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母尖锐的嗓音从听筒刺出来,孟眠蹙眉,手指捏得泛白。
毕业后果断来到新的城市独自打拼,两年间遇到过各种困难,但都比不过此刻境遇给予她的巨大压力。
孟眠忽然觉得喘不上气来,仿佛头顶的公车顶盖马上就要压下来把她砸扁。
正好此刻公车到了下一站开了车门,孟眠挂了电话毫不犹豫下了车。
下了车,寒冬深夜的冷空气顿时充满了鼻腔,孟眠深呼吸,透了口气。
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在空气中闻到一股熟悉的香味,她恍然抬头,看见了那家旋转火锅店。
孟眠左右看了看,喃喃:“竟然在这儿下车了……”
这次她才看清,原来这家火锅店的名字就叫“一家旋转火锅”。
还真是简孟扼要啊。
装潢也是走了极致的花花绿绿风,像千禧年前后那种综合杂志封面的感觉,非要找个卖点硬说是复古也可以接受。
孟眠看着这种莫名其妙的搭配原则,忽然想到也有这种奇怪品味的某个人……
冷风弥过,她形单影只站在雪地里,莫名露出几分笑,下一刻抬腿往火锅店去。
“人家那叫呆萌。”沈琪不知道他怎么对人家姑娘那么大意见,“你看人不能只看一面。”
“她孟孟就很可靠。”
鸡蛋番茄挂面已经熟了,他最后在汤里撒了些葱末,盛了两碗出来。
喝了一晚上酒到现在闻到饭香味馋得她口水都要掉下来,沈琪喝了口汤,瞬间被暖得舒展了,“好香啊,哥,你在我心里又伟岸了。”
她看着卖相和味道俱佳的挂面,“奇了怪了,你不是完全不擅长做饭吗,竟然会做这个。”
“我记得你以前对做饭可是一点耐心都没有的。”
沈衍清拉开椅子坐下,把袖子放下来,举起筷子,云淡风轻说:“前女友教的。”
“!!”沈琪差点呛到,瞪大眼睛:“真假?”
这是他第一次跟她主动提起前任的事儿。
“那,今儿你买的内裤啊止痛药啊卫生巾啥的……”
他挑起一筷子面,没直接回答,而是说了句:“她以前也痛经。”
沈琪:……!?
沈衍清是个多冷酷的人她向来知道,淡漠到甚至可以和双亲了断,这样一个人竟然会为了一个人学了这么多细微的东西。
她看了眼自己的挂面,瞬间觉得一切都意味深长起来,“得是个什么样的人啊……有机会真想见见真尊。”
沈衍清咽下一口面,漆黑的双眼被面汤的雾气熏得更润更深。
他端起水杯,突出的喉结滚动着性感,轻描淡写告诉对方:“你已经见过了。”
“就在半个小时之前。”
这是属于两人心意相通后的第一个吻。
——温柔地、热烈地、毫无保留地。
——生涩地、笨拙地、稚嫩懵懂地。
但没关系,他们还有很多属于彼此的时间,可以慢慢练习。
窗外,迎来了多雨的潮湿季。
屋内,开始了他们的热恋期。
第 36 章 靠近
这晚孟眠睡得很好,醒过来时,窗外雨声未歇,孟眠拉开窗帘,还是阴雨绵绵的天气。
这是个很适合宅家的周日。
孟眠睡眼惺忪地走出房间,一出门就和沈衍清对视上。
怎么忘了沈衍清也在这……
哦对,貌似他们已经开始恋爱了。
孟眠抬起手,笑着打了声招呼说早上好。
沈衍清笑了笑:“不早了。”
孟眠不好意思地哦了一声,刷完牙,换好衣服再走出房间。
洗过澡以后,孟眠几乎都没力气撑到走回自己房间。
她关好门,趿拉着步子,把自己一下丢进床里,柔软床垫拥着她反弹了两下。
一闭眼,车祸瞬间的那些眩晕再次袭来,孟眠颤着眼睫睁开,伸手捂住洇湿的眼梢。
像只被人用毛巾裹住的,雨中受惊的小白兔。
兜里的手机振动,她摸起来一看,直接坐了起来,接通时眼睛都亮了:“奶奶?”
“眠眠啊,怎么才接电话。”奶奶苍而慢的声音传来。
“我手机没有电了,才充上。”孟眠一听见亲人的嗓音,委屈涌上来,压着嗓子里的酸涩不流露,“怎么了?”
“就是问问你怎么样。”奶奶嘱咐:“别跑去疯玩,多读书。”
孟眠摇头,“没有,放心吧。”
说完,她又犹犹豫豫开口:“奶,我今天……”十月末是个不尴不尬的时间段,刚刚结束一年最长的国庆假,还没收假多久,孟眠就这样突如其然病倒又休息,隔着屏幕她都能感觉到组长不太痛快的态度。
孟眠最讨厌被人给脸色,所以即使病着趴在床上也按时完成了自己的那份工作,绝不拖沓。
复工的那周周五,就是她和荣明学长的生日——11月7日,立冬这天。
孟眠下班以后特地回家洗了个澡,习惯素面的她今天带了妆。
她涂上水红色唇釉,盯着镜子里“改头换面”的自己,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去餐厅的途中下了雪,出租车司机盯着窗外,悠哉搭了句话:“嘿,姑娘,你就瞧着吧,今儿这雪绝对不小。”
孟眠下了车,到餐厅门口短短几步路被淋了一头的雪白,弄湿了她难得打理的发型。
难得迈出去的“觉悟”,被这场初雪戏弄得明明白白。
她走进西餐厅,瞧见不远处早已等待的荣明和其他朋友们,她掸掉刘海上的雪点,微笑着走向他们。
这时候,电话里夹进来姑妈的尖锐嗓音:“哎,眠眠啊!你不接我们电话,还以为你在有钱人家享受,忘了我们嘞。”说着带笑。
孟眠嘴角的弧度稍有僵硬,不过也早就习惯姑妈这性格,“哪有。”
“上次人家太太和我们视频的时候,哎哟,我看人家那个大房子啊,金光闪闪的。”姑妈叽叽喳喳的,声音穿透力很强,透着一股兴奋:“我还跟你奶说,我们眠长得这么俊,要回头你在这里找个婆家,那也不愁吃喝了,不用苦读书嘞。”
这时候奶奶在旁的声音来了句“你净跟孩子乱说”斥责她。
孟眠听着,淡淡笑意,没回话。
“姑妈跟你说啊,你别看这有钱人阔气,那钱花不到你身上的哦。”姑妈语气压低,语重心长:“你别被迷花了眼,人家不把你放眼里的,瞧不起我们的。”
“你一定用心读书,不要起玩心,少花钱,读完书赶快上班,家里还等着你挣钱伺候。”
“姑妈年纪大了,再顶几年真老骨头咯,到时候还指着你呢。”
“妈,你说两句。”人在遇到紧急危险受惊时,交感神经敏感,瞳孔放大,肾上腺素飙升,所有感官都会比平时敏感数倍。
孟眠从小到大几乎没怎么被抱过,于是此刻,沈衍清的怀抱像温热海啸般填满了她的感官信号。
掌心的摩擦触感,鼻息间他心跳的味道,还有护着她后脑磕向车窗玻璃的,他手的力度。
每一寸都足以让她眩晕。
几乎忘记,自己正处危险边缘。
车子被撞出剧烈闷响,她双手扶着沈衍清的肩胛,吓得闭眼缩进他怀里,指尖隔着衣服嵌入对方的皮肤。
天旋地转间,对死亡的恐惧从未如此清晰。
车身被撞得整整转了一周,调转了方向,沈衍清那边侧边与前面的气囊全部炸开。
被撞击的跑车被安全装置塞满,隔绝了与外界的勾连,苍白又弥漫着烟味的车厢里只剩下呼吸急促的二人。
孟眠大脑一片空白震感,恍惚是确定自己还活着,她睁开眼,对上他脸颊被玻璃碴划伤的血迹。
沈衍清脸上的那道猩红缓缓往下流,后知后觉的恐惧袭来,她忽地热了眼眶,呜咽出声。
扶着他肩膀的手指抖动难止,孟眠都不敢动,只觉得身上好几处肯定骨折了,结果一抖身子发现,只有后背有些磕疼,其他都没事。
反而眼前的人搂着她,自从车子稳定下来以后就一直没声音,孟眠扭头,发现他始终闭眼静止,动也不动。
她哪里见过人在自己面前死掉,一下慌得六神无主,哭腔涌出:“……你,你。”
抬起手指,伸向他脸上还在流血的划伤。
她指腹即将触碰到鲜血的刹那,面前半昏的人忽然睁开了眼。
孟眠脑袋嗡得一下,松了弦。
沈衍清僵直的眼神足足停滞数秒,从怔到回神,皱低了眉,应是在忍痛。
半晌,他偏头,两人近在咫尺间对撞视线。
沈衍清凝视她,笑了,“表情不错。”
对方嗓音沙哑得厉害,应是生理性疼痛在发作。
孟眠盯着面对生死胁迫竟如此闲适的沈衍清,震撼得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因为他们的车和肇事车辆都处于堵塞街区里,车速没有很快,并未造成过于剧烈的撞击。
车子私下进行过加固改造,而且沈衍清在分秒间努力调转撞击位置,对方车头撞到他们的侧后方,孟眠这边成了车子安全指数最高的位置。
哪怕不是猛烈的撞击,沈衍清那侧的车门还是被撞得变形,孟眠看着腿都软。
更让她惊讶的是,沈衍清检查了一番确定没有筋骨上的损伤,等之后再做全面体检。
孟眠暗自感叹:这人怕不是铁打的。
孟眠嗫喏:“奶奶,其实我……”一顿劈头盖脸的批判结束,夜风一吹,孟眠在沈衍清凉凉的眼神下蔫了。
完了,上头了。
她垂下头,揪紧衣摆,不敢说话了。
最后沈衍清一句“走了”,她像只呆头鹅一样眼巴巴赶紧跟上。
车子开出去两个路口,她都没敢说话。
孟眠想找补几句,想了想,弱弱开口:“我其实就是觉得……”
车子在街区里驶动,沈衍清看着后视镜表情微变,回应:“嗯?”
“你这样,很容易结仇。”孟眠小声说:“在社会上,还是……多一个仇人不如多一个朋友……你说是吧。”
“结怨太多,回头万一……万一落魄了,岂不是……”
沈衍清试图甩开后面尾随一路的车,踩下油门想闯过前面这个只剩下五秒的绿灯。
结果车子飞到路口中央,侧面路口突然冲过来一辆闯红灯直撞而来的轿车。
“是啊,恨我的人很多。”
分秒间被拖长,沈衍清忽然扯唇,“你瞧。”
“就算是报复,都得排着队来。”
孟眠懵了,还没反应过来他说的话,只听车子猛地拼命转向,轮胎产生刺耳尖锐的摩擦声,刺得人耳膜快破掉。
下一秒,沈衍清宽阔的身影笼罩住她。
那辆车撞上他们的上一瞬——沈衍清翻了过来。安顿好房间,孟眠目送温莉离开。
听她说,这里的保姆和安保也是到点离开,住在侧边的独栋小公寓里,一到了晚上如果没有家人回来,这栋灯火通明的千平别墅就完全成了“华丽空壳”了。
温莉走后,孟眠蹑手蹑脚走出房间,环顾三楼,发现了奇怪的地方。
这么大的房子,雇佣了这么多佣人,却连一个家庭监控摄像头都没装。
她默默嘀咕,心里别扭,退回自己房间。
孟眠的房间没有独立卫浴,她需要出去用二楼的大浴室。
奔波一天,她盯着镜子里自己发油的头发和乱出褶的T恤……
再不洗就不礼貌了。
孟眠拿着换洗衣物和洗漱用品找到浴室。
想不到,这里只一个浴室恨不得都比她那容纳四口之家的房间还要大。
浴室门是模糊玻璃与木框材质的,她反手锁门,反复拉扯两三次确定无法打开后,她从袋子里拿出胶带和宽大浴巾。
孟眠的手停顿,盯着这些东西,犹豫几秒,最后还是踩着高用浴巾将门上所有玻璃和缝隙全都遮严,无痕胶粘牢。
可是无论怎么盖,怎么遮,她混乱的心跳都无法得到半分平静。
手盖在细小的门缝,逐渐蜷缩成拳,半晌,孟伏垂头,沉重吐出一口气。
走进宽敞的浴室,她仰着头随处审视,目光戒备又小心。
花洒打开,热水簌簌而下,溅出一片水噪音,打乱了原本过于寂静的氛围。
孟眠捏着自己的束胸内衣,缓缓蹲下,盯着花洒的环形雨幕,回想起下午被凶狠男人拖拽的画面,她止不住战栗,生理呕意仿佛还在肠胃里弥荡。
她双手抓住头发,头埋到最低,听着这股嘈杂,隐埋自己的急促的哽声。
不管再怎么躲,怎么盖,怎么遮。
空气里都好像有无数双眼睛窥视着自己,那些男人的,肮脏的,暴力的眼神。
男人衣服上的清香卷着烟草味盖来,孟眠的瞳孔猛地放大——
她被沈衍清护进了怀里。下午,霄粤湾都市日落鎏金时分。
孟眠和焦昕结伴出来,走向地上停车场,焦昕主动请缨:“我送你回去咯,我家司机来接了。”
孟眠还没摸索清这座城市的交通系统,就没客气,点头:“我……以后请你喝饮料。”
焦昕笑笑,没放心上。
两人正说着,焦昕突然刹住脚步,孟眠差点撞到她。
孟眠疑惑抬头,看见对方惊愕的眼神,她顺着焦昕的目光探去——最后也怔住。
她们正前方,停车场入口最显眼的一个位置,停着一辆洁白漂亮的阿斯顿马丁。
半袖衬衫敞着与T恤清爽叠穿,沈衍清靠在车门边,正玩着一支细烟。
他垂眸,手指摁在滤嘴香珠处,迟迟没有要点燃的迹象。
眉头压着,似乎心情不好。
沈衍清两根手指转着烟玩弄,感知到什么,掀眸,隔着一段距离,直接攫住孟眠的目光。
无视所有人,没有任何犹豫,目的明确地看向她,似乎在说:等你半天了。
他是来接她的。
焦昕迟疑又惊愕,碰碰身边的人。
“喂,这就是你说的……没有交集?”
孟眠目光呆滞,也说不出话来了。
奶奶的声音再度飘来:“你姑说得对,好好念书,懂事点,人家供着你读书,就算有委屈也忍着些吧。”
想倾诉委屈的冲动在长辈的一言一语中逐渐熄灭下去,孟眠垂低的眼睫像小狗耷拉下去的尾巴。
她摁捏着手机边缘,勉强自己故作平常:“嗯,知道。”
一个小时前梅若阿姨抚摸自己关心自己的模样,在此刻,恍然与亲人的嘱托要求产生残忍的对比。
孟眠缓缓放下手机,对方喋喋不休传来的声音逐渐模糊,耳膜像被水堵住般。
神经敏感,抗拒所有噪音。
她炒了她最拿手的小炒肉,至于沈衍清嘛,他做了他擅长的清炒虾仁、西芹百合、三杯鸡……然后还炖了个松茸排骨汤。
这一顿饭吃完,孟眠有点撑,于是两个人又下楼开始散步。
此时此刻,是北京时间下午七点一十五分。
此时此刻,落日贴着湖面下沉,晚风吹拂着落叶上未干的雨滴,沿着林间小道下了一场绵绵的小雨。
此时此刻,孟眠确认,她很喜欢身旁这个牵着她的手不肯放的人。
喜欢到希望这一刻一直存在。
喜欢到希望这个浪漫、绵长又热烈的夏天,蝉鸣声永远不要停。
第 37 章 距离
周一上午,沈衍清送她去上班后回了学校。
这天上午没有具体的工作任务,主要是迎新和召开分配会。
之前那一出多半得罪了梁旭,那个张台长的外甥,而现在台上发言的人就是张植。
孟眠屏息听着自己的分配结果。
她想,多半不会太好。
可能会被丢到新闻部那些事情比较杂,又忙又容易加班的地方。
梅若听说两人在外面出了事故,吓得魂飞魄散,孟眠一到家就被她揽着又搂又哄,受宠若惊。
梅若招呼家里保姆:“把家庭医生请过来,加急,赶紧给小丫头看看。”
保姆得令飞去打电话。沈衍清高高大大一个人几乎是被孟眠强扯着拉出商圈的。
两人拉拉扯扯,从大门出去,在傍晚湾区的风里交叠身影。
孟眠甩开他的胳膊,脸色很难看。
沈衍清挥挥手腕,看了眼,“人不大,劲儿不小。”
孟眠到现在后背还是虚的,她的黑发被风吹乱,不能理解地看着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这样不也是欺负别人吗?”
“嗯?”沈衍清眼神有些冷,问她:“他不该道歉?你没出气?”
“是,他可恨,骚扰我朋友,对我动手。”风太大,孟眠忍不住扯开了嗓门,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发火了。
“他该道歉,但不应该是这样的。”
“他只要诚心道歉不就够了吗?我可以原谅他。”
这样一搞,她岂不是从受害者,成了欺负别人的人。
孟眠眼眸盈盈看着他,折起眉心:“以别人的痛苦为乐,那算个什么东西。”
沈衍清忽尔挑眉。男人的语气无疑是戏谑的,缠绕她的那些难堪被他随口玩笑概括得荒谬轻易。
不论是吐还是哭,背后都写着让她抬不起头的阴霾。
孟眠知道,对方什么都不懂,无知者无罪。
但沈衍清这一句戏言一出,还是猝不及防扎得她心口麻麻刺刺的。
谁也不想跟个异类一样见着陌生男人,稍微遇到争执画面就控制不住当众呕吐。
小女孩的心思敏感像又脆又膨的威化饼干,一遇到热,就会绕过那些大道理,滋滋碎掉。
孟眠想起刚刚梦见的那些回忆,唇瓣咬得发白,盯着他的眸子洇出了微光,转身要走。
不想理这种人。
她刚抬腿,背后又传来慵懒嗓音。
“所以哭什么。”
孟眠动作微顿,怯怯回头,在昏暗中对上他漆黑的眼。
斜躺在月光阴影下的沈衍清让人探不清情绪,孟眠不知道他那双醉后半睁半阖的丹凤眼里,到底有几分认真。
空间足足寂静十几秒,孟眠压下唇珠,垂下了视线:“只是做了个噩梦。”
还没等对方说话,她急着自嘲:“都多大了,做梦还哭,真没出息。”
像是赶在他人奚落之前先把难听的话都说了。
她握紧杯子,扭头直接往楼上溜,逃离的背影在夜里显得脆弱。
沈衍清窝在原地,睨着那抹纤细的灰黑,眼神深去,轻叱一声。
上赶着骂自己的倒是少见。
半晌,他闭眼不耐地出了口气,醉得连手都不想动。
渴死算了。
孟眠此刻明明白白意识到。
果然,她和沈衍清,从根子上就是两种人,永远不可能相触相融。
就该离得远远的。
孟眠这才找到开口的空隙,紧忙摆手:“阿姨……急诊都检查过了,没事,都没事。”
“万一有疏漏呢,对,明天我让人陪着你再去全身查一遍,心理科也要看。”梅若愁得叹气,偏头瞪了眼沈衍清,“衰仔,平时叫你在外低调,现在好了,不仅自己出事,还要搭上别人。”
沈衍清脸上还挂着彩,往沙发一坐,耷拉眼皮不为所动。派出所小房间的灯光一打,刺得两人皆是一眯眼。
肇事者已经被控制,那个中年男人半晕着被交警从车里揪出来的时候,他看见踉跄出来的沈衍清,顿时清清,瞪大了仇恨的眼眸骂着:“怎么没撞死你!!”
他脸上还流着血,双眼充红,像个从地下爬出来的厉鬼,吓得孟眠下意识往车门后躲了一步。
“沈衍清!别让我出来!你迟早死在我手里!”
“我要把你碎尸万段!丢山里喂狗!”
被咒骂的沈衍清云淡风轻,他虚虚撑着冒烟的车前盖,眼梢一勾,爽朗笑出声,伴着微弱的咳嗽,更显病态又邪魅。
明明是受害者,他却露出一副反派角色的恣意样儿,斜视对方似乎在说:你先有那个本事再说,废物。
这样的沈衍清,在孟眠眼底展出异常扭曲的魅力。等走出酒楼被阳光安抚,孟眠才敢大口喘气,她跟上前面的温莉,小声问:“姐姐…我刚刚是很不礼貌吗?”
她确实是不太喜欢和人对视,可是日常交流中,大方看对方的眼睛是基本的礼貌…她明白。
温莉虽然一如既往面瘫脸,但外人不难感受到她吃了沈衍清一口气之后的隐约不悦。
她明白告诉孟眠:“没有,不用在意。”
“疯狗被惹烦了,见谁吠谁而已。”
孟眠抿唇,所以这两位是什么关系?
“…你和他很熟吗?”
温莉叹气:“如果非要论个关系……”
“我算他表姐。”
孟眠:!?这么巧?
孟眠望着秘书姐姐,看得出对方欲言又止,越是这样她好奇心越澎湃,连带着生出些不安。
就像兔子光是听到虎啸就会胆颤。
坐在邻桌的男人给她一股扑面的危险直觉,可,她还是忍不住想去探。
没等温莉说话,孟眠余光瞥见那男人站起了身,她唰地低头,埋头咬了一大块饺子。
假装很忙,假装没偷看。
沈衍清站起身,慢悠悠把自己脸上那片茶孟摘掉,掸了掸肩头的水珠,下一刻直勾勾看向孟眠那桌。
女性的第六感往往很强,如孟眠直觉的,他确实往这边走了,但她没料到的是他不仅是往这边走,还是直奔她们来的。
男人逼近的时候孟眠的心脏不可控地乱撞,头越埋越低。
她猜,刚刚自己没忍住笑出声的时候,他肯定是没看见的吧,毕竟这餐厅里这么热闹,自己那么小一声,怎么会……
可是如果没听见,他过来干什么?
心跳几乎快达到阈值,满口慌乱道歉的话已经崩到嘴边,蓄势待发了。
下一秒,沈衍清走到她们这桌停下,伸手,撑在温莉身侧,语气里带笑却不温柔:“温秘,你对我成见很深。”
孟眠耳尖一耸,咬着筷子的动作停住。
嗯?他认识秘书姐姐?
她试探着抬眼,却发现对方同时瞟过来,触电一般,孟眠猛地缩回去。
女生躲他视线的动作太明显,快到几乎把嫌弃和排斥写在摇晃的发尖上。
沈衍清冷淡一瞥,又问温莉:“什么叫离远点啊,搞得我是什么瘟病似的。”
温莉面不改色,抻了张纸巾,放在桌边,“你听错了,我并没有和别人提起过你。”
“沈先生,先把自己擦擦干净吧,湿漉漉地离这么近,我会不舒服。”
孟眠瞠了瞠眼睛。
她竟然不怕这人吗?
沈衍清身上早就没什么水渍了,对方故意在挖苦,他倒也不放心上,“嗯,如你所见,我被人泼了一身,又被你嘲讽一顿。”
“现在心情很差。”
“能不能麻烦温秘先消失一下,我茶点还没用完,不太想看见你。”
他挑起眼皮,往孟眠身上看了一眼。
感受到来自前方直勾勾的灼热目光,孟眠后脊僵直,动都不敢动。
她听见那人轻飘飘来了句。
“哦对,把你这没礼貌的小瞎子朋友也带走。”
心跳漏空,她猝然难堪,双颊扑地通热一片。
回沈家别墅之前,温莉带她去超市买了些日用品,住处已经为她备好了基础的,但是一些贴身常用的东西需要让她自己挑选。
温莉在超市里和她走散了,找到孟眠的时候,她在结账区已经给完钱了。
这时候她恍然,经过全方面培训的自己竟被一个十八岁的小女孩甩开了。
温莉走过去,有些无奈:“你…”
这次,孟眠拎起袋子,率先抢了话:“我知道,这部分费用也在他们资助之内。”
她低头看了袋子里的牙刷,漱口杯,床单,拖鞋和毛巾,“但是这些东西等我离开后别人是没办法再用的。”
“家里给了钱的,还是我自己买吧。”
温莉紧紧看着她,目光柔和下来,拿人没办法,接过她的袋子:“走吧,送你回去。”
真是个和沈家人气质格格不合的。
“说说吧,怎么回事。”警察的声音打破了她的回想。
城市里车辆之间的剐蹭相撞每天都会发生,但是这样的恶性伤害事件并不常见,警方一定会查干净。
沈衍清懒洋洋坐着,往上瞟了眼正对他们的监控摄像头,偏开视线摸摸鼻梁,无奈道:“他骂得那么狠您不也听见了,看我不爽啊。”
吊儿郎当的,却没油嘴滑舌的意思,纯粹实话实说。
孟眠经历一场事故脸色还惨淡着,被惊的魂魄一半还吊在半空。
一对比,沈衍清的坦然自若就显得特别诡异。
他的敷衍让民警不快,民警瞪他一眼,接过同事调出来的资料,对比一看,抬头看沈衍清。
“你和肇事者都姓沈是吧。”
“什么关系?”
孟眠一愣,悄悄打量身边人。
沈衍清垂眸,细密的眼睫遮住大半情绪,如实说:“我三叔。”
说完,他扭头,抓住孟眠偷看的目光,倒着大拇指跟警察指指她,“如果非要往下说……无关人员能先出去么。”
话都不说。
孟眠悄然打量他,回想起沈衍清那句“我三叔”,肇事者的身份……梅阿姨知道吗?
她看看梅若,没敢说话,全当自己什么都不知道,这是别人的家事。
但是,她想替对方说句话,小声开口:“阿姨,出事的时候,是他……”
“所以啊。”沈衍清突然开口,打断了孟眠的话。
孟眠一愣,抬头,迎上他淡冷的目光。女卫生间里传出阵阵呕吐声,每次动静都仿佛快把五脏六腑反出来,让人听着就害怕。
女生等了好久,单间门一开,她和孟眠通红的双眼对上。
“呃,我…”女生把纸巾递给她,“你没事吧?”
孟眠接过她的纸巾擦嘴,然后把单间的门带上,怕别人闻到这股味道不好,她摇头,开口嗓子全哑了:“没事,没关系。”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你这样的人…”女生跟着她走到盥洗盆,“看着纸片似的,实际上胆子真大…其实安保马上就来了,你不用那样的。”
“我知道。”孟眠打开水龙头捧了口水漱口,水滴顺着她苍白的脸往下滴落,她眼睫频颤,“我就是……看不得那种场面。”
女生感动得不行,立刻拿出自己的手机,“‘救命之恩’我焦昕记住了,能和你交个朋友吗?”
孟眠在洗手间收拾好自己,步伐虚弱地往外走。
幸亏没有吐在衣服上和地上,还好……
视线里,前面有道修长的黑影挡在通道中,孟眠扫见那黑金丝质衬衫,抬眼,看见了倚在墙边的沈衍清。
沈衍清指间玩着一支细长香烟,指尖摁在滤嘴香珠处,还没掐爆,听见脚步声,他偏头。
两人的视线隔空交接。
安静的甬道,隔绝大厅的熙攘,除了明晃晃的灯光,只有对撞又格格不合的两道视线。
沈衍清盯着她,女孩面色如纸,桃花眼透着哭过的红润,饱满又无辜。
孟眠对着沈衍清眨了眨眼,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杵在这儿,还这样看自己。
她一眨眼,好像提清了他什么。
半晌,沈衍清默默抬手,挡住了自己的脸,语气半不正经。
“啊,不知道你厌男。”
“你先别看了。”
孟眠:……
我不会再吐了好吗!
沈衍清完全不领情,反而对梅若笑道:“我是最不适合看孩子的人,您看,出事儿了吧。”
梅若的表情更阴沉,对儿子的不满写在脸上,“你啊,你非找抽是吧。”
“这要是你爸在家,非要让你挨几下你才会说人话。”
沈衍清自打坐下就一直垂着眼眸,他脱了碎坏的手表扔在桌子上,起身,“我休息了,您慢聊。”
说完,自顾自转身走向楼梯间。
孟眠皱眉望去,他浅色T恤背后的那一块,还沾着渗出的血迹。
不知怎的,她心里闷闷的,觉着不舒服。
回头,她迎上梅若看着自己担忧的目光,笑了下,“真的没事的。”
梅若伸手抚摸她的脸颊,叹气,“好孩子。”
它不含什么情欲,也并不是很温暖。
孟眠有的唯一感受,就是沈衍清真的抱得太紧了,圈着她的手勒得她都快喘不过气来了。
他的呼吸也热热的,喷洒在她的颈窝处,孟眠能感觉到他呼吸的急促和不稳。
怎么形容呢?好像有一种不安定感。
她想,可能是沈衍清在工作上遇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事情,于是她伸手,抚上他的背,语气温柔,轻声安慰道:“不要不开心嘛。”
沈衍清略松开一些,低头和她对视,不知道是不是孟眠的错觉,她感觉沈衍清眼眶有点湿,也不知道是不是热出的汗。
但似乎连声音都染上几分湿意,他开口道:“你不走,我就不会不开心。”
第 38 章 习惯
孟眠愣了愣:“你怎么知道我要走?”
今天才接到的通知,她也没和沈衍清提过,难不成是还能是徐可欣告诉他的?
想到他和这个即是他以前的同学、又是自己曾经信任的领导还有联系,孟眠就十分难受,泛着酸又冒着气。
沈衍清神情复杂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所以你真的要走?”
孟眠点点头,有些不明所以:“对啊,今天开了会,已经接到通知了。”
沈衍清的笑让孟眠感到不安,自己好像猜中了,但是猜中了,就更觉得这个人恐怖。
结果下一秒对方开口,却又让她意外。
“我为什么啊?”霄粤湾日落时刻慵懒恣意的美不亚于晚上霓虹四起的纸醉金迷。
金橙色的鎏光在高楼玻璃中无限反射,叠出一圈圈光晕,被楼下的汽车鸣笛烘上云端。
三人之间的距离仅仅三四米。韩桥村处于滨阳郊区,是滨阳这座一线城市仅剩的几个待改造的住宅村庄区。
周围涉及开发区建设的村落早已搬迁拆除,韩桥村坐落高速边沿,像个被遗忘在角落,没什么必要给予关注的杂物篓。
孟眠住在这里。
她生于其他村庄,因生计辗转来到韩桥村,并不算本村人。一楼与二楼宽大的挑高中间有一层半开放型的观景台,是vip专属的大开间,在里面可以一览草坪景观,侧面也能俯瞰休闲大厅的情况。
和沈衍清平时往来的那些发小公子哥们今天恰好也在这里玩,沈衍清推门,发小陈彭祖的大嗓门扑面而来。
“不是这次是真爱兄弟!我和她已经有灵魂上的交融了!”
他一进来,坐在一边喝汽水的黄仁招呼着:“喂,阿清,呢只戆居佬又霎戆啦。”(这笨蛋又犯傻了)
大家自动腾出中间的位置给他,沈衍清勾唇坐下,“又搞什么。”
兄弟发小几个都是南粤户籍的人,但因为沈衍清的母亲梅若是首都崇京人,他又在北方居住过很长一段时间,所以说话时粤语口吻很浅。
陈彭祖也因为家庭成员构成复杂,口音是江浙沪和粤语掺杂来的。
只有黄仁是最纯正的霄粤湾土著,平时几乎很少说普通话。
陈彭祖过来架着他肩膀,十分激动:“我第一次遇到这么特别的女孩,欸,你懂那种心弦被拿捏的感觉吗?我觉得我和她都互通了。”
沈衍清瞥了眼黄仁。
黄仁言简意赅:“网恋,仲未够一个月。”
陈彭祖一瞪眼,“那怎么能叫做网恋呢!我马上要去找她嘞好伐!”
沈衍清轻笑:“拿什么去?谁跟我说你老爹上周停了你的卡,你最近吃喝拉撒都是黄仁买单吧。”
“同埋帮条女买手袋d钱亦都係我出嘅。”黄仁无奈。
(连给美女买包的钱都是我出的。)
陈彭祖瘪瘪嘴说不出话了,一脸挫败,还找补:“等小爷创业成功,绝对不花那死老头一分钱。”
他一偏头,看了看,眼睛一亮:“哎,你家那小女仆好像跟人吵起来了。”
小女仆?
沈衍清挑动眉峰,探身,透过玻璃围栏往下一瞥,视线落在孟眠小小身板上。
“你和阿姨一进来,黄仁就发现了,美女秘书旁边多了个穿‘无印良品’的小女孩,这看看那看看的,明显没来过这种地方。”陈彭祖倚靠扶手,往下看着,调侃沈衍清:“怎么,沈少现在出门还要带小女仆伺候喔?”
沈衍清没急着解释,而是窝在沙发里,睥睨下面的情况。
孟眠像鸭妈妈护小鸭崽似的,护着个女生,面对三个面目可憎的魁梧男人,又怂又勇的一步都不让。
气氛很僵硬,像是下一秒就要被揍了。
陈彭祖看那几个人眼熟,贴心提示:“喂,要不要管一下?”
沈衍清单臂撑着沙发扶手,拄着额侧,漫不经心一副看好戏的浑样。
没表态,也没动弹。
半晌,他摇晃茶杯示意,低冽嗓音带粤腔说话时更懒漫:“今晚黑去饮酒啊。”
这是完全没把小姑娘的“死活”放眼里。
韩桥村本村人稀少,基本都搬去了城市里,老房子改造成一间间独立又简陋的出租屋,给无数从外省进来的打工族提供歇脚住所。
这里烟火气息厚重,空气里飘荡着各个省区的方言民俗,却也因为管理杂无章法,时不时引来红蓝警灯光顾。
房东们根本不在乎房子租给什么样的人,房屋简陋,租金廉价,人员流动复杂,这就让韩桥村成了许多潮脏滋生的培养皿。
孟眠与年少的妹妹,年迈的奶奶,还有瘫痪在床的父亲。
就栖息于这样的地方。
就是这样的地方,让她在某个瞬间明白——低洼肮脏的环境里,漂亮的,发育良好的女孩子,本身就是不幸。
他们租的是最便宜的老房,家里没有热水器,也没有地方做浴室,她每周要去两次村子里的公共澡堂。
澡堂子都是些男杂工群体光顾,设施粗陋,哪怕是带锁单间,那些路过的,顺着木门门缝和花玻璃往里面偷看的目光,也足够掏空孟眠的安全感。
有一次,她抬头,正撞上陌生男人透过细细门缝偷窥过来的一眼。
那种眼神,那样恶心……
孟眠险些尖叫出声。
落日的金贪婪地描绘他立体完美的五官,映出他肤色的白,沈衍清把细烟扔回烟盒里,因直视西边的她,被光刺得微微眯起眼,细微动作,更承性感。
耀眼的光甘愿趴在他的肩头做陪衬。
这样的人,此刻将独一的目光强势赐予她。
孟眠喉间的呼吸更热,被他盯得又怵又悸,像有什么要冲破衣服出来,难以阻拦。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词。
那就是危险。
被他盯上时,猛烈的感觉——就是危险。
沈衍清看着面前呆鹅似的孟眠,环胸,笑意很淡,尽是轻慢。
“愣什么呢。”
他说话很懒,声音也不大,却总使她发蒙振聩。
沈衍清用眼神勾着她,歪头示意。
“过来。”
孟眠稍稍皱眉,“嗯?”
沈衍清往后一仰,双手撑着身后,面对这样的质疑,老神在在地反问:“你多少听说过我的情况吧?”
他伸手松松垮垮指自己,“国内外名校毕业,履历漂亮得闪瞎眼。家底儿厚到就算什么都不干也能玩到下辈子。”
沈衍清睨着她,带着说什么都不害臊的浑劲,“哪怕真就落魄了,还有这张脸。”
“我有什么找死的必要?”他抬了抬下巴,十足玩味:“你说说。”
他一这么说,孟眠反而怀疑自己了,张张嘴巴,捏紧棉签,“也是……”
“我……是我瞎想了,对不起,你当我没说过。”
感觉有些尴尬,又很愧疚,孟眠左右环顾,“你饿吗?要不要……给你买点吃的。”
沈衍清往她掏出来的那把零钱瞟了一眼,“还有钱呢?”孟眠就这么被赶出去了。
派出所靠近湾区街道,一到晚上夜风徐徐,混着海边的咸味。
关于事故,自己的那部分已经配合警方完成,民警姐姐本来要给她安排房间待着,但孟眠总觉得室内憋得慌。
她在院子里最粗壮的那棵椰子树下坐下,陆地的风经过浪潮吻过,卷着回来,略过少女白嫩的脸颊。
乌黑的发飘动,鬓角的月牙疤痕露在椰树羽孟眼底惹人怜惜。
孟眠回头望向灯火通明的派出所主楼,回想起方才沈衍清和警察的对话,在这暑夏夜里凉了后背。
“三叔”的意思……
她回想沈衍清说的那句。
【是啊,恨我的人很多。】
事发的地方,是霄粤湾繁华街区,到处都是摄像头,车辆堵塞得毫无逃窜之处。
在这种地方闯着红灯撞人,罪量多得叠加数不清,更有可能让自己葬身在碰撞当中,即便是这样。
那个人,还是铁了心把油门踩到了底。
孟眠抿了抿下唇,不敢相信,他究竟做了什么,竟让自己的血亲恨得不计后果想弄死他。
她一面觉得这人恐怖深沉,一面又想起他在紧要关头把她拥进怀里的那股温度。
她心思细腻,猜测万种,在脑海里深深探究下去,恍然皱起眉。
撞车后他初清的那个滞停的僵直眼神,还有从车里出来,撑着车盖虚弱的那抹笑。
竟让此刻冷静下来的孟眠品出几分……
遗憾。
孟眠望向那个亮着灯的小窗子,任由风吹乱她的神情。
她以为沈衍清是只自由恣意的鹰,现在看,倒像是一座迷雾重叠的山。
沈衍清出来的时候,派出所院子里空荡荡不见小姑娘的身影。
失去用处的车钥匙被他抛着玩,沈衍清走下台阶,又环顾一周,叹了下气。
他接通电话,一边往外走,一边说:“先别动,等我找着人。”
沈衍清眼神冷淡,压着眉心出了派出所大门,转身拐角,一下子撞上一抹温软。
孟眠步速很快,一下撞上他胸膛,往后踉跄好几步。
手里攥着的塑料袋咯吱作响,她抬头对上沈衍清的眼睛,意外开口:“……你,完事了?”
孟眠低头挑了挑一数,买完药还剩下四十多块,有些心疼,咬着牙点头。
沈衍清盯着她,眼神愈深,“这么舍得给我花?”
她沉吟几秒,没人想遭遇车祸,她不愿意怪罪沈衍清,不管怎么说算捡回一条命,都花给他也不亏。
孟眠又点头,很乖很老实。
沈衍清一笑,意味不明。
“成,没白救。”
沈衍清敛着笑意:“我什么时候说过我喝醉了?”
孟眠往回缩了缩脖子,但没什么用。
他拖着她的脑袋,俯下身去吻她。
他吻得很慢,甚至比她刚刚的动作还要慢,啄吻着,很干涩,像是在描摹着她的轮廓,温柔又缠绵。
直到落在她耳垂的吻被替换成摩挲的手,而吻落在了脖颈处、锁骨处,浑身像要被点燃。
呼吸急促的人终于换成了她。
被吻得更加晕晕乎乎的那刻,孟眠确认了,他真的没醉。
他根本就是故意的!
第 39 章 蓄谋
江宁到海华并不远,车程大概五个小时,行李并不多,沈衍清开车送她。
他说要出去接人,回来的时候车的后座上多了一个熟悉的人。
沈衍清欲言又止地看着她。
孟眠这才想起来一个关键性的问题。
沈衍清来找她的话,住哪比较合适?
住酒店?睡客厅?
又或者——
他们的恋爱期加起来算的话已经足够长了,睡一张床也没什么要紧的。
孟眠眨巴两下眼睛,半蹲下来拍了拍床,“这个床宽一米八呢,应该睡得下我们两个人吧?”
“啊?”沈衍清喉头滑动一下,面上还是那副清冷的表情。
孟眠挑了挑眉,尾音缓慢,伸出手,轻勾了下他的小拇指,“不信的话,我们现在试试?”
第 40 章 入职
没等他开口,孟眠先跳上柔软的床。
她拍了拍身侧的空位:“你来试试。”
沈衍清抿了抿唇,垂下眼睫,在她身侧躺下来。
孟眠转过头,侧躺着和他对视。
外面的阳光照进来,把绒毛都照得清晰无比。
借着这样的光,孟眠大胆地看着他。
阳光拓下影子,照着他爱她的眼睛,照着他起伏的呼吸,孟眠看呆了一会儿。
就在这时,半掩着的门外传来脚步声,阳光把沈衍清耳廓的红照得也更加明显。
他噌一下坐起来,欲盖弥彰地咳了两声,说着:“好像确实睡得下……”
中介站在门外催问:“你们商量得怎么样了啊?”
今天火锅店没有那天人多,不过一眼望去还是坐满了。
孟眠真觉得以那种另类的店外装潢风格还能收获这么火热的来客量,侧面更说孟火锅是真的很好吃。
服务生看见她微笑着问:“您好几位?为您安排位置。”
进门后眼镜结了一层雾,孟眠只得扒下眼镜低头看他,“一位,要等吗?”
“不用的。”服务生往店里面看了眼,用耳机问:“一位里面有地儿吗?”
三秒后他笑着为孟眠指引:“里面您请。”
孟眠走到里面,看见角落的空位走了过去,这个位置恰好离出餐口很近,在旋转类餐厅里是黄金位置。
负责吧台的服务生替她放好餐具,“欢迎光临,晚上好,东西可以放下面筐子里。”
“暖手宝给您。”服务生说:“看您手都冻红了。”
店里的服务态度这么温柔,让孟眠忽然感受到一股暖意,烘得心情莫名有些异样。
忍了两天的低情绪像干烧的油,此刻倏地被泼上一杯水,轰然撞出一片嘶嘶啦啦的沸腾。
让诸多不甘,委屈和焦虑全都顶到嗓子眼。
她接过暖手宝,勉强弯了下唇边,“谢谢。”
服务生看出这位女客人表情有些奇怪,头低着,嘴唇抿着僵硬,躲躲藏藏的眼梢泛红,看得出来心情很差。
他不方便多干涉,挠挠头,转身去端锅底了。
孟眠盯着桌子上的垫餐纸,任由眼眶发酸。
生活的灾难从来不是一点点预告的,一旦来,就是铺天盖地,如决堤洪水般压垮单薄的房檐。
眼前模糊眼泪越积越多,孟眠无法阻拦重力发作,泪珠掉出来的瞬间——
“吱啦。”
她旁边位置的椅子被人拉开了。
“还没吃就开始哭,这家到底是多难吃啊。”熟悉的男声叫停了她的崩溃。
孟眠愣了下,刷地抬头,对上沈衍清淡淡的目光。
他单手解开大衣扣子,把外衣利索脱掉,搭在椅背上。
灰色的毛衣和银色项链搭配恰当,以仰视的角度看去,他那经过良好锻炼的胸肌显得更加雄伟。
沈衍清睨着她素白的小脸,捕捉着她润红的眼角,坐下时忽然轻嘲一笑。
“你是不是在这儿哭两回了?”
“有人拿枪指着你逼你吃这家?”
孟眠倏尔抬手擦干双眼,红着脸否认:“你……你看错了。”
“我没哭啊。”
沈衍清接过服务生递来的温水喝了口,趁孟眠没防备,撑着桌子凑近——
孟眠意识到他靠过来的瞬间,男人身形的阴影已经压了过来,她往后躲却靠上了墙壁。
沈衍清的脸在眼前飞速放大,她忍不住屏住呼吸。
沈衍清胳膊搭在椅背上,另一手搁在桌边,整个身板压下去,不断拉近两人的距离。
直到——他看见孟眠的眼睫开始频繁的抖动,透着紧张。
沈衍清停下动作,维持在这个距离。
因为距离太近,孟眠似乎能闻到对方气息里的薄荷味道。
他吃了薄荷糖?这么冷的天?
孟眠全身僵成一个冰板雪糕,紧扣的手指动了动,不敢与他对视,偏着视线睫毛颤抖,嗓音软细:“……你干什么。”
“发现个特有意思的事儿。”沈衍清瞄着她刚哭红的眼角,微微歪头:“你好像很喜欢把我当瞎子。”
孟眠:“……”
我也发现个事儿,怎么每次倒霉的时候都能碰上你。
咱俩犯冲你没觉得吗!?
沈衍清撑着身子坐回去,距离拉开,周身生人勿进的冷酷感再次袭来。
“过这么久了,还能为点儿小事就哭。”
“多大了?孟小姐。”
孟眠一听,叛逆心上涌,瘪着嘴反驳:“你都不知道别人为了什么事哭就随便下定义不好吧。”
“麻烦说话礼貌点,谢谢。”
她特别补了句,咬着重音:“沈先生。”
沈衍清忽然笑了,很轻的一声。
激起她心跳某刻漏空。
“你不就是喜欢为小事哭鼻子么。”沈衍清往椅背里一靠,双手交叠着轻轻摩挲,“能对着道数学大题哭鼻子的,你是我见过唯一一个。”
孟眠一开始还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反应了几秒忽然停住了。
她看向男人,眼神莫测。
那是高三的事了。
在大学时期和沈衍清有直接接触之前,她一直觉得对方从没有注意过自己。
即使高中在一个学生会,即使上下课在楼宇间多数擦肩。
她高三的时候学科成绩比较平均,但对高难题的拔高训练她一直不如其他同学,别的同学能做出来的数学大题她每次都不行。
又一次模拟,相似的考点,她还是一点都做不出来,老师讲了她也没听懂。
中午她饭也不吃,就站在老师工位旁边钻研那道题,跟自己较劲。
因为太投入,她没有意识到有人闯入了办公室,坐在了她附近。
题目就摆在那里,她把卷子盯穿了都想不到思路,肚子又饿,气得眼眶酸涩。
如果不攻克下来后面题目,高考她是绝对上不了自己梦想的学校的。
那后面对自己人生所有的规划和盼望都会发生变化。
孟眠越想越多,最后啪嗒掉了一颗豆大的泪珠在试卷上。
泪珠溅在卷面上,晕开黑色字迹的瞬间,她旁边忽然响起一声轻笑。
孟眠吓了一跳,扭头,对上沈衍清的视线。
沈衍清坐在数学老师座位旁边的椅子上,长腿大喇喇敞着,双手揣兜,用一种很费解又玩味的目光打量她。
半晌,他牵起唇边,问:“什么题能把你难成这样啊。”
最后,他起身走向她。
沈衍清只是扫了眼题目,又看了看她做的辅助线和解答,点头,很认真地嫌弃:“你确实不适合学数学。”
“大学记得别报工科。”
孟眠第一次见识这人的嘴毒,臊得耳颊一热,匆匆忙忙要收卷子跑人,结果对方直接拿起她的笔,在卷子上画出一笔,然后圈出几个条件。
“你自己把事想得太复杂太难了。”
“题目一步步拆解,追其根本,考的还是最基础的东西。”
她看着站在自己身边的沈衍清,望着他的侧脸出神好几秒,然后迅速回神听他的讲解。
他逻辑很飞,条理清晰,没有为她特地减慢速度,不过关键的地方全都点出来了。
沈衍清把题讲得七七八八,数学老师吃完饭从外面进来,打趣一句:“行啊,讲得不错,没事儿就多回来帮帮你这些学弟学妹。”
“你要的竞赛证书给你找了,确实在我这儿存着呢。”
沈衍清放下笔,转身和数学老师说话,再没看她一眼。
好像给她讲题只不过是无聊时找个事做,再无所谓的事不过。
以至于孟眠一直以为,记着这件事的……只有她自己。
以至于孟眠一直觉得,高中的沈衍清并不知道自己的存在。
牛油锅底开始沸腾,香味飘起来,打破了孟眠的愕然。
她垂眸,看着沈衍清玩纸巾的动作,讷讷说:“我以为……”
沈衍清叠纸巾的动作减慢,“什么?”
孟眠心里怪怪的,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她看着对方,补充下句:“我以为你根本不记得我。”
其实她没有把话说孟白。
但某种浓郁的,只属于男女之间的,隔了很多年的氛围却准确地飘荡起来。
沈衍清把叠好的纸巾兔子放在桌上,目光从未离开过她的脸。
他的回应也很模棱,似答复却没戳破任何。
“孟眠,你觉得。”
“我当初为什么不删你微信。”
她终于懂了杨慕凝对她那殷殷期盼眼神的含义了。
结束完这一天的外采,回到站里已经过了下班的时间点,孟眠加班加点写好新闻稿,抢抓时效性发给杨慕凝,对面回了个点赞的表情。
孟眠拖着疲惫的身体,骑着小电驴,回到她的小窝。
沈衍清不在,但屋内灯亮着,冷气开得很足,桌上摆了海鲜粥、香辣梭子蟹和油麦菜,她拿起碗盛了半碗粥,喝到胃里暖融融的,莫名有种想流泪的冲动。
门锁咔嚓响了一声,孟眠看向门外。
沈衍清的眼睛被灯反射的光照得亮亮的,他手里提着两个开好的椰子,看见她,脸上的笑容舒展开来。
他举起其中一个,问她:“要不要喝。”
孟眠站起来,走到门边,伸出双手搂住他。
沈衍清手里提着椰子,空不出手来摸她脑袋,也没法回抱她。
他弯下身,弓得再低一些,方便孟眠更好地抱他,他语气温柔地问她:“怎么了,工作不开心吗?”
孟眠把手臂收得更紧,严丝合缝的,声音被埋得嗡嗡地:“就是想抱一下你。”
拥抱着,感受他的体温、他的气息、他的心跳。
一整天的疲惫都在此刻散去。
这就是她最好的充电方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