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迪克能明显地感觉到, 在提亚马特神问出这句话后，卡洛斯完全愣住了。

连接另一边向来稳定的潮汐声在这一瞬间完全消失，只余下一片令迪克心慌意乱的寂静, 好像卡洛斯的混沌之海一下子变得空空荡荡，迪克在这片死寂中甚至能听到雪落下的声音。

迪克的眼眶一热, 又迅速被寒风凝结成眼睫上的冰霜, 他的双手不自觉地抚摸身下冰冷的鳞片：“卡尔……”

好在那令人不安的寂静只持续了一瞬，接着, 不断溯回的潮汐声又渐渐通过两人之间的连接传了回来，但比之前要微弱得多。

龙微微抬起头与提亚马特那双无神的眼睛对视, 在巨大的混沌之母面前, 黑龙也显得身形小巧。

半晌, 祂问道：

【你不知道我诞生的理由？】

提亚马特闻言偏了偏头，缓缓起身看向站在生命之树的枝干上至今未发一言的阿普尔：

【阿普尔的诞生源于我的仇恨与愤怒, 你呢？】

【我在漫长的死亡中设想了很久, 从来没有发现另一条路。这场战争与上一场战争, 与最初的战争，都没有区别。】

【势必要用一方的死亡滋养另一方的生命。】

迪克想要反驳提亚马特这直接传入自己脑海的声音，却难以开口。提亚马特的身形太过巨大，仅仅直视她便让迪克觉得目眩神迷。

一方面, 他的理智在不断呼嚎着危险、恐怖。另一方面, 潜藏在生命中的某种更深层次的本能却让他隐隐约约对提亚马特的存在感到崇拜和依恋。

理智与本能的交战让迪克毛骨悚然，无法控制自己情感的感觉太过反常，二者不断的斗争甚至让他产生了恶心的感觉，他知道这是头脑被搅乱的前兆。

那卡洛斯呢？想到这里，矛盾产生的晕眩感被同情所取代。迪克忍不住思考，如果自己都无法控制地对提亚马特产生了本能的依恋, 那从提亚马特的海洋和情感中诞生的卡洛斯面对母亲又会产生多么深刻的感情呢？

好像感知到了他的想法，龙的头颅轻轻动了一下，一阵接近安抚的波动从潮汐中涌来。迪克在潮汐恒定的浪潮声中努力找到了内在的平衡，但他却很难感知到卡洛斯此时的情绪。

在提亚马特提问后，那些狂躁的旋涡、那些不安的律动全部从卡洛斯的混沌之海中消失了，只剩下平静的浪潮在空荡荡的宇宙内溯回。

迪克却觉得这比痛苦或悲伤的漩涡更令他不安。

卡洛斯看起来并没有因提亚马特的话语而动摇，祂只是问道：

【我的诞生源于你憧憬着的，不必互相杀戮也能存活下去的结局。源于你对拥有幸福的可能性的追寻。你要否认我的存在吗？你的渴望造就了我，你不愿意接受我吗？】

提亚马特垂下眼睫，她的视线扫过黑龙身上的迪克，然后缓缓直起身体，摇了摇头：

【你的诞生源于我的愚蠢和软弱，源于我临死前不清醒的幻梦。我并非要否认你的存在，应该说，我要抹杀你的存在。】

【塑造新世界的第一步，就是塑造新的我自己。】

“什么？！”迪克震惊又愤怒地反问。

“等等。”令他意想不到的是，阿普尔也几乎和他同时开口，“母亲，这和我们之前说的不一样。”

提亚马特却没有理会他们的话语，兀自抬头向天空发出吟唱般的叫声，无数背生漆黑双翼的怪物随着她的召唤从黑泥般的海域中飞了起来，铺天盖地向巨龙以及天空上的庭院飞去。

提亚马特高高抬起手臂，用力向下方的卡洛斯拍去：

【消失吧，我的失败。】

迪克不敢相信提亚马特竟然认为卡洛斯的诞生是她的失败，他望着头顶山一般落下的漆黑龙爪，只觉得失望和愤怒点燃了自己的全身。

这时，他却听到了卡洛斯的声音：

【抓紧了。】

迪克还没反应过来就下意识握紧了银丝绳索将自己固定在卡洛斯身上，下一瞬，他的身体猛地在空中旋转，巨大的离心力让他腾飞起来，又被绳索紧紧固定在龙的脖颈后。

黑龙带着他极速飞向天空，躲开了提亚马特重重的一击。

整个漆黑的海面都因为这一击而破裂，露出一道巨大的裂隙，又很快闭合。

迪克紧紧抓住手中的绳索，卡洛斯飞翔的速度太快，他什么也看不清，却还是用尽全力大喊：“你已经复活了，现在的人类也不是那些背叛你的神，为什么非要你死我活？！”

“你凭什么说卡洛斯是你的失败？他才二十多岁，就学会了怎么和人类相处，怎么结交朋友，怎么拥有感情。他战胜了本能的绝望和痛苦，那些你都没有战胜的绝望，你凭什么说他软弱？！”

迪克气急败坏，根本顾不上有没有人能在飓风中听到自己的声音，只是替卡洛斯感到愤怒：“他有勇气独自活在这个世界上，也有勇气与其他的生命共享这个世界，有勇气凭借自己的努力不伤害任何人的活着……”

“不许你这么否定他！！”

迪克愤怒的尾音淹没在撼动天地的龙啸声中，他睁开眼睛一看，金色的炽焰从黑龙的口中吐出，重重撞击在提亚马特面前的屏障上。

【没关系迪克。】

卡洛斯的声音在炽烈的火焰爆炸中传来，却能听出内里温柔的情感。

【我会让她看到我的成功。】

迪克的嗓子干涩地滑动，他从卡洛斯的语气中读出了干脆的战意。

神比他想得要凶猛和冷酷得多，面对母亲的杀意，卡洛斯毫不犹豫地抛弃了依恋和犹豫，没有流露出伤心和悲痛，直接选择与她开战。

曾经搜集巨龙资料时看过的一段话忽然在他脑海中闪现：

「龙的报复心是它们最恐怖的特性。一旦激怒了一条龙，它们会不惜一切代价向你复仇。甚至因为龙的生命十分漫长，龙可能会记住某个侥幸从自己的怒火中逃脱的人的气息、长相、姓名好几千年，最终向对方的后代发起复仇。龙的报复心是任何生物都无法相提并论的。」

提亚马特对背叛自己的子嗣的恨意持续了上万年，甚至将这份恨意转移到了现在地球上的生物身上。

阿普尔花了几百年时间一个一个铲除苏美尔神祗为母亲复仇。

卡洛斯被母亲毫不留情地否定了价值之后的第一反应甚至不是申诉和委屈，而是开战。迪克既感慨于龙的报复心居然如此强烈，又暗自因为卡洛斯没有将痛苦放在心中内耗，而是毫不犹豫将其转化为战斗的动力发泄出来而松了一口气。

复仇是不是健康的心态不好说，但向外释放一定比向内自我折磨要好受得多。

提亚马特面前的屏障极为坚韧，且随着她巨大身躯不断向前移动，那道屏障也逐渐扩张，形成了一个完整的领域。卡洛斯不得不飞得更高避开那道领域的壁垒。

黑龙的火焰也无法穿透这道壁垒，但绵延百米的巨大火柱将四周飞翔的怪物全都烧成了飞灰，火焰在布满黑泥的海面上染起，金色怒焰焚烧着大海，在漆黑的海面画出一道诡丽壮观的火线。

像是仅仅存在于史诗中的场面。

此时，另一道火焰也从天边亮起，如果说卡洛斯的火焰划破了大海，那么这道火焰启明星般划破了黑暗的天空。

“日轮啊，顺从死亡。”

（Vasavi Shakti）

赤红的火焰裹挟着金芒在天空顶端亮起，真的如同一轮当空的烈日。在火焰当中，一只鲜红的眼睛锁定了不断前行的提亚马特，于是火焰如烈日坠落般向她重重砸下！

黑龙带着迪克迅速升空远离赤芒的范围，迪克只能看到提亚马特抬起双臂阻挡，那火焰落了下来，在海面上爆发起巨大的一团金焰，淹没了提亚马特的身影。

白芒刺痛了他的眼睛，迪克连忙挡住眼睛，无法再注视下去。

等手臂也无法完全挡住的白芒渐渐消散，迪克试探地看向爆炸发生的方向，发现提亚马特竟还是毫发无损地站在原地，但是地面的黑海已经被那坠日般的烈焰烤至干涸。

迪克哑口无言：“怎么会……”

“居然完全没有受伤。”一道陌生的声音传来，迪克疑惑地看过去，发现说话者是他们曾经见过的红方的Lancer，那个白发披着红色披风的青年。

在青年说话的时候，他身上黄金制成的甲胄却渐渐化作光粒消散在空中，只留下了黑色的衣服。

“你……”

白发Lancer对迪克点了点头：“红方的Lancer，虽然现在阵营已经无关紧要了，太阳神苏利耶之子迦尔纳。”

迦尔纳？和阿周那是宿敌的那个迦尔纳？怪不得刚才那团火焰真的炽烈如太阳，原来是真的有关系。

“你好，久仰了？”英灵看起来是来帮忙的，迪克友善地打了个招呼。

迦尔纳看向黑龙：“我刚刚听到了，她是你的母神，我敬佩你与生母战斗的勇气，这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卡洛斯：【……】

迪克因为他莫名其妙的话一愣，虽然好像是这样但是这么说就感觉很奇怪。

白发青年浑然不觉自己的话听起来很奇怪，继续说道：“我的弑神枪是因陀罗赠予的必灭之枪，能够毁灭这世间所有「单一」的存在，将所有污秽扫净。她怎么会毫发无伤？”

迪克听得心惊肉跳，幸好之前还没有和他真的战斗过，万一他对卡洛斯用了一击弑神枪怎么办？

【因为母亲不是单一的存在，她无法被杀死。】

卡洛斯说出了让迦尔纳微微睁大眼睛的回答。

【提亚马特是世间所有生命的母亲。她本来就是海水的女神，在母亲死亡之前，世上并没有天与地。如今海水与大地都是母亲身躯所化，只要这个世界还存在，这世上还有生命存在，她就不会消亡。】

【也就是说，想要消除母亲的不死性，就必须先杀死活在这世上的人类，杀死她所有的子嗣。】——

作者有话说：抱歉大家我终于回来啦，久等了真是抱歉[爆哭]

七月初的时候家里出了一些事，让我七月和八月规划好的所有计划都完蛋了，当时精神状态本来就不太好差点没缓过来。

然后七月中下旬结束了一份长达半年多的工作，赶完了几个ddl，出了一趟远门，回来又生病发烧，到现在还没好。

我缓了好几天才终于找回写作的节奏，好在现在手头只有到12月末的两个长期任务了，可以好好把这本书更完，让你们久等了真的非常非常抱歉[爆哭][爆哭]

我计划一周之内把正文更完，然后把番外写完同时给下本书多存点稿，半个月到一个月内开下一本书。让大家等这么久真的非常抱歉，我开个抽奖[爆哭]

第172章

虚荣的空中庭院火力全开, 城堡两侧的魔动装置射出无数道光箭击在铺天盖地的拉赫穆身上，硬生生杀出了一条血路。

听到黑龙的话，无论是迪克、迦尔纳还是通过魔术影像关注着他们的众人都大吃一惊。

迦尔纳疑惑地偏了偏头：“可是神话中提亚马特神明明就被她的子嗣们成功杀死……啊。”

说到一半, 他恍然大悟：“是因为那时候提亚马特神还没有身化万物，对吗？”

卡洛斯点点头：【那时候的母亲虽然是创世神, 却还不是人界——这颗星球诞生的根基, 她在当时的神界还没有获得不死性。】

【也正因此，马尔杜克才能用自己的手斧割开她的喉咙, 分割她的身体。】

黑龙说到这里的时候语气十分冰冷，森白的龙牙尖端从吻边微微露出, 显然十分痛恨马尔杜克的行径。

迪克注意到了这点, 就算卡洛斯现在完全和母亲站在了对立的立场, 还是会为母亲遭到的背叛和侮辱感到愤恨，这让他的心情更加沉重。

他又想到阿普尔对卡洛斯冷嘲热讽又总是在紧要关头收敛几分的样子。迪克不知道亲情在苏美尔神的价值体系里有几分重量, 从提亚马特、阿普尔和卡洛斯大反应来看, 恐怕占比不会特别大。

但是在这些敌对和愤怒中, 迪克又确实隐隐能感知到几分亲情的影子流淌在祂们的血脉之间，像是无形的丝线，难以看清但确实相连。

卡洛斯对母亲和哥哥难以捉摸的态度让迪克本能地认识到自己理解祂们之间关系的视角有一些偏差，他对苏美尔母子之间关系的解读或许不是完全错误, 但总觉得还有更深层的、自己没有认识到的角度存在。

这种小小的违和感在他心头一闪而过, 很快又被迪克抛在了脑后。眼前还有比那个更要紧得多的麻烦在。

在迦尔纳对神宝具必灭的一击下失去了人类恶之海的提亚马特同样失去了在地面行走的能力，她的双不足以无法支撑自身巨大的身体自由行动。在一声愤怒的鸣叫后，提亚马特忽然张开了身后的翅膀。

卡洛斯巨大飘逸的龙翼不同，提亚马特背后张开的与其说是翅膀，更像是两只黑色的巨爪。那双巨大的黑色翅膀遍布血红的纹路，边缘生长着倒刺, 直直向着天空刺去。

这双翅膀并没有扇动，但在它们的魔力支撑下，提亚马特庞大的身躯竟然真的悬浮于地面，坚定地继续向着卡洛斯的方向移动。

在提亚马特不断移动的过程中，她周围半圆的保护罩也在不断扩大，被其覆盖在内的广袤雪原森林在刹那间凋亡，化为灰烬。

在她的脚下，曾经被人类恶之海淹没又被日轮光辉攻击的土地已经化为了焦炭，空气中弥漫着灰尘、火焰和血液的气味，化成一种只有死亡才能形容的气息。

那是提亚马特的领域【反创世纪（Nega Messiah）】。在这位已经与人类恶念同化的创世母神的领域内，这个世界现有的规则将被完全颠覆，生者不允许存在于其中，母亲永远不会消亡，凡是诞生于正确的人类史的存在，其攻击都无法对提亚马特造成巨大的伤害。

在那颗不断生长的孤独的巨卵中只孵化着混沌最初之龙，世界最初之女，万物最初的母亲。

她为自己的重生编织好了巢穴和温房，这一次，她的世界里只有她自己。

孤独，悲伤，安全。

不毁灭一切，她就无法生存下去。

不毁灭幻想，她就无法坚持到底。

提亚马特原本死死盯着卡洛斯的方向，但是忽然，她的目光被虚空中的某处吸引。

随着【反创世纪】的扩大，康斯坦丁的神秘屋也被覆盖在内。出于维度之间的神秘屋遇到颠覆所有规则的领域就如同硫酸入水一般起了反应，整个屋体在轰鸣中反复出现又消失，时而只出现一个部分。

在两种规则的挤压下，神秘屋的存在岌岌可危，它马上向上攀升逃离提亚马特的领域。

已经发现了它的存在的提亚马特张大了嘴巴，巨大的能量在她的喉间聚集，马上就要向上吐向直线攀升的神秘屋。

就在此时，迦尔纳引来的火焰长龙、虚荣的空中庭院的火力、以及卡洛斯的龙炎同时袭向提亚马特。

出乎意料的是，提亚马特却在攻击到来之前阖上了嘴，猛地转身避开大部分攻击，龙爪如倾倒的山脉般砸向已经飞到近前的卡洛斯。

她此时的动作远比之前稍显缓慢的飞行要敏捷许多，让人不禁怀疑她之前是否故意减缓了速度。

大量的能量轰炸在【反创世纪】上振起层层波浪，却并未对提亚马特本身造成多少伤害。而提亚马特的攻击却已经近在卡洛斯眼前。

卡洛斯在发现提亚马特的攻击转向的那一刻就迅速振翅试图飞离庞大龙爪的攻击范围，却正好撞到了提亚马特的面前。

迪克用力抓紧了手中的银绳，卡洛斯的神力护佑着他，但不代表人类可以轻而易举习惯这种狂野高速的飞行。他在数个回旋之后终于能够习惯在这种速度的移动中视物，却忽然感到左前方传来了一阵奇异的危机感。

迪克朝那个方向看去，正对上提亚马特大睁的紫红色双眼。他在电光火石之间产生了一个想法：她等待这一刻很久了。

下一瞬，提亚马特张大了嘴巴，之前没有发出的黑炎对着滞留在半空中的卡洛斯毫无保留地吐露出来。

“卡尔！”迪克下意识喊道。

黑炎的能量让周围的空间都形成了畸变，恐怖的焰流烧灼出了近乎电流的声音，直直喷吐向卡洛斯。

黑龙此时距离提亚马特的距离已经太近，根本无法撤出黑炎的攻击范围。

祂面侧的黄金瞳全部睁开，愤怒地立成竖瞳。卡洛斯尽量直起身体，将迪克护在背后，喉间发出愤怒的龙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