猜得不会错,那个秘密大概率就在那个偏僻破败的小村子里。”

魏玉成领命,突然又想起什么,神色变得犹豫。

时亭:“有话直说。”

魏玉成目光真诚:“时帅,陇西道情况复杂,末将想留下来和你并肩作战。”

时亭摇头:“你离开北境的事瞒不了谢柯太久,一旦你赶不回去,大可汗就会带着北狄的部众再次南下,你明白吗?”

这个道理魏玉成怎么可能不懂?但看着时亭脸上的苍白和憔悴,他没立即回答,攥紧了拳头。

“打这么些年仗了,还看不破生死?大不了就是一个……”

时亭的话到嘴边,脑海中突然浮现那双含笑的琥珀色眼睛,只能生生咽了回去,道,“很多事看开点,况且谢柯曾是我的手下败将,对付他还不至于无计可施。”

魏玉成神色复杂地看着时亭,欲言又止。

他想说,大楚已经不是先帝在时的大楚了,积弊太久,国力羸弱,战力大幅衰减,就算是时亭,也很难力挽狂澜了。

何况还有苏元鸣,那是一个完全不值得臣子舍生忘死的君王,他不仅不会给予充分的支持,甚至有可能会因为个人利益而背刺。

“启程吧。”时亭看向北面的天际,由衷道,“北境需要你,也只有你能守住北境,只要北线不破,我就能除掉谢柯,平定陇西,阻挡西戎,还大楚安定。”

魏玉成低头,眼眶微红。

他沉默半晌,解下了自己护臂,露出手腕处的一角雪白的里衣。

时亭看去,发现那件里衣已经很破旧了,还有好几处补丁。

很难想象,镇远军的主帅会常年穿着这样一件破旧的里衣。

“这是少时母亲给我缝补的里衣。”魏玉成回忆道,“当年魏家落魄,只剩下我和母亲相依为命,生活贫穷,这件里衣补了又补,但永远被母亲洗得格外干净,所以那怕后来发达了,我也一直留着,以提醒自己不要忘记母亲恩情,让她后半生无忧,但是……”

但是魏玉成还来不及膝下敬孝,魏大娘便去世了,又因北境离不开魏玉成,魏玉成不仅没能赶回来,甚至还被朝廷夺情,无法守孝。

时亭明白,这些遗憾远不是几句话能释怀的,他更没资格劝说,只能抬手拍拍魏玉成的肩。

魏玉成缓缓心神,续道:“所以,我将这件里衣当做孝服,聊表思念。”

“时帅。”魏玉成看向时亭,掀袍跪下,郑重道,“在我心里,你是我的伯乐,是我的老师,更是和母亲一样的家人,所以我才想留下。但我深知,你在意的从不是个人得失,而是天下万民,所以我说再多都打动不了你,我必须回到我一直驻守的北境,可有件事我还是要说的,也是镇远军兄弟们想让我告诉你的……”

“此事不可再提。”

时亭看着魏玉成眼里的凌厉和不羁,已经预料到要说什么,将其打断,“好好守住北境,其他的不该你们操心。”

魏玉成俯身朝时亭重重磕头,坚持道:“末将无法说服时帅,时帅在此事上也自然无法说服末将,时帅只需记住,但凡你对那个位置有一丝一毫的想法,我和兄弟们定会赴汤蹈火,再所不辞!”

话诚至此,时亭内心无法不被触动,但这种触动只因有人真心维护自己,而非自己有了一丝一毫登基的想法。

如此,他们便谁也说服不了谁,多说无益。

时亭只能先将人扶起,把一封写好的信交给他,道:“此事以后再论,眼下北境的事你务必按我交代的去做,还有,这封信务必回到北境了再打开。”

“时帅放心,我在,北境就在,我亡,北境亦在。”

魏玉成知道该走了,边收好信往军账外退,边郑重抱拳作别,“万望珍重!”

时亭亦郑重抱拳:“万望珍重!”

但魏玉成并没料到,回北境途中遭袭,那封信被火海烧毁。

所以,他始终不知道,那封信其实是时亭交给他的遗言。

那份遗言详细写明了大楚百年内如何进行军政改革,一字一句都是对大楚再次中兴的期许,对万民休养生息的渴望。

同时,也写尽了对一人的不舍和牵挂:

“亭之一生,罪孽深重,多方亏欠,可惜斯人皆逝,百身难赎。

故旧唯有乌衡一人在世,望亭之死讯不使之伤悲,不扰之余生,愿烟火年年,岁岁常安。

时亭绝笔”

第92章 陇西哗变(二十)

二日后, 严桐用鱼符带着一万牧州军赶到,与时亭成功会和。

但去接应东面粮草的都护府守军却迟迟没有消息传来。

有将领疑惑:“就算晚来,也不该一点消息都没有啊。”

严桐讽笑一声, 道:“朝里有北狄细作, 还有通敌官员,无论是粮草还是都护府守军, 怕是都被困住半路了。”

立即有将领站出来:“狗日的, 我们在这辛苦卖命,他们在朝中吃香喝辣还能叛/国?俺带人去接!就算是天王老子拦,也把粮草给带回来!”

说罢,便气冲冲地跟时亭请命。

时亭却摇头阻止:“没用了,那批粮草去再多人也接不回来。”

众将领疑惑:“但是没有粮草,我们这仗怎么打?”

北辰解释:“诸位将军请放心, 公子早在离开帝都前,就让盛家以支援黄州洪灾缺粮做由头, 在江南道买了好些粮食囤积,眼下这批粮草已经在路上了。”

有人恍然反应过来:“所以, 时将军早就料到, 北狄的势力会破坏运粮,便将计就计以此做障眼法,让北狄以为自己得逞, 实则瞒天过海从江南道运粮草。”

众人感慨:“妙计啊!”

时亭却没什么高兴的心思, 因为不到万不得已,他并不想动江南道的那批粮草

——这意味着朝廷的军政被北狄干涉太深,内忧外患进一步加剧,他不得不依靠自己的力量办事。

当然,这些忧虑显然不适合眼下讨论。

时亭面上平静如常, 道:“目前我们手里的粮草只够维持五日,但粮草到达还要十天,我们必须先找到一批粮草应急。”

严桐看向身后悬挂的地图,问:“附近多为荒山,怕是很难有地方囤有能供给一万多人马的粮草。”

时亭踱步到舆图面前,仔细察看,众将领纷纷投来目光,看的却不是舆图,而是时亭。

少时,时亭抬手一指,众人不由大吃一惊。

时亭指的正是壶口谷:“当务之急是要先占据壶口谷,这样才能防止内外的北狄势力会和,进一步蚕食大楚疆域。”

北辰问:“壶口谷是西北方向的第二隘口,第一道隘口是广平关,我们如此计划,是广平关已经失守了吗?”

“暂时没有失手罢了。”严桐骂了两句,才道,“如今广平关的守将是顾家的一位远房亲戚,除了姓顾,一点本事都没有,但帝都那位生生给重用了,还是用在这么关键的地方,真是荒唐!”

有牧州的将领也跟着上火:“谁说不是呢,以前的广平关是守住大楚西北的猛虎,谁敢轻易靠近?如今的广平关完全他娘的就是纸糊的老虎,中看不中用!也不知宫里那位……”

其他将领赶紧捅了捅这名将领胳膊,示意他闭嘴

——时亭和苏元鸣关系匪浅,虽有不和传闻,但到底他们远离朝局,不清楚真实情况,还是不要非议为好。

“有啥不能说的?”那名将领不耐地啧了声,“宫里那位要是真明君,时将军在陇西道办事的时候能这么吃力?你们也不想想,以时将军的实力,那怕朝廷只拿出五成支持,他也早就平定陇西道了。”

此话一出,军账内众将领皆哑口无言,以一种将领间惺惺相惜的眼神看向时亭。

不可避免地,时亭心里某些关于挚友两字的情绪被激起。

他很难忘记,当年戈壁滩上,苏元鸣是怎么艰辛地找到他,然后带着半死不活的他穿过北狄包围,才得以回到大楚。

何况在这前后,他们更是并肩作战上百次,是能将后背交给彼此的人。

他万万没想到,有一天他也会开始思量起那句“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但作为主将,他此刻要做的不是悲春伤秋,而是稳住军心。

他察觉到了众将领的不满和愤怒,开战前,这可不是一个好兆头。

时亭深知苏元鸣人心已失,终于只能道:“陛下功过,自有史书评说,而且我大楚的皇室贵胄不止他一人,不是吗?”

此话的暗示可谓相当明显了。

什么叫“大楚的皇室贵胄不止他一人”?意思不就是等时机到了,打算将苏元鸣拽下至尊之位,换个皇帝吗?

何况,这句话还是从时亭嘴里说出来的。

时亭是什么人?一代帝师曲斯远的学生,曾经打得北狄闻风丧胆的“血菩萨”,如今把控朝局的摄政王,整个大楚几乎只认他,而不是高坐龙椅的苏元鸣。

他敢说这句话,此事多半是要成!

众将领心里的某块石头顿时落地,抱怨愤慨之言再也听不到半句。

时亭见军心已稳,不欲就此事再多言,继而开始商讨占据壶口谷的计划。

“今晚攻占壶口谷会不会太急切了?”有将领担忧,“毕竟我们已与壶口谷失去了两日联系,它如今的状况我们并不清楚。”

“所以才要快。”时亭垫了垫舆图上的壶口谷,“北狄在壶口谷安排了细作,随时掌握其情况,我们必须比他们还快才能成事。而且,北狄的大批人马还没有入楚,这是我们占据壶口谷的最好时机。”

有将领反应过来:“我们不抓紧占据壶口谷,等谢柯到了,那就真的晚了。”

严桐适时抛出蓝姻秘密传过来的消息:“谢柯后日便能到达壶口谷。”

众将领顿时紧张起来,再无半分顾及,时亭知道时机到了,迅速与众人商讨出进攻计划。

当夜,驻守壶口谷的一支楚军刚刚入睡,便被一道悄然而来的黑潮包围,仔细看,正是牧州守军!

一时间,他们完全弄不清状况,毕竟怎么还有自己人包围自己人的?要说是牧州军叛变,那就更不可能了,毕竟领头的可是时亭!

时亭二话不说,迅速接管壶口谷,控制军事堡垒和关键隘口,收缴囤积粮草。

期间,有不少细作想方设法出去报信,皆被发现和斩杀。

之后便是紧锣密鼓的战场布置,以迎接即将到来的谢柯。

有将领为难道:“壶口谷地处天麓群山之间,是连接广平关和陇西道腹地的唯一狭道,要说守,有时将军和牧州精兵在,有先进军械在,不算难。但相应地,这里的地势不利于反攻,只要北狄从南北夹击围困,堡垒里的粮食只够我们打半个月,他们什么都不做,困也能困死我们。”

其他将领提议:“不如留我们守壶口谷,时将军去其他地方伺机而动。”

“不可。”时亭坚持,“魏帅带来消息,北狄除了动用人马牵制镇远军和广平关守军,还至少准备了三万兵力等在广平关外,我们的兵力一万多,本来就少,不可再分散。”

严桐反问众将领:“诸位,不是我说,就算时将军让你们守,你们面对的可是谢柯,真的守得住吗?”

众将领沉默了。

他们无比清楚,除了时亭,他们谁也不能奈何谢柯。

时亭在舆图上用手指划动,点了点广平关,看向一名留山羊胡的老将军:

“李将军,您是牧州军最擅游击的,还请带着我的印信前往广平关,交给顾将军的副将,他是我的人,在必要时候请协助他们先保存力量。”

“领命!”

其他将领道:“那我们就是陪时将军守壶口谷了,时将军放心,有我们在,此处绝对固若金汤。”

时亭却是淡淡一笑:“不,我们要做的是藏起来,然后打开堡垒的城门。”

众将领困惑不解,但照做了。

一日后,谢柯带着两万陇西山匪,提前一日到达壶口谷,蓝姻和沙脊随行。

在得知时亭用一万左右的兵马占领壶口谷后,他既觉意料之中,又觉情理之中。

意外的是,时亭手中兵力过于单薄,就算提前占领也极难守住,搞不好还得搭上自己性命。但仔细想想,壶口谷对于如今的陇西道,以至于大楚是何等重要,那怕还剩万分之一的希望,他这个对手也会义无反顾地以命相搏。

与此同时,李将军尚未赶到广平关,北狄的屠刀已经血洗了广平关,整整五万兵力往南逼近,只等谢柯里应外合,一举打开大楚西北的大门,再次逐鹿中原。

谢柯看着远方的壶口谷堡垒,生出一种久违的兴奋。

“困兽犹斗罢了。”谢柯道,“如今的大楚就是个腐朽不堪的破架子,时亭就算手眼通天,也没法力挽狂澜了。”

但当他带人悄然靠近,却发现之前森严的堡垒竟然门户打开,门外没有任何守军。

往堡垒里眺望,街巷里也没有一个人,安静得仿佛一座空城。

“这是唱哪出,空城计?”有下属哼笑一声,“没想到啊,堂堂血菩萨也会使用这种纯赌运气的下下策。大巫,不如让我带头冲锋,斩下时亭头颅献给你!”

谢柯却是一言不发,下令停止前进。

蓝姻猜测谢柯起疑,添油加醋道:“铁定是空城计了,时亭如今已是强弩之末,苏元鸣又不会给他足够兵马,他拿什么埋伏我们?大巫,让我带头去吧,我要杀了他给兄长报仇!”

“圣医说得对,杀时亭杀时亭!”其他人立即跟着起哄。

谢柯抬手示意众人安静,讽笑道:“一群蠢货,他再强弩之末也是时亭,能让你们看清他的伎俩?”

蓝姻坚持:“他体内的半生休深入骨髓,他根本就是在拖延时间!”

谢柯反问:“我们在北面的军队有消息吗?”

众人相觑一眼,摇头。

谢柯又问:“乌衡有消息吗?别忘了,西戎目前还是大楚的盟友。”

蓝姻:“虽然没有他的消息,但我已经将半生休有解药的消息告诉他了,他必然是去北狄寻找了。”

话音方落,谢柯好笑道:“蓝姻,你还是不够了解乌衡啊,你不会觉得当年时亭死讯传到柳泉关,他为时亭殉情,是因为他把时亭看得比命还重吧?”

难道不是吗?

某段往事突然闯入蓝姻脑海,她至今都觉无比震撼。

谢柯的声音极为不屑:“他这么一个狼子野心的人,当年想死不过是因为时亭死后,他没法在大楚站稳脚跟,更没法回到西戎对抗西戎王,所以还不如死了痛苦,但你看他成为江湖有名的‘玄衣客’,开始有能力谋取天下后,他还想过死吗?”

蓝姻露出一副急躁模样:“大巫,我告诉乌衡半生休解药的事后,他当场就信了,出发也很急切,不是去找北狄解药还能去哪里?我觉得……”

“果然是女人,会信那套情深似海的假话。”谢柯打断蓝姻,“北面的军队失联,乌衡又失踪,这两者本就让我怀疑有埋伏,如今壶口谷门户大开,让我更加确定了这一点。”

蓝姻目的达成,面上不悦,冷哼一声退后。

这时,探查敌情的沙脊回来了:“并没发现异常,但属下觉得,也许壶口谷里真的没有多少兵马,跟座空城没区别。”

蓝姻的心顿时提起来,但她知道眼下自己不能再多说什么,会露破绽。

“我的确想赢他,跟当初的丁承义和梁季没区别。”

谢柯近乎痴迷地看着壶口谷,脸上傩面弥散着隐隐杀气。

蓝姻袖中的手死死握住匕首,心里盘算刺杀成功的可能性,后背瞬间冷汗涔涔。

“但我毕竟不是那两个蠢货,会自个儿掉进陷阱摔死。”谢柯想到什么,神色陡然严肃,“何况,北面是大可汗亲自带兵,一旦中了埋伏,后果不堪设想。”

片刻后,谢柯策马回身,不容置疑地下令:“所有人退后十里,静观其变!”

城墙角楼,北辰看着浩浩荡荡来,又浩浩荡荡后撤的人马,松了口气,道:“还是公子懂谢柯啊,他果然撤了。”

时亭:“还不是时候。”

话还未完,就见谢柯又带着人马折回来了。

时亭:“谢柯多疑,他必定会再亲自试探一番。”

之后,谢柯果真进攻试探。

一开始,有将领提议输多赢少掺杂,让谢柯相信他们的确设下埋伏,从而退兵。

但时亭坚持,必须全力以赴,只准赢,不许输。

在三次进攻失败后,有下属进言谢柯:“大巫,这就是空城计!如果真设下埋伏,怎么会反抗这么激烈,而不是故意输给我们,引我们进城?”

谢柯却是一声冷笑:“说你们是蠢货,还真是蠢货,他时亭会跟别的将领一样,用假输骗你们进去吗?他就是要赢,让你们觉得是空城计无疑,然后将南北两边的北狄势力全引进城,一举迁灭!”

下属恍然道:“还是大巫想得周到。”

谢柯遗憾道:“兵者,诡道也,和时亭这种级别的高手对战,任何事情都不能想得太简单。所谓时不可失,但也得动脑子想想,到底是机遇,还是陷阱。”

一阵铺天盖地的沙尘,谢柯真的撤退了。

北辰松了口气的同时,严桐从城墙下火急火燎跑上来。

“时将军,北面……”

“我知道,北面带兵的是大可汗本人。”时亭脸上并无意外之色,“如今大楚内忧外患,西戎虎视眈眈,而谢柯又野心勃勃,他必须亲自带着北狄入局,才能守住自己的大可汗位置,进而夺取中原。”

严桐看到时亭心里有数,安心了些,问:“那我们还是按照之前计划,继续与蓝姻合作,保证谢柯与北狄军无法取得联系?毕竟这样一来,他们哪方都不敢轻举妄动。”

时亭:“只要拖到粮草到了就可以,切记不要让蓝姻过度参与,否则以谢柯的敏锐,很容易暴露。”

严桐称是,退下安排。

“公子,该喝药了。”北辰从后面屋里端出药碗,“这次我都放了甘草,不会苦了。”

时亭笑了笑:“我现在尝不出什么味儿了,多放完全是浪费药材。”

北辰没说话,不想戳穿时亭。

明明上次喝药的时候,眉头皱得老高。想想也是,就算味觉不似从前灵敏,那也不是什么一点味儿都尝不到,何况还是这么浓稠的药?

时亭将药一口饮尽,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吩咐:“我就在这休息,你去让大家把城门关了,顺便做好巡查。”

北辰想说城楼上正对冷风口,不如下去好好休息,但经历了宋家镇的事后,自己说话就越发没底气了,何况以前劝时亭都不听,现在必定是更听不进去了。

几番纠结,北辰最终蔫蔫地退下了,城楼上只剩时亭一人。

时亭看着天边的火红落日,呼出口气,缓缓摊开自己的手掌,上面满是冷汗。

壶口谷的将领永远只会看到他镇定从容的一面,但面对大楚生死存亡的关头,他怎么可能不紧张?

所谓空城计,自古都在于一个字

——赌。

赌人性,赌天时,赌国运。

赌赢了,筹码增多,反守为攻。

赌输了,再无翻身可能。

所以,此计太险,不到万不得已他并不想用。

还好,他赌赢了。

晚风拂面,倦鸟归巢,时亭静静发呆,利用这难得的闲暇休息。

过了会儿,体内药物开始发作,头脑逐渐昏沉。

迷迷糊糊中,时亭突然想起当初叶家村分别前,乌衡背着他去看喜鹊窝,问他如果不接手大楚的担子,会想去做什么。

他告诉乌衡,想做一只喜鹊。

或许,乌衡会觉得他这个回答敷衍了事,但他说的却是实话。

他真的觉得,做一只喜鹊,或者别的什么鸟都挺不错的,呆呆的,小脑袋每天只用烦恼怎么吃饱和睡好就行。

很快,在药物镇压性的抚慰来临前,半生休熟悉的痛苦开始折磨时亭。

时亭挣扎着走进角楼,确保可以彻底避开可能的暗哨视线,才卸了力气倒下。

视野陷入黑暗前,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再次浮现在脑海。

这一次,没有了任何看不清的算计,只有灿如朝阳的笑意。

找不到解药完全没关系,时亭想,他平安回来就好。

或许,他有一天会死在大楚和西戎的战场上,但决不能死在为自己奋不顾身的路上。

自己不能再欠他了。

北狄可汗陵。

这是埋葬了引领北狄人走到现在的七名大可汗,在历代北狄人心里,神圣而不可侵犯,素来由大可汗派亲兵把守。

但近日,大可汗秘密前往大楚边境,亲兵几乎都跟随而去,留守可汗陵的所剩无几。

乌衡一行人轻而易举处理了可汗亲兵,来到北狄上一任大可汗的陵墓前,根据上任圣医遗留的残卷,找到了下面隐藏的地宫。

满达跟上前面的乌衡,忍不住问:“二殿下,属下一直好奇,蓝姻当时那么恨时将军,为什么还将半生休解药的残卷留下来?如果是我,我巴不得烧得干干净净,生怕仇人有机会重生。”

乌衡看着缓缓打开的入口,道:“蓝姻失去兄长后,吃了很多苦,上任圣医待她如亲女儿,所以她不愿毁掉任何和师父有关的东西。”

满达点头:“所以她也没有告诉谢柯,因为以谢柯对时将军的恨意,知道这份残卷后必定会毁掉。”

说话间,地宫入口彻底打开,满达看了眼阴森漆黑的地道,不由汗毛倒竖。

他早就听闻可汗陵的地宫危险重重,深呼吸一口气,做好舍命陪君子的准备。

他想,就算他和乌衡都死在这里了,乌宸看在自己这么卖命的份上,会对自己家族好的。

但乌衡拦住了他,他疑惑地看向乌衡。

“你和所有人都留在外面。”乌衡将兵符递给满达,道,“能跟我来到这里的人,都是绝对忠诚的人,这就够了。五日为期,如果我能出来,跟我回西戎,夺天下;如果我不能出来,带着兵符回西戎,好好辅佐王兄。”

满达见乌衡态度坚决,郑重接过兵符,同时想到前段时间里,那些或怕死或捣乱的人都莫名死掉,后知后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二殿下,属下斗胆问一个问题。”满达鼓起勇气,“二殿下,你不怕死吗?还有,值得吗?”

“怕。”

乌衡边整理所需物品,边让人往入口放探路的猎犬,“但我的命没他重要,所以值得。”

很快,一切准备就绪。

乌衡没有任何犹豫,带着死士踏进危险重重的入口,犹如闯进无间地狱。

满达看着手上的兵符,有种浓烈的不真实感。

他来到这里,甚至准备牺牲自己,是为了整个家族,而乌衡却是为了敌国的一个将军,甘愿到生死边缘走一遭。

人真的能情深至此吗?而且还是如此狼子野心的一个人。

时亭最近两天总是不停地做噩梦,往往一整夜都被折磨地没法入睡。

他便干脆不睡了,困了就靠在椅背上发呆打盹儿,清醒了就抓紧时间处理各种紧急的密函和军务。

朝堂内外,大楚南北,时亭无一不需要考虑。

北辰生怕他身体损害过快,撑不到乌衡带着解药回来,便偷偷在香炉加了大量安神香。

终于,在连续两天的过度劳累后,时亭终于睡了个好觉。

取代那些噩梦的,是一些零碎的闲暇时光。

时亭又回到了乌衡第一次邀他和时志鸿去昭国园赴宴的那天。

马车上,乌衡为了防止时亭中途下去,用一个小凳子挡住去路。时亭当时并没有理会,如今在知道乌衡就是阿柳的情况下,忍不住笑:“怎么这么幼稚呢?阿柳,你明明已经长大了。”

乌衡分明是巧舌如簧的,但他却像记忆中的阿柳一样,不说话,只是贴上来紧紧抱住时亭的胳膊,自己做那根不让时亭离开的绳索。

时亭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梦,所以没有推开梦里的乌衡,并抬手拂去了他头上的一片落花

画面一转,回到了乌衡还是阿柳的时候。

那是小乌衡刚到北境的第一个春天,身量非常单薄,个子还没有时亭肩头高,因不肯离开时亭身边片刻,连睡觉都跟他挤在一起,而且会专门睡在外侧,拦住他下床的去路。

皎洁月光下,时亭坐立起来,外侧的小乌衡立马跟着坐立起来了,一双漆黑的眼睛紧紧盯着时亭,生怕他跑了。

侥是以前经历过这一幕,时亭还是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道:“我不跑,你不要紧张。”

然后小乌衡就像当初一样,扑过来紧紧抱住他,呜呜咽咽的,止不住地颤抖,像只无助的小兽。

时亭心里一酸,将可怜的小东西抱进怀里。

只不过当年的小乌衡装哑巴,什么都不能说,梦里的小乌衡却断断续续开了口:“别走……我不想你走,不要走。”

“不走。”

时亭心疼得很,将小乌衡抱得更紧,恍惚中又想起什么,问,“那你会走吗?”

或许因为梦里的乌衡是假的,时亭没有得到答案。

“……阿柳。”时亭反而更为放松,将下巴垫在小乌衡的头上,笑着吐了口气,“其实我有点累了。”

下一刻,小乌衡向前用力一推,两人齐齐倒在榻上。

“累了就休息。”小乌衡将被子一把扯过来,严严实实地,一丝不苟地给时亭盖好。

时亭看着忙碌的小东西,不禁笑了。

是啊,就算梦里的乌衡是假的,那也是现实里乌衡的投射。

现实的乌衡愿意为他舍生忘死,梦里的乌衡才会对他百般挽留。

“北将军,你看公子在梦里是不是笑了?”

亲卫半夜给时亭喂水,惊喜地叫来北辰。

北辰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小声道:“我嘞个祖宗,你小点声,公子好不容易才睡着。”

说罢,欣慰地看了眼时亭,赶紧将亲卫赶出去,还时亭耳根清净。

八日后,时亭仍然没有对谢柯的队伍动手,自以为是的谢柯终于后知后觉不对,但此刻时亭已经亲自带兵躲过谢柯视线,接应江南道运来的粮草。

谢柯反应也是极快,迅速带兵围攻时亭,并成功截住粮车。

但等属下揭开防水的毛毡,才发现粮车上什么都没有。

他立马反应过来,时亭是以自己做诱饵,吸引他的注意力,而真正的运粮队伍早从其他方向进壶口谷了!

时亭冲谢柯淡淡一笑:“声东击西,兵不厌诈,大巫在兵法上还有很多东西要学。”

谢柯本就揣着一肚子的愤怒,闻言被激得咬牙切齿,佯装镇定地嘲讽:“一个就要死的废物而已,也配叫嚣?如果我是你,已经开始准备遗容,好去面见自己的二伯父了。”

二伯父惨烈的死状几乎是瞬间出现在时亭脑海,迅速勾起他心里最深的仇恨和愤怒,他的手紧紧握着惊鹤刀。

但看到谢柯身后源源不断赶来的北狄人马,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只能强行忍住没拔刀,带着轻骑迅速撤退。

谢柯当即带人猛追,迅速咬住了时亭轻骑的后翼。

这是一个相当危险的信号,毕竟时亭所带五百轻骑乃是牧州军精锐中的精锐,如此还能被缠上,说明谢柯所带的土匪们受过正规军的训练,战力不可小觑。

且不论之后的作战会更艰难,眼下要想逃脱都得掉层皮。

蓝姻紧随其后,想到昨日时亭暗中寄给自己的纸笺,虽有疑惑,还是有样学样跟谢柯道:“大巫,时亭为了把粮草运进去,竟然敢用自己当诱饵,还真是不怕死啊,不如我们现在杀进去,一举歼灭壶口谷的楚军!”

这正是谢柯心之所想,但当旁人说出来后,谢柯反而皱起了眉头。

“不对。”谢柯瞬间心思百转,抬手示意停止追击,并自己率先停下。

沙脊和一众属下疑惑地看向他。

谢柯看了眼时亭的背影,又看了眼蓝姻,道:“你提醒我了,时亭之前就一直想把我们骗进壶口谷,如今这一遭想必是同样的目的,如果真上当了,就正中他下怀。”

沙脊刚想质疑,但看到时亭注意到他们停下后,还真放慢速度回头看,一点逃跑的模样都没有。

“还是和以前一样狡诈。”谢柯恍然笑了笑,“可我不是梁季,我跟他打了十多年的交道,我早就看破他的伎俩了。”

蓝姻仍然坚持:“大巫,万一壶口谷里根本没有埋伏,只是时亭在虚张声势呢?”

“不会。”谢柯看着频繁回头看他的时亭,再次自信,“如果壶口谷里真的只有一万楚军,那他要再多粮草有什么用?北面有五万北狄精兵,加上南面的两万人马,共七万兵马,对付区区一万实在轻而易举。”

沙脊也道:“我觉得大巫说得对,圣医还是太冲动了。”

蓝姻哼笑一声,怼沙脊:“你的亲人又没被杀,你当然冷静了,就是不知道某人这次连药都用上了,会不会还打不过时亭。”

沙脊反怼:“死八婆,叫你圣医给你脸了,还真……”

“都闭嘴。”谢柯看向沙脊,“尤其是你,好好准备之后的决战,只能赢,不能输。”

沙脊的神色顿时严肃:“属下明白,这是属下唯一能战胜时将军的机会。”

时亭成功带轻骑回到堡垒,损失微乎其微。

北辰高兴地跑过来,激动道:“公子,粮草全都运进来了!我和严大人估算了下,能维持一个月。”

“够了,用不了一个月。”

时亭没有休息,直接来到舆图前,手指开始上下划动,计谋逐渐在胸中成熟。

北辰明白时亭话里的意思,赶紧去将严桐和诸位将军请进来。

一个时辰后,将领们带着满脸的疑惑,以及绝对的信任开始行动。

夜幕降临,残月当空。

时亭面朝帝都的方向端坐,仔仔细细擦拭着惊鹤刀。

他很清楚,他手里只有一万兵力,却要面对北狄的七万兵力。

他更清楚,一旦他失利,苏元鸣根本不会及时派兵援助,除非他自己自愿退出陇西道,才有一丝苟延残喘的活命机会。

但他身后是陇西道的百万民众,除非他死,否则北狄的铁蹄别想踏过去。

他只有一次机会,必须出招够快,够狠。

一更天,白日里噪杂的万物开始安静下来,唯有秋风偶尔呜咽。

谢柯烤着火盆,借着灯盏研读兵法,疲倦之余,突然开始莫名心慌,好似冥冥中有什么大事发生。

少时,近卫慌慌张张闯进来:“不好了,大巫,大可汗被楚军夜袭了!”

谢柯猛地起身:“大可汗现在怎么样了?”

“大可汗失踪了!夜袭他军账的是时亭本人,他就带了百来死士,没人知道他是怎么进去的!在大可汗失踪后,他也失踪了,根本找不到!”

谢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迅速思索做出判断:“大可汗失踪应该是他刻意为之,目的就是躲避时亭,毕竟时亭能悄无声息进入中军账,少不了大楚细作的里应外合,大可汗在不知道细作身份的时候,最好的办法就是自己躲起来。至于时亭躲起来,完全是为了等待时机继续刺杀大可汗。”

“对了,大巫,我们之前和北面断了联系,根本是时亭让严桐故意为之,目的就是为了隐瞒……”

“隐瞒什么?”谢柯其实已经若有所察,急切追问,“时亭想隐瞒什么?”

“是楚军,壶口谷只有一万楚军!大可汗一直想将这个消息传给南面,但壶口谷里传信的暗哨全被时亭拔除,而绕行壶口谷传递消息又至少半个月,所以消息一直传不过来!”

“原来如此。”谢柯恍然大悟,“再加上时亭那些故弄玄虚的计策,大可汗因消息送不出去,又得不到南面的消息,所以不敢轻举妄动,只能拖着不动。如此,便为时亭运输粮草提供了时间。”

谢柯目露凶光,气极反笑:“好好好,实在是好!时亭,竟敢戏耍我?我定会赢你,然后将你碎尸万段!”

下一刻,桌案上的兵书被谢柯悉数扫进火盆,然后火急火燎冲出账门,唤来沙脊迅速整军出发。

“他娘的,我真要守不住了!”

一个时辰后,牧州军的将领们叫苦连天,“壶口谷就这么大点地方,眼下南面和北面的七万人马一起攻上来,这谁遭得住啊?檑木和滚石马上就要用完了,我们的将士也已经死伤过半了,但他们的兵力还比他娘的蚂蚁还多!”

严桐挥刀砍伤企图先登的敌军小将,一脚将其踹下去,窝火地冲说话的将领吼道:“才守一个时辰叫什么?当年高戊将军血战北狄,城墙破了都是用镇远军的尸首填补的,硬生生扛到时将军的支援,保住了大楚社稷!”

将领们都是铁血的汉子,又对高戊将军和镇远军向来尊崇,闻言皆是自惭形秽,同时又生出一股子不甘落后的气力,咬住牙继续坚持。

所有人都知道,只要楚军守住壶口谷,时亭成功刺杀大可汗,这场战役的胜负便已经注定。

于是,北狄拼了命地攻城,楚军拼了命的守城,双方都在争分夺秒。

壶口谷以北,沧水东岸。

时已深秋,沿岸的芦苇虽然枯败,但仍然茂盛。

亲兵借着夜色掩护,紧紧围护着大可汗和几名北狄大臣悄然行进,为了避免被发现,他们只用了少量火把探路。

“注意戒备。”大可汗擦了擦满头汗水,“时亭这个中原人十分狡诈,必须万分小心。”

有大臣疑惑:“我们对他用了之前圣医给的药粉,诱发了他体内的半生休,此刻他怕是早就生不如死了,自己逃命都艰难,怎么有精力管我们?”

大可汗却坚持:“他可是比谢柯还狡猾的中原人,小心总是没错的。”

“那我们到底要躲到什么时候?”

大可汗笑笑:“只要我们的人攻下壶口谷,这是一个很容易达成的目标,毕竟楚军才一万人守城,他们连坚持到天亮都难。”

“前面怎么停了。”

队伍前隐约传来呵斥,大臣们伸长脖子眺望,但天实在太黑了,什么都看不到。

大可汗却是猛地瞪大眼睛,像是察觉到什么,赶紧将外袍给亲信穿上,然后带着弯刀悄然脱离队伍,摸进旁边的芦苇丛深处。

“敌袭!”

有亲兵惊呼一声,不待众人反应,大楚的死士突然现身,秋风过境般展开杀戮,血腥气迅速在空中弥漫开。

时亭解决完自己身边的北狄亲兵,北辰高兴地将一具尸首拖过来:

“公子,是北狄的大可汗,我们可算做掉他了!”

时亭抬脚将尸首翻过来,打开火折子吹燃,借着火光细看,道:“他里袍是标准的北狄内侍衣袍,不是大可汗。”

“他应该刚离开队伍不久,继续搜!”

死士当即像网一样朝四面的芦苇丛洒去。

时亭看了眼残月的位置。

已经三更天了,壶口谷很快就要守不住,他必须尽快斩杀大可汗。

然而就在这时,时亭的头又开始昏昏沉沉,连脚步都跟着虚浮起来。

北辰扶住他,低声询问:“公子还好吗,不是一刻钟前才服药吗?”

时亭朝他伸手:“药给我。”

北辰担忧道:“公子,那药毒性大,你这样频繁……”

“给我!”时亭急迫地打断北辰,“来不及了!”

北辰没法,只能将药瓶拿出给时亭,时亭抢过拨开盖子,干脆一口气全倒嘴里了。

“公子你!”北辰根本阻止不及,只能气得干瞪眼。

这种药是北辰最近研制出来的,不仅能解蓝姻之前诱发半生休的药粉,而且药效极快。

时亭先是感觉到全身的钝痛,然后是迅速回笼的清醒,以及从未有过的轻盈。

风吹芦苇,夜色相缠。

大可汗奋力穿出芦苇丛,隐隐听到后面窸窸窣窣的声响,他知道那是大楚的死士在搜寻他。

但他一点都不担心被发现,因为他知道他们不会过来,毕竟谁能想到,这片芦苇丛根本不是他用来给自己掩护逃跑的,而是提前用奇门遁甲设下的迷阵,参与的大楚道士都被杀害,出口只有他自己知道。

大可汗来到水边,顺着记忆找到之前准备好的小船,但当他上船后,却发现船篷下坐着一个人影。

“等你很久了。”时亭从船篷下起身走出来,居高临下看着大可汗。

大可汗顿时跟见了鬼似的,转头就跑。

但时亭反应更快,惊鹤刀几乎是瞬间拔出,以迅雷之势砍下大可汗的头颅。

北辰从另一边赶过来,见状笑得合不拢嘴,丝毫不怕脏地从水里捞起大可汗的脑袋,同时疑惑:“大可汗什么时候知道我们要杀他的?竟然能提前在这布置好迷阵,而且这迷阵并不简单,得花费好些功夫吧。”

“迷阵原本应该是要对付谢柯的。”时亭道,“无论是大可汗,还是谢柯,都笃定他们会胜利,并开始为互相残杀积极做准备。”

“走吧,是时候打破他们的美梦了。”

五更天,壶口谷的南北城墙外侧已经架满了云梯,密密麻麻犹如蛛网,城墙上更是尸首无数,堆成了一座座的小山。

血水顺着砖缝流淌,半个壶口谷都是红色。

这时,漆黑的天际出现一线鱼白,严桐在双方嘶哑的冲杀声中抬头,心下一颤

——天亮了只会更有利于攻城,何况他们本来就要守不住了。

严桐担忧地看向其他活下来的将领,他知道,所有人都意识到了这点。

生死之际,绝对劣势,军心怎么可能不乱?

一名浑身血的将领看着潮水般冒上城墙的北狄军,痛苦发问:“大可汗死了吗?时将军还活着吗?”

一石激起千层浪,绝望的氛围如瘟疫般迅速弥漫,而不断涌上来的敌军却异常勇猛。

有士兵直接放下兵器,麻木地等待死亡。

眼看北狄军就要像蝗虫般将壶口谷吞噬,北面出现一杆“时”字赤旗,城墙上的众将士顿时眼前一亮。

“是时将军!是时将军,他约定杀了大可汗就亮出自己的赤旗!”

下一刻,时亭策马来到北面的北狄大军前,将手上的头颅抛给他们,笑道:“听说你们的大可汗失踪了?我给你们找到了,不说谢谢吗?”

北狄大军顿时哗然。

北辰紧随其后负责持旗,大喊:“大可汗已死,尔等还不伏诛?”

城墙上的众将士见状,仰天大笑,呐喊震天,只瞬间便士气空前,以一当百展开厮杀。

而北狄军失去主帅,方寸大乱,迅速被楚军逼得节节败退。

谢柯在城南得到大可汗死亡消息,差点气得晕厥:“他惯会兄弟相残,争夺可汗之位,哪懂什么兵法?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沙脊问:“大巫,我们现在怎么办,要回北狄稳定局势吗?”

“不,不能回。”谢柯逼自己冷静,“耶律氏的那些贵族向来看不惯我,又一直虎视眈眈,早有准备,动作只会比我们快,我们回去只有一个死字,所以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回去,而是留下来。”

沙脊疑惑:“怎么留下来?”

谢柯目光变得犀利:“没错,留下来,北面大可汗的兵力暂时仍然可以为我所用,我要用他们打赢壶口谷这一仗,在大楚西北立住脚。”

两个时辰后,壶口谷有堡垒出现裂口,谢柯趁乱从中穿到北面,以雷霆手段掌握了军事指挥权,成为这群无主之狼的新主子。

而时亭也终于挽回必败的战局,得以在壶口谷北面与谢柯对峙,做最后的决战。

此时,谢柯手中尚有四万兵力,而时亭身后只有三千牧州军了。

但这三千牧州军,已然经历过血的洗礼,有着誓死抵抗的空前决心,战力早在狼狈的北狄军之上。

兵不在多,在于心齐,正是如此。

时亭和谢柯遥遥相望,都在彼此的眼睛里看到了浓烈的杀气。

战鼓声起,时亭亲自带人冲锋,势如破竹,如入无人之境,北狄军根本招架不住半点。

“不是说时亭半死不活吗?”有北狄兵难以置信地发出疑惑。

去过北境的北狄老兵则是惊呼着四下躲避:“血菩萨!是血菩萨!”

很快,谢柯周围的狄军竟也乱成一锅粥。

“退后者杀无赦!”谢柯恶狠狠地发号施令,看向一旁的沙脊,“还愣着干什么,赶紧上!”

沙脊深呼吸一口气,像是释然了什么,策马朝时亭冲去。

熟悉的危险逼近,时亭当即侧身,敏捷地躲过沙脊的鬼首刀。

“好久不见,时将军。”沙脊的一头红发随风飘扬,“我们终于有机会再比试一次了,这次我可是做了万全的准备!”

时亭不跟沙脊废话,直接持刀杀上去。

乱军之中,两人打得难舍难分,酣畅淋漓。

时亭注意到,沙脊的刀法确实进步不少,只可惜跟了谢柯。

但谢柯的脸色却是越来越难看。

“他不是服用了很多药吗?”谢柯一把抓过旁边的蓝姻,扼住她喉咙,“为什么他的武功跟之前差别不大?”

蓝姻眼下还不能反抗,只能艰难地开口解释:“大巫……那些药我确实都喂给沙脊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还请大巫明鉴。”

还没等谢柯思考出原因,沙脊的鬼首刀被时亭掀翻在地

——胜负已分。

刹那,楚军的欢呼声震天,本就高昂的士气再度拔高,以一种灭顶之势压倒北狄大军。

于是,战场上三千兵力猛打四万兵力的罕见一幕出现了,楚军像是一条威猛的银龙,追着虚有其表的纸老虎穷追猛打。

只一天一夜,时亭便带着一万楚军守住壶口谷,并大败北狄军,将其灰溜溜地赶出去。

“大捷!壶口谷大捷!”

当兵部的这份捷报传遍大楚的每一座官府衙门,无疑让乌云密布的大楚看到曙光,极为振奋人心。

时亭再次创造了军事上的神话,注定名流千古,他当得起任何赞誉和荣光!

第93章 陇西哗变(二十一)

整个大楚因壶口谷大捷欢呼沸腾的时候, 时亭迫切地思考下一步

——铲除谢柯。

谢柯没有死。

在壶口谷的混战中,侥是蓝姻暗中帮忙,时亭用惊鹤刀将谢柯重伤, 他还是在固若金汤的重围中闯出一条生路, 逃之夭夭。

众人愤慨之际,有将领提议, 楚军应该先去收复广平关, 顺道就能将逃命的谢柯抓到。

但时亭却否决了这个提议,因为他很清楚,大可汗一死,耶律氏的部落里根本没有谢柯的位置了,谢柯势必要寻找新的落脚点。

这个落脚点既不是和他有雪罂生意往来的西域,更不是北狄的某个犄角旮旯, 而是如今内局动荡的大楚。

“顺着沧水往南找。”

时亭盯着大楚舆图,“谢柯下属中对大楚最为熟悉的就是那些山匪, 而那些山匪里有很多是沧水的水匪出身,对沧水一代的岸滩和芦苇荡十分熟悉, 谢柯选择这里藏匿行踪, 作为临时的据点可谓上上策。”

解释完,时亭回头看向众将领,目光犀利:“但我大楚疆域, 岂是鼠辈藏身?”

一听这话, 众将领顿时怒发冲冠:“抓谢柯!杀谢柯!鼠辈小儿勿扰我境!”

惊鹤刀刹那出鞘,寒光逼人,时亭朝南举刀,胸口气血澎湃,一字一顿:“往日国恨家仇, 今朝一并算尽!”

将领里目睹过当年北境兵变的老兵,顿时热泪盈眶,嘶声力竭:“今朝一并算尽!”

少时,楚军便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整肃完军容,然后分成五支队伍朝各个方向出发,如一张密网般朝沧水地域包围。

北狄大可汗陵,地宫外。

满达已经枯等了整整十三日,离乌衡和他约定的五日已经过去了八日。

他知道他早该启程回西戎了,但他莫名地想要再等等。

终于,这日清晨,一道熟悉的身影和旭日一起升起。

“二殿下!”

满达看到浑身是血的乌衡,又是惊喜又是惊讶,拽着军医就朝他狂奔,“你可不能死啊,二殿下……啊!怎么吐血了!”

乌衡抹了把嘴角的血,根本不在意,只是下意识将怀里的一个小匣子抱得更紧了。

满达一眼猜到,小匣子里面的东西和半生休解药有关。

军医看乌衡伤势,越看越心惊:“可汗陵的地宫果真凶险,二殿下受了好些致命伤,要是王上看到了,必定要心疼坏了!”

“你们不告诉王兄,他自然不知道。”乌衡靠坐在石柱上,还没缓两口气,抓住满达问,“时将军那边怎么样了?”

满达忙道:“好得很,好得很,壶口谷一战大获全胜!就是谢柯太能跑了,时将军他们还在搜捕。”

乌衡悬起的心终于放下,仰天大笑:“我就知道谢柯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哈哈,我就知道……咳咳!”

满达见乌衡开始猛烈咳嗽,正想劝他别太激动,人已经晕厥过去。

之后,满达在附近找了个隐蔽的落脚点,战战兢兢守了乌衡三天三夜,期间乌衡即使高烧不断,依然死死抱着怀里的东西不撒手,军医完全没法处理胸口附近的伤口,但也只能作罢。

乌衡醒来后,浑身戒备,第一时间就是慌张地检查小匣子,确定完好后才松懈下来。

军医赶紧检查伤势,确认脱险后众人才松口气儿,商定休整五日再出发。

下午时候,乌衡吃饱饭喝足酒,看着窗外飞来飞去的麻雀,让人去取纸笔写信。

满达:“二殿下是要告诉时将军解药的事?那不如顺便约个时间见一面,经此一遭,我想时将军不会拒绝殿下的。”

“解药的事自然要说,但见面暂时不要了。”乌衡摩挲着手中的金钱镖,倏地垂下眼眸开始写信,让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他并不想时亭知道他受伤一事,他做这一切都是心甘情愿的。

诚然,他曾经对时亭束手无策的时候,也动过让他挟恩图报的心思,但每每看到时亭半生休发作的痛苦模样,他又觉得,只要时亭好好活着,那怕生生世世不见面。

当然,如今解药有了着落,他才不要和时亭生生世世不见面。

一刻钟后,乌衡洋洋洒洒写下书信,让满达装好送给时亭。

满达一看,乌衡的字狂妄,说的话更是狂妄:

“时将军,我已寻得解药药方。

另,北狄地宫之机关,粗制滥造,破之不费吹灰之力,三岁孩童亦可解。”

满达看着浑身缠满裹伤布,动作尚有些僵硬的乌衡,心想这不是睁眼说瞎话吗?

时亭收到信,已经是三天后。

对于设计乌衡去寻药一事,北辰一直心怀愧疚,如今看到乌衡无恙的书信,心里大石陡然落下,又因半生休解药有望,激动得喜极而泣。

但时亭却紧紧皱起了眉头。

北辰:“公子,是有什么不对吗?”

时亭叹气:“他打算先回西戎,然后去西域寻找关键的一味药引,却没提来大楚找我。”

北辰疑惑:"我觉得,二王子是太想早点配制出解药吧。"

时亭看着大楚舆图,摇头道:“顺路的事儿,他怎么拒绝呢?”

北辰恍然大悟:“他受重伤了!”

时亭沉默不语,先是回自己营帐,将那盒自己半生休发作时,都舍不得拿来补身体的百年老山参翻出来,然后将其他人赶出去,把自己单独关起来研墨写信。

但几次提笔,时亭都不知道怎么下笔。

他现在的心情很复杂。

一方面,半生休有了解药,他就算不能恢复如初,也能延长寿命,即使他的求生欲不那么强烈,也会因人们对生命本能的渴望而高兴,而且这意味着他有更多的时间做老师和先帝未尽的大业。

何况,这次近乎重生的机会是他的阿柳出生入死换来的,他无法不因此生出对活下去的万般渴望。

另一方面,他开始对日后二人战场上见面,他该抱有何种态度而迷茫。

他曾经觉得,自己就算无法做到铁石心肠,也能毫不犹豫地对乌衡拔刀。但事到如今,当他意识自己对乌衡或许比天下还重要的时候,他陡然生出一种无能为力的慌张

——如果不是为了寻找半生休的解药,大楚和北狄在壶口谷交战时,乌衡完全可以纠集西南诸国为盟军,然后隔岸观火,坐收渔翁之利,从而进犯中原,夺取大楚江山。

他该怎么办呢?

面对这样一个狼子野心,却偏偏对他付出真心的人,他到底该怎么办呢?

翌日,青鸾卫负责将那盒百年山参送往西戎,整个楚军无人知晓,他们的时将军思索了整整一夜,也没能写下一个字。

五日后,青鸾卫在一个叫百泥村的地方发现谢柯的踪迹,时亭当即带人前往,同时得到方涛被解救出来的消息。

“时少卿办事就是安心!”

北辰整个人非常激动,拿着那些密函一一指给时亭和严桐看,“除了方大人被解救的好消息,还有段大人升至户部司郎中的消息,这说明什么?这说明在时尚书和时少卿的运作下,陛下的势力被压制住,段大人为代表的上苑党在朝堂上站稳脚跟,能让更多有识之士进入朝中!”

严桐笑笑,直言不讳:“宫里那位想必现在急坏了吧?依我看,他接下来要使不少阴招,提醒时方等世家小心点吧。”

北辰小心地瞥了眼时亭,时亭这次不仅没有反驳,而且点了下头。

时亭:“他最有可能下手的还是段璞,毕竟时方等世家根深蒂固,一时间不好拔除。而上苑党虽然蒸蒸日上,但到底根系还浅,眼下是最好铲除的时候。”

说罢,时亭写了一封很长的书信,让青鸾卫秘密送往帝都时家。

很突然地,时亭想起少时在帝都的一件小事。

当时,时亭和苏元鸣相识不久,一个苏元鸣以前的朋友来寻他叙旧。

但因当时正处上苑党猛烈攻击苏元鸣兄妹之际,苏元鸣说不想连累他,便装作不认识。

第二年春,先帝在国子监考问策论的时候,丁承义因和苏元鸣发生矛盾,便跑来告诉自己,苏元鸣那个旧友的父亲蒙冤入狱,旧友来帝都就是为了找苏元鸣帮忙,但苏元鸣为了避免麻烦,不仅不见旧友,还暗中将旧友赶出帝都。

而那名旧友在苏元鸣被追杀的时候,帮他挡下过无数次明枪暗箭,说是救命恩人也不为过。

当年,时亭毫无保留地相信苏元鸣。

但如今看来,丁承义看似谎话连篇,或许却是句句真相。

有些人的面具在脸上,揭下来很容易。

有些人的面具看不见,只有遍体鳞伤才能看清。

“对于时将军,各位大人觉得该怎么赏呢?”

帝都皇宫,苏元鸣高高坐在承乾殿的龙椅上,不耐地看向下满脸喜色的群臣,“既然是你们坚持仗还没打完就赏赐,你们就好好替朕想想吧。”

群臣闻言,丝毫不看苏元鸣难看的脸色,还真激烈而热情地讨论起来,生怕时亭班师回朝后,不知道自己狗腿过。

谈论到最后,礼部一众官员生甚至争得面红耳赤。

期间苏元鸣什么都没说,只是半眯眸子看着沸水般的承乾殿,龙袍下的手越攥越紧。

最后,鉴于时亭爵位和官职都已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封无可封,群臣绞尽脑汁也没吵出结果。

因时已傍晚,苏元鸣示意下朝,沉默地离开承乾殿,回到暖阁批阅奏折。

大总管钟则看着一脸平静的苏元鸣,总觉得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果然,在一个小太监奉茶后,苏元鸣的唇都没沾到杯子,便重重将茶杯摔个粉碎,扬言小太监在茶里放毒,勒令当场杖毙。

钟则有意救人,但他深知苏元鸣此刻怒火滔天,除了寿宣公主亲自来,谁说话都没有。

没有丝毫犹豫,钟则暗中命人去请苏浅,生怕苏元鸣今日过度发疯,折损更多宫人性命。

但听到小太监凄厉的惨叫,钟则想到自己刚刚进宫,还没遇到先帝的那段艰难生活,还是忍不住求了情。

“别以为朕不知道,你又让人去请浅儿了。”苏元鸣抽出护卫佩刀,猝不及防地架到钟则脖颈上,“但今天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没用!你现在是不是在想,如果登基的是时亭,他一定不会这么残暴?”

钟则忙道:“陛下息怒,奴婢绝无此意,奴婢……”

刀光闪过,钟则惊讶的瞪大眼睛,然后倒在了自己血泊中。

苏元鸣冷笑一声,将溅满鲜血的脸转向其他宫人,宫人们皆吓得跪地求饶。

“赢了?赢得好啊。”

苏元鸣朝宫人们靠近两步,宫人们有的瑟瑟发抖,有的爬起来往暖阁外跑。

“但保住的,真的是朕的江山吗?”

苏元鸣将旁边弓箭取下,瞄准逃跑的宫人,“一个臣子,胆敢在江南道大肆囤积粮草,还大言不惭地说自己为国为民?”

嗖!

利箭射中一名逃命的宫人,宫人发出凄厉惨叫,其他宫人顿时吓得四散逃窜,慌不择路。

“这是朕的江山,朕的江山!”

苏元鸣咬牙切齿,双眼赤红,满是杀气,手中拉弓越来越快。

一个又一个宫人倒下,只因帝王一怒。

等苏浅赶到,看到的是干净如斯的暖阁。

但她很快发现,苏元鸣身边的宫人全都换了,连钟则也不见了踪影。

“你怎么来了?”苏元鸣朝苏浅温柔一笑,“肚子的月份大了,就该在公主府好好休息。”

苏浅想要质问,但她刹那间背脊一寒,选择了沉默

——她看到苏元鸣里袍上遗漏的一点血污了。

他的兄长,已经彻头彻尾是个疯子了。

之后,苏浅陪苏元鸣在宫里吃了顿饭。

苏元鸣作为兄长,对苏浅还是一如既往地体贴,从来没有过一丝一毫的改变,但苏浅很难忽略掉他里袍上的血污。

纵然空中满是安神的上等檀香,但苏浅总觉得里面夹杂了血腥气,让她一阵阵地反胃。

“多吃些。”苏元鸣又给苏浅盛了碗汤,似笑非笑道,“浅儿,你不要忘了答应过哥哥什么,只有你好好陪哥哥,你想保住的那些人才能活命,不是吗?”

苏浅强自镇定地笑笑:“兄长在浅儿心里才是第一,从来没有变过。”

苏元鸣握住苏浅的手,目光近乎恳求:“浅儿,哥哥就只有你了。”

苏浅顿了顿,反握住苏元鸣的手,道:“兄长,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一定陪你走到最后。”

帝都北郊,一辆马车借着夜色掩映,往北急速非奔。

马车里,正是本该在大理寺值守的时志鸿,以及几名公主府的死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