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清晨的三层小楼, 还带着周末的宁静。
褚吟步履生风,嵇承越则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侧半步之后,气场却丝毫未被掩盖。
姜幸早已等在褚吟的办公室, 眼睛里有熬夜的血丝, 但更多的是亢奋。她面前的平板和笔记本电脑屏幕都亮着, 各种文档、邮件、图片窗口层层叠叠。
“来了!”姜幸看到褚吟,立刻拿起平板,“所有证据都整理好了,分类打包,时间线非常清晰。”
褚吟快速浏览着姜幸汇总的材料,眼神锐利如刀。每看一页, 她身上的气场就更冷冽一分。
“需要我现在联系法务部还有风控部的负责人吗?”姜幸摩拳擦掌。
闻言,褚吟轻轻将平板放回桌上,摇了摇头。她声音平稳,带着一种运筹帷幄的冷静,“不,先不急。”
姜幸愣了一下,有些不解, “啊?”
褚吟走到办公桌前坐下, 指尖轻点桌面,“我还有其他打算。你继续和那位北欧设计师保持联系,确保他们暂时保密。记住, 动作一定要隐秘。”
“明白!”姜幸立刻点头,“我会处理好,绝对不打草惊蛇。”
“然后”褚吟继续说,“我这几天要回趟四中。”
姜幸瞬间懂了,“你是打算——”
话没说完, 便被褚吟的一个眼神暗示给打断了。
这时,姜幸才想起办公室里还有第三个人。她抬眼看向倚在办公室门框上的嵇承越,这人姿态闲适,眼睛定定地落在褚吟的身上,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专注和欣赏?
她不禁打了个寒颤,纯粹是被那毫不掩饰的眼神给齁的,忙不迭提步到褚吟的面前,低声,“他怎么来了?你不是说要瞒着他吗?”
褚吟自然也感觉到了那道如有实质的目光,但她强迫自己忽略,对姜幸说:“他自己猜到的。你先去忙吧,按计划进行。”
“行。”姜幸立刻收起八卦之心,抱起自己的电脑和平板,快步离开了办公室,临走前还十分贴心地把门带上了。
办公室里一时之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褚吟这才抬眼,看向门口的嵇承越,“你怎么还不走?”
嵇承越轻笑一声,非但没走,反而起身绕到她办公桌后,十分自然地倚坐在桌沿,垂眸看她,“用完就赶人?褚总这过河拆桥的本事见长。”
他靠得近,身上清冽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须后水味道,无声无息地侵染过来。
褚吟指尖微蜷,面上却不动声色,向后靠进椅背,拉开些许距离,“嵇总言重了。接下来是些内部琐事,不敢再浪费您宝贵的时间。”
“给你当司机,不算浪费,”他从容接话,目光扫过她整理好的手包和车钥匙,“况且,这个时间点回四中,门卫怕是都不会放你进去。有个‘家属’陪同,或许方便些。”
他的话精准地戳中了褚吟计划中的一个细微顾虑。
周末的校园管理的确比平日严格。
她抬眼,对上他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心里那点微弱的抵抗渐渐消散。他总有办法,用最理所当然的姿态,介入她的所有事。
“随你,”她最终吐出两个字,算是默许。拿起包起身,“那就麻烦嵇总了。”
“我的荣幸。”嵇承越笑容加深,十分绅士地替她拉开办公室的门-
车子平稳地驶向城东。
周末的交通略显拥堵,车内气氛却有种奇异的宁静。
褚吟侧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思绪却已飘向了即将到来的四中之行。
嵇承越似乎也并不打算打扰她,专注地开着车,只在等一个漫长的红灯时,才状似无意地开口:“需要我陪你进去吗?”
褚吟回过神,摇了摇头,“不用。我只是去找一位以前的老师,问些事情。不会太久。”
她没说具体找谁,也没说问什么。
嵇承越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只是道:“好。我在外面等你。”
这种不过度探究的尊重,让褚吟稍稍松了口气。她确实需要一些独立的空间来处理这件事的某些环节。
车子很快停在了四中斜对面的一处林荫道旁。
周末的校园果然静谧,大门紧闭,只有侧门开着,保安亭里有人值班。
褚吟推门下车,“我尽量快点。”
“不急,”嵇承越降下车窗,手臂随意搭在窗沿上,“多久都等。”
他的语气太过自然,仿佛等待她是一件天经地义,且享受其中的事。
褚吟心尖像是被羽毛轻轻搔过,没再回应,转身朝着校门走去。嵇承越提前联系过,她报上姓名和要找的老师后,保安很快放行。
身影不多久便消失在校园内的林荫道尽头。
约莫一个多小时后,褚吟的身影再次出现。
她步履依旧从容,但眉宇间较之前多了几分沉静的锐利,显然是有所收获。
拉开车门坐进副驾,她身上还带着校外阳光的温度和一丝校园里特有的、干净的气息。
“顺利?”嵇承越发动车子,很自然地问。
“嗯。”褚吟系好安全带,点了点头,却没有详谈的意思。
嵇承越瞥见她眼中一闪而过的笃定,便知她此行目的已达。他不再多问,调转车头,“接下来去哪?回公司还是”
褚吟看了眼时间,略一沉吟,“回家吧。”
到达锦耀,甫一迈出电梯,国庆和千金听到动静,跑到入户门厅内等着。
门一开,国庆就摇着尾巴热情地扑上来,绕着两个人的脚边打转。千金则优雅地蹲坐在鞋柜旁,歪着头,喵了一声。
褚吟弯腰揉了揉国庆毛茸茸的脑袋,又轻轻碰了碰千金的下巴,一天的疲惫仿佛被这小生灵的迎接驱散了不少。
她换好拖鞋,径直走向厨房,从冰箱里拿出冰水,倒了一杯,一口气喝了小半杯。
嵇承越跟了进来,打开另一个柜子,取出一盒茶叶,慢条斯理地准备泡茶。
两人各忙各的,一时无话,只有水流声、杯盏轻碰声和宠物偶尔发出的哼唧声,气氛却并不尴尬,反而有种奇异的、日常的融洽。
褚吟放下水杯,瞥了一眼正在从容烫洗茶具的嵇承越,灯光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少了几分平日的戏谑,多了些居家的柔和。
“我有点累,先回房睡会儿。”她移开视线,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匆忙。
嵇承越抬眼看她,目光在她略显疲惫的眉眼间停留一瞬,点了点头,“去吧。”
褚吟几乎是立刻转身,脚步略显急促地走进卧室,背靠上冰凉的门板,才轻轻吁出一口气。她越发觉得自己反常了,以前跟嵇承越同处一个空间,即使不言不语,也不会有半分不自在,哪会像现在这般,一点风吹草动就跟着心绪不宁。
门外,嵇承越听着那轻微的落锁声,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茶喝完,他起身,走到卧室门外静立片刻。里面悄无声息,大概是真的睡着了。国庆趴在他脚边,仰头看着他。千金则跳上了客厅的猫爬架,居高临下地睨着他,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呼噜声。
他弯腰揉了揉国庆的脑袋,低声道:“乖,别吵她。”
随后,他转身走向了厨房。
开放式厨房宽敞而洁净,各类厨具一应俱全,但他还是先拉开冰箱门审视了一番。
搬到汐山园已半月有余,期间他回到这里的次数寥寥无几,翁姨只偶尔过来打扫一下卫生,所以食材不多,但足够做点简单的。
他拿出鸡蛋、番茄、一把青葱,还有一小盒冷藏的鲜切面条。
厨房里很快弥漫开番茄炒蛋特有的酸甜香气,十分诱人。
嵇承越将两碗面端到餐厅的桌上,香气愈发浓郁地扩散开来。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卧室的门锁发出轻微的响动。
门被拉开一条缝,褚吟站在门内,探头出来,鼻尖微微动了动,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餐厅的方向。
嵇承越正将筷子整齐地摆放在碗边,闻声抬头,恰好捕捉到她这副想吃又强装镇定的模样。他嘴角噙着笑,“不是说要睡会儿?”
褚吟有些窘,下意识想反怼,但咕噜作响的胃抢先出卖了她。她索性拉开房门走出来,头发有些蓬松的凌乱,“是你太吵了!”
话音将落未落,她刚好走到餐桌旁,看着那碗卖相极佳的番茄鸡蛋面,有些难以置信地看向嵇承越,“你做的?”
“不然呢?”正说着,嵇承越又从厨房端了盘煎鸡翅过来,“这里还有第三个人?”
褚吟将信将疑地坐下,挑起一筷子面条,小心送入口中。酸甜的番茄汁包裹着面条,鸡蛋香软,葱花提味,味道实在出乎意料。
她没说话,又夹起一块鸡翅,外皮酥脆,内里肉质鲜嫩多汁,带着清新的果香,恰到好处地中和了油腻感。
味道好得让她无法违心挑剔。
蓦地,她想起一件事,没好气地说:“厨艺这么好,怎么上次就用一碗清汤面打发我?”
一个多月前的旧事被重提,嵇承越还短暂反应了会儿。
他顿了顿,挑眉看她,眼里漾着促狭的笑意,“哦,上次,故意的。”
褚吟被他的话一噎,低头默默吃面,决定不再跟他进行这种无意义的嘴仗。
一时之间,餐厅里只有细微的咀嚼声和碗筷轻碰的声音,气氛竟有种难得的平和。
吃完最后一口面,褚吟放下筷子,一抬眼,发现嵇承越正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她看不懂的深邃。
“看什么?”她下意识摸了摸嘴角,怀疑是不是沾了东西。
“看你吃饭,”他回答得理所当然,语气平淡,“还挺下饭的。”
这算什么评价?
褚吟耳根微热,避开他的视线,“碗你洗。”
“好,我洗。”嵇承越答得干脆,起身开始收拾碗筷。
褚吟看着他动作熟练地将碗碟叠起,走向厨房水槽的背影,心里那点微妙的情绪又泛了上来。他好像总是这样,在她以为摸清他套路的时候,又展现出截然不同的一面。
她没在餐厅多待,转身去了客厅,窝在沙发里,拿出手机查看工作邮件和信息。姜幸那边暂时没有新的消息,工作群也静悄悄的,周末的午后,一切似乎都放缓了节奏。
国庆凑过来,把大脑袋搁在她腿上,湿漉漉的眼睛望着她。褚吟心软地揉了揉它的耳朵,千金也跳上沙发另一端,优雅地舔着爪子。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地毯上投下温暖的光斑。她靠在柔软的沙发垫里,眼皮渐渐有些发沉。昨晚没睡好,上午又精神高度集中,吃饱后的困意汹涌袭来。
嵇承越收拾完厨房出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褚吟歪在沙发里,已经睡着了。手机滑落在手边,屏幕还亮着。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先是拿起她的手机,熄屏,放到茶几上。然后俯身,小心翼翼地想将她抱回卧室。
然而他刚一动,褚吟就惊醒了,睁开迷蒙的眼睛,带着刚睡醒的茫然和警惕看向他,“干嘛?”
“抱你回床上睡,这里不舒服。”他低声说,手臂还维持着半环抱她的姿势。
他的声音低沉,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柔。
褚吟意识还未完全回笼,身体却先一步感知到他的靠近和意图。那份警惕是下意识的,但在他平静的注视和合理的解释下,又迅速消融。她太累了,沙发确实不如床上舒服。
“不用,”她含糊地嘟囔了一声,自己撑着沙发坐直了些,试图驱散睡意,但身体依旧懒怠,“我就在这儿躺会儿。”
嵇承越看着她强撑眼皮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又有点心软。他没再坚持抱她,而是转身走向卧室。
片刻后,他拿着一条薄薄的空调毯回来,轻轻盖在她身上。
“睡吧。”他替她掖好,声音放得更轻。
困意如山倒,褚吟再也抵挡不住,含糊地“嗯”了一声,几乎是立刻又陷入了浅眠。
朦胧中。
有人阖上了客厅的窗帘。
有人在她翻身时,帮她重新拉好滑落的毯子。
这些细微的动静和照料,像投入湖面的小小石子,只激起一圈微不可见的涟漪,并未惊扰她深沉的睡眠。她仿佛漂浮在温暖安全的水域,知道有人在旁,便可以彻底放松警惕。
这一觉,竟睡到了暮色西沉。
褚吟是被自己逐渐清晰的思维唤醒的,而非外界的声响。她睁开眼,室内光线昏暗,只有远处餐厅一盏小小的壁灯散发着暖黄的光晕。
她坐起身,跟着环顾四周。
嵇承越不在。
一种莫名的、极其细微的失落感还没来得及浮现,她就听到了极轻微的、敲击键盘的声音。
循声望去,只见阳台的方向,玻璃门敞开着,晚风轻轻吹动纱帘。
嵇承越背对着客厅,坐在阳台的休闲椅上,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微光。他戴着一副无框眼镜,侧脸在屏幕光线下显得有些严肃和专注,手指偶尔在键盘上敲击几下,似乎正在处理工作。
他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敲击键盘的手指一顿,回过头来。
隔着一段距离和昏暗的光线,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醒了?”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沉几分,或许是怕打破傍晚的宁静。
“嗯,”褚吟应了一声,发现自己嗓子有点干,“几点了?”
“快七点了。饿不饿?晚上想吃什么?”他答道。
竟然睡了这么久?褚吟有些惊讶。
“不饿。”她摇摇头,下午那碗面分量十足,此刻胃里还是满满的。她看向阳台,“你一直在工作?”
“处理点邮件,”他轻描淡写,走到中岛台给她倒了杯温水递过来,“看你睡得香,没吵你。”
褚吟接过水杯,水温恰到好处。她小口喝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身上。
一种极其陌生的、温软的情绪,像初春的溪流,悄悄漫过心田。
这个男人,明明有时恶劣得让人牙痒痒。可偏偏,他又能在某些时刻,精准地击中她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这种矛盾,让她困惑,也让她不由自主地被吸引。
“怎么了?”见她一直盯着自己不说话,嵇承越挑眉问道,“睡傻了?”
褚吟收回目光,放下水杯,掩饰性地站起身,“没有。只是觉得你还挺居家的。”
嵇承越显然愣了一下,随即低笑出声,走向她,“哦?才发现?我还有很多优点,值得你慢慢发掘。”
他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带着点痞气的模样,刚才那份专注严肃仿佛是她的错觉。
褚吟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想后退,却被他伸手揽住了腰,轻轻带向身前。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唇上,意图明显。
褚吟屏住呼吸,手抵在他胸前,能感受到布料下结实的胸膛和温热体温。
客厅昏暗,气氛暧昧得恰到好处。
就在他的唇即将落下的瞬间——
“咔哒。”
一声清晰的转动门锁的声响突兀地响起,打破了满室的静谧与暧昧。
紧接着,入户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嵇承越,什么情况?怎么都在传你结婚了?”门开处,一个穿着花哨衬衫、头发抓得颇有型的男人探头进来,脸上写满了八卦与惊疑,正是郑允之。
他话音未落,就看清了客厅内的景象——光线暧昧的厅内,嵇承越正搂着褚吟的腰,两人姿势亲密,距离近得几乎鼻尖相贴。
郑允之瞬间瞪大了眼睛,嘴巴张成一个“O”型,后续的话全卡在了喉咙里。
要么是这个世界疯了,要么就是他疯了。
嵇承越怎么怎么会跟褚吟抱在一起?
第52章
郑允之的突然闯入, 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瞬间打破了室内旖旎的氛围。
褚吟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猛地推开了嵇承越,力道之大让猝不及防的嵇承越都踉跄了一下。她迅速转过身, 假装整理其实并不凌乱的衣摆,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
嵇承越稳住身形, 脸上闪过一丝极快的不悦,但很快被一种近乎无奈的烦躁取代。他抬手揉了揉眉心,看向门口那个呆若木鸡的不速之客,语气凉飕飕的,“郑允之,你怎么进来的?”
他没忘了上回逮着这人删掉了指纹。
郑允之还维持着目瞪口呆的姿势, 目光在嵇承越和褚吟之间来回扫射,大脑显然还在处理这过于冲击性的信息。听到嵇承越冰冷的声音,他才一个激灵回过神来。
“不、不是我你”郑允之语无伦次,“那个左手的好像没删。”
他说得底气不足,眼睛却依旧瞪得溜圆,死死盯着两人,“不是, 重点不是这个!重点是——你们俩?!刚才是抱在一起对吧?我没看错吧?嵇承越你居然真的结婚了?!老婆是褚吟?!”
最后那句话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荒谬感。
嵇承越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迈步朝郑允之走去,高大的身形带着一股压迫感, “删掉指纹,现在。然后,出去。”
“等等等等!”郑允之连忙后退半步,举起双手做投降状,但八卦之心显然战胜了恐惧, “你先说清楚!这到底怎么回事?外边都传疯了,说嵇大少爷隐婚,我一开始还以为是哪个傻逼造的谣,结果竟然是真的?!还是跟褚吟?!”
国庆被这突如其来的大嗓门吓了一跳,汪汪叫了两声。千金则嫌弃地瞥了门口一眼,优雅地跳下沙发,躲进了卧室,仿佛不屑参与这场无趣的人类闹剧。
嵇承越没立刻回答郑允之这一连串的问题,而是先看了一眼褚吟僵硬的背影,微微蹙眉。他走到她身边,声音压低了些,带上一丝安抚:“没事,别理他。”
褚吟现在只想原地消失,根本没法回应。
嵇承越这才重新看向还处在信息消化不能状态的郑允之,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散漫,甚至还带了点嫌弃:“吵什么?进来,把门关上。”
郑允之如梦初醒,下意识照做,关上门,机械地走进来,眼睛却像粘在了两人身上,试图找出这是恶作剧的证据。
“不是你们这到底”他走到客厅中央,依旧无法接受眼前的事实。
褚吟和嵇承越?这两个八竿子打不着,气场还完全不太合的人?结婚了?这比嵇承越跟外星人结婚还让他难以置信。
嵇承越懒得理会他的震惊,走到中岛台倒了杯水,递给他,“压压惊。看你那点出息。”
郑允之接过水,没喝,而是重重放在岛台上,逼近嵇承越,压低声音但依旧难掩激动:“你少来,快说!到底怎么回事?你俩什么时候勾搭不对,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需要向你汇报?”嵇承越挑眉,语气淡淡。
“我不是那意思!”郑允之急道,“是兄弟吗?这么大的事,你居然瞒着我?我还在想到底是哪路神仙能收了你,结果你”
他眼神瞟向褚吟,又迅速收回,“你真是深藏不露啊!”
他终于稍微冷静了一点,想起自己来的目的,“我就是听到风声,跑来问你,没想到直接撞破‘奸情’,不是,撞破现场!”
郑允之的咋呼声在宽敞的客厅里回荡,带着一种近乎荒诞的喜剧效果。
褚吟背对着他们,感觉脸颊的温度居高不下。她能清晰地听到身后的对话,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她的神经上。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事已至此,掩饰和慌乱只会让场面更难看。
她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清冷神色,只是耳根处残留的一抹薄红泄露了方才的窘迫。她没看郑允之,而是对嵇承越说:“你们聊,我去看看国庆和千金。”
声音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仿佛刚才那个被撞破亲密瞬间的人不是她。
嵇承越看着她强作镇定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笑意,点了点头,“嗯。”
褚吟几乎是立刻抬步走向卧室,姿态从容,但细看之下步伐比平时稍快了些。
郑允之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直到卧室门轻轻关上,才猛地转回头,一把抓住嵇承越的胳膊,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充满了无尽的好奇和震惊:“你快给我从实招来,你们俩怎么搞到一起去的?这也太魔幻了!”
嵇承越嫌弃地甩开他的手,走到沙发边坐下,姿态慵懒地靠进柔软的靠垫里,仿佛郑允之的大惊小怪才是不合时宜的那一个,“什么叫搞到一起?她是我太太,你说话注意点。”
郑允之一愣,随即意识到自己失言了,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咳,我就随口一说,没别的意思。”
卧室里,褚吟背靠着门板,郑允之那震惊夸张的表情和连珠炮似的问题还在脑海里回放。
她懊恼地闭上眼。
这下好了又多了一个知道的人,还是郑允之这个大嘴巴。
她和嵇承越之间,似乎正朝着越来越不受控制的方向发展。
嵇承越每一次看似不经意的靠近和维护,都像投入她心湖的石子,激起一圈圈她无法忽视的涟漪。
她,好像越来越没办法像最初那样,冷静地只把这当成一场合作了。
褚吟滑坐到地毯上,抱着膝盖,将发烫的脸埋了进去。
门外,交谈还在继续。
郑允之摸着下巴,眼神变得探究起来,“等等所以前段时间你突然变得那么‘忙’,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就是因为这个?”
嵇承越端起之前那杯没喝完的水,抿了一口,没吭声。
郑允之收敛了所有玩笑的神色,郑重地点了点头:“懂了。兄弟,恭喜。”
“谢了,”嵇承越微微颔首,接受了这份祝福,嘴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你还有事?”
这是下逐客令了。
郑允之虽然八卦之魂熊熊燃烧,但也知道再待下去就不识趣了。他一边啧啧称奇地摇头,一边往外走,“行行行,我走我走。”
走到门口,他又忍不住回头,冲嵇承越挤眉弄眼:“对了,刚才我要是晚来一会儿,是不是就能看见点不该看的了?”
嵇承越拿起沙发上一个靠枕作势要砸过去。
郑允之大笑着赶紧开门溜了,“走了走了!记得请我吃饭封口!”
门“咔哒”一声再次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客厅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褚吟还坐在地毯上,一手抓玩着国庆软乎乎的爪子,另一手抚着千金毛茸茸的脑袋。
有脚步声靠近,就停在卧室门外。
“他走了。”嵇承越的声音隔门传来,听不出情绪。
褚吟没应声。
嵇承越等了几秒,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生气了?”
褚吟不知道该不该应声,或者说,该应些什么。
生气吗?似乎也谈不上。
更多的是猝不及防被窥破私密的窘迫,以及一种事情逐渐脱离掌控的心慌。
就在她犹豫之际,门把手被轻轻压下,门缝缓缓扩大。
嵇承越没有强行闯入,只是倚在门框上,目光落在坐在地毯上,抱着宠物试图将自己藏起来的她身上。暖黄的灯光从客厅漫进来,勾勒出她微微蜷缩的背影,显得有些难得的无助与柔软。
他的视线在她泛红的耳廓上停留了一瞬,语气放缓了些,带着点安抚的意味:“郑允之嘴上没把门,但分寸还有。他不会到处乱说。”
褚吟依旧没回头,只是手指无意识地揪着国庆耳朵上的软毛,小家伙舒服地哼唧了一声。
“没生气,”她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从膝盖间传出来,带着点自暴自弃的意味,“就是觉得有点丢人。”
门外传来一声极低的、几乎听不见的轻笑。
“丢人?”嵇承越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玩味,“跟自己合法丈夫亲密被撞见,有什么可丢人的?”
褚吟猛地抬头,眼神里满是不服气的锐利,“谁跟你亲密了?明明是你突然”
话说到一半,又卡在喉咙里。
不久前那暧昧的氛围是真的,他俯身时的呼吸、揽在腰间的手,哪一样都算不上“清白”,再辩解反倒像欲盖弥彰。
嵇承越看着她气鼓鼓又说不出反驳的样子,眼底的笑意更浓,干脆也在门框边蹲下,视线与她平视。他指尖轻轻碰了碰千金的尾巴尖,惹得猫咪不满地甩了甩尾巴,却没真的躲开。
“是我突然什么?”他故意追问,语气带着点逗弄,“突然抱你?还是突然想吻你?”
“嵇承越!”褚吟被他的话噎得浑身不自在,伸手推了他一把,却没什么力道,“你能不能正经点?”
“在你面前,正经不起来,”他顺势握住她推过来的手腕,指尖传来她皮肤的温热,“况且,对着自己太太,用得着那么见外?”
又来了。
这种直白又理所当然的话,总能精准地击中她。
褚吟感觉自己的心跳又开始不听话。她移开视线,试图抽回手,“油腔滑调。”
嵇承越却握紧了不放,反而就着蹲着的姿势,向前倾身,再次拉近两人的距离。傍晚昏暗的光线将他轮廓柔化,眼底映着壁灯温暖的光点。
“那刚才没做完的事,”他声音压低,带着蛊惑的笑意,视线落在她的唇上,“还继续吗?”
空气仿佛又变得粘稠起来。
褚吟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刚才被打断的画面重新涌入脑海,她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推开他。
沉默了几秒,她微微仰起脸,闭上眼睛,用一种近乎默许的姿态,迎向他的气息。
这是一个清晰的信号。
嵇承越眼底笑意加深,不再犹豫,低头吻了上去。
这一次,不再有突如其来的打扰。
只有窗外渐起的夜色,室内温暖的灯光,和彼此交融的、逐渐加深的呼吸声。
远处的城市依旧车水马龙,而这一方天地里,有些东西正在悄然改变,如同暗流涌动,终将汇成不可阻挡的洪流——
作者有话说:这章短一点,明天大肥章[奶茶]
第53章
吻, 轻柔而绵长。
良久,嵇承越才缓缓退开些许,额头轻抵着她的, 呼吸微促, 深邃的眼眸里映着她泛着红晕的脸颊和有些迷蒙的眼睛。
“感觉好么?”他低声开口, 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下颌线。
褚吟睫羽轻颤,避开他的视线,嘴上不肯认输,“勉强合格吧。”
嵇承越低笑出声,胸腔震动透过相贴的身体传递过来,“只是合格?看来我还需要多加努力。”
他说着, 作势又要低头。
褚吟连忙伸手挡住他的唇,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够了!”
再亲下去,今晚就别想干其他事了。
而且,她感觉自己快要缺氧了。
嵇承越只好作罢,却在她掌心轻轻啄了一下,惊得她立刻缩回手。
“饿了么?”他站起身, 顺势也将她拉起来, 仿佛刚才那个缠绵的吻只是日常插曲,“郑允之那小子来得不是时候,晚饭想吃什么?我叫人送, 或者我再给你做点别的?”
褚吟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光,她微微抬起下巴,望向窗外已然浓郁的夜色,语气带着一种刻意拿捏的、娇蛮的任性,“突然想吃鼎盛居的蟹粉小笼和桂花糖藕, 还有他们家的杨枝甘露,要冰镇的。”
鼎盛居是京城有名的老字号,以精细点心和高价位的私房菜著称,最重要的是——它离锦耀所在的这个片区相当远,而且这个时间点,正值周末晚餐高峰,排队等位和外卖配送都是个大问题。
嵇承越闻言,动作顿了一下,侧头看她。
褚吟迎着他的目光,心里有点小小的得意,又有点莫名的紧张。她几乎能预见他下一句会是“这么远,换一家吧”或者“叫跑腿试试”。
她甚至已经准备好了如何“体谅”地坚持一下,或者如何“遗憾”地表示“那就算了”,总之,要让他知道,她可不是那么好打发的。
然而,嵇承越只是挑了挑眉,脸上看不出丝毫为难的神色。他极其自然地点了点头,仿佛她只是说要喝杯水一样简单。
“行,”他应得干脆,甚至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蟹粉小笼、桂花糖藕、冰镇杨枝甘露,还有其他想吃的吗?他们家的醉蟹好像也不错。”
这下轮到褚吟愣住了。
这就答应了?甚至还在主动给她加菜?
她准备好的那些小情绪一下子没了着落,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反而让她有点无措。
“没没了。”她下意识回答,声音都比刚才弱了几分。
“好,”嵇承越收起手机,走到玄关拿起车钥匙,“我很快回来。你要是饿,先吃点水果垫垫。”
他说着,非常自然地俯身,在她还带着些许怔忡的脸颊上亲了一下,然后转身就开门出去了。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犹豫。
直到门关上的声音传来,褚吟才缓缓回过神,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刚刚被亲过的地方,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他唇瓣微凉的触感。
她走到沙发边坐下,心里那点故意刁难的小得意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更为复杂的情绪。
居然真的就这么去了?
就因为她说想吃?
一种难以言喻的、细密的暖流,夹杂着些许自己似乎“过分”了的微末愧疚感,悄然爬上心头。
她拿起手机,点开鼎盛居的小程序,看到上面显示的“当前排队人数:187桌,预计等待时间:3小时以上的提示”,那股微妙的愧疚感又加深了一点。
他该不会真的傻到去排队吧?以他的性子,大概率会想办法走别的途径,但无论如何,折腾是免不了的。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霓虹灯光在湿漉漉的玻璃上晕开模糊的光斑。
褚吟有点坐不住了。
她忙不迭打了通电话给姜幸。
电话很快被接通,背景音里还夹杂着姜幸快速敲击键盘的声音。
姜幸笑笑,说:“我刚准备给你打电话呢。裴兆川叫出去吃饭,你带上嵇少爷,一起呗?”
褚吟抿抿唇,视线不由自主飘向窗外,“他他出去了。”
“出去了?那你是自己过去餐厅,还是我去接你?”姜幸敲键盘的声音停了。
褚吟有些懊恼地抓了抓头发,声音闷闷的,“我就不去了。那个我其实是有点事想跟你说。”
“啊?什么事呀?”姜幸合上笔记本电脑,从地毯上起来,窝入沙发。
“我就是觉得你没准真猜对了,嵇承越他他可能对我真有点”褚吟难以启齿地吞咽了下,接着说,“不过他也有很大概率是吃错药了。”
姜幸一下子兴奋起来,两眼放光,声音瞬间拔高了好几度,“什么什么!他又做什么了?”
褚吟酝酿了小半晌,将这几天有关于跟嵇承越相处的种种,全都和盘托出。
姜幸止住笑,“还有呢还有呢?”
“喂!你到底是在帮我解决烦恼,还是来吃瓜的?”
“哎呀!互不耽误嘛,”姜幸语气变得认真起来,“不过说真的,嵇承越这人吧,虽然平时是有点玩世不恭,看着还挺不靠谱的,但从他回国后接手SIM,再到跟你咳,结婚后的这些表现,尤其是对你,我觉得挺明显的。他要不是真对你有意思,犯得着这么费心思?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他感情史丰富,撩妹都是手到擒来。”
“这个没有。”褚吟下意识反驳。
话一出,她自己先愣住了,继续悠悠说:“他他以前好像没谈过恋爱。”
电话那头,姜幸的语调里充满了难以置信,“什么?没谈过恋爱?!宝贝你确定吗?那个看起来情史能写满一本百科全书、撩人技能点满的嵇大少爷,是、个、新、手?!”
褚吟被她的反应弄得更加心烦意乱,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他之前说他没有旧情人,意思应该就是没谈过恋爱吧。”
“哇哦!”姜幸在电话那头发出夸张的惊叹,“如果这是真的,那可就太刺激了!一个理论经验丰富但实战为零的男人,对你展开这种‘超规格’的待遇宝儿,这含金量可就完全不同了,这根本不是吃错药,这分明是铁树开花、老房子着火啊!”
“什么铁树老房子的”褚吟小声嘟囔,“你小说看多了吧?”
褚吟捏着手机,指尖微微收紧。
姜幸的话像小锤子,一下下敲在她试图坚固的心防上。
“可是我们一开始说好的,只是合作”她声音低了下去,带着自己也理不清的迷茫。
“计划赶不上变化嘛!”姜幸快人快语,“感情这种事,要是都能按计划来,世上哪来那么多痴男怨女?”
褚吟沉默了。
“好了好了,我不跟你说了,裴兆川催了,”姜幸那边传来拿包和关灯的声音,“你呀,也别胡思乱想了。等他回来,好好观察,用心感受。别忘了你可是褚吟,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畏首畏尾了?喜欢就试探,不确定就问,这可不像是你的风格。”
“嗯,我知道了,开车注意安全。”褚吟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挂了电话,客厅里重新陷入寂静,耳边只有窗外淅沥的雨声,还有国庆和千金玩闹时弄出的杂音。
褚吟坐在沙发上,目光时不时瞟向门口,心里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蓦地,刚沉寂不久的手机突然递进来一条微信消息。
她着急拿起来看,【卢渺:姐,我对不起你,昨天晚上部门聚餐,我没想到姐夫会用你的手机回复我,就开了公放,在场的人全都听见了,然后我就把姐夫已经结婚的事告诉了他们,但我没说是跟你。呜呜呜求原谅T-T】
怪不得郑允之会风风火火地跑来,嘴里嚷嚷着外边都传疯了。
源头竟然是在这里。
她捏了捏眉心,一时间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褚吟:知道了。没事,别太有心理负担,也不是什么需要藏一辈子的秘密。下次注意点就行。】
她回得尽量轻描淡写,不想给小姑娘太大压力。毕竟,当时那种情况,换谁可能都会慌神。要怪,大概只能怪嵇承越那条语音发得太不是时候,也太出其不意。
回完消息,她将手机丢回沙发上,再次看向窗外。
雨似乎下得大了些,雨点敲打着玻璃,发出细密而持续的声响。
与锦耀隔着半座城的鼎盛居,纵使雨势渐急,门廊处依旧排着长队。
嵇承越撑着一把黑色长柄伞下车,上衣袖口被风卷得微微晃动,却丝毫不显狼狈。
他没走餐厅为熟客准备的专属通道,反而绕到队伍末尾,收起伞抖了抖水珠,自然地隐于人群中。
约莫二十分钟后,队伍终于开始慢慢往前挪。
雨水顺着伞沿滴落,在他脚边汇成小小的水洼。他身姿挺拔,在略显焦躁的人群中显得格外沉静,与这喧闹的雨夜排队场景有种奇异的格格不入,却又因那份专注的等待,莫名地融入这烟火气中。
忽然,耳边有急促的脚步声从旁掠过,后又轻轻缓缓地退了回来。
“嵇承越?”
一道带着迟疑的女声自身侧响起,嵇承越回头,见是姜幸,正举着伞站在雨幕里,脸上满是惊讶。对方显然也没料到他会突然出现在普通食客的队伍里。
“你怎么在这儿?”姜幸上前两步,想起方才跟褚吟的那通电话,迅速反应过来,“你这是出来给褚吟买吃的?”
嵇承越侧了侧伞,替姜幸挡住斜飘过来的雨丝,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嗯,她想吃这儿的蟹粉小笼。”
姜幸看着他站在队伍里的模样,再想想鼎盛居此刻的排队盛况,又想起褚吟电话里那点小别扭的语气,忍不住笑了:“合着她随口一提,你还真跑这么远来排队了?我还以为你会直接让厨房送过去。”
嵇承越闻言,唇角微勾,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却莫名让人觉得认真:“她点名要的,总得亲自来买才显得有诚意。”
这话里的纵容意味几乎要满溢出来,姜幸听得心头直跳,越发肯定了自己之前的猜测。她促狭地眨眨眼:“行吧。不过看这队伍,没一两个小时估计排不到。裴兆川已经在里面了,要不你跟我一起进去?用他的号来点餐,免得你回去晚了,褚吟都已经饿昏头了。”
嵇承越看了眼前面还有不少人的队伍,想了想,也没客气,冲姜幸点了点头:“行,那就麻烦了。”
两人撑着伞往餐厅门口走,姜幸边走边忍不住打趣:“真没看出来啊,你对褚吟这么上心。以前谁要是跟我说,嵇大少爷能为了给人买笼包子,在雨里排队,我肯定以为他疯了。”
嵇承越听着,嘴角轻轻扬了下,没反驳。
一进包厢,裴兆川正拿着菜单翻着,抬头看见他俩一起进来,不由愣了下。
姜幸把伞靠在门边,笑着解释:“门口碰见嵇承越了,他正给褚吟排队买蟹粉小笼呢,我就把人给领进来了。”
裴兆川了然地看了嵇承越一眼,指了指对面的座位:“坐吧。正好,菜单还没点完,你把褚吟想吃的加上。”
嵇承越坐下,接过菜单,没看别的,直接翻到点心那页,勾了蟹粉小笼、桂花糖藕,又特意备注了杨枝甘露要冰镇的。
等服务员拿走菜单,他掏出手机给褚吟发了条消息,【稍微等会儿,很快回去。】
发完消息,他才抬眼,姜幸已经跟裴兆川闲聊了起来,大多是说些工作上的事,偶尔提两句生活上的趣事,气氛轻松又自然。
嵇承越没插话,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机的边缘,目光时不时飘向窗外,像是在估算着回去的时间。
“对了,”姜幸忽然想起什么,“前段时间你托我给你买的那套茶具应该快到了,你抽空自己去店里拿一下。褚吟说她这几天要回趟四中,我得陪着。”
裴兆川张了张嘴,嵇承越却先一步出声:“四中?我今天已经陪她去过了。”
话音刚落,姜幸便直接瞪大了眼睛,惊讶地问:“你陪她去的?”
嵇承越不由蹙了下眉。
眼前的两个人互相对视了一眼,眼底满是意外,就好像他陪褚吟回趟母校是一件多么惊世骇俗的事情。
他正欲启唇,姜幸恰好小声嘟囔了句,“不应该啊。”
“是有什么问题?”嵇承越问。
“没、没问题!”姜幸连忙摆手,脱口而出,“看来她这是已经把以前的事情都告诉你了。”
嵇承越抬眼时已没了方才的散漫,多了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以前的事情?”
姜幸的舌头顿时打了个结,慌忙看向裴兆川求救。裴兆川放下茶杯,语气自然地岔开话题,“我估摸着蟹粉小笼应该快好了,你要是着急回去,我让他们先打包。”
这话刚好给了姜幸台阶下,她连忙附和:“对对对!别让褚吟等太久,小心她饿狠了抓着东西就啃。”
嵇承越没再追问,只是目光在姜幸略显慌乱的脸上扫过,随即勾了勾唇角,语气又恢复了惯常的慵懒:“麻烦了。”
不过片刻,服务员便端着精致的食盒进来,还贴心地裹了层保温袋。
鼎盛居并无包间,只一大堂,横竖摆着十来张桌子,用藤编屏风略作隔断。屏风不高,人若站起,便能将半个堂子瞧得分明。
嵇承越接过食盒,跟着站起身,视线不经意掠过邻桌,准备道别的动作不由微微一顿。
隔壁桌前,方书磊脸上带着惯常的、略显圆滑的笑容,正跟旁边的人推杯换盏。
真是巧得令人不悦。
不多久,另外那位男士终于偏过头,让他只一眼就看清了那人的容貌,是在南华仅见过一面、褚吟的另外一个高中同学,张景航。
嵇承越的目光在方书磊和张景航身上短暂停留,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这两人凑在一起,尤其是在这个节骨眼上,绝非偶然。
他搁下食盒,又重新坐了下来。
姜幸跟裴兆川顺着嵇承越的视线也看到了邻桌的人,不约而同地撇了撇嘴。
“啧,真是晦气。”姜幸低声嘟囔,语气里满是嫌弃。
嵇承越朝姜幸递去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身体微微后靠,看似慵懒地倚着椅背,实则将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到了听觉上。
周围人声嘈杂,碗碟碰撞声、交谈声混杂在一起,但邻桌那略显亢奋的语调,还是断断续续地飘了过来。
“我都过来京市快一个礼拜了,你怎么还没跟褚吟碰上面?跟HeartC合作这事,你该不会是唬我的吧?”这是张景航的声音,非常急切。
方书磊比较随意,甚至有点敷衍,“她忙呗,大公司老板,哪是我想见就能见的?再说,你这事根本不好办,褚吟看着挺好欺负的,但嵇承越可不是善茬。他一旦出手,根本没有回旋的余地。”
“我怎么知道那个嵇承越居然是昊蓝集团的二公子,而且还是褚吟的先生?反正这事你必须得帮我办成,我在南华那边都快混不下去了。”张景航情绪又激动了些许。
“行了行了,我再想想办法。”
“当年我就劝过你,不要动她的设计方案,一两次就算了,结果高中三年,每一次设计比赛,你都把她踢出团队,还让你舅舅将署名改成你我,她能不记仇吗?”
嵇承越端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杯沿的热气氤氲了他骤然沉下的眼神。
姜幸脸色一变,不由自主看向嵇承越,只见他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周身的气压却无声地低了下去,那双总是含着几分戏谑笑意的眼睛此刻沉静如水,深处却仿佛有暗流汹涌。
隔壁桌的对话还在继续。
“她的设计确实好,不用白不用,谁让她那么不合群。”方书磊的语气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理所当然和轻慢。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关键是现在怎么办?还有你当初对她说的那些话,什么女孩子就该在家里养尊处优,出来跟我们争什么她当时看你的眼神,我现在想起来都发毛。”
“慌什么?她褚吟现在混得是风生水起,高中那点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她还能翻出来说?又没证据顶多就是心里记恨罢了。再说了,她现在有嵇承越撑腰,更看不上你这点小打小闹了”
“我不管!你必须给我想办法!不然我就”
话音戛然而止,似乎是张景航意识到自己声音太大,猛地收住了话头。
嵇承越呷了口茶,动作慢条斯理,眼底却结了一层寒霜。他放下茶杯,瓷器与玻璃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
姜幸气得脸颊发红,攥紧了拳头,恨不得立刻冲过去撕烂那两个人的嘴。裴兆川按住了她的手,轻轻摇了摇头,目光示意她看嵇承越。
嵇承越看向她,嘴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以前的事情?”
姜幸头皮一阵发麻,手撕隔壁贱人的念头又浓烈了几分。她自知瞒不住了,颓然叹了口气,“是。高中几次重要的设计比赛,方书磊和他舅舅,也就是当时负责比赛的指导老师联手,把褚吟的核心创意都扒走了,还把她排除在团队之外。她那时候比较独,也不爱争辩,吃了很多闷亏。她这次回四中,估计就是想去找那位已经退休的老师,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些当年的记录或者证明。”
她顿了顿,看向嵇承越,眼神里带着恳切,“嵇承越,这事褚吟不想让太多人知道。她那个人你也清楚,特别骄傲,这种陈年旧疤,她宁愿自己一点点去揭,也不想不想让别人觉得她需要靠其他人才能解决过去那点破事。”
嵇承越沉默了片刻,脸上的寒意渐渐被一种复杂的神色取代。有愤怒,有心疼,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了然。
他想起褚吟偶尔流露出的、与她那明艳外表不符的倔强和孤勇,原来根由在这里。
“傻气。”他低声说了一句,不知是在说当年的褚吟,还是在说现在试图隐瞒的褚吟。
姜幸一时哑然,三五秒后,猛拍了把自己的脑门。她倒吸一口凉气,眼睛微微睁大,“我就说当年高考结束,褚吟怎么好端端地突然把自己的一头长发剪短了,而且那么多漂亮裙子说捐就捐,之后就再也没穿过。”
“我问过她,她只说累赘,还有前段时间她在公司见到方书磊后情绪差点失控,我也是第一次看到,我从没想过这些事对她的影响会这么大。”
嵇承越听完姜幸的话,没再吱声,只是放在膝头的手缓缓攥成了拳头。
隔壁的两个人终于结束,一前一后出了餐厅。
几乎是同一时间,裴兆川腾地起身,说:“我出去接个电话,工作上突然有点急事。”
姜幸抬抬手,“去吧去吧。”
裴兆川这一走,便过了足有半个多小时的时间。
姜幸自顾自地喝了口茶,越想越觉得憋闷,忍不住又低声骂了方书磊和张景航几句。骂着骂着,她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喃喃自语:“奇怪裴兆川接电话需要去那么久吗?而且外面雨这么大,他刚才好像没拿伞?”
她说着,下意识朝裴兆川座位旁边看了一眼——他的手机,正安静地躺在椅子的坐垫上,屏幕还是暗的。
“他手机没带?”姜幸愣了一下,伸手拿过那只手机确认了一下,“他不是说出去接电话?”
嵇承越敲击桌面的手指倏然停住。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疑和一丝逐渐清晰的猜测。
第54章
姜幸的心猛地一沉, 失声道:“他不会是听到刚才那些话,自己去找那两个人渣了吧?!”
嵇承越眼神骤然锐利,立刻起身。
他甚至顾不上拿那把滴着水的长柄伞, 抓起还温热的食盒, 大步流星地朝外走去。姜幸也慌忙抓起自己的包和裴兆川落在椅子上的手机, 紧跟其后。
雨比来时更大了,哗啦啦地砸在地上,溅起冰冷的水花。鼎盛居侧面的后巷没有正门那么灯火通明,只有一盏昏黄的路灯在雨幕中勉强投下一小片模糊的光晕。
刚靠近巷口,里面传来的声音就让姜幸倒吸一口凉气。
压抑的闷哼、肉-体撞击的钝响,以及气急败坏的叫骂声, 混杂在雨声中传来。
“你谁啊你!敢阴我们?!”
“张景航你快按住他!”
嵇承越将食盒往姜幸手里一塞,声音冷得掉冰碴:“拿着,站远点。”
话音未落,他人已经像一道离弦的箭,猛地冲入了昏暗的巷子。
巷内情形混乱。
裴兆川显然是以一敌二,他额角破了,鲜血混着雨水淌下, 染红了半边脸颊, 白色的衬衫上沾满了泥污,呼吸粗重。但他眼神狠厉,依旧死死揪着方书磊的衣领, 另一只手格挡着张景航从旁的攻击,明显处于下风,却半步不退。
嵇承越的出现如同鬼魅,悄无声息却又带着雷霆万钧的气势。
张景航正举拳要砸向裴兆川的肋下,手腕却猝不及防地被一只冰冷有力的大手死死攥住。
“谁——?!”
张景航惊骇回头, 对上嵇承越那双在暗巷中淬了寒冰般的眼睛。
嵇承越根本没给他反应的时间,攥着他手腕猛地反向一拧。
“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伴随着张景航杀猪般的惨叫瞬间划破雨夜。
“啊——我的手!我的手断了!”
嵇承越眼神都没变一下,顺势一脚狠狠踹在张景航的膝窝。张景航惨叫着跪倒在地,抱着扭曲的手臂在冰冷的雨水泥泞里翻滚哀嚎。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正和裴兆川缠斗的方书磊骇得魂飞魄散,他下意识松开裴兆川,惊恐地看向如同煞神降临的嵇承越,声音都变了调:“嵇嵇总?你你怎么”
裴兆川趁机喘了口气,抹了把脸上的血和雨水,靠着湿冷的墙壁,剧烈地喘息着。
嵇承越看都没看地上打滚的张景航,一步步逼近方书磊。雨水顺着他利落的短发滑落,流过紧绷的下颌线,那双眼睛此刻深不见底,里面翻滚着骇人的暴戾。
“你知不知道我忍你很久了?”他声音不高,却像冰冷的刀锋刮过方书磊的耳膜,“我很好奇,到底谁给你们的胆子?”
“不不是嵇总,误会!都是误会!”方书磊吓得连连后退,脚下一滑差点摔倒,语无伦次地辩解,“是他先动的手!我们只是只是自卫。”
“自卫?”嵇承越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巧了,我现在,也想‘自卫’一下。”
话音未落,他猛地出手,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一记狠厉至极的勾拳重重砸在方书磊的腹部。
“呕——”
方书磊眼球暴突,胃里翻江倒海,所有声音都被这一拳砸回了喉咙深处,整个人像只被煮熟的虾米,蜷缩着跪倒在地,张大嘴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痛苦的干呕声。
嵇承越却没打算就此放过他。他俯身,揪住方书磊的头发,强迫他抬起头,另一只手毫不留情地左右开弓。
清脆响亮的耳光声在雨巷中格外刺耳。
方书磊的脸瞬间红肿起来,嘴角破裂,血丝混着口水淌下。
“高中那点破事,嗯?”嵇承越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令人胆寒的戾气,“偷她的设计,排挤她,让她有苦难言很得意?”
方书磊被打得眼冒金星,恐惧彻底攫住了他,涕泪横流地求饶:“错了嵇总我错了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不敢?”嵇承越眼神阴鸷,揪着他头发的手猛地将他掼向旁边湿漉漉的墙壁。
“砰”的一声闷响,方书磊撞得七荤八素,瘫软在地,只剩下呻吟的力气。
嵇承越站直身体,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如同烂泥般的两个人,眼神里的暴戾缓缓收敛,但那份冰冷的压迫感却丝毫未减。他整理了一下微微凌乱的袖口,动作依旧优雅,与刚才狠戾出手的模样判若两人,却更令人心底发寒。
雨还在下,冲刷着巷子里的污秽,也冲刷着方书磊和张景航身上的狼狈和血迹。
姜幸抱着食盒,站在巷口,看得心惊肉跳,却又觉得无比解气。她赶紧跑过去扶住踉跄的裴兆川,“你怎么样?没事吧?”
裴兆川摇摇头,看着嵇承越的背影,哑声道:“谢了。”
嵇承越转过身,雨水打湿了他的肩头,他却毫不在意。目光扫过裴兆川脸上的伤,眉头微蹙,“还能走吗?”
“死不了。”裴兆川扯了扯嘴角,牵动了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嵇承越没再多说,走到瘫软的方书磊面前,蹲下身。
方书磊吓得浑身一抖,惊恐地看着他。
嵇承越拿出手机,屏幕的光照亮方书磊惨不忍睹的脸。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今天只是利息。褚吟受过的委屈,我会一笔一笔,连本带利跟你们算清楚。管好你们的嘴,要是再让我听到半点风言风语,或者敢再去骚扰她”
他顿了顿,目光冷冽如刀,“下次断的,就不只是一只手了。”
方书磊吓得魂飞魄散,拼命点头,一个字都不敢说。
嵇承越站起身,不再看地上那两滩烂泥,对姜幸和裴兆川道:“走吧。”
他重新从姜幸手里接过那个依旧温热的食盒,仿佛刚才那个在雨夜巷中狠戾出手的男人只是幻影。他小心翼翼地护着食盒,像是护着最重要的珍宝,大步走入迷蒙的雨幕之中。
身后的巷子里,只剩下痛苦的呻吟和哗啦啦的雨声。
嵇承越的车就停在附近。他拉开车后门,示意姜幸扶着裴兆川坐进去。
黑色轿车利落地划破雨幕,朝着最近的医院疾驰而去。
车内气氛有些凝滞。
姜幸拿出纸巾,小心翼翼地帮裴兆川擦拭额角和脸上的血迹,看着那狰狞的伤口,是一阵后怕,“你怎么那么冲动啊!一个人就冲上去了?万一出点什么事怎么办?”
裴兆川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忍痛吸着气,声音有些沙哑:“听到那种话,忍不了。”
他顿了顿,微微睁开眼,看向驾驶座上面无表情的嵇承越,又是一句,“谢了。”
嵇承越透过后视镜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不用谢我。不是为了你。”
姜幸闻言,鼻子一酸,心里更是百感交集。她看看前面开车的嵇承越,又看看身边挂彩的裴兆川,最终还是没忍住,掏出了手机。
“我得给褚吟打个电话,”她小声对裴兆川说,又像是解释给嵇承越听,“这么晚了,你伤成这样,得去医院,瞒不住她的。而且她还在等蟹粉小笼呢。”
裴兆川皱了皱眉,想说什么,最终还是疲惫地点了点头。
嵇承越没有阻止,只是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雨刮器有节奏地左右摆动,刮开一片清晰的视野。
电话很快接通了,褚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等待和疑惑:“姜幸?怎么了?你不是跟裴兆川吃饭吗?”
姜幸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宝贝,那个我们这边出了点小状况。”
“什么状况?”褚吟的语气立刻警觉起来。
“就是裴兆川他不小心跟人起了点冲突,受了点轻伤,我们现在正送他去医院处理一下。”姜幸斟酌着用词,避重就轻。
“起冲突?受伤?严不严重?在哪家医院?”褚吟的声音瞬间绷紧,一连串的问题抛了过来,带着明显的焦急。
“不严重不严重!就是额头破了点皮,你别担心!”姜幸连忙安抚,“在去市一院的路上。那个嵇承越他跟我们一起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褚吟的声音再次响起时,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既有对裴兆川的担心,似乎也有一丝对嵇承越也在场的意外和其他的什么,“他怎么也在?你们怎么会在一起?”
姜幸瞥了一眼驾驶座上一言不发的嵇承越,硬着头皮解释:“就巧合碰上了。哎,具体等会儿再说吧。”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褚吟的声音低了一些,似乎压下了情绪:“我知道了。你们注意安全,我马上过去。”
“哎你别——”姜幸还想说不用急着过来,褚吟那边已经挂了电话。
姜幸握着手机,叹了口气,对前座的嵇承越说:“她说她马上过来。”
嵇承越“嗯”了一声,声音听不出什么波澜,只是脚下的油门似乎又加深了一些-
市一院急诊室灯火通明,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
裴兆川坐在诊疗椅上,医生正用碘伏给他清理额角的伤口。姜幸站在一旁,脸上满是担忧。嵇承越则靠在走廊的墙上,姿态依旧挺拔,只是黑色的衬衫上沾了些不易察觉的泥点,头发也还没完全干透,显得有些狼狈。他手里还提着那个鼎盛居的食盒,仿佛那才是最重要的东西。
“怎么样医生?没什么大事吧?”姜幸忍不住问道。
“小伤,就是口子有点深,得缝两针,”医生头也不抬地回答,“最近别碰水,注意休息就行。”
就在这时,急诊室的大门被“砰”地一声推开。褚吟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头发被外面的雨水打湿了几缕,贴在脸颊上,脸上满是焦急和慌乱。
她的目光在急诊室里一扫,首先就看到了靠在墙上的嵇承越,以及他身上那明显的打斗痕迹。紧接着,她又看到了诊疗椅上额角流血、脸色苍白的裴兆川。
一瞬间,一个荒谬却又似乎“合乎逻辑”的念头在她脑海里成型。
难道跟裴兆川起冲突的人是嵇承越?
这个想法一旦冒出来,就像藤蔓一样疯狂滋长。
她想起姜幸电话里语焉不详的“起了点冲突”,再结合嵇承越跟裴兆川仅有的几次见面,所透露出来的敌意与不满,以及嵇承越此刻身上那股仿佛刚打完架的气场,一切似乎都对上了。
褚吟只觉得一阵头大,又气又无奈。她深吸一口气,快步走到嵇承越面前,指着他身上的痕迹,又指了指裴兆川,声音因急促而有些发颤:“嵇承越,你告诉我,是不是你把裴兆川打成这样的?”
嵇承越看着她怒气冲冲的样子,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脸上露出了哭笑不得的表情。
“你觉得是我打的?”他挑眉,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还有一丝被冤枉的无奈。
“不然呢?”褚吟双手叉腰,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有气势一些,“你看看你这一身!再看看裴兆川!姜幸还说你们是‘巧合碰上’,嵇承越,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越说越气,声音也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引得急诊室里其他的病人和护士都纷纷侧目。
“我能干什么?”嵇承越摊了摊手,将手里的食盒往前递了递,“我只是去给你买了蟹粉小笼,回来路上正好撞见裴兆川被两个人堵在巷子里揍,顺手救了他而已。”
“顺手救了他?”褚吟显然不信。
“褚吟,”一直沉默的裴兆川突然开口,他额角的伤口刚处理好,说话还有些费力,“你别误会,不是他打的我。是我自己跟别人起了冲突,多亏了嵇先生及时赶到。”
褚吟猛地回头看向裴兆川,眼神里满是惊讶:“真的?”
裴兆川点点头,姜幸也在一旁连忙附和:“是啊是啊!”
褚吟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闹了个多大的笑话,脸颊“唰”地一下变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瞪了嵇承越一眼,眼神里满是“都怪你不解释”的嗔怪。
嵇承越低笑出声,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里带着纵容:“谁让某人想象力那么丰富。”
褚吟脸颊更烫了,一把拍开他揉自己头发的手,却又下意识抓住他手腕,仔细查看他骨节处,那里果然有几处明显的擦伤和红肿。
她一下子哽住了,刚才的怒气全化成了心疼和后悔,指尖轻轻碰了碰那些伤痕,“疼不疼啊?”
嵇承越反手握住她的手指,掌心温热,包裹住她微凉的指尖,眼底那点戏谑化成了柔和的涟漪,“这点伤算什么。倒是某人气呼呼冲过来的样子,比较吓人。”
褚吟瞪他,眼圈却有点红,“谁让你不早说”
“一上来就给我定罪,给我机会说了?”他低笑,拇指蹭了蹭她眼角并不存在的湿意。
旁边的姜幸看着这两人旁若无人的互动,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赶紧拽了拽刚缝好针的裴兆川,“走了走了,医生说你得去打破伤风,别在这儿当电灯泡了。”
裴兆川无奈地笑了笑,顺从地被姜幸拉走了。
褚吟看着他骨节处的伤,心里又酸又胀,赶忙拉着他往诊疗室走,“你也得处理一下!”
嵇承越任由她拉着,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眼底笑意更深。
护士给嵇承越手上的伤口消毒上药时,褚吟就站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
嵇承越任由护士给他手上的擦伤消毒、上药,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的目光越过护士的肩膀,落在旁边一脸担忧的褚吟身上。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头和抿成一条线的嘴角,嵇承越的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远了。
方才在鼎盛居听到的那些对话,此刻像电影慢镜头一样在他脑海里回放。
高中三年,每一次设计比赛都被踢出局。
署名被改成别人,自己的心血成了他人的嫁衣。
那个时候的褚吟,该有多委屈?
一股难以言喻的心疼,像潮水一样将嵇承越淹没。
“最近别碰水,还有注意忌口。”护士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嵇承越回过神,“嗯”了一声,目光重新落回褚吟身上。
褚吟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刚想开口说点什么,就被他一把拉进了怀里,清冽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药水味瞬间将她包围。
“嵇承越你”她愣住了,下意识想推开他,却被他抱得更紧。
“别动,”他手臂环住她的腰,下巴轻轻搁在她发顶,声音低沉,“让我抱一会儿。”
第55章
护士离开后, 急诊室的隔间里只剩下他们二人。
消毒水的味道依旧弥漫,但某种更紧密的氛围在无声流淌。
褚吟还被嵇承越圈在怀里,脸颊贴着他胸口, 能听到他沉稳的心跳。
这突如其来的、不带任何戏谑的拥抱, 让她一时忘了反应, 心底那点因误会而产生的窘迫和后续涌上的心疼,都化作了此刻微妙的安静。
过了好一会儿,他还是没有放开她的打算。
褚吟被抱得有些喘不过气,更被嵇承越这异于平常的沉默和依赖弄得心慌意乱。她轻轻挣了挣,仰起脸看他,灯光下他眼底情绪复杂, 不像平时那般慵懒散漫,倒像是藏着什么沉重的心事。
“嵇承越,”她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担忧,手指下意识地揪住了他衬衫前襟,“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还有哪里受伤了没告诉我?”
嵇承越低头看她,眼底翻涌的情绪慢慢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她熟悉的、带着点痞气的笑意。他屈指弹了下她的额头, “瞎想什么?就那俩废物, 还能伤着我?”
褚吟吃痛,捂着额头瞪他,“那你刚才” 那副样子, 明明就很反常。
“刚才就是抱抱自己太太,不行?”他打断她,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懒散,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随即松开了她, 转而牵起她的手,“走了,回家。”
褚吟点点头,跟着他走出诊疗室。
姜幸陪着裴兆川去打针了,发消息说让他们先走,不用等。
两人上了车,车外的雨势已经小了些,城市在雨后被冲刷得格外清新。
褚吟系好安全带,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里还惦记着他手上的伤和刚才那场不明所以的冲突。
“到底怎么回事?裴兆川是跟谁起冲突了?”她忍不住问道。
嵇承越目视前方,语气平淡:“没什么,一点小摩擦,已经解决了。”
他显然不想多谈,巧妙地转移了话题,“晚上没吃什么东西,饿不饿?蟹粉小笼可能有点凉了,回去热一下?”
褚吟的注意力果然被带偏,想起他冒着大雨特意去排队买的点心,心里一软,“嗯”了一声。
车子原本是朝着锦耀的方向开,但在一个岔路口,嵇承越却打了转向灯,驶向了通往汐山园的路。
褚吟愣了一下,“不回锦耀吗?”
嵇承越面色如常,随口道:“褚岷下午打电话,说爸前两天托助理去热值展买了棵价值百万的鹿角蕨,让我们得空回去围观一下。”
这个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
褚承钧确实对各种稀奇植物有着超乎寻常的热情,这在汐山园不是秘密。
褚吟的疑虑被成功打消。她点点头,“好吧,可是国庆和千金怎么办?”
嵇承越:“放心,有翁姨在,明天我再去把它们接回来。”-
车子驶入汐山园时,雨已经小了很多,淅淅沥沥地敲打着车窗。
别墅里静悄悄的,只有几盏廊灯亮着,寂静非常。两人放轻脚步,从侧门进入。
侧厅里,一株形态奇崛、叶片硕大的鹿角蕨果然被精心安置在特制的架子上,在柔和的地灯照射下,确实气势不凡。
褚吟驻足看了几眼,轻声评价道:“爸的眼光还是这么毒辣,这株品相确实难得。”
然而,身侧的嵇承越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他目光扫过鹿角蕨,只是随意地“嗯”了一声附和,视线便轻飘飘地移开,仿佛这棵引得褚岷特意打电话来的“稀世珍品”,还不如角落里那只塞着绿毛球的玻璃花瓶更能吸引他的注意。
他的沉默和游离让褚吟有些意外。依照他平日里的性子,就算对植物没太大兴趣,至少也会装模作样地品评一番,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明显藏着心事。
“怎么了?这鹿角蕨都入不了你的眼?”褚吟侧头看他,半是玩笑半是探究。
嵇承越这才回过神,扯了扯嘴角,笑意却未达眼底:“没有,挺好看的。”
他顿了顿,像是终于按捺不住,状似随意地拉起她的手,指尖在她手背上无意识地摩挲着,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轻松:“你刚才淋了雨,先上楼洗个澡换身衣服吧,小心着凉。”
“那你呢?”她顺嘴问。
闻言,嵇承越举起那只擦伤明显的右手,说:“很遗憾,今晚不能陪你一起洗。我去给你热点心。”
褚吟被他这句直白又暧昧的话砸得耳根一热,方才那点探究他情绪的心思瞬间被炸飞,取而代之的是羞恼交加。
“谁要你陪了!你、你少胡说八道!”她猛地抽回自己的手,声音不由自主拔高。
她瞪着他,眼睛里像燃着两簇小火苗,又亮又凶。这人怎么总是这样!前一秒还一副心事重重、惹人担忧的模样,下一秒就能无缝切换到这种没皮没脸的状态。
嵇承越好整以暇地欣赏着她炸毛的样子,像是找到了什么有趣的乐子,慢悠悠地补充道:“我说的是事实。手伤了,不方便,你思想是不是太不健康了?”
他还敢倒打一耙!
褚吟气得差点咬到舌头,伸手指着他,指尖都在微微发颤,“你你强词夺理!”
“有吗?”嵇承越无辜挑眉,向前逼近一步,微微俯身,视线与她齐平,压低的声音带着气音,挠人心肺,“那我换个说法我很想陪你,但条件不允许,所以,很遗憾。这样够清楚了吗?”
他刻意拉长了语调,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她心尖上跳舞。
褚吟被他逼得后退半步,脊背抵上了冰凉的墙面,退无可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药水味强势地笼罩下来,让她心跳失序,大脑嗡嗡作响。
“清楚你个头!”她羞愤交加,抬手就想推开他,又顾忌着他手上的伤,动作在半空僵住,最后只能没好气地低吼,“让开!我要上楼!”
见她真的恼了,嵇承越见好就收,低笑着直起身,让开通道,做了个“请便”的手势,眼神却依旧黏在她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玩味和宠溺。
褚吟一刻也不想多待,踩着楼梯快步上楼。
嵇承越慢吞吞跟上,直到主卧浴室传来水声,随即转身,目标明确地走向了衣帽间。
推开衣帽间的门,顶灯自动亮起,柔和的光线铺满整个空间。
衣帽间很大,分区明晰。
他的目光掠过自己的那片区域,直接投向属于褚吟的那一边。
一整排衣柜,井然有序。
他缓步走过去,依次打开。
第一个柜子里是各式衬衫、针织衫,颜色多以中性色为主。
第二个柜子里是裤装和外套,利落的西裤、休闲长裤,以及几件剪裁精良的风衣和大衣。
第三个柜子里是家居服和运动装
他开柜的动作不急不缓,眼神却像精准的扫描仪,掠过每一件衣物。
没有。
连一条裙子的影子都没有。
他最后打开的是那个用于存放过季衣物的柜子,里面整齐叠放着的,也依然是分类好的上衣和下装,材质和款式都能看出是几年前的旧衣,但依旧没有裙子。
嵇承越缓缓关上柜门,背对着衣帽间中央的首饰岛台,静立了片刻。
空荡荡的衣柜,印证了姜幸在餐厅那句无心的嘟囔——那么多漂亮裙子说捐就捐,之后就再也没穿过。
原来是真的。
他脑海里浮现出初中跟小学时期偶然见过的,那个穿着漂亮裙子,眼神却带着孤傲倔强的少女身影。再对比现在衣柜里这片“荒芜”,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酸涩难言。
那些被窃取的设计、被排挤的委屈,究竟是多大的伤害,才会让一个曾经也会精心打扮的女孩子,决绝地舍弃了代表柔软和绚烂的一部分自我,用一身利落的中性装扮,将自己武装起来?
他之前只觉得她倔强要强,此刻才更深刻地触摸到那份倔强之下,可能隐藏着的、连她自己都不愿直视的脆弱。
水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嵇承越收敛心神,迅速调整好表情,转身若无其事地走出衣帽间。他刚带上房门,就见褚吟穿着丝质睡袍,一边用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从浴室走出来。
“你站在衣帽间门口干嘛?”她随口问道,脸上带着沐浴后的红晕,“不是说热点心?”
嵇承越神色自若地走向她,极其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毛巾,替她擦拭着发梢的水珠,“正准备去。”
他的动作轻柔,指尖偶尔不经意地掠过她的耳廓和颈侧,带来一阵微麻的触感。
褚吟有些不自在地偏了偏头,想接过毛巾,“我自己来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