嵇承越却避开了她的手,继续着手上的动作,语气不容拒绝:“别动,马上就好。”
擦得半干,他放下毛巾,指尖缠绕起她一缕微湿的发丝,状似无意地提起:“说起来,好像很少见你穿裙子。”
褚吟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这个话题来得突然,且精准地触及了她潜意识里想要回避的某个角落。她下意识地蜷了蜷手指,语气刻意放得轻松平淡:“哦,那个啊穿裙子麻烦,行动不方便,还是裤装利落。”
她回答得很快,几乎不假思索,像是一早准备好的标准答案。
嵇承越凝视着她,没有错过她眼底一闪而过的细微波澜。犹记得她第二次留宿他在锦耀的那套公寓时,看着他特地为她准备的那一整排睡裙,她用的也是这个借口。
他没有戳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仿佛接受了这个解释,语气轻松:“我去热点心,你想在房间吃还是下楼?”
褚吟犹豫了一下,“在房间吧。”
“好。”嵇承越应声,转身下楼。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褚吟轻轻吐出一口气。刚才的话题,让她心头莫名一紧。那是连她自己都很少去触碰的禁区。她甩甩头,试图将那些陈年旧事带来的滞闷感驱散。
没过多久,嵇承越端着一个托盘回来了。上面不仅有重新蒸过、热气腾腾的蟹粉小笼和桂花糖藕,还有两碗冰镇的杨枝甘露。
褚吟正盘腿坐在羊毛地毯上,低头看着手机,侧脸在柔和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安静。
他将托盘放在她面前的矮几上,食物的热气混合着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趁热吃。”他在她身边坐下,将筷子递给她。
褚吟确实饿了,夹起一个小笼包,小心地咬破一点皮,吸吮里面鲜美的汤汁,满足地眯了眯眼。蟹粉的浓郁和猪肉的鲜甜完美融合,汤汁滚烫,一路暖到胃里。
嵇承越将杨枝甘露轻轻推到她手边,“再喝点这个。”
褚吟正好被一个小笼包的汤汁微微烫到,顺势端起瓷碗,小口啜饮。香滑清爽的杨枝甘露滑入喉咙,恰到好处地缓解了那一丝灼热感。
她放下碗,视线不经意地扫过嵇承越正在为她夹糖藕的手。动作间,他右手骨节处的擦伤在灯光下格外明显。
褚吟心头又是一紧,不由轻声问:“手还疼吗?”
嵇承越侧头看她,嘴角勾起一抹笑,“你吹吹就不疼了。”
又是这种没正经的调调。
褚吟瞪他一眼,却没像往常那样反驳,反而真的凑近了些,对着他手上的伤口轻轻吹了吹气。
微凉的气息拂过皮肤,带着她身上刚沐浴后的清新香气。嵇承越呼吸一滞,眸色深了几分,喉结不自觉滚动了一下。
褚吟吹完,抬头就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里面翻涌的情绪让她心跳漏了一拍。她慌忙移开视线,端起桌上的盘子,“快吃吧,凉了味道就差了。”
嵇承越却没动几下筷子,大部分时间都在看着她吃,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你不吃?”褚吟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夹起一个小笼包递到他嘴边,“喏。”
嵇承越愣了一下,随即眼底漾开愉悦的笑意,张口接住,慢条斯理地咀嚼着,目光却始终没离开她。
“好吃吗?”她问。
“嗯,”他咽下食物,意有所指,“你喂的,特别好吃。”
褚吟耳根微热,低下头专心对付碗里的糖藕,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完全停了,月光透过薄云浅浅地洒落进来。
房间里,只剩下食物温暖的香气和两人之间无声流淌的、逐渐升温的缱绻。
第56章
夜色深沉, 汐山园在主卧暖黄的灯光与窗外清浅月辉的交织下,重归宁静。周六这一夜,在经历了雨夜的冲突、医院的纷扰与衣帽间里无声的心潮起伏后, 终于缓缓落下帷幕。
周日便在这样一种微妙的氛围中悄然滑过。
或许是前一天的波澜耗尽了心神, 这一天他们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共处一室。
嵇承越手上的伤被精心照料, 褚吟则处理了一些零散的工作邮件,期间偶尔交谈,也多是关于日常琐事。
翁姨中途来过一趟,将国庆和千金送了过来,两只小家伙的回归,为汐山园增添了几分鲜活的家常气息。
当傍晚的霞光褪尽, 夜幕再次降临,预示着双休日的尾声。
两个人早早歇下,为即将到来的周一养精蓄锐。
翌日清晨,闹钟准时响起。
褚吟醒了过来。
她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又滚到了嵇承越的怀里,头枕着他的手臂,腿也不客气地搭在他身上。而嵇承越似乎早已醒来,正侧躺着, 一手撑着脑袋, 另一只受伤的手虚虚地环着她的腰,目光沉静地看着她,不知看了多久。
见她睁眼, 他唇角立刻勾起那抹熟悉的弧度,“早啊,睡相挺别致。”
褚吟瞬间清醒,脸颊爆红,手忙脚乱地想从他怀里挣脱出来, 却被他的手臂箍得更紧。
“放开!”她羞恼地低斥。
“利用完就扔?”嵇承越挑眉,非但没放,反而得寸进尺地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轻吻,“昨晚可是你主动投怀送抱的。”
“我那是睡着了!”褚吟辩解,底气却不足。她隐约记得后半夜似乎是因为做了个不太好的梦,下意识便往热源靠近。
“嗯,睡着了比较诚实。”他低笑,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性感得要命。
两个人在床上闹了一阵,最终还是褚吟败下阵来,气喘吁吁地被他拉着一同起床。
洗漱间里,并排站着刷牙。
镜子里映出两个人的身影,褚吟穿着丝质睡衣,头发微乱,嵇承越则是松垮的T恤短裤,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臂。
一种难以言喻的居家感和亲密感在空气中弥漫。
褚吟看着镜子里他专注刷牙的侧脸,心跳又有些不稳。这种清晨共处的日常,比任何刻意的亲密都更让她心慌意乱。
早餐是钟姨准备的,清淡可口。
饭后,两个人先后起身回房换衣服。
褚吟从衣帽间出来时,已是一身利落的浅灰色西装套装,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耳后,露出纤细白皙的脖颈,整个人显得干练又清冷。
她正低头扣着腕表,一抬眼,却见嵇承越依旧穿着刚才那身舒适的家居服,正懒洋洋地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平板随意划着,丝毫没有要换衣服出门的迹象。
褚吟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有些意外地看向他:“你不换衣服?今天不陪我去公司了吗?”
话音落下,周围陷入一瞬的安静。
嵇承越缓缓抬起头,眼底先是掠过一丝讶异,随即被浓到化不开的玩味笑意取代。他放下平板,好整以暇地抱臂倚着门框,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促狭,“怎么?现在这是一刻都离不开我了?”
褚吟被他这话噎了一下,脸颊微热,下意识就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段时间,嵇承越一天不落地出现在HeartC,让她在无意识中,已经渐渐习惯了他的存在。刚才见他丝毫没有准备出门的意思,那句询问几乎是脱口而出,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依赖。
她抿了抿唇,强装镇定地偏过头,语气故作冷淡:“谁离不开你了?我就是随口一问。”
嵇承越将她的细微反应尽收眼底,眼底的笑意更深,像浸了蜜的星辰。他没再继续逗她,只是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家居服下摆随之提起,露出一截紧实的腰腹线条。
“上午SIM有个内部高层会议,我必须出席,”他解释道,声音低沉,“下午吧,下午我去HeartC找你。不过”
正说着,他突然踱步到她身边,俯身凑近她耳边,气息温热地拂过她的耳廓,“你要是实在想我想得紧,可以随时给我打电话。”
褚吟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一把推开他沉甸甸的脑袋。
“用不着!”她瞪他一眼,语气凶巴巴的,却没什么威慑力,反而像只虚张声势的猫,“鬼才会想你。”
嵇承越被她推开,也不恼,反而低笑出声,看着她微红的耳尖,心情大好地直起身,“行,那我等着鬼来电。”
褚吟不想再跟他进行这种无意义的嘴仗,抓起手包,转身就往楼下走,脚步快得像是在逃离什么。
嵇承越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略显仓促的背影,嘴角的弧度始终未消。
楼下,褚吟拉开车门坐进去,刚要关门,嵇承越却伸手抵住了车门。
他俯身,探进车内,在她警惕的目光中,只是伸手替她将安全带拉过来,“咔哒”一声扣好。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只是顺手而为。
“路上小心。”他直起身,叮嘱了一句,顺手带上了车门。
隔着车窗,褚吟看着他站在晨光中挺拔的身影,心里那点被他撩起的波澜久久未能平息。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深吸一口气,发动了车子。
驶出汐山园大门,汇入清晨的车流,车内安静下来,思绪便开始不受控地飘远。
嵇承越不在身边,那份由他带来的、无处不在的干扰似乎减弱了,但另一种更细微的躁动却悄然浮现。她不得不承认,习惯真是件可怕的事情。
就在这时,她脑海中灵光一现,突然想起了周六晚上收到的那条来自卢渺的微信。
当时因为嵇承越受伤、医院的一番折腾以及后续种种,她完全把这事抛在了脑后。现在冷静下来,那条微信的内容清晰地回响起来,卢渺不小心在部门聚餐时公放了嵇承越的语音,情急之下还把他已婚的消息捅了出去。
她瞥了一眼中控大屏上的时间,现在距离到HeartC应该还有一会儿。犹豫片刻,她趁着等红灯的间隙,拨了通电话给嵇承越。
电话几乎是秒接。
“嗯?”嵇承越低沉带着笑意的声音透过音响传来,背景安静,他应该还在汐山园,“这么快就想我了?”
褚吟自动忽略了他的调侃,清了清嗓子,语气尽量保持平静:“有件事,忘了跟你说。”
“什么事?”听出她语气里的认真,嵇承越也收敛了玩笑。
“周六晚上,卢渺给我发了条微信,”褚吟顿了顿,组织着语言,“就是你用我手机回她语音那条。她在部门聚餐的时候,不小心公放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随即传来嵇承越了然的声音:“然后呢?”
他似乎已经猜到了后续。
“然后她可能太慌了,就跟同事说说你已经结婚了。”褚吟说完,下意识抿了抿唇,等待着他的反应。
出乎意料的是,嵇承越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或不悦,反而低低地笑了一声,语气轻松:“就这事?”
褚吟一愣:“你你不介意?”
“介意什么?”嵇承越反问,语调慵懒,“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他的态度太过坦然,反而让褚吟有些不知所措,“可是这样会不会给你带来什么麻烦?比如公司里”
“能有什么麻烦?”嵇承越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自信,“SIM又不是靠老板的单身人设运转的。行了,我知道了。你专心开车,到了公司告诉我一声。”
听着电话里的忙音,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原本以为他会多少有些在意,甚至可能责怪卢渺行事不慎,没想到他竟是这般轻描淡写,甚至似乎还有点乐见其成?
这个男人,她好像永远也猜不透他下一步会怎么走。
褚吟靠在椅背上,试图将注意力转移到今天的工作安排上。然而,嵇承越那张带着笑意的脸,和他低沉的声音,总是不合时宜地冒出来。
她烦躁地揉了揉太阳穴,拿出手机,点开与姜幸的聊天界面,【到公司了吗?】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姜幸就回复了过来,【早到了!就等你了!】
看着姜幸充满斗志的回复,褚吟将那些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
眼下,解决浔真的问题才是重中之重-
褚吟到达HeartC时,公司里已经是一片忙碌的景象。
她径直走向自己的办公室,姜幸果然已经在了,正对着电脑屏幕敲敲打打,十分专注。
听到开门声,姜幸抬起头,脸上立刻露出笑容,“来了!早餐吃了吗?我给你带了杯美式。”
褚吟将手包放在桌上,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让她精神一振。她走到姜幸身边坐下,忙关切地问:“裴兆川怎么样了?后来医生有没有再说什么?我昨晚问他,他只说没事,让我别担心。”
姜幸摆摆手,语气轻松:“放心吧,好着呢!就是点皮外伤,昨天包扎完就跟没事人一样了。要不是我拦着,他今天还想去上班呢。我让他老实在家休息两天,免得伤口感染。”
听到裴兆川无碍,褚吟心下稍安。
她点了点头,随即想起另一个关键问题,眉头微蹙,“那晚到底怎么回事?裴兆川怎么会跟人起冲突?对方是什么人?”
姜幸正在滑动平板屏幕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眼神有一瞬间的游移,但很快便恢复自然,用一种故作随意的口吻说道:“嗐,别提了!就是点儿小事。裴兆川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有时候是有点急。好像是在餐厅外头,不小心跟人蹭了一下,对方说话不干不净的,两边就呛起来了,后来推搡了几下唉,都是误会,已经解决了。”
褚吟听着姜幸的解释,表面上点了点头,但心里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姜幸的语气太过流畅,甚至带着一种刻意想要翻篇的急切,这和她平时八卦时那种绘声绘色、恨不得添油加醋的风格截然不同。而且,以裴兆川的冷静自持,真的会因为简单的口角摩擦就发展到需要动手,甚至见了血的程度吗?
但具体是哪里不对,她又说不上来。
姜幸的解释听起来逻辑自洽,似乎没有理由怀疑。
也许是自己太敏感了?
褚吟心中疑虑未消,但姜幸已经动作利落地放下平板,凑她近了些,脸上带着好奇,语气自然地转移了话题,“对了,我听嵇承越说你已经去过四中了,情况怎么样?有收获吗?”
她的思绪果然被带了过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不太顺利。”
姜幸看着褚吟微蹙的眉头和略显失落的神情,了然地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别灰心嘛,”姜幸的声音放软,带着安抚,“本来就是多年前的旧事,查起来困难也实属正常。再说了,我们现在手握浔真抄袭的铁证,这才是最有力的武器。等把眼前这一关漂亮地过了,腾出手来,再慢慢清旧账也不迟。”
闻言,褚吟笑了笑,重新振作了起来。她立刻正色,“不说这个了,浔真那边有什么新发现吗?”
姜幸眼睛一亮,把平板转向褚吟,语气兴奋:“正要说呢!还真有重大发现!我联系上的那个北欧设计师的导师,凌晨发了封邮件给我,提供了一份他们内部邮件往来的截图。你猜怎么着?浔真那边居然有人用工作邮箱联系过他们团队,试图‘咨询’某个技术细节,时间点就在他们提交方案前一周,这简直是自投罗网!”
褚吟接过平板仔细查看。
邮件内容虽然措辞谨慎,但核心创意的相似性以及这个关键时间点,让浔真“独立设计”的说法不攻自破。
褚吟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按下内线电话,对助理吩咐道:“通知浔真,让他们项目主要负责人今天上午来公司一趟,就说关于合作方案有些细节需要紧急沟通。”
“好的,老板。”周北北利落地应下。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内线电话响起。
“老板,”周北北的声音带着一丝困惑和不确定,“浔真那边回复了但是,他们说方书磊先生因个人原因,暂时无法处理项目事宜。并且他们单方面提出,要退出我们这个项目的合作,新的对接人会尽快与我们联系,处理后续事宜。”
“什么?”褚吟和姜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
退出合作?在这个节骨眼上?这简直是不打自招!
“理由呢?”褚吟追问。
周北北的语气更加不确定了,“浔真那边语焉不详,只说方先生意外受了重伤,需要长期休养,无法再胜任负责人职务。”
重伤?长期休养?
褚吟心中疑窦丛生。
方书磊就算知道事情可能败露,按照他以往的行事风格,也应该是想办法狡辩、周旋,而不是如此干脆地直接退出,这不符合常理。
她对着电话那头的周北北沉声道:“知道了,你先跟进,有任何新消息立刻通知我。”
挂断电话,办公室里陷入短暂的沉寂。
姜幸一脸难以置信,“退出合作?这不像是方书磊的作风啊。”
褚吟没接话,这段时间发生的所有事顿时像散落的拼图,在她的脑海里逐渐拼凑出一个让她心惊肉跳的可能性。
她抬起眼,目光直视姜幸,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探究,“姜幸,你老实告诉我,裴兆川到底跟谁起的冲突?”
姜幸心里“咯噔”一下,眼神下意识地想要闪躲,但在褚吟极具穿透力的目光下,她知道再继续搪塞下去已经无济于事。她叹了口气,肩膀垮了下来,声音也低了几分,“我就知道瞒不住你。”
“是方书磊,对不对?”褚吟的声音很轻。
姜幸闭了闭眼,见瞒不下去,只好将周六晚上在鼎盛居后巷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褚吟。包括他们如何意外听到方书磊和张景航的对话,裴兆川如何忍不住先动了手,以及嵇承越随后赶到,如何雷霆手段地收拾了那两个人。
“嵇承越下手挺重的,”姜幸回想起当时的情景,仍有些心悸,“张景航的手腕好像真的骨折了,方书磊也被打得够呛。嵇承越还警告他们,不准再骚扰你,否则下次更严重。所以方书磊这个‘重伤’,应该就是嵇承越和裴兆川那晚的‘杰作’。”
真相大白,褚吟的心情却异常复杂。
一方面,她为裴兆川和嵇承越为她出头而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动容。
另一方面,她终于明白了那晚在医院,嵇承越那个突如其来的拥抱,还有在汐山园看似随意实则试探地问起裙子的事。
她转身走向落地窗,背对着姜幸,肩膀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
“褚吟”姜幸担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没事吧?”
褚吟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日的镇定,只是眼圈有些微红,眼底深处翻涌着姜幸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
“我没事,”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你先去忙吧。我一个人待会儿。”
姜幸知道褚吟现在需要独处来消化这些信息,忙点头,轻声说:“好,那我先出去。有事随时叫我。”
办公室里瞬间只剩下褚吟一个人。
她重新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楼下如织的车流,视野却有些模糊。
褚吟忽然非常、非常想听到嵇承越的声音。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难以遏制。
她几乎是有些急切地快步走到茶几前,拿起手机,找到那个熟悉的号码,丝毫犹豫都没有便拨了出去。
下一秒,嵇承越熟悉的声音,带着他特有的懒散笑意,清晰地传了过来,“怎么?这次总该是想我了吧?”
第57章
若是往常, 褚吟必定会嘴硬地反驳回去。
但此刻,听着嵇承越轻松的语气,想到他为自己做的一切, 那些隐藏在玩世不恭下细致入微的维护, 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一时竟发不出声音。
电话那头的嵇承越没听到预想中的反驳或娇嗔,语气里的笑意收敛了些,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喂?褚吟?说话。怎么了?”
又多等了几秒,还是没有回应,他拿开手机看了一眼,通话计时仍在跳动, 信号满格。
“褚吟?”他不得不再次开口,“能听到我讲话吗?”
褚吟听着电话里嵇承越一声比一声更显急切的询问,从带着笑意的调侃,到疑惑,再到此刻明显染上担忧的追问
一股汹涌的热意猛地冲上眼眶,让她的视线变得越发氤氲不清。
她张了张嘴,良久才发出一个带着点鼻音的单字, “能。”
嵇承越几乎是在一瞬间便敏锐捕捉到她声音里那一点点不寻常的哽咽痕迹。
他握着手机的那只手下意识收紧了几分, 眼底掠过一丝了然。他猜她已经知道了关于那晚在鼎盛居后巷的事情,但他什么都没问。
“能听见就行。还以为某个人光顾着想我,忘了怎么说话了。”
顿了顿, 他刻意将话题引向轻松的方向,语气里的谐谑恰好冲淡了这略显凝滞的气氛。
褚吟听着他若无其事的声音,心里紧绷着的那根弦莫名松了些许。她吸了吸鼻子,小声嘟囔:“谁想你”
嵇承越低低地笑了起来,顺着她的话, 语气纵容,“好,不想。”
气氛在无形中变得柔软,先前的那点沉重,被他三言两语巧妙化去。
褚吟靠在办公桌边缘,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衣服下摆,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声,心底那片潮湿的暖意渐渐漫开,熨帖着每一个角落。
就在这时,嵇承越话锋倏然一转,语气里重新染上那抹她熟悉的、带着点坏心眼的懒散:“不过,褚总下午能不能赏脸翘个班?”
“翘班?”褚吟下意识重复,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提议弄得一怔,“去哪?”
“带你去个地方,”他卖了个关子,声音里诱惑意味十足,“保证比你看那些枯燥的文件有意思。”
心跳没出息地快了一拍。
她几乎能想象出他此刻的表情,定是微微挑着眉,眼底闪着势在必得的光,嘴角噙着那抹让人又爱又恨的弧度。
理智告诉她,下午还有堆积的工作,浔真事件的后续也需要处理。可那股冲动却像破土而出的藤蔓,疯狂地缠绕着她的犹豫。
她发现自己无法拒绝。
很快,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妥协和纵容,轻轻响起:“几点?”
电话那头,嵇承越得逞的笑意更深。
“两点,我来接你。穿舒服点。”
挂了电话,褚吟握着依旧有些发烫的手机,站在原地,看着窗外明晃晃的日光,感觉心底某个角落也跟着亮了起来。
她转过身,按下内线,“北北,帮我调整一下下午的日程,所有安排顺延或取消。”
然后,她看向自己身上这套一丝不苟的西装套装,几乎没有犹豫,径直走向了办公室内设的休息间。
翘班啊
听起来,似乎还不错-
下午两点,褚吟刚结束一个内部会议,和姜幸边讨论边从会议室走出来。
“尽快物色新的合作方,之前的招标流程可以简化,但标准不能降低。”褚吟对姜幸交代道。
“放心好了,我已经让他们在整理备选名单了。”姜幸点头。
话落,褚吟的手机准时响起。
是嵇承越发来的微信,言简意赅:【下楼。】
她对着旁边透亮到可以完美折射出人影的玻璃隔断整理了一下衣着。一身质地柔软的浅杏色针织套装,外搭一件同色罩衫,短发松散地挽在耳后,少了几分职场的锐利,多了几分柔和的松弛感。
见状,姜幸凑近她,压低声音,促狭地笑道:“哟,这是翘班去约会啊?”
褚吟陡然有些不自在,嗔怪着瞪了她一眼,“别乱说,出去办点事。”
“懂的懂的,”姜幸笑得像只偷腥的猫,冲她挥挥手,“快去吧,公司有我呢。”
褚吟没再理会他的打趣,回到办公室拿上自己的包,便快步走向电梯。
到达公司楼下,那辆熟悉的轿跑已经等在路边。
车窗降下,嵇承越戴着墨镜,侧脸线条利落分明。他今天穿得较以往要更加随性,一件奶白色半拉链polo短袖T恤,露出的小臂肌肉紧实,那几处结痂的擦伤平添了几分不羁的野性。
他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墨镜后的眼神看不真切,但嘴角缓缓勾起的弧度,能看出他对她的这身穿搭相当满意。
“上车。”他从里推开副驾的车门。
褚吟低身坐进去,系好安全带,忍不住再次问道:“到底要去哪儿?”
嵇承越发动车子,汇入车流,期间不由侧头看她一眼,墨镜滑到鼻梁,露出那双含笑的眼,“怎么?怕我把你卖了?”
“你可以试试看。”褚吟眉尾一挑,语气不自觉带了点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娇嗔。
嵇承越轻笑一声,不再逗她,“带你去找回点东西。”
车子没有驶向繁华热闹的商圈,也没有开往汐山园或者锦耀,而是朝着城西的方向开去。道路两旁的建筑逐渐变得低矮,风格也越发具有年代感。
最终,停靠在一个略显老旧的街区口。
褚吟看着窗外熟悉的景象,微微怔住。
这里是
“到了。”嵇承越率先解开安全带,绕到她这边,替她拉开车门。
午后的阳光为老旧的街道蒙上一层怀旧的暖金色,路边是郁郁葱葱的梧桐树,树下开着一些小小的店铺,充满了生活气息。
这是四中附近的那条街。
她曾在这里度过了三年的时光。
“来这里做什么?”她有些不解。
嵇承越没有回答,只是自然而然地牵起她的手,带着她往街角一家看起来颇有些年头的店铺走去。
那是一家门头招牌都有些褪色的糖水铺子,木质门窗,玻璃上贴着手写的菜单,字迹经岁月侵蚀已变得不甚清楚。
推开店门,梁上挂着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叮铃声。
店内空间不大,只摆着四五张矮小的方桌,空气中弥漫着各类食材混合在一起的香甜。
这个时间点,店里没什么客人,只有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倚靠在软椅上打瞌睡。
听到风铃声,老奶奶抬起头,推了推老花镜,眯着眼睛看向他们。
嵇承越拉着褚吟在一张靠窗摆放的小桌前坐下,熟门熟路地对老奶奶说:“婆婆,两碗桂花酒酿圆子,多放糖。”
老奶奶应了一声,起身去后厨准备。
褚吟一脸惊讶地看着嵇承越,“你怎么知道这里的?还知道我爱吃这个?”
这家糖水铺,是她高中常来的。学业压力大的时候,或者心情不好的时候,她总会一个人溜到这里,点一碗热乎乎的桂花酒酿圆子,甜糯的味道能短暂驱散所有的烦闷。
可这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连她自己都快忘了这个地方。
嵇承越看见她眼中的讶异,笑了笑,语气平淡,“想知道,自然就知道了。”
热腾腾的糖水很快端了上来。
洁白的糯米小圆子沉在琥珀色的酒酿汤底里,金色的桂花点缀其间,散发着诱人的甜香。
褚吟拿起勺子,舀起一勺,小心地吹了吹,送入口中。
还是记忆中的味道。
软糯的小圆子,醇厚的酒酿,清甜的桂花香。一瞬间,仿佛时光倒流,她又变回了那个穿着校服、独自坐在角落里,用一碗糖水慰藉自己的少女。
只是这一次,她不再是一个人。
嵇承越就坐在她对面,他没有动自己那碗,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吃,目光深邃而专注。
“好吃吗?”他问。
褚吟点了点头,鼻尖有些发酸,“嗯。”
“以前不开心的时候,就会偷偷跑来吃一碗?”他状似无意地问起,声音放得很轻。
褚吟握着勺子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他。
他墨镜早已摘下,那双眸子里此刻清晰映着她的倒影,内里是毫不掩饰的认真,还有一丝她先前未能读懂、如今却了然的心疼。
他带她回到这个承载了她无数委屈和秘密的“避难所”,不是为了追问过去,更不是为了揭她的伤疤,而是想给过去的她补上一份迟来的陪伴。
喉咙像是被一团洇湿的棉花堵住,她迅速低下头,声音闷闷的,“你调查我?”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这并非质问,更像是一种不知所措而自动撑起的防御。
“需要调查吗?”嵇承越没有因她的话而生气,“这家店的婆婆,虽然记性不太好了,但她还记得,以前有个扎着马尾、总是一个人来的小姑娘,每次都要多放糖。”
褚吟猛地抬头,看向在柜台后慢悠悠擦拭着碗碟的老奶奶,心头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撞了一下。
“你”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吃吧,”嵇承越将她的那碗糖水又往她面前推了推,“凉了味道就差了。”
她重新拿起勺子,一口一口地吃着碗里甜糯的圆子。
吃完糖水,嵇承越付了钱,牵着她的手走出小店。
他没有立刻带她回家,而是沿着这条熟悉的街道慢慢走着。他没有刻意提起任何关于过去的不愉快,只是偶尔指着一个地方,说些无关痛痒的趣事,或者他打听到的、关于这条街的变迁。
褚吟安静地听着,手被他牢牢握在掌心,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温度和薄茧的摩挲。
走到街尾的一个小公园,两个人在长椅上坐下。
看着远处嬉闹的孩童,褚吟忽然轻轻开口,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其实那时候,我也不是没想过要去争辩。”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向他袒露心扉。
嵇承越侧头看着她,头顶的阳光在她脸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光,睫毛低垂,投下浅浅的阴影。他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地听着。
“第一次发现设计稿被署名改成方书磊的时候,我去找过指导老师。但他跟我说,团队合作要以大局为重,个人署名不重要。后来第二次、第三次我就明白了,那不是疏忽。”
她的语气很淡,却带着满满的自嘲,“后来我就学乖了,再也不在团队里出风头。他们想要我的创意,我就随便画几笔,核心的东西都藏在心里。他们说我是花瓶,那我就剪短头发,把裙子全都收起来。那些扎眼的东西,也太容易成为别人攻击我的靶子。不如就这样,简简单单,谁也伤不到。”
她说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嵇承越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透过胸腔传来,沉稳而有力,“褚吟,你不需要把自己藏起来。”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他特有的嚣张和笃定,“以后,你想穿什么就穿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谁要是再敢把你当靶子”
他轻笑一声,带着点冷意,却又无比认真,“我先把他钉在墙上。”
这霸道又不失温柔的话语,让褚吟忍不住笑了出来,眼眶却再次湿润。她在他怀里轻轻点了点头。
“嵇承越。”
“嗯?”
“谢谢。”
不知不觉,太阳收敛了锋芒,变成一枚温润的红玉,开始缓慢下沉。
回程的路上,车厢里放着舒缓的音乐,褚吟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溢彩,心中是从未有过的充实和宁静。
她侧头看向专注开车的嵇承越,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在明明灭灭的光影中显得格外英俊。
或许,姜幸说得对。
感情这种事,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而她,似乎并不排斥这个“变化”。
第58章
车子平稳地驶入汐山园的地下车库。
熄火后, 车厢内陷入短暂的安静,只有空调系统运作的微弱声响。
褚吟还沉浸在情绪里,正欲解安全带下车, 却见嵇承越侧身过来, 按住了她的手。
“等一下, ”他看着她的眼睛,“有样东西给你。”
他松开她的手,推门下车,绕到车后,打开了后备箱。
褚吟有些疑惑地看着他的动作,心里猜测着会是什么。
很快, 嵇承越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深绿色铁皮盒子,边角有很明显的磕碰痕迹,漆色也略有剥落,透着一股旧物的气息。
他重新坐进驾驶室,将铁盒递到她面前。
“这是什么?”褚吟接过盒子,入手微沉, 轻轻晃动, 叮咚作响,里面似乎装着些零碎的物件。
“打开看看。”嵇承越的目光落在铁盒上,语气平静, 却带着一种让她心安的笃定。
褚吟依言,指尖用力,拔开了那有些紧的盒盖。
里面的东西霎时映入眼帘,她的呼吸骤然一滞,瞳孔微微放大。
盒子里整齐摆放着几本边缘微微卷曲的速写本, 一本蓝白碎花封面的硬壳笔记,以及一个用透明小密封袋装着的老式U盘。
速写本的封面上,是她曾经再熟悉不过,属于她高中时期的字迹,写着科目的名称和日期。而那本硬壳笔记,是她用来记录设计灵感和构思过程的本子。
这些东西
不是早在当年一次次失望和愤懑后,被她自己亲手清理掉了,怎么会
她猛地抬头,看向嵇承越,声音因为难以置信而有些发紧,“你从哪里找到这些的?”
嵇承越看着她瞬间泛红的眼圈和微微颤抖的手指,伸手过去,包裹住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来回摩挲。
“还记得你们学校那个负责管理旧画室和储物间的老校工吗?姓赵的那位。”他缓缓开口。
褚吟努力在记忆里搜寻,模糊记得似乎是有这么一位沉默寡言的老人,平时常穿一身墨蓝色套装,戴着一副黑色老花镜,头发灰白。他每天早上来得最早,傍晚又离开得最晚,有时褚吟跟他碰上,会冲她点头微笑,看着十分和蔼可亲。
“他有个习惯,会把学生遗落在画室,或者当成垃圾丢弃但他觉得可能有价值的本子、稿纸之类的东西收集起来,放在一个箱子里。他说,总觉得这些东西承载着心血,说不定哪天主人会回来找,”嵇承越继续说,“我这两天托人多方打听,找到了他。他听我描述了你的样子,还有大概的时间,就想起来了,把这个盒子找出来给了我。”
他顿了顿,语气沉稳,“他说,当年好几次看到你一个人留在画室很晚,画得很投入。后来这些东西被丢在垃圾桶旁边,他觉得可惜,就捡回来收着了。”
褚吟低头,看着铁盒里那些承载着她年少时梦想、汗水,以及无数委屈的证据。速写本上有她最早的构思线条,笔记里有详细的创意来源,甚至还有被方书磊他们否定和嘲讽后,她偷偷写下的愤懑与不甘。那个U盘里,如果数据还能读取,想必存着她最初的设计电子稿,时间戳会说明一切。
这些她以为早已湮灭在时光里的“物证”,竟然被一位面生不熟的老校工默默保存了这么多年,如今又经由嵇承越的手,奇迹般地回到了她的面前。
有了这些,加上姜幸找到的浔真抄袭国外设计师的证据,足以形成一个完整的证据链,将方书磊和张景航当年以及现在的卑劣行径彻底钉死。
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冲撞着她的胸腔,酸涩与暖意交织,让她一时说不出话来。她紧紧攥着那个冰冷的铁盒,指尖都泛了白。
他不仅为她出头教训了那些人,还带她回到过去治愈心结,甚至连她以为自己永远无法讨回的公道,都默默地为她铺好了路,将最有力的武器,亲手奉到了她面前。
“嵇承越”她唤他的名字,声音哽咽,带着浓重的鼻音,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化作一句,“你你怎么做到的啊?”
嵇承越看着她眼中氤氲的水汽,和那副强忍着不肯让眼泪掉下来的倔强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倾身过去,将她连同那个冰冷的铁盒一起,轻轻拥入怀中。
“傻不傻?你受的委屈,总不能白受,”他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而且,这些东西靠你自己也是能找到的,无非就是多耗费些时间。我完全是运气好。”
他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安抚一个迷路许久终于归家的孩子,“现在,物归原主。你想怎么做,都随你。”
褚吟的脸埋在他坚实的胸膛前,鼻间全是他身上清冽好闻的气息,混合着车库里淡淡的尘嚣味。她紧紧回抱住他,感受着他怀抱的温暖和力量,那些盘踞在心底多年的阴霾,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驱散。
她在他怀里轻轻点了点头。
怀抱松开了些,她低头,再次看向那敞开的铁盒,拿起那个小巧的密封袋,隔着塑料摩挲着冰凉的金属外壳,“这个U盘,不知道还能不能读取。”
“原胥擅长做数据恢复,”嵇承越适时开口,“如果你需要,明天就可以拿过去。”
“需要,”她清晰地说,“那就麻烦他了。”
“好,我来安排,”嵇承越应下,目光扫过她依旧微红的眼眶,伸手替她捋开颊边一丝碎发,“先回家?”
“嗯,”褚吟低应一声。
情绪的大起大落仿佛抽走了部分力气,一种迟来的虚脱感漫上四肢,随之而来的是一种非常实在的生理需求。她抬眼看他,带着点鼻音,“嵇承越,我饿了。”
闻言,嵇承越失笑,“走吧。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我可以确定,我喜欢嵇承越。”褚吟的口吻异常坚定。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随即传来姜幸难掩兴奋的爆鸣,“啊——什么情况?你们干什么了?不对,请问他干什么了?”
褚吟握着手机,嘴角不自觉上扬,连带着眼角眉梢都染上了自己未曾察觉的温柔。
“他”她刚开口,楼下隐约传来嵇承越低沉温和的嗓音,似乎是在对钟姨说“番茄找到了,谢谢钟姨”。这寻常至极的对话,此刻听在耳中,却像羽毛轻轻搔过心尖。
她压低声音,说:“他帮我找回了一些我以为早就没了的东西。”
“什么东西?别卖关子!”姜幸急不可耐。
“是我高中时候的速写本,灵感笔记,还有一个存了很多设计稿的U盘,”褚吟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当年被我扔掉后,一位老校工捡到,然后一直收着,他想办法找到了,带了回来。”
静默了两秒,姜幸再次发出更强烈的惊叹,“我的天!嵇承越他他这真是雪中送炭啊,加上我找到的那些,方书磊和张景航这次不死也得脱层皮。这男人行动力也太可怕了吧!关键是,他太懂你需要什么了。”
是啊,他太懂了。
褚吟心想。
他懂她埋藏在心底的不甘,懂她看似洒脱下的意难平。他没有空泛的安慰,而是直接、精准地,将她遗失的武器和底气,重新武装到了她身上。
“那你现在什么打算?要表白吗?总不可能只跟我在电话里宣布一下就完了吧?”姜幸有些语无伦次。
褚吟被问得脸颊微热,目光落在那个深绿色的铁皮盒子上,“还没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而且,总觉得现在说有点像因为太感动了才”
“打住!”姜幸立刻打断她,“少来那套!感动和喜欢是两码事,你褚吟分得清,别找借口。喜欢就赶紧上,你可以”
电话那头,姜幸还在激动地分析着嵇承越此举的深意,以及催促她把握时机,但褚吟后面的话却有些听不清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忐忑,像细密的藤蔓,悄悄缠绕上心头。
“反正你听我的,找个机会,试探一下,或者直接A上去!我们褚大小姐什么时候这么怂过?”姜幸最后总结陈词。
褚吟含糊地应了几句,挂了电话。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自己有些过快的心跳声,咚咚地敲击着耳膜。
她走到书桌前,再次打开那个深绿色的铁皮盒子,这些失而复得的珍宝,带给她的不仅是翻盘的希望,更是被珍视、被懂得的巨大撼动。
可也正是因为这撼动太过强烈,反而让她生出了怯意。
她喜欢他。
这份心意在今晚变得无比清晰、坚定。
可是,他呢?
褚吟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了过去,飘回那些她对嵇承越横眉冷对、避之不及的日子。
他如今对她好,是因为婚约的责任?还是只是他修养良好,不与她计较过往?
褚吟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胸腔里翻涌的不安。
姜幸说得对,她褚吟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怂了?
不,不能这样。
她倏地睁开眼,眼底残留的犹豫被一种熟悉的倔强取代。既然确定了心意,就不能因为胆怯而退缩。过往的隔阂是她造成的,那么,就由她来主动打破。
下定决心后,一股久违的勇气和活力仿佛注入了四肢百骸。她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微乱的发丝,拍了拍还有些发热的脸颊,重新拿起手机,发了条微信给姜幸。
【我决定了,我要追求他。】
第59章
翌日清晨, 天光微熹。
褚吟醒得格外早,或者说,几乎是一夜未眠。
决定要追求嵇承越的这个念头, 像一团火在她心里烧了一整夜, 让她既兴奋又忐忑, 还有几分不切实际的恍惚。
她看了眼身旁还在熟睡的嵇承越,轻手轻脚起床,像做贼一样溜出了卧室。
洗漱完毕,目标明确,直奔厨房。
既然要追求,总得拿出点实际行动。
褚吟回想起来, 似乎总是嵇承越在为她下厨,无论是那碗被她“嫌弃”的清汤面,还是后来色香味俱全的番茄鸡蛋面和煎鸡翅,甚至是昨晚的夜宵。
那么,今天的早餐,就由她来。
褚吟凭空生出了几分豪情壮志,仿佛即将征服的不是厨房, 而是某个人的心。
然而, 理想很丰满,现实却骨感得硌人。
汐山园的厨房宽敞明亮,设备齐全且先进, 但对于十指不沾阳春水、日常依赖外卖的褚吟来说,无疑是一座陌生的钢铁堡垒。
她站在冰箱前,看着里面琳琅满目的食材,陷入了短暂的迷茫。
犹记得上回在嵇承越的那套公寓,仅是煮个饺子、烤个吐司, 她手忙脚乱到差点炸了厨房,这若是挑点复杂的来做,那岂不是整个汐山园都要毁在她的手里。
恰时,钟姨从外边的小花园回来,途经厨房,瞥见呆立不动的褚吟,忙道:“小姐?您怎么起这么早?”
褚吟微微俯身,想看看冷冻层里有些什么,随口道:“想做点东西吃。”
钟姨有些诧异,也有些惶恐,“您想吃什么跟我说一声就好,何必自己动手?”
褚吟羞赧地抿了抿唇,声音放低了些,“钟姨,那个你能教我吗?简单点的就行。”
钟姨从业快三十年,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根和略显局促的神情,心里顿时明白了七八分,了然地笑了笑,“哎,好,好!小姐有心了。那咱们就做个简单的,西式早餐盘怎么样?煎蛋、香肠,再烤点吐司。”
“好。”
褚吟深吸一口气,挽起袖子,在钟姨的指导下,开始了她的征服大业。
与此同时,卧室。
嵇承越醒后,习惯性地伸手探向身侧,却摸了个空。
用冷水洗了把脸,他感觉混沌的大脑清醒了不少,又跟着随意地抓了抓凌乱的头发,带着一身清爽的水汽拉开了浴室的门。
门刚打开一条缝,一道身影就猝不及防地映入眼帘。
只见褚吟正背对着他,脚尖无意识地在地毯上划拉着,看样子已经等了有一会儿。
她身上还穿着家居服,外面套着一条风格明显过于活泼、印着卡通图案的围裙。
这画面太过出乎意料,嵇承越足足愣了两秒,才不确定地开口,“褚吟?”
褚吟听到声音,迅速转过身来。
她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摆着的早餐盘看起来嗯,颇具抽象艺术风格。
焦黑的煎蛋边缘卷曲,香肠带着不均匀的焦褐色,唯一看起来正常的是旁边烤好的吐司,但仔细看也能发现烤色的深浅不一。
“你醒了?”她将托盘往前递了递,“我做了早餐。”
嵇承越的目光在那盘“抽象派”早餐和褚吟身上那件极其违和的卡通围裙之间来回扫视,最后定格在她写满不自然、又强装镇定的脸上。
他眉梢微挑,第一反应不是感动,而是——
这大小姐今天吃错药了?还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他往前一步,凑近那盘食物仔细看了看,然后抬起眼,慢悠悠地开口:“你这早餐看着挺别致啊。里面没下毒吧?”
褚吟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火气噌地就冒了上来。她为了做这顿早餐,在厨房跟平底锅搏斗了快一个小时,手上还不小心溅了两个油点,现在居然被怀疑下毒?
“嵇承越!”她气得想把托盘直接扣他头上,“你什么意思?”
见她炸毛,嵇承越眼底的笑意更深。
他抱臂倚着门框,好整以暇地欣赏着她气鼓鼓的样子,“字面意思。毕竟,褚大小姐十指不沾阳春水,今天突然亲自下厨我很难不怀疑,是不是昨晚我哪里做得不对,惹您不高兴了,您想用这种方式嗯,委婉地表达一下不满?”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的推测有道理。
想想她以前对他横眉冷对的样子,再看看眼前这盘堪称“凶器”的早餐,这分明就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褚吟被他这番“有理有据”的怀疑气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辛辛苦苦准备的“追求第一步”,竟然被解读成了这个鬼样子。
看着她眼圈似乎都有些气红了,嵇承越心里那点玩笑的心思稍稍收敛了些,但疑虑还没完全打消。他伸手想去接托盘,“开个玩笑,别生气。不过这东西真的能吃?”
就在他的手即将碰到托盘边缘时,褚吟猛地缩回手,动作快得差点把盘子里的焦黑煎蛋甩出去。
“不吃拉倒!”她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委屈和怒意,“我自己吃,喂国庆和千金也行。”
说完,她转身就要走,背影都透着决绝。
嵇承越眼疾手快地拉住她的手腕,阻止了她负气离开的脚步。看着她微微发红的眼眶和紧抿的嘴唇,心里那点剩余的疑虑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新奇又柔软的情绪。
“真生气了?”他放软了语气,带着点哄劝的意思,另一只手顺势接过了她手里的托盘,语气里带着点难以置信的探究,“这真是你做的?”
褚吟扭过头不看他,从鼻腔里哼出一声,“不然呢?”
嵇承越忍不住低笑出声,拉着她手腕的手却没松开,反而轻轻一带,将她拉到小客厅,把托盘放在了面前的小几上。
“行,我的错,”他道歉,指尖在她手腕内侧轻轻摩挲了一下,“褚大小姐屈尊降贵亲自下厨,是我不识抬举。”
他的指尖带着刚洗漱过的微凉,触碰在皮肤上却激起一阵战栗。褚吟的心跳漏了一拍,强装的怒气维持不下去了,但还是板着脸,“那你到底吃不吃?”
“吃。”他斩钉截铁,拿起叉子,率先叉起了那块颜色最深的煎蛋边缘。
在褚吟目不转睛的注视下,嵇承越面不改色地将那块焦黑的鸡蛋送入口中。
一瞬间,复杂的味道在口腔里炸开,焦苦、咸涩,还有一丝诡异的甜,可能是错把糖当成了盐?
嵇承越的咀嚼动作有瞬间的凝滞,但他凭借强大的意志力,迅速调整了面部表情,若无其事地咽了下去。
“怎么样?”褚吟迫不及待地问。
嵇承越端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大口,才缓缓开口,“味道很独特,令人印象深刻。”
这评价太过含蓄,褚吟眨了眨眼,有些不确定这是褒是贬。她自己也拿起叉子,想尝一口香肠。
嵇承越却拦住了她,“别。”
他语气自然,“我第一次吃你亲手做的早餐,得独享。”
说着,又切了一截香肠,甚至还配了一口吐司。
嵇承越以惊人的速度,面不改色地解决了那盘“印象深刻”的早餐,甚至连边缘焦黑的部分都没剩下。
他放下叉子,拿起餐巾优雅地擦了擦嘴角,仿佛刚享用完一顿米其林大餐,“饱了。我去换衣服。”
褚吟看着他的背影,脑海中瞬间回响起姜幸那句“喜欢就赶紧上”的怂恿,以及自己“要追求他”的决心。机会这不就来了?
她立刻脚步轻快地跟了上去。
衣帽间里,嵇承越刚拉开衣柜,正低头解着家居服上衣的扣子。
褚吟走到他身边,看着他动作,忽然伸出手,“我帮你。”
嵇承越解扣子的动作一顿,侧头看她,眉梢微挑,眼神里带着明显的讶异和探究。
“帮我?”他重复道,语气里的玩味几乎要溢出来,“今天这是怎么了?早餐亲自下厨,现在连穿衣服都要代劳?”
褚吟被他看得耳根发热,却强撑着不退缩,不由故作凶悍,“少废话。手不是受伤了吗?动作不利索,我看着难受。”
她指的是他右手骨节处那几处明显的擦伤和结痂。
嵇承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配合地微微张开手臂,“行,那麻烦了。”
褚吟指尖有些微颤地搭上他家居服的纽扣,一颗、两颗
家居服的扣子全部解开,布料滑落,露出他精壮的上半身,她慌忙移开目光,伸手去旁边的衣橱里取他今天要穿的衬衫。
嵇承越一直安静地看着,当系到领口最后一颗纽扣时,褚吟微微踮起脚尖,手指小心地翻起衬衫领子。
这个动作让她几乎靠进了他怀里。
就在这时,嵇承越忽然抬手,轻轻握住了她正在整理衣领的手腕。
褚吟动作一滞,抬起头,撞进他幽深如潭的眼眸中。
“褚吟,”他低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晨起的沙哑,和某种压抑着的情绪,“你今天这么乖,我有点受宠若惊。”
“谁、谁乖了”她被他目光中的专注和热度烫得想要退缩,下意识反驳,“我只是看你手不方便。”
嵇承越低笑一声,握着她手腕的力道稍稍收紧,将她拉得更近了一些。
“是吗?”他俯身,额头几乎要抵上她的,灼热的呼吸交织在一起,“那接下来裤子要不要也帮忙?”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耳边炸响。
褚吟的脸轰一下红透了,像熟透的番茄。
她猛地抽回手,像只受惊的兔子般向后跳开一步,结结巴巴地道:“你你自己穿!”
说完,转身就冲出了衣帽间,只留下一个仓促的背影和空气中尚未平息的暧昧涟漪。
嵇承越看着褚吟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嘴角的弧度久久未能落下。他心情颇好地系好衬衫最后一颗袖扣,指尖抚过上面精致的纹路,眼底却渐渐沉淀下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思。
这突如其来的、近乎刻意的殷勤,与他认知中那个骄傲又带着点疏离的褚吟大相径庭。
是因为他帮她找回了那些旧物?
还是因为他插手料理了方书磊和张景航?
他想起昨晚她看到铁盒时泛红的眼眶,以及后来靠在他怀中那片刻的依赖与柔软。
是了。
嵇承越眸中的笑意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了然,甚至带着点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失落。
收拾妥当,嵇承越下楼时,褚吟已经等在玄关,听到他的脚步声,也只是飞快地抬了下眼,便又迅速垂下。
像是在刻意躲避刚才衣帽间里那过于暧昧的气氛。
嵇承越在她面前停下,姿态一如既往的慵懒,状似无意地开口,“其实,你不用这样。”
褚吟有些不解,“不用哪样?”
嵇承越笑了笑,刻意放缓了语调,“帮你找回那些东西,或者处理掉一些麻烦,对我来说不算什么。你不需要有心理负担,更不用特意做这些来‘报答’我。”
褚吟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
他果然误会了!
他以为她做早餐、帮他穿衣服,都只是因为感谢他?
一种急于辩解的情绪涌上心头,让她几乎脱口而出:“我不是因为——”
“不是什么?”嵇承越挑眉,打断了她的话,语气带着一种仿佛看穿一切的纵容,“褚吟,我们之间,不用来这套虚的。你以前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就好。突然这么客气,我反而不习惯。”
他的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褚吟张了张嘴,看着他那双仿佛洞悉一切,却又完全理解错了方向的眼睛,所有准备好的、鼓足勇气的说辞,全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根本就没往那方面想。
在他眼里,她所有的反常,都只是“报恩”心切下的笨拙表演。
一种无力感和挫败感瞬间淹没了她。
她低下头,最终,她只发出一个干瘪的音节,“哦。”
嵇承越将她这副“被说中了心事”的沉默模样尽收眼底,心中那份“果然如此”的确定感更深了几分,同时,那丝微妙的失落感也如同水底的暗礁,再次悄然浮现。
他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说道:“走吧,我先送你去公司。”
车子平稳地驶向HeartC,车厢内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沉默。
褚吟靠在椅背上,偷偷瞥了一眼驾驶座上的嵇承越。他神色如常,专注地看着前方路况,仿佛刚才那段对话只是清晨的一个小插曲。
难道他真的对她一点那方面的想法都没有?之前的那些亲密、维护,都仅仅源于“丈夫”这个身份的责任感,或者是他一时兴起的逗弄?
这个认知让褚吟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到了HeartC楼下,褚吟低声道了句“谢谢”,便伸手去推车门。
“下班我来接你。”嵇承越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褚吟动作顿了顿,没有回头,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快步走进了办公楼。
一整个上午,褚吟都有些心不在焉。
姜幸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异常,趁着午休时间凑过来,“怎么了这是?昨晚不是还雄心壮志要追求嵇少爷吗?今天就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褚吟叹了口气,把早上的遭遇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姜幸听完,先是没忍住“噗嗤”笑出声,在接收到褚吟哀怨的眼神后,赶紧憋住笑,清了清嗓子,“咳,这个嘛确实有点出师不利。不过你也别灰心,嵇承越说不定是被你突如其来的热情搞懵了,下意识选择了最‘安全’的解读方式——报恩。”
“真的吗?”褚吟将信将疑。
“可能性很大!”姜幸用力点头。
“那我接下来该怎么办?”褚吟虚心求教。
“依我看啊,你早上那套‘贤惠’路线暂时行不通了,容易引发误会,”姜幸摸着下巴分析得头头是道,“你得换个策略。”
“什么策略?”
“撩他啊!”姜幸打了个响指,“若即若离,欲擒故纵!让他捉摸不透,让他心痒难耐!让他开始怀疑,‘这女人到底什么意思?’,只要他开始琢磨你了,离掉进你的陷阱也就不远了!”
褚吟没什么信心,“这能行吗?”
“相信我!”姜幸信心满满,“对于嵇承越,直球他反而会怀疑有诈。你得让他自己‘发现’你的心意,让他觉得是他先动了心,是他先忍不住!这样才能掌握主动权。”
听起来似乎有点道理。
褚吟沉寂下去的心,又隐隐燃起了一丝小火苗。
“那具体该怎么做?”
姜幸神秘一笑,压低声音,“首先,从他下午来接你下班开始”——
作者有话说:嵇承越你就是根木头,有你后悔的时候[愤怒][愤怒][愤怒]
顺便再说一句,本文无虐!无虐![加油]
第60章
另一边, 嵇承越驾车直奔郑允之家,接上人,便往原胥的工作室赶。
工作室位于一栋闹中取静的创意园区内, 充斥着电子元件和咖啡因混合的独特气息。
原胥穿着一件宽大做旧款的T恤, 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卷发, 正对着一排闪烁的服务器屏幕敲代码,见到他们,只是抬了抬眼皮,指了指旁边的工作台,“东西放那儿,自己找地方坐, 喝水自己倒。恢复需要点时间,看数据损坏程度。”
嵇承越将那个小小的U盘郑重放下。
等待的过程漫长而煎熬。
他靠在沙发上,目光落在原胥背后那面巨大的、不断滚动着代码的显示屏上,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回了早上那个充满微妙气氛的衣帽间。
郑允之从冰箱拿了两瓶冰水,甫一转身,看到的便是他这副神游天外的样子。
“哟,我们嵇大少爷这是怎么了?思春呢?”郑允之大大咧咧地在对面坐下, 调侃道。
嵇承越撩起眼皮瞥了他一眼, 没接话,反而问道:“问你个事。”
“说。”郑允之立刻来了精神,身体前倾, 摆出洗耳恭听的姿态。
“如果一个以前对你爱答不理,甚至有点横眉冷对的人,突然对你献殷勤,比如给你做早餐,虽然味道一般;还帮你穿衣服, 虽然笨手笨脚”嵇承越斟酌着用词,“这代表什么?”
郑允之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猛地凑近,几乎要越过桌子,“等等!你说的这个人该不会是褚吟吧?”
嵇承越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看着他,默认的姿态显而易见。
“我天!”郑允之激动得一拍桌子,引得不远处的原胥都抬头看了一眼,“可以啊兄弟!前几天我去你那里,你还说只是合作关系,现在这就拿下了?进展神速啊。”
“拿下什么?”嵇承越没好气地打断他的幻想,试图用理智分析,“她可能只是觉得欠了我人情,想还回来。”
他将这段时间发生的所有事刨除掉有关于褚吟的隐私,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郑允之。
郑允之听完,摸着下巴,一脸看傻子的表情望着他,“不是我说你,你这情商是跟着你的智商一起私奔了吗?这明显不是报恩啊!”
“嗯?”嵇承越挑眉,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这分明是心动了好吗!”郑允之恨铁不成钢,“你想想,褚吟那是什么性格?骄傲,独立,有自己的主意。她如果只是单纯想还人情,方法多的是,用得着亲自下厨?还是她根本不擅长的领域,用得着亲手帮你穿衣服?这种带着明显亲密和试探意味的行为,你告诉我这是报恩?谁家报恩这么报的?”
嵇承越彻底愣住了。
郑允之的话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他之前固守的认知。
他仔细回想着早上的每一个细节。
褚吟端着早餐时那强装镇定下的期待,帮他系扣子时微颤的指尖和泛红的耳根,被他“质问”时气恼又委屈的眼神
那些被他归为“不自然”和“报恩心切”的举动,此刻在“心动”这个全新的视角下,忽然有了截然不同的意味。
一股难以言喻的悸动如同破土的春笋,猛地窜上他的心间。
所以她那些笨拙的举动,不是因为感激,而是因为喜欢?
这个认知让嵇承越的心脏骤然加速跳动起来,一种混合着惊喜、难以置信,以及一丝懊恼的情绪瞬间淹没了他。
他居然居然就那么直白、愚蠢地把她的心意当成了“报恩”,还说什么“不用有心理负担”、“不用特意报答”。
看着好友脸上风云变幻,最后定格在一种“恍然大悟”兼“追悔莫及”的表情上,郑允之得意地笑了,“怎么样?哥们儿给你分析得够透彻吧?是不是醍醐灌顶?”
就在这时,原胥那边传来一声,“搞定了一部分,基础结构恢复了,但深层加密还在破解,需要更长时间。”
这话惊醒了嵇承越。
他猛地站起身,拿起桌上的手机和车钥匙就往外走,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哎?你干嘛去?”郑允之在后面喊。
嵇承越头也不回,脚步匆忙,甚至带着点急不可耐,“原胥,U盘先帮我收着,我抽空会过来拿。”
他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必须立刻确认-
嵇承越几乎是飞车赶到了HeartC楼下。
停好车,凭借“家属”身份畅通无阻地来到了褚吟的办公室外,轻轻地敲了敲门。
“进。”里面传来褚吟清冷的声音。
他推门而入,只见褚吟正坐在办公桌后,低头看着文件,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侧脸线条优美而专注。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
看到是他,眼中似乎飞快地掠过一丝什么,但快得让嵇承越抓不住,随即又恢复了平日的平静,甚至比平时更疏离了一些。
“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下班来接我吗?现在好像还有点早。”她放下文件,语气很自然,但就是少了点什么。
少了早上那种刻意接近的笨拙,也少了之前相处时那种或恼怒或无奈的真实情绪,就像就像对待一个普通的合作方。
嵇承越心头莫名一紧,准备好的说辞卡在了喉咙里。他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沿,微微俯身,试图从她眼中找到一丝破绽,“刚好在附近办完事,顺路过来看看。”
“哦,”褚吟点了点头,转而将目光重新投向电脑屏幕,“不好意思,我手头还有一份紧急报告要看,可能还需要一点时间。要不你先在那边沙发坐一下?”
嵇承越:“”
他依言走到沙发边坐下,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褚吟。
接下来的时间,对嵇承越而言是一种缓慢的凌迟。
褚吟仿佛完全沉浸在了工作中,偶尔接个内线电话,语气公事公办;偶尔快速敲击键盘,眉头微蹙。期间姜幸进来送过一次文件,和褚吟交流了几句工作便离开了。
整个过程中,褚吟没有主动跟嵇承越说过一句话,甚至连眼神交流都很少。当他试图找话题,比如问她晚上想吃什么,或者提起U盘数据恢复的进展时,她的回应总是简短而客气,跟以前没什么区别。
难道真的是他会错意了?
早上的殷勤只是她一时心血来潮,或者真的就只是表达感谢的一种方式,被他过度解读了?
这个结论让嵇承越坐立难安。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褚吟终于处理完了手头的工作,利落地收拾好桌面,拿起包包站起身。
“我好了,走吧。”她看向嵇承越,语气依旧平和。
嵇承越沉默地站起身,跟在她身后。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出办公室,穿过办公区。
褚吟偶尔会和路过的员工点头示意,举止大方得体,却始终没有回头看嵇承越一眼。
走到候梯厅,等待电梯的时候,嵇承越站在她身侧,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气。他忍不住侧头看她,她却只是专注地看着电梯下降的数字。
他忍不住开口,打破了沉默:“早上的事——”
“早上怎么了?”褚吟抬起头,打断了他,眼神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仿佛真的不记得有什么特别的事发生,“哦,早餐吗?第一次做没经验,味道不好,下次还是让钟姨准备吧。”
她语气轻松,带着点自嘲,却巧妙地将为他做早餐这件事,淡化成了一次不成功的厨艺尝试。
嵇承越的话被堵了回去,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那股不上不下的憋闷感让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电梯门叮一声打开,褚吟率先迈步进去,嵇承越紧随其后。
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空气仿佛凝滞。
一路无话到了地下车库。
“上车吧,”嵇承越按捺住疑问,维持着风度替褚吟拉开车门,“想吃什么?今天带你去一家新开的——”
“不了,”褚吟拒绝得很果断,“我晚上约了姜幸看项目资料,有点急,就在公司附近随便吃点就行。结束后你送我回瑾山墅吧。”
嵇承越彻底愣住了。
一种强烈的落差感袭上心头。
“好。”他抿了抿唇,声音低沉地应道,替她关上车门,绕回驾驶座。
一路上,车厢内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褚吟严格遵守“欲擒故纵”的原则,全程偏头看着窗外,只留给嵇承越一个冷淡的侧影。她心里其实七上八下,不断回想自己的表现是否到位,有没有露出破绽,又忍不住偷偷从玻璃反光里观察嵇承越的表情。
而嵇承越,则是面色紧绷,一言不发。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用力,骨节处的擦伤隐隐作痛,却远不及此刻心里的憋闷。
最终,嵇承越将车停在了一家HeartC附近的简餐店门口。
这里显然不符合嵇大少爷一贯的用餐标准,但符合褚吟“随便吃点”的要求。
晚餐过程更是食不知味。
褚吟吃得很快,大部分时间都在看手机,偶尔回复姜幸的消息,营造出一种真的很忙的假象。
嵇承越几次想开口,都被她这种无形的屏障挡了回来。
就在褚吟快要吃完时,她的手机响了,是姜幸打来的。
她接起,语气刻意放得轻松,“嗯,我快吃完了资料你直接带回去吧嗯,嵇承越送我,一会儿就到瑾山墅了”
她故意在话里点明是嵇承越送她,以及目的地是“瑾山墅”,说完还飞快地瞥了嵇承越一眼,观察他的反应。
嵇承越拿着刀叉的手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晦暗。
电话挂断,褚吟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优雅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决绝,“我吃好了,走吧。”
嵇承越没说话,只是默默放下根本没动几口的餐食,招手叫来服务生结账。
不多久,车子平稳地停在瑾山墅门口。
褚吟几乎是立刻解开了安全带,低声道了句“谢谢,路上小心”,便伸手去推车门。
“褚吟。”嵇承越忽然开口,叫住了她。
褚吟动作一僵,心跳漏了一拍。
他发现了?他要说什么?
她强作镇定地回头,对上他的视线。
只见嵇承越深邃的眼眸中带着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像是探究,又像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挫败?
“你”他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扯出一个有些勉强的弧度,“没事。资料别看到太晚。”
说完,他收回目光,不再看她。
褚吟心里莫名一空,仿佛错过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她讷讷地“嗯”了一声,下车,看着他的车毫不留恋地驶离,尾灯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站在原地,晚风吹拂,褚吟忽然觉得有点冷。
姜幸的“策略”好像并没有带来预期的效果?嵇承越那最后的表情,怎么看都不像是被“撩”到了,反而像是被推开了?
一股强烈的懊悔和不确定感,瞬间淹没了她。
而驶离的车上,嵇承越烦躁地松了松领口,仿佛这样才能让胸口那团郁结的闷气找到一丝出口。他降下车窗,让夜风猛烈地灌入车厢,吹乱了他一丝不苟的头发。
他,嵇承越,从小到大何曾如此小心翼翼地揣测过别人的心思?最离谱的是,他竟然还像个毛头小子一样,因为对方一点点似是而非的“好意”就心潮澎湃,甚至兴冲冲地跑去求证,结果撞了一鼻子灰。
这种完全失控,并且还极有可能是自己会错意、表错情的糟糕感觉,真是糟透了。
他第一次,对自己的判断力,产生了如此深刻的怀疑。
夜色浓郁,两处心思,一样烦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