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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浪台 崎怪 23979 字 2个月前

一名死士仔细观察完马车后方,道:“驸马,后面没有陛下的人跟踪,我们成功了!”

时志鸿紧紧攥着手中卷宗,不舍地看了眼后方,道:“但愿我们能带着真相平安归来。”

死士齐声道:“公主交代,我们在,驸马在,我们不在,驸马也得在!”

时志鸿倏地笑了,道:“她留在帝都,好好照顾自己才是最紧要的。”

白泥村。

在近乎掘地三尺的搜寻后,时亭成功找到谢柯的藏匿之所,但不知为何,谢柯还是跑了,就好像提前知道消息了一样。

严桐迅速给出判断:“有内鬼。”

时亭下令,让参与行动的所有人聚集,然后由严桐亲自审讯

——不找出内鬼,他们行动再快也白搭。

北辰发现一处地牢,给时亭抓来一个将死之人,沙脊。

和以往狂妄不羁的沙脊不同,时亭差点没认出眼前的沙脊。

沙脊全身骨骼发生卷缩,后背弯得没法直起来,皮肉也没一处好的,遍体布满恐怖的紫黑纹路,多处皮肤裂开,血水止不住地流淌,甚至露出里面森森白骨。

人不人,鬼不鬼,狼狈而恐怖,时亭身侧的亲卫不自觉退后好几步。

唯有那头红发依然鲜艳,火焰般要将沙脊的性命焚烧殆尽。

“时亭?”

沙脊睁开混沌的双眼,惊讶于时亭的出现,突然就笑了,“也是,你时亭何等神机妙算,迟早会找到这里,只是没想到这么快,还能赶上我死咳……”

时亭蹲下,查看沙脊的伤势,道:“这不是战场上的伤。”

沙脊坦言:“是服用半生休的结果,但这种半生休和你体内的不同,配方已经被蓝姻改过好几次了。”

时亭皱眉:“谢柯还真是不死心,坚信有朝一日能研制出一种新的半生休,服用后让人武功大增。”

“如你所见,他又失败了。”沙脊缓了口气,气若游丝道,“但幸好蓝姻又研制失败了,这样我才能和你堂堂正正地打最后一场。”

北辰忍不住插话:“你母亲是大楚人,当初跟她待在大楚不好吗?非要跟谢柯去北狄,结果被他害成这样。”

“不,我不后悔。”沙脊看着外面金黄的阳光,淡然道,“我母亲改嫁高门后,我在继父手里活得猪狗不如,还不如背井离乡流浪,起码追随了武学一辈子咳……咳,就算最后输了,那也是堂堂正正地输,不是吗?”

时亭由衷道:“天下之间,在我之外,你的刀法第一。”

沙脊眼眸一动,释然地笑了,他没有任何遗言了,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眼时亭,艰难而满意地咽下最后一口气。

时亭想起,赵普也用这样的眼神看过他。

那是对既定命运者的悲悯。

时亭伸手帮沙脊阖眼,突然注意到他手里攥了张纸条,探身取了出来。

打开纸条,上面赫然写了一个字:鸣。

北辰想说出“鸣”有关的猜疑,时亭赶紧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两人面面相觑,心照不宣,北辰恍然明白了什么,顿时后背一阵冷汗。

时亭死死按住惊鹤刀,脸上罕见地难得慌乱。

“得赶紧撤。”时亭的声音低而急,“还要阻止我们的人靠近白泥村,必须快。”

五日后,西戎王廷。

乌宸看到乌衡带着一身伤回来,又是惊喜又是惊吓,乌衡倒是没事人一样,当天就拉着乌宸喝了整整一坛酒。

美酒尽兴之时,乌宸想起什么,赶紧让人将东西拿上来:“你还没回来的时候,时将军送你的东西就到了,看看吧。”

乌衡整个人顿时兴奋起来,小心翼翼又万分珍重地接过包袱。

打开后,发现是一个盒子,揭开盒子盖子,里面躺着整整无根百年老山参,平常千金万金都难求。

乌宸笑:“哎呀,时将军可真是有心啊,你现在就该好好补补。”

乌衡却是皱起了眉头,追问:“没有来信吗?”

乌宸:“没有,想必是不方便写吧。”

“有什么不方便的?怕苏元鸣误会他通敌叛国吗?”

乌衡不爽地将那盒山参随意一搁,不料从夹层掉出一个小布袋。

单独藏起来的?

乌衡迫不及待地打开,发现里面是一些金灿灿的桂花,被保存得很好,香味儿浓郁。

“原来是桂花啊。”乌宸道,“难怪隔着包袱和盒子,都能闻到香气。”

“为什么送桂花呢?”

乌衡自言自语,低头嗅了又嗅,直到听到乌宸看热闹的笑声,才不舍地将桂花装好,收进自己袖袋。

乌宸道:“对了,你前些日子去北狄,新鲜得很,我就忍不住找大师给你算了卦,你猜猜大师说了什么?”

乌衡:“我不信这些。”

“你会想听的。”乌宸笑笑,道,“那大师说啊,我这弟弟虽是男儿身,却有皇后命啊,也真是稀奇。”

“哪里的大师?说话颠三倒四的?”乌衡很是不屑,但又想了想,道,“但时亭如果称帝,这皇后我倒也不是不能做。”

乌宸追问:“你不怕时将军后宫佳丽三千,和你争宠?”

“以他的性格,真当皇帝了只会对那些破折子感兴趣,多少佳丽都没用。”乌衡闷了口酒,道,“而且,他怎么可能会称帝?”

翌日,乌衡思前想后,决定给时亭写封信,明为答谢桂花,实为试探心意,顺便占点口头便宜。

孤儿在长长的书信结尾,乌衡问时亭,春节将近,是想要自己送大雁,还是送梳篦?

在大楚的习俗里,大雁属于聘礼,是为娶,梳篦属于嫁妆,是为嫁。

他几乎能想象出,时亭刚拿到信时的疑惑,以及突然想通后的羞愤模样。

等信寄出后,乌衡一边养伤,一边紧锣密鼓地安排解药的药引寻找。

然后,就是每日问内侍八百遍:

“时将军有没有回信?”

直到十日后,乌衡还没得到时亭的回信,再也等不了一点,亲自带人到西戎和大楚的交界地带打听,才得知时亭带着牧州军谋反,大楚派了顾青阳带兵平叛。

“苏,元,鸣。”乌衡气得浑身杀意腾然,怒极反笑,“早知今日,当时就该杀了你喂狗!”

满达是奉乌宸之命跟过来,闻言本想劝两句,但看到乌衡那双犀利如鹰的眼睛,顿时一个字都不敢往外蹦了。

第94章 陇西哗变(二十二)

很快, 在西戎的牵头下,西南诸国开始正式组建盟军。

因西南诸国本就因信仰文化的差异存在矛盾,被锁别宫的乌木珠嗅到了机会, 开始和王廷里潜藏的旧部频频来信, 企图破坏乌衡的结盟计划,顺便寻找机会夺回自己的王位。

但此举正中乌衡下怀, 让他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了乌木珠的旧部, 然后顺藤摸瓜拔除。

乌木珠恼羞成怒,竟然买通王廷的郎中谋害乌宸性命,乌衡知晓后,直接砍下郎中头颅,然后差人送给乌木珠。

乌木珠看到血淋淋的头颅,当机立断逃出行宫, 但还没走出多远,就被乌衡带人抓了回来。

“怎么, 你还想杀了你老子不成?”乌木珠无所畏惧,哼笑道, “你要是杀了我, 就是弑父,你这辈子都没法坐上西戎王的位置,只能和你的狼子野心说再见!”

乌衡厌恶地看着他, 指骨攥得咔咔作响, 毫不犹豫地出手,折断了乌木珠的左腿!

乌木珠发出凄厉的惨叫,殿外宫人皆是背脊一寒,噤若寒蝉。

“弑父?”乌衡咬牙切齿,反问, “你也配做父亲?留你一条烂命,只是为了钓出更多的鱼,懂吗?”

乌木珠疼得直发抖,满头豆大的汗珠,好一会儿才终于缓了口气,朝乌衡笑问:“当年如果不是我送你去大楚北境,你能有机缘遇到时亭和慕容辞吗?一个是你的心头肉,一个是你的再生……啊!”

话未完,乌衡毫不留情地将乌木珠右腿也折断了:“你不配提他们!还有,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派杀手刺杀慕容师父的事。现在好了,两条腿都断了,我料想你也没法再跑出去了。”

乌木珠痛不欲生,恶狠狠地看着自己不同往日的小儿子,咬牙道:“你……你会遭报应的!”

乌衡不以为意,反而大笑:“是吗?可惜我从来不信命,我想要的,我都会靠自己去争取!”

三日后,包括西戎在内的西南诸国进行军事会晤,乌衡开门见山,提出一起进军大楚,其他国家各执己见,顿时议论沸腾,争执不下。

与此同时,百苇村。

在长达十八天的猛烈围困里,时亭纵然彻底清除了亲卫里的细作,手中牧州军和都护府驻军的人数还是进一步锐减,只剩下一千人马。

而顾青阳奉命围剿他们的楚军,却有足足五万人马,比给他和北狄决战的人马都多。

众将领在担忧生死未卜的同时,也彻底对他们这位新帝失望

——他们看出了朝廷意图,更看清了苏元鸣的意图。

不就是想给时亭泼脏水,让他死在陇西道,好坐稳自己的皇位吗?

不就是不惜联合谢柯这种过街老鼠,也要给自家将领层层设套,让往日兄弟客死他乡吗?

所以,那怕铁桶般的包围让他们损失惨重,朝不保夕,他们也不愿接受所谓的“招安”。

他们里面有镇守大楚西面的都护府驻军,有协助镇守西北要塞广平关的牧州军,无论往日在朝局中的立场如何,但身上都始终流着大楚男儿的热血,绝不容忍这类勾结败类残害忠良的举动!

而时亭本人也没想到苏元鸣会勾结谢柯,仅仅是为了致自己于死地。

皇位对他来说真的那么重要吗?

他真的觉得自己会抢走他的位置吗?

答案已经昭然若揭。

时亭再神机妙算,也难以算透人心,对此他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

时隔多年,他的内心再次体会到绝望的情绪,因为他实在无法理解苏元鸣的这个选择,毕竟苏元鸣曾亲手在谢柯手里冒死救回自己,毕竟苏元鸣并非完全昏聩,他在企图专权的同时,是很想做出一番留名青史的功绩的。

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最后竟然彻底利欲熏心,沦为权力的奴隶。

但时亭作为统帅,必须尽快振作,从他在沙脊手里拿到写有“鸣”字,猜到背后帮谢柯对付自己的人竟是苏元鸣开始,到他迅速做出反应,带着众将领抵挡住第一轮进攻,其间也不过只有短短的一瞬间。

在这一瞬间里,他可以震惊,绝望,歇斯底里。

但下一刻,他必须选择再次出发。

所以,跟随他的都护府和牧州军将领们,纵然面对的困难前所未有,也依然能从时亭这里汲取力量,继续咬牙坚持。

被顾青阳围困的第二十天,时亭让北辰叫来了严桐。

“你已经报完葛大人的仇了。”时亭道,“按你的性子,早该辞官归隐才对。”

严桐呵呵两声,笑道:“时将军,你还是不够懂我,我这辈子只认我师父,而他只认你,所以我也只认你,让我看着如今宫里的那位稳居高位,还不死了!”

北辰闻言感动地揽过严桐肩膀:“没想到,最后的患难兄弟是你!”

严桐抬手拨开他:“放屁,我只是单纯看不惯宫里那位!”

“还是多谢了。”时亭起身,朝严桐郑重一拜,“如今留下的人里,要么是多年亲信,要么想靠我搏出另一番前程,只有你,单纯为了帮忙。”

面对时亭的坦诚,严桐当即正色,直言:“过去我对时将军有误会,但经过种种,我早已理解了师父的选择,无论是对大楚的殚精竭虑,还是对你的信任和拥护。”

“我明白。”时亭倏地笑了,由衷道,“有件很重要的事,我一直不知道让谁去做,如今我终于找到可靠的人选了。”

乌衡看向时亭,在那双坚定而犀利的眼睛里,隐隐觉察到生死攸关的担子要落到自己肩上。

当天下午,时亭察觉到包围有所松懈,悄然集聚人马,朝包围最薄弱的东北方向突围。

因时亭带头冲锋,一露头就被谢柯盯上,随后便是顾青阳亲自带人围攻。严桐则趁机从另一侧突围,北辰奉命全力相助。

一个时辰后,余晖将尽,严桐成功在重围中撕开一个口子,得以携带两封密信离开。

顾青阳想追,谢柯却阻止了他,得逞一笑:“魏玉成将时亭看做恩师,比亲爹还亲,听到他被围能不救?如此,参与造反的罪名就有了,而顾大人你接手镇远军的机会便也有了啊。”

顾青阳不悦地反驳:“我没肖想过镇远军。”

谢柯讽刺道:“那你投奔苏元鸣干什么?人不能既要又要,你选择了顾家的荣华富贵,做了苏元鸣铲除忠良的刀,还指望天下人理解你的无奈,推崇你品性高洁吗?”

顾青阳被噎住,仰头看着高崖上策马回头的严桐,目光里不无出羡慕之意。

但两人谁也没想到,时亭并非让严桐搬救兵

——一封信是给魏玉成布下死任务,让他守在北境,分寸不离;另一封信是要交给西戎暗桩,转交给乌衡,但严桐并不知道内容。

诚然,时亭手中的一千人马极难应对顾青阳的五万大军。

但他的目标是谢柯,只要谢柯死,他便可以瞑目。

何况,他是那么懂谢柯。

长夜漫漫,群星明灭者几番骤变,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

乌衡在成功纠集西南盟军后,完全具备了往东进军大楚的军备条件。

但显然,眼下并非最好的进军时机,所有盟国都想等时亭被谢柯困死,镇远军因此自乱阵脚,楚帝苏元鸣彻底失去左膀右臂的时候,再一鼓作气势如虎,坐收渔利。

但乌衡知道,他最好的出发时机就在下一刻。

为此,他连夜找寻乌宸商量。

商量的要是主要有二:

一是乌衡立即楚军的理由。

乌衡打算让乌宸在楚的细配合,传回大楚有巨大藏宝库的消息,且说谢柯早已知晓此事,引得西南诸国起贪念,主动要求提前进军。

二是乌衡离开西戎后的王廷内政。

乌宸身体不好,处理事物力不从心,乌衡已经考察过满达,觉得可以委以信任。

此外,乌衡还就可能出现的危机给出了锦囊妙计,当然,主要是防范乌木珠作妖。

对于这两件事,乌宸对乌衡的安排颇为满意,一一应下。

但天有不测风云,乌宸当夜病情加重,自觉不久于人世,但又不肯告诉乌衡实情,耽误他向大楚进军。

于是,一贯温柔君子的他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五更天,乌衡跟乌宸告别,却被告知乌宸昨夜去了别宫。

几乎是瞬间,乌衡猜到乌宸想干什么,当即带人往行宫赶。

到达行宫时,乌宸已经将乌木珠处死了,用的绞刑。

乌宸朝乌衡露出笑意,先开了口:“为兄早就想这么干了。”

乌衡扑过来,死死攥住乌宸尚在发抖的手:“何必为他脏了你的手?”

“抱歉,我实在忍不住。”乌宸吐出长长的一口气,愉悦道,“世人皆知,他是我的父亲,但我知道,我内心一直只想他死。”

乌衡摇摇头,瞬间哽咽:“你明明是为了我,你知道我迟早会弄死他的,所以你先动手了。”

“这次就让为兄抢先吧。”乌宸用另一只手拍拍乌衡肩膀,“你想等我坐稳王位,再名正言顺地处理乌木珠,但我只想现在就为你扫清障碍,我可以做一个有污点的王,但我的弟弟不可以。”

乌衡想要说什么,但看到乌木珠的尸首,明白已经晚了,只能无力地垂下头。

乌宸的身体慢慢平静下来,看着自责痛苦的乌衡,意味深长道:“阿衡,去做你想做的就好,比如大楚,比如时将军,但在临行前,我想问你两个问题。”

乌衡抬头。

乌宸:“如果我现在就将王位传给你,你高兴吗?”

乌衡皱眉:“王兄不许再提此事,只要王兄在一天,这王位只能是王位的。”

乌宸笑笑:“所以你看,你也没有世人所说的那么有野心,甚至是没你自己想象的那么有野心。”

乌衡:“王兄自然比王位重要,而且王兄为西戎付出巨大,理应坐上这个位置。”

恰逢黎明破晓,天光照亮周围一切。

乌宸看着乌衡的眼睛,问出了第二个问题。

“阿衡,你真的那么想做天下共主吗?”

乌衡闻言,琥珀色的眼眸在阳光下闪动,似是藏匿太深的东西终于被翻出来。

“阿衡,如果你真的狼子野心,那么想要天下共主的位置,你不就不会选择在这个时候进军大楚。”

乌衡下意识看向手上的指虎。

那是时亭送给他的生辰礼,那是增益他力量的存在,更是让他心安的珍宝。

“阿衡,去追寻你真正想要的吧,在你汲汲营营追寻权力的路上,不要忘记当初为什么想要权力。”

十一月底,只一夜便飞雪肆虐,天地雪白。

但许是天气还不怎么冷,直到这场初雪落下,所有人才警觉大雪节气已至。

与初雪一同降临时亭军营的,还有粮草将尽的恐慌。

五名将领深知不能再拖下去,要么鱼死网破博一把,要么缺粮饿死在百苇村。于是,他们一起向时亭请命突围,不想再以巷战和躲避为主。

时亭没有同意他们的突围请求,而是强行按住众将士情绪,等待时机。

终于,十个冒死出去打探情报的青鸾卫终于回来了一个。

只半天,时亭便根据情报分析机会到了,迅速召集众将领商讨突围。

但与其说是商量,不如说时亭早已筹谋好了一切,只是这一刻才将计划全盘告诉五名将领。

五名将领在听到时亭要突围的时候,皆是喜极而泣,热血沸腾。

只是听完整个计划后,没有一个人笑得出来

——时亭想用自己做诱饵,和谢柯同归于尽,并让一千牧州军趁机朝西南突围,然后去与安南都护府共同抵御西南盟军,通过战功重新争取话语权,再次在大楚立足。

五名将领一起沉默着注视时亭,一旁的北辰甚至当众没忍住,抹了把泪水。

“诸位不必可怜我。”

时亭笑着起身,端起酒坛给五位将领倒酒,语气风轻云淡,“你们相信我,能用一千人对战五万人,但你们作为将领,更应该知道,顾青阳非等闲之辈,带来的五万大军也非等闲之辈,何况他还有朝廷支持,还有谢柯相助,想要剿灭我们易如反掌。”

“我时亭也是普通人,不是神仙,我没有三头六臂,我无法带你们打败他们。而我们之所能拖到现在的原因,一是谢柯想将我身边的人杀尽,彻底打败我,再亲口听到我给他认输,二是顾青阳心中尚存一丝良知,不肯再更进一步。”

“所以,我要做的,从来不是带你们突围,甚至是打败顾青阳的大军,而是给你们找到一条出路,并寻找一个能解决谢柯的办法。”

“好在今日,机会终于来了。”

随着话音落下,时亭也倒完酒了,率先对六人举起酒碗,无比郑重道:“诸位,今日诀别,往后不见,大楚就交给诸位了!”

五名将领很是为难,没有一人端起酒碗。

一方面,时亭的安排对他们无疑是最好的出路,但另一方面,他们要如何下定决心,才让这么一个带他们剿灭西大营、打赢壶口谷战役的人独自牺牲?

北辰气愤地直接将酒碗摔出去,但被时亭接住。

“这是军令。”时亭将酒碗重新递给北辰,再次朝六人举起酒碗,诚恳而急切,“大楚如今内忧外患,每一位将领都是不得多得的人才,实在没必要跟我折损在这里。”

有名将领没忍住:“时将军!你对大楚而言,比我们重要千倍万倍,我愿意拼死保你冲出去!”

其他将领不再犹豫,立即跟着站起来:“对!时将军,要死也是我们死,还你一个不亏!”

北辰赶紧下跪,恳求道:“公子,实在不行,让我伪装成你,替你去吧,没人比我更清楚你的了!”

时亭将北辰强行拉起来,抬眼环视那一双双真诚的眼睛,内心很难不被这种托付生死的行为触动。

但他只能笑着摇摇头,道:“时某感谢诸位的肝胆相照,但我们面对的是谢柯,只有我亲自入局,才能破局。何况,我和谢柯之间,不仅有国恨,也有家仇,没有让其他人代劳和牺牲的道理。”

六人还要再说什么,时亭抬手示意没得商量,转身越过六人,只身朝里面壁上的舆图走去,抬手摩挲着北境的疆域:

“北境兵变过于惨烈,我不想再发生一次,所以谢柯必须死。”

时亭的语气饱含恨意,又过于坚决,而五名将领来自牧州军,离北境不算远,多少都知道当年兵变的真实惨况,一听时亭这话,就明白此事没商量,只得齐齐朝时亭跪下,沉默地端起酒碗饮尽。

“多谢成全。”时亭安心一笑,亦端起酒碗饮尽,将空底示意给五名将领看。

“珍重!”

将领们只能郑重告别,领命退出军账。

北辰没有走,等五名将领离开后,忍不住问:“公子,你为什么不先自己逃出去呢?二王子已经寻到了解药,你出去后很快就能解了身上的半生休,届时,你有的是时间收拾谢柯,不是吗?”

“但大楚没时间了。”时亭无比清醒,“只要谢柯在,大楚势必被他搅得天翻地覆,彻底失去抵御外敌的能力,届时会发生什么,相信不用我多说。”

北辰自然知道。

届时大楚名存实亡,只能等着被谢柯、北狄、西戎等各方势力瓜分,走向亡国的命运,而这片大地上的百姓又将经历一次水深火热的灾难。

“但是公子,我还是觉得你可以等等二王子,他……”

时亭摇头:“他是阿柳,是乌衡,但更是西戎的二王子,有他该承担的事。”

“毫无疑问,他一定会带着半生休的解药来找我,但一定不是现在。西南盟军进军大楚的时机只有一个,那就是谢柯得势,到那时候一切都晚了,就算我三头六臂都无济于事了。”

“答应我,才是真的成全我。”

时亭不想再争执,直接将北辰推出军账,“来不及了,我只信任你。”

北辰踉跄几步站住,攥紧拳头,为难又焦急:“但是,公子,就算我答应按你计划行事,你也应该明白,我除了对你绝对忠诚,根本没有任何促成此事的能力优势,一旦我失手,你不仅会白白牺牲,谢柯很有可能再次逃脱,我……”

“我相信你。”时亭再次打断北辰,目光温和平静地看着他,“如果失败了,是我计划不周,是大楚气数已尽,和你无关。”

话已至此,北辰知道劝不动了,无力地垂下肩膀。

也就在这时,一名十分令人意外的人潜进包围圈,不远千里造访时亭。

“让老夫猜猜,时将军这般惊讶,是想问我为什么会出现在此吗?”

时亭看着面前早已脱下官袍,身着斗笠布衣的赵普,闻言摇了摇头:“第一眼会觉得意外,但仔细想想,又觉得是意料之中。”

赵家惨遭楚皇室迫害,赵普依然能为国为民那么多年,可见其深明大义,天下为公,境界早已超脱个人得失。

一旦大楚动荡,他第一个想到的,绝不是对楚皇室幸灾乐祸,而是百姓遇难,民不聊生。

这才是他真正无法割舍的东西,所以他绝不会坐视不管。

“还是时将军懂老夫啊!这一趟值了。”赵普开门见山,“情形危急,有什么需要老夫做的吗?”

北辰简直喜极而泣,抢先道:“赵大人,有的!公子如今无人可用,竟然选我去做计划里极为重要的一环,如今您来了,胜算才真的有了!”

赵普看了看情绪激动的北辰,又看了看从容淡定的时亭,思索一番,猜到了大概:“我来的路上,看到沧水尚未结冰,而百苇村北十里恰好是沧浪台。”

时亭点头默认了,道:“赵公,大楚之内,我能用的兵力不能动,这是最好的破局之法了,一人之死换一个天下太平的机会,没有比这更划算的交易了。”

北辰越听越心疼,眼神示意赵普劝一劝。

赵普却只能长叹一气,对北辰摇头:“小友,老夫也不是神仙,没有让石头转性的本事,何况这的确是目前最好的计策了。”

时亭知道这是应了,松了口气。

北辰却是心里一紧,还想说什么,但时亭抢先开了口:“你不能留下来陪我,而是必须保护好赵公,确保他的安全。”

话已至此,北辰知道劝不动了,直直看着时亭,几度哽咽,有很多话想说,但最后也只能吞咽下去。

片刻后,北辰第一次大着胆子冲过来,给了时亭一个拥抱。

时亭愣了下,笑着抬手拍了拍北辰的后背,像兄长般做了一个沉默而亲切的告别。

北辰知道该离开了,无奈又不舍地叹了口气,退到赵普身边。

时亭朝赵普抱拳,郑重道:“赵公,拜托了。”

赵普定定看着时亭,突然俯身跪下,竟是行了稽首之礼。

要知道,稽首是九拜中最隆重的一种,要么用来祭拜神明,要么用来面见君王。

时亭赶紧将人扶起:“赵公,此礼时某受不住!”

赵普看向时亭腰间的惊鹤刀,道:“此礼该你所受,你本就是帝师的学生,何况真正的帝王冠冕从来不在头上。”

时亭下意识握紧惊鹤刀,又想起了老师赠刀时的话:

“念昙,做你该做的,永远不要放弃。

做你想做的,永远不要犹豫。”

希望这一次,他不会再让老师失望了。

大楚西面边境,西宁关。

西南盟军自出现在西宁关外,便一句话都不沟通,闷头就开始猛烈攻城,急切得好像当天就要打下西宁关,攻取大楚。

西宁关的守将们准备不足,打得很是艰难,可谓苦不堪言,但到底有多年镇守一方要塞的经验,还是咬牙抗了五次进攻。

满达看着西宁关高高的城墙,斗胆跟乌衡建议:“西宁关是块硬骨头,硬攻还是要废很大功夫的,要不我们去和他们谈判,告诉他们,我们此行的目的是救时将军?”

乌衡反问:“你觉得他们会信吗?”

满达想了下,叹气:“也是,要是敌国将领跟我说,他攻打我是为了救我们国家的臣子,我只会觉得他脑子有病。”

乌衡又问:“西南诸国不是傻子,一旦我真的这么跟西宁关说,他们很快就会知道真相,你敢让他们知道吗?”

满达摇头。

乌衡神色一凝,怒呵:“那还愣着干什么?继续打!”

当天,西南盟军在乌衡带领下,发起了第六次进攻。

这一次,西宁关兵力不足的缺陷成了致命伤,而援军又迟迟未到,根本无法抵挡西南盟军的猛攻。

西宁关破了。

守将羞愧万分,想要西杀,被乌衡阻止。

西南盟军为胜利欢呼雀跃,人人都开始做争抢宝藏和分割大楚的美梦。

乌衡命盟军休整半天,独自前往西戎的附近暗桩打探消息,然后正好与送信的西戎暗探遇上。

“二殿下,好消息好消息!是时将军来信了!”

乌衡意外地顿了下,然后迅速拆开信看。

暗探笑道:“这信还是时将军特意托我们的人带给二殿下的,想必是被楚帝困死,跟二殿下求救的,没想到啊,堂堂血菩萨也有今天。”

乌衡看罢,却是瞬间瞪大了双眼,双手颤抖:“他哪里是想向我求救?分明是要和谢柯同归于尽!”

暗探懵了:“不是求救,那为何给殿下写信?”

“为什么给我写信? ”乌衡攥紧手中的金钱镖,倏地一声苦笑,咬牙道,“因为他要利用我啊。”

暗探看着脸色阴鸷的乌衡,恐惧油然而生,下意识低头,目光刚好落在乌衡的手上,当即惊呼:“二殿下!你的手流血了!”

乌衡自己毫无意识,也根本感觉不到疼,只是慌张地想要紧紧抓住点什么。

“连死也不肯等我吗?”乌衡气到了极点,浑身戾气暴涨,“那我便非要救,天王老子来了,我也要救你!”

“备马!让盟军即刻开拔!”

难得的晴日,百苇村的雪融化了大半,露出深秋里枯败的万物。

同时,也露出了对峙的时亭和顾青阳。

“时将军,好久不见。”

顾青阳百感交集地看着时亭,纵然立场早已不同,还是忍不住劝,“其实只要时将军肯低头,陛下未尝不能放下芥蒂。”

时亭淡淡笑了下,道:“你还是不懂苏元鸣,他要杀的人,谁都阻止不了。你也还是不懂你自己,人一旦选择了一条路,就算自己再后悔,也只能咬牙走下去,回不了头的。”

顾青阳被噎住,无法反驳。

身后的下属催促:“顾大人,陛下特意交代,不让你对叛贼时亭抱有一丝一毫的旧情。”

顾青阳皱眉,回头骂道:“时将军还轮不到你置喙!”

“好了。”时亭道,“我躲藏多日,你如今能找到我,是因为我不想躲了。”

顾青阳重新看向时亭,问出心中疑惑:“重重包围中,时将军露面无疑于自投罗网,为何这么做?”

时亭:“关于这个问题的答案,我只告诉谢柯,让他出来吧。”

顾青阳还想说什么,但谢柯已经从他身后策马出现了,慢慢悠悠,好似闲庭信步。

时亭看着那张面目熟悉的傩面,紧紧握住惊鹤刀的刀柄,平静的内心顿时波涛汹涌。

他们之间的血海深仇即将迎来一个结果,他们彼此都太想打败对方。

谢柯自然看到了时亭眼中的滔天怒火,欣赏般地看了会儿,道:“时将军,你和顾大人碰面的那一刻,你就已经输了,见我也改变不了这个结局。”

“但你还是出现,不是吗?”时亭不屑地笑了声,语气轻蔑,“因为你很清楚,我被顾青阳的五万大军困死,跟你谢柯没有任何关系,你最多只是在背后使了点阴招。想想看,后世会怎么评判你?不过是暗中放几支冷箭的小人罢了,跟阴沟老鼠没有任何区别,从没有光明正大地赢过我。”

“时亭!”谢柯的镇定瞬间维持不住,“成王败寇,只有赢者才有资格评价过程,你如今就是一只被笼子罩住的败家之犬,死到临头的话和乱吠有什么区别?”

时亭不为所动,道:“如此,我到死都不会服你,毕竟我只服堂堂正正赢我的人。”

谢柯哼笑一声:“我看你是想拖延时间吧?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给乌衡送信了,怎么,想他带兵来救你?想利用西戎的力量除掉我,再反过头对付西戎?”

时亭不予答复,而是问:“谢柯,你想堂堂正正赢我吗?”

谢柯半眯眼睛,狐疑地上下打量一番时亭,瞬间心思百转,道:“你想怎么比?”

时亭道:“百苇村往北七里,是一片空旷之地,非常适合摆阵对战,我想和你在那一较高低。”

谢柯想了想,道:“再往北是沧浪台,那可是沧水沿途最大的堤坝,一旦放水,百苇村附近三十余里都得被淹,你是想引我过去,然后开闸放水吧?”

时亭沉默不语,只是用一种看笑话的眼神看他。

顾青阳纠结几番,还是策马靠过来,劝谢柯:“大巫还是别插手了,陛下自有解决办法。”

谢柯却想通了,倏地笑道:“不,我跟时将军比。”

顾青阳疑惑:“今天入冬后,沧水没有结冰,一旦沧浪台开闸放水,后果不堪设想。”

谢柯不屑道:“你手里有五万人马,还守不住一个沧浪台?而且你也不想想,这附近多山脉,确实只有百苇村北有列阵对战的宽阔地带。”

“何况,时将军现在大抵是舍不得死了。”谢柯瞥了眼时亭,了然笑笑,“你没看求救信上写的吗?半生休有解药,就在乌衡手上,只要乌衡来,他不仅能活命,还能长长久久地活下去,他怎么会放弃?”

顾青阳:“可是……”

“好了。”谢柯不耐烦地打断,“时将军插翅难逃,我让他输得心服口服又如何?他再拖延时间,也拖不到乌衡来救的。”

恰好探子这时来报:“顾大人,那五名谋逆的牧州将领正带人从西南突围!”

谢柯笑:“你看,这是不想活的样子吗?”

顾青阳妥协:“好吧,我去守沧浪台。”

谢柯用肃杀的眼神看了眼顾青阳,提醒道:“别忘了,你的母亲和姐姐在我手里,守不住沧浪台,我死了,她们也得死。”

顾青阳恶狠狠剜了眼谢柯,留了五千兵力协助他,再派五千兵马去阻拦西南向牧州将领的突围,犹豫片刻后,带着剩下的人马离开

——他想跟时亭告别,但他深知自己已经不配。

只半个时辰,时亭和谢柯便已然到达目的地,各自用五百人马摆了阵。

他们只需往北抬头,便能看到高山口的沧浪台,自带吞噬一切的威压。

接下来的一整天,谢柯使出浑身解数,不停地进攻,想要破解时亭的阵法。

但时亭对阵法的洞察力已经强到难以想象的地步,一旦用相同的兵力正面交锋,谢柯毫无招架之力,只能节节败退,束手无策。

时亭看着对面气急败坏,难以置信的谢柯,讽刺道:“这就是大巫潜心研究兵法多年的结果吗?比起之前在北境,似乎更差劲了呢。”

实则不然,时亭能看出来,谢柯在兵法上的见解增进了很多,说是兵法大家也不为过。

但时亭自北境兵变后,何尝有一天松懈过?他只会比谢柯更废寝忘食地研究兵法,至极臻入化境,再无敌手。

本就比你厉害的人,还比你努力,你又怎么可能打败他呢?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谢柯一遍遍地抓狂,甚至猛烈地敲打自己的头,“我明明已经将当年的每一场战役都研究透了,我明明比任何人都要懂时亭的用兵习惯!为什么?为什么!”

时亭不再理会无能狂怒的谢柯,而是仰头看向高处的沧浪台。

他知道,时机差不多了。

“时亭,有件事你一定不知道吧。”

谢柯突然镇定下来,用一种可怜阿猫阿狗的眼神看着他,“你是不是一直以为,是我给你下的半生休?虽然这么说也没错,但你要知道,最后能成功的关键一步还真不是我。”

时亭没有回头,但心里已经隐隐感到不妙。

“真正想你死的是苏元鸣!”

谢柯几乎是吼出来的,“没错,就是你让出皇位,又费尽心血辅佐的苏元鸣!”

时亭的眼睛猛地睁大,愕然又愤怒地看向谢柯:“你说谎!他如果想害我,为什么救我?”

“因为对他他来说,想救你和想害你并不冲突。”

谢柯一针见血道,“他想害你,是因为你不同意他用瘟疫荼害扁舟镇百姓,然后嫁祸给北狄,从而开战的计划,且一直抢走崇合帝和曲丞相的目光,让他没法出头,所以他发现北狄细作要给你下半生休的时候,没有阻止。”

“他想救你,是因为发现没了你,北境要乱,大楚要乱,而崇合帝和曲丞相势必会追查到他,所以他便以身犯境去救你,为自己搏一把,也算富贵险中求了。”

“哈哈哈哈哈哈,时将军,看看你脸上的诧异,我猜你现在一定很痛苦吧?你是不是一直将他看做救命恩人?你看,你坚持的这一切就是个笑话。”

时亭攥紧拳头,努力平复激荡的心绪,逼迫自己冷静:“你只是空口胡说,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证据。”

“是吗?你真的不信吗?”谢柯一声嗤笑,竟是策马越过兵阵,朝时亭走过来。

时亭周围的亲兵想拦,但埋伏在外围的弓箭手立即动手,将其射杀。

等谢柯靠近时亭,时亭已经捂住胸口,神情痛苦地摔下了马。

“半生休又发作了?看样子还有别的重伤吧。”谢柯居高临下看着挣扎的时亭,心情愉悦,“我想通了,就算我在摆阵上赢不过你,那又怎样?只要把你杀了,把你这些亲卫杀了,我不也算赢了吗?”

时亭锤了捶头痛欲裂的脑袋,恶狠狠道:“无耻!”

“无耻?你在说苏元鸣,还是说我?”谢柯道,“如果是说我,我就当你是在夸我了。”

就在这时,沧浪台传来巨大的爆炸声,所有人先是吓一跳,然后一齐看向北面。

只见北面高山上升起好几缕黑烟。

“是火炮!”

有人喊了一声,众人顿时惊慌起来。

“有人想炸沧浪台!”

谢柯不敢相信地看向时亭,恨得眼睛通红:“时亭,你才是疯子,连自己命都不要的疯子!”

时亭仰头,目光犀利地看着谢柯:“谢柯,我手里的兵马确实不及顾青阳,攻占沧浪台绝无可能,但炸毁沧浪台就容易多了。”

“撤退!”

谢柯无暇再管时亭,率先扬鞭,“火炮准头不够,赶紧趁火炮毁掉沧浪台前撤退!”

下一刻,亲卫手中的数道绳索已经绊倒谢柯的马匹,纵然亲卫下一刻便被射杀,谢柯还是滚落下马。

半生休在体内叫嚣,时亭的四肢百骸都痛极了,但他嘶吼着爬起来,奋力扑到谢柯身边,拔出了惊鹤刀。

他已经太久没离谢柯这么近了,他还是想亲手杀了谢柯报仇。

但时亭的身体已经撑到了极限,谢柯很轻易地躲开了这一刀,并被赶过来的楚军接应到。

“快走!”谢柯慌张地爬上马匹,带着在场楚军撤退,并回头搭箭拉弓,狠狠给了时亭一箭。

时亭奋力躲闪,但还是让白羽箭射穿了左胸腔,重重跌落在地。

不过没关系,时亭艰难地侧头,看着谢柯仓皇落跑的身影,一边吐血,一边大笑。

来不及了!

刚开始的几枚火炮是为了定点,接下来的火炮只会更加精确,马上就能炸毁沧浪台!

汹涌的沧水即将吞噬一切!

谢柯必死!

马上!马上他就能报仇了!

时亭笑着笑着,突然察觉到脸上有滚烫的东西滑过。

他艰难地抬手摸了一把,发现是泪水。

自己竟然哭了?

也许是就要死了,时亭的内心突然变得无比平静。

所有的愧疚,所有的无奈,所有的痛苦,似乎都在这一刻消融了。

时亭艰难地掏出帕子,将手擦干净,把怀里的琥珀扳指拿了出来。

天光下的琥珀戒指无比剔透,和乌衡那双眼睛一模一样,只是没有那般明动。

时亭缓缓将琥珀扳指戴好,举到唇前,在战烟弥漫的死人堆里,毫无顾忌地吻了下扳指。

除了做惊鹤刀的持刀人,他其实也想做阿柳共白首的人。

但这份心意,这个秘密,他不能肖想,更没资格对乌衡说。

那么生死之际,就让自己任性一次吧。

轰——

一声巨响,火炮成功射中沧浪台,只顷刻,沧水像一条被解开枷锁的巨龙,咆哮着向下游冲去,带着毁天灭地的愤怒。

第95章 陇西哗变(二十三)

“好了, 别哭了。”

沧浪台东面高山上,赵普拍拍北辰肩膀,示意青鸾卫的火炮可以停了。

北辰哭得更大声了:“公子没了, 公子没了!我要怎么面对……”

赵普看着后面源源不断冲上来的楚军, 推了一把北辰道:“先别伤心了,赶紧跑吧, 时将军交代的事, 我们还没做完呢。”

北辰激动道:“我知道,我知道!不用你这个老头提醒我,都怪你,公子才更要死!”

说罢,一边嚎一边带着青鸾卫撤退。

赵普自是不会跟此刻的北辰计较,因为自己在看到已经被沧水淹没的下游时, 也忍不住眼眶泛红。

乱世之中,谁都想当枭雄贼子, 做一番称霸千秋的美梦,但总得有人低头看一看苍生, 替百姓谋一谋出路。

时亭, 就是这样的人。

泱泱沧水八千里,犹闻惊鹤入阵曲。

“老头,你还愣着干嘛!”北辰怒喝, “赶紧走, 要不是公子,我才懒得管你!”

赵普收回目光,跟着青鸾卫迅速撤离,但楚军追得太猛,他们被围住后, 突围好几次都失败了。

“看来,要死在这里了。”赵普面色淡定。

北辰哼笑一声:“死就死,反正公子死了,我也不想活了,杀几个算几个。”

但没等他们鱼死网破,一面鹰隼旗帜出现在山脚,随即潮水般的西南盟军涌过来,楚军对变故完全猝不及防,很快被反包围。

赵普意外道:“是西戎的旗,乌衡真来了?”

北辰十分气馁:“可惜来晚了,公子已经没了。”

“谁说你家公子没了?”

一道有点熟悉的声音响起,北辰警惕回头,发现竟是满达。

“时将军没死!”满达赶紧道,“二殿下赶在沧水冲下前,将他救走了!”

北辰顿时喜极而泣,又有些难以置信:“公子……公子真的没死?”

赵普知道北辰无心其他,让他去找北辰,自己出发往西宁关走。

在满佳的带路下,北辰在不远处的一个小院见到了时亭。

时亭被乌衡抱在怀里,双眼紧闭,一支白羽箭穿透胸口,浑身都是血,血水不仅将衣裳都染透了,还顺着衣角一直往下滴,触目惊心。

北辰瞬间泪水直下:“万一公子没挺过去怎么办?”

乌衡抱时亭的手不住地颤抖,语气却是铿锵坚定:“没挺过去我陪他下黄泉!”

军医满头冷汗地处理,生怕救不回来这人,自己的命也跟着没。北辰上前帮忙,努力让自己冷静。

乌衡低头凑近时亭,狠狠道:“时将军,你不是喜欢管闲事吗?你要是挺不过去,我就把楚人杀尽,给你陪葬!”

下雪了。

又是这样一场纷扬的大雪,将整个天地都冰封起来,四周寂静得可怕,好似一切都消失了。

时亭睁开眼,看着满目雪白,混沌的头脑分不清自己在哪里,也记不起刚刚发生过什么。

他该做些什么?

想了会儿,时亭什么都想不起来,便尝试站起来,但发现爬起来都困难,而且稍微动作就会让胸口疼痛。

“时帅,你在哪里?”

隐隐有呼喊声从风雪中传来,时亭觉得耳熟,反应了会儿才想起是镇远军的几个将领

——但他们不是早就死在北境兵变中了吗?

“时帅,我们来找你了!”

时亭心里涌起一股久违的酸楚,不再多疑,冲声音的方向大喊回应,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于是他急着让自己站起来,去迎接他们。

可惜,无论他如何挣扎,连爬起来都做不到。

但好在呼喊他的声音越来越近,镇远军的将领们很快找到了他。

又见面了!

时亭欣喜若狂地看着大家,激动地热泪盈眶。

但下一刻,他发现大家在看到他后,不约而同地露出恐慌和厌恶。

时亭扬起的嘴角放下,疑惑不已。

恰逢寒风肆虐,将他背后散开的头发往前吹拂,他才看到自己的满头乌发竟已雪白!

“怪……怪物!”

有人喊了声,时亭恍然明白了什么,赶紧环视四周,发现自己就在戈壁滩上,身后躺满了亲兵的尸首。

这是北境兵变后!

“杀了这个怪物!”

有人爆呵发令,随即大家纷纷拿出长弓搭箭,正对时亭。

时亭想要躲避,但无济于事。

这时,一阵马蹄声响起,迅速逼近。

时亭抬头,发现来者是苏元鸣。

他依旧还是记忆深处的少年模样,却是身披明黄龙袍,看他的眼神也只有冰冷的杀意。

“他是怪物,杀了他。”

苏元鸣帅率先对他拉开弓,箭镞刹那离弦,正中时亭心口。

时亭随着利箭的推力往后摔出去,重重砸在后面飞雪中,本就疼痛的心口更痛了,好似有一把锋利的锥子要把他的心凿空。

他艰难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苏元鸣,想问为什么。

苏元鸣下马走过来,居高临下看着他,像谢柯那样欣赏着他的狼狈,欣然低语:“念昙,你马上就要死了,再也没机会跟我抢皇位了。”

时亭诧异地瞪大眼睛,他多想告诉苏元鸣,他从来没有渴望过皇位,更没想过跟他抢!

苏元鸣没理会时亭伤心的眼神,而是回头冲镇远军的将领笑道:“确认了,就是怪物,可惜一箭射不死。”

话音方落,数道白羽箭从风雪中射出,苏元鸣推开,让时亭暴露其间。

突然,一道白影冲过来,将时亭整个保护在怀里。

时亭抬头,更好和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相碰。

“你不是怪物。”

乌衡笑着将时亭抱得更紧,“你是我无法替代的珍宝。”

时亭的心猛地一跳,眼眶发热。

在白羽箭射中他们的前一刻,时亭爆发出强大的力量,生生将乌衡扯开,并拦到了他面前。

“时将军!小心伤口!”

一声惊呼在时亭耳畔炸开,想象的万箭穿心并没有发生,因为时亭刹那意识到这是梦境,睁开了眼。

北辰端着药进屋,看到的正是这样一幅场景:

自家昏迷了整整十天的公子跪坐在床榻上,胯/下压着日夜守着他的乌衡,两人都衣衫不整!

“打……打扰!”

北辰反应神速,脚底抹油似地除了屋子,并帮忙把门关严。

“醒了?”

乌衡仰头看着苏醒的时亭,终于松了口气,“刚才那么大动作,是不是梦里还跟谢柯打?放心,他已经死了,被沧水冲得骨头渣滓都不剩了。”

时亭清楚地看到了乌衡脸上的憔悴疲惫,一时间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汹涌的沧水下,定是这人冒死救下自己,又日日夜夜守到现在。

“怎么用这种眼神看我?”

乌衡伸手,悄然将时亭垂下的一缕白发别到耳后,笑道,“不会睡了一觉,就记不起我是谁了吧?这样的话,我可就直接抓回西戎了。”

时亭已经不在梦里,但他依然哽咽得说不出一句话,干脆顺势趴下,紧紧抱住了乌衡。

乌衡愣了下,甚至能感觉到时亭的害怕,好像生怕失去了自己。

“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乌衡语气有些紧张,又隐隐有几分期待,“你看清楚,我不是你的老师,不是你的二伯父,不是苏……”

“你是阿柳。”

时亭将额头紧紧抵在乌衡肩窝,声音沙哑地呢喃,“你是乌衡。”

乌衡的眼睛陡然放大,呼吸瞬间乱了,好一会儿,才反客为主将人抱紧,但想到时亭左胸口还有伤,又赶紧放开。

但时亭却是不管不顾,将人抱得更紧,甚至伤口被挤得发疼也不肯松开半分。

他是已经死过三次的人,一路上失去过太多东西了,视他如子的至亲,传道授业的恩师,并肩抗狄的战友,他什么都留不住,唯有将深重的思念藏起来,才能继续走下去。

阿柳,这个从北境旧梦中走出来,活生生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故人,无疑成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只是这根稻草实在太轻了,左右不了自己要走的路,但在自己内心却重似千金。

有关北境的记忆太痛苦了。

但这一次,他有了乌衡。

待时亭慢慢平静下来,乌衡终于得以脱身

——他是不想时亭松开自己的,如果时亭愿意,他能抱一辈子,但他闻到了一股血腥气。

果然,乌衡检查时亭的伤口,发现已经裂开了。

“时将军,我该说些什么好呢?”乌衡又生气,又有点好笑。

时亭意识到自己做错事了,乖乖躺着,但不敢看乌衡,就侧头去看床幔上的缠枝花纹。

“看着我。”乌衡温柔而强硬地将时亭的头摆正,逼他和自己对视,“时将军,我还是那些话,我可以为你赴汤蹈水,在所不辞,但也请你有一丝求生的念头。”

时至今日,时亭怎么会不明白呢?

这世间有那么多的山盟海誓,却都只是情到浓时的助兴蜜语,但偏偏有人说了就要做到,直到他的真心被你看到。

“好。”

时亭不再回避,认真地看着乌衡,笑了,“阿柳,我饿了。”

乌衡已经太久没在时亭脸上看到这样无忧的笑,当即起身去唤吃食。

满达等在门外,见乌衡好不容易踏出了门,赶紧凑上来,低声提醒:“二殿下,眼下时将军虚弱,大楚又乱成了一锅粥,正是动手的好时候,其他将军也跟我说了好些次,让我问问你具体进攻时间。”

乌衡端着热腾腾的鸡汤百宝粥,却是释然一笑:“时将军说什么时候动手,我们就什么时候动手。”

满达疑惑:“我们对大楚动手,要时将军同意做什么?等会儿,二殿下,你不会是想……”

“好了,你再啰嗦,粥就凉了。”

乌衡打断满达,笑吟吟地哼着小曲儿去屋了,留可怜的满达一脸震惊的站在寒风里,喃喃道:“爷是不是被夺舍了?”

乌衡进屋的时候,时亭正背对他卷缩在床头,一副不肯见人的模样,旁边是帕子和拔出来的惊鹤刀。

一看到光亮如镜的惊鹤刀刀身,时亭就知道发生了什么,几乎是冲过来将时亭揽进怀中。

时亭顿时僵住,想要挣开乌衡,乌衡在避开他伤口的同时,将其死死按住。

“我是怪物!你放开我,不要过来!”

时亭惊慌得像只受伤的猫,双手严实地捂住自己的脸,他知道,此刻他的脸上一定布满了紫色的纹路,加上头发全白,人不人,鬼不鬼,谁见了都会害怕。

虽然他知道,在他昏迷的时候乌衡已经看过了,但他并不想在自己清醒的时候,还让乌衡看到自己这一面。

“不是怪物。”

乌衡心疼又无奈地在时亭头顶落下一个吻,声音和梦境重叠在一起,“你是我无法替代的珍宝。”

时亭心里一暖,好似漫天冰雪瞬间融化,激荡的心绪渐渐平复平稳下来。

乌衡察觉到时亭的状态没那么紧绷了,继续道:“你体内半生休有好转的迹象,迟早会彻底拔除,眼下一切都只是暂时的。何况,我只希望你长命百岁,其他的都不重要,尤其是皮囊这种无关紧要的东西。”

听到这里,时亭已经彻底恢复平静,但他过不了自己那道坎,他并不想将自己不堪的一面给乌衡,而且他极少这样失态,还是在乌衡面前。

一时间,时亭没有勇气再面对乌衡。

“给我一点时间,可以吗?”时亭抬手捏了捏乌衡的手,问道。

乌衡纠结了下,还是答应了:“好,但你要好好吃粥,好好休息。”

“就给你一个时辰,好吗?”

时亭点头。

乌衡将粥给时亭放下,退了出去。

门关了,时亭小心回头,看到乌衡真的走了,才松了口气。

鼻间被一股浓香吸引,他侧头看向那碗粥,认出是鸡汤百宝粥,他以前在北境生病的时候也吃到过,是乌衡做的,但他只吃到过一次,因为他当年就生过一次病,而他们相处的时间又太短。

时亭端起粥,用勺子舀了一口吹凉,送进嘴里,然后发现自己竟然能尝到浓郁的味道了!

他激动地尝了第二勺,第三勺,确认了这个事实,同时发现粥的味道本身就很清淡,并没有为了他尝到味道而刻意多方调料。

时亭将粥吃得一口不剩,吃完后就像吃完一碗糖般,心里满满当当都是愉快。

他想,或许他体内的半生休真的能全部拔除,而不是乌衡为了安慰他才这么说的。

他又想,乌衡的情谊这辈子都还不完了,不,或许下辈子也还不完了。

屋门外,乌衡其实并未离去,坐在台阶上守着,时刻注意里面动静。

一刻钟后,门吱呀声开了,离约定的一个时辰还差很久。

乌衡意外回头,刚好和走出来的时亭四目相对。

时亭用面纱遮挡住下半张脸,满头白发用一根玉簪挽起,身上披着件青色大氅,只不过他如今的身形过于单薄,大氅因撑不起来而耷拉着。

但到底是美人,纵然生病消瘦,也可窥见风姿。

乌衡赶紧起身过来:“外面冷,你身子刚好些,还是进去吧。”

时亭朝他微微一笑:“在屋里待久了,很闷,我想出去走走。”

乌衡本来还打算强行将人抗回屋里,但时亭对他笑了,他只能妥协,无奈地将后背朝向时亭。

时亭愣了下,明白过来,也不拒绝了,稍微小跳,趴上乌衡的背。

“小心碰到伤口。”乌衡提醒。

时亭认真反驳:“我不是三岁小孩。”

乌衡笑:“那是谁一醒来就让伤口撕裂了?”

时亭立马回忆起方才屋里的那遭温情,顿时羞赧不已:“那我不要你背,我自己走。”

乌衡赶紧动作飞快地将人背好,长腿一迈往院子外走:“这肯定不行,我的时将军。”

两人一路往北,直奔后院,其他人识趣地避开,连昨夜肆虐的风雪也消歇了,只落些棉絮似的小雪。

到了后院,时亭一抬眼就看到一树又一树的梅花,在雪白的天地间红得夺目,美得惊心。

“好看吗?”乌衡稳稳当当背着时亭,在雪地里踩出一串脚印,“不过没怎么打理和修剪过,毕竟这处小院不在帝都,而在陇西道偏远的山上。”

时亭舒服地趴在乌衡背上,闻言眨了下眼睛,道:“你能在大楚找到落脚地方,让我安静养伤,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何况我看这红梅并不需要修剪,自然生长果然绝美。”

乌衡沉默了会儿,问:“你想知道帝都的情况吗?”

时亭语气平静:“你把苏元鸣围杀我的计划打乱了,他此刻一定恼羞成怒,恨不得连你也杀了。”

“对,也不对。”乌衡笑道,“苏元鸣的确想杀了我,但他哪有那个本事?一个只能无能狂怒的小丑罢了,在这一点上,他和谢柯还挺像的。”

时亭还想追问更深,但觉得眼下不合适,便换了个问题:“归鸿和公主还好吗?”

“时家如今还在支持苏元鸣,公主又是苏元鸣放在掌心的亲妹妹,自然无事,不过,”乌衡顿了下,道,“时志鸿消失了,不知是什么原因,苏元鸣正派帝都的青鸾卫四处搜寻。”

时亭隐隐察觉到什么,问:“公主对此什么态度?”

乌衡:“公主对外称,时志鸿多次忤逆苏元鸣的意思,对他的情谊早已不如当初,所以就算他失踪了,自己也不是特别在意,但因为肚子里的孩子还得有个爹,所以还是过问了几句寻人进展。”

时亭已然猜到什么,道:“是我害了归鸿,他本可以不卷进来的。”

乌衡觉得时亭话里有话,问:“是不是他发现了什么苏元鸣见不得人的秘密?”

时亭不想告诉乌衡,自己当年身中半生休很可能跟苏元鸣有关,便道:“苏元鸣作恶多端,被人抓住破绽是迟早的。”

乌衡冷笑一声,道:“那倒是,他那脑子当皇帝,大楚算是到了血霉了。”

时亭:“他如今昏聩,确实是我之前没想到的。”

乌衡闻言心情舒畅,问:“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取而代之?”

“不想。”时亭看着一朵朵红梅,想起了一些北境兵变的旧事,“不过我不会再任由他胡闹下去了。”

按理说,这种时候乌衡作为西戎二王子,就不该再追问下去了,这太越界了。

但乌衡却认真追问:“具体打算怎么做?”

时亭显然很意外会这么问,神色犹豫了一番,选择直言:“阿柳,虽然我们一起经历这么多,对彼此都是很重要的人,以后也是。但我还是那句话,我们各为其主,各行其事,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当然知道。”乌衡停在最高的红梅树下,仰头看去,“但如果非要一棵红梅独占风采,我情愿是你。”

时亭愣住,好一会儿才不确定地问:“阿柳,你想清楚了吗?”

乌衡坦然道:“我想得很清楚,四海之主只能有一个,要么是你,要么是我,而我们本就一体,谁当不都一样?为此争夺高低,甚至兵戎相见,你死我活没有任何意思。”

时亭皱眉,直言:“这不一样,你为得到天下谋划了很久,耗费了很多心血,那是你的野心,你的抱负。”

乌衡反问:“那你希望在战场上遇到我吗?你到时候会用惊鹤刀杀了我吗?”

时亭毫不犹豫:“我不会杀你。”

“我也一样。”

乌衡单手托住时亭,伸出另一只手,摘下枝头上开得最好的那支梅红,反手递给时亭,“所以总得有一个人放下。”

时亭看着赤红如火的红梅,没有接:“阿柳,虽然你这样做能避免我以后为难,但我也不希望你以后后悔,其实我能接受我们走向不同命运,就像我的表字,念昙,感念昙花一现的美好,就算不能长久也没关系。”

“但对我有关系,我在乎。”乌衡语气坚持,甚至带了些按压不住的怒意,“时亭,你能接受我们分道扬镳,甚至接受我为了天下在战场上杀了你,但我不能!”

“时亭,你知不知道,当你浑身是血躺在我怀里,气若游丝就要死去的时候,我心里在想什么?”

“我在想,如果能换你一条命,我可以当场就去死!天下谁想争就去争,在我这里,你才是最重要的珍宝,其他一切都代替不了你!”

时亭能感觉到乌衡的胸膛因激动而剧烈起伏,自己整颗心也跟着狂跳。

“……阿柳,但这不公平。”时亭攥紧衣袖,下意识握住那枚琥珀扳指,“我从来没有坚定地选择过你,但你却为我一步步退让,甚至牺牲至此,我还不起。”

“那就用你的余生来还我。”乌衡将那支往后又递了一次,“何况,我带西南盟军帮你,等平定了大楚,你必须给西戎等十五个国家足够的好处。”

红梅都碰到时亭的鼻尖了,但时亭还是没接。

“怎么?莫不是时将军有别的想法?”乌衡突然嗤笑一声,“比如,等平定了天下,就打算翻脸不认人,抛弃我这个槽糠之妻,另寻新欢。”

时亭急道:“我何时想过抛弃你?而且谈正事呢,你在说什么烂七八糟的话。”

乌衡追问:“那是怎么想的?”

时亭的真实想法已经被逼到嘴边,但好歹是反应过来了,赶紧住了嘴

——他曾认真想过,如果有天赢了乌衡,如果对方愿意,自己就辞官归隐,一起过闲云野鹤的日子。如果乌衡不愿意,而苏元鸣必定要斩草除根杀了乌衡,那自己就强行将人藏在身边,能照顾多久就照顾多久。

乌衡没法看到时亭脸上的表情,自然没看到时亭躲闪的眼神,只能使出终极必杀锏。

只见令西南诸国闻风丧胆的西戎二王子倏地一笑,背着时亭跑回亭子里,然后抽出自己发带将猝不及防的时亭绑在了柱子上,然后自个儿把毛茸茸的外袍脱下,只穿着单薄中衣跑回雪中。

时亭愕然地看着乌衡,疑惑:“你做什么?回来,把衣裳穿上。”

“当然是威胁时将军了。”乌衡琥珀色的眼睛一弯,冲时亭灿烂一笑,“时亭不答应让我帮你平定大楚,我就一直站在雪地里。”

时亭无奈呵斥:“这种事岂能儿戏?”

乌衡十分无赖:“我不管,我就是如此儿戏,时将军要是心疼我,就赶紧答应我。”

时亭叹气:“这招没用,我不会答应的。”

“那就冻死我吧。”乌衡做出一副赴死的决绝表情,然后没一会儿就开始叫唤,“哎呦喂,真的好冷,我要冻死了,时将军,你真的不救救我吗?”

时亭皱眉:“冷就进来,把衣裳穿上!”

“那不行,时将军还没答应我呢!”乌衡干脆直接往雪地里一坐,跟尊雕像似的,“时将军,我真的好冷,快让我进去吧。”

正巧北辰和满达远远经过,见状皆是目瞪口呆。

北辰:“我们家公子怎么被绑了,肯定是你们二殿下欺负他!”

满达:“去你的,你先看看我家二殿下好吧,大冬天就穿个中衣做雪地里,冻得瑟瑟发抖,倒是你家公子,穿得暖暖和和的,待在亭子里也淋不到雪!”

后面严桐路过,瞥了眼,赶紧将两人拉走,摇头道:“人家两口子那叫情趣,你两在这吵嚷啥?赶紧滚蛋吧。”

一刻钟后,时亭看着冻得鼻子红,手更红的乌衡,终究还是先妥协。

时亭:“进来吧。”

乌衡:“时将军还是说清楚的好,让我进去的意思是答应我了,对吧?”

时亭怒道:“进来!”

乌衡赶紧爬起来,一溜烟跑进亭子,给时亭松了绑。

发带从时亭手上落下的那刻,时亭气愤地扬手要打乌衡,乌衡看出这一点,竟是主要将脸凑了过来,笑吟吟道:“如果能让时将军消气,那就打吧,只是时将军别忘了,你已经答应我了。”

时亭的手停在半空,颓然放下,然后愤愤然地捡起乌衡外袍,粗暴地给他披上。

乌衡低头看着气鼓鼓的时亭,心情大好:“我就知道时将军舍不得让我冻死。”

时亭不理他,思绪万千,纷乱如麻,但看着乌衡被冻红的脸,忍不住伸手捧住。

刺骨的寒冷贴着掌心穿上心头,冷得人一激灵,时亭万分无奈:“阿柳,我该拿你怎么办?”

乌衡将时亭的手拿下:“我脸冰,别冰到你了。”

时亭摇摇头,在乌衡温柔的注视下,喉头几乎是哽咽。

下一刻,在乌衡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时亭固执地举起两只手,捧住了乌衡的脸,然后垫脚亲了下乌衡的鼻尖。

对于时将军来说,这简直是破天荒的勇气,当即羞赧得红了脸,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想要退后逃开。

但乌衡根本不会给他机会,直接将人揽进怀中,低头吻住了时亭的双唇。

雪大了,纷纷扬扬落下,所有红梅被白雪覆盖,几乎不可见,唯有乌衡插进时亭发髻的那支红梅依旧夺目,在雪白的天地间一枝独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