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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情况报警也没用, 要是照实说, 说不定会被当成精神病人。

时愿:“我送你去医院吧, 脸上留疤就太可惜了。”

连手表都砸了, 听起来当时的情况很糟糕,和家人吵架后离家出走了?

女生穿着睡衣和拖鞋, 连手机都没带,身上大概连一分钱都没有。

时愿又道:“不用担心,我来付医药费。”

“不用去医院, 这点伤口一会儿就愈合了,一点都不疼。”阮雅芸再次撒谎了。

这种伤口去医院也治不好,更何况,她现在满脸皱纹,再留几道疤痕又有什么关系呢?

想到这里,阮雅芸感到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五脏六腑开始衰竭了,整个人变得苍老无力。

要是不疼,怎么会哭得这么凶?她不愿意去医院,时愿总不能绑她去,只能拿出医药箱,帮她清创,简单处理一下伤口。

阮雅芸仿佛被抽走了灵魂,呆呆地看着对街那块指向海边的路牌。

好痛苦,好疲惫。为什么要让她遇上这种事?

她到底做错了什么?想要高效利用时间这个念头难道算得上贪心吗?

已经不想再继续下去了,只有一年寿命,拼命考上大学还有什么意义?

过去的一幕幕像走马灯一样浮现在眼前,自初三开始,她没有一天松懈,因为经常拒绝出门放松的邀约,和以前的同学疏远了,在现在的班上也没有要好的朋友。

关于快乐的记忆太遥远了,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后悔。

她又想,要是她死后,那块厄运的手表缠上家人该怎么办?她不应该懦弱地逃避。

“嘀嗒、嘀嗒、嘀嗒……”阮雅芸听到清晰的指针转动声,有个声音在她脑子里面说:离开这里,离开人群,找回那块手表,带着它沉入海底,结束这一切……

阮雅芸浑身发抖,肿胀的眼睛又流出了眼泪。

时愿不停地帮她擦眼泪,担心眼泪流进刚处理好的伤口里。

时愿安慰道:“有些事情,说出来会比较痛快。如果你想倾诉,我可以听你说。”

阮雅芸哑声道:“不是什么值得说的事。”

是不幸的事,是说了也没人信的事,是说了只会害人的事。

时愿试探地问了句:“那要联系你的家人吗?”

“不!不要!”阮雅芸反应很大地站起来,脑中的思路变得清晰起来。

不能把家人牵扯进来,也不能害了这个善良的路人姐姐。

“谢谢你,我好多了,我先走了。”阮雅芸摸了摸脸上的纱布,无意间看到蹲在时愿脚边的猫。

对于这位姐姐来说,所做的一切大概只是举手之劳,姐姐一定帮过很多人。但对于她而言,这是生命即将走到尽头时,得到的最后一份体贴和温暖。

她心想,如果有下辈子,她希望能做一只猫,回这家店报恩。

“等等。”时愿喊住她,“你肚子饿不饿?我准备做早饭,要是饿了就留下来一起吃吧。”

时愿本来打算去买早饭的,但她直觉要想办法留下这个女生,否则会发生一些不好的事情。

“不用了,我不饿。”话音未落,阮雅芸的肚子就咕噜响了一声。她感到窘迫,苍白的脸上浮起红晕。

从起床到现在,什么都没吃,能不饿嘛?

“一起吃吧。”时愿握住她的手腕,温声说,“可以麻烦你帮我摘一点青菜吗?”

阮雅芸留恋这一抹温暖,下意识点了头。

时愿带她到菜园,递给她一个菜篮子,指着一片郁郁葱葱的菜心说:“这是我前不久播种的菜心,长得太茂盛了,要疏苗才行。多出来的菜苗没地方种,只能吃掉。”

“我不太会。”阮雅芸有点茫然,“要拔到什么密度?”

“没那么讲究。”时愿示范给她看,“就按这个密度来拔,挑一篮子就够我们吃一顿了。”时愿笑了笑,“你要是喜欢,可以带一点菜苗回家里种,装在矿泉水瓶里带走就好。”

“这里就交给你了。”时愿轻拍她的肩膀,在店里拿了一包鸡蛋面、两个鸡蛋和两根香肠,然后去厨房洗刷锅碗瓢盆。

店里的厨房闲置太久了,上一回使用还是周怀瑾借用。

阮雅芸提着菜篮子进厨房:“这么多够了吗?”

“够了。”时愿说,“把它们洗干净。”

阮雅芸照办,洗得很认真。

杂货铺用的是井水,早上冰冰凉凉的,清洗亲手摘的菜,看着它们变得干净翠绿,阮雅芸的内心也渐渐变得宁静。

时愿做了两碗青菜鸡蛋面和一道凉拌菜心。

两人坐在院子里吃饭,阮雅芸尝了一口,立刻眼睛亮亮地看向时愿。

“很脆嫩对吧?”时愿惬意地眯起眼睛,“这可是限定的美味,菜市场买不着,超市也买不到。”

阮雅芸小鸡啄米式点头。

这是阮雅芸吃过最好吃的鸡蛋面,她把一大碗面吃得干干净净,连面汤都喝了半碗。她轻轻打了个饱嗝,心情畅快多了。

人吃饱了,念头就回到正轨了。

阮雅芸想,好歹还能活一年呢,一年能吃好多顿饭,凭什么要现在就结束?拿着从小到大存下来的压岁钱出去旅行,见识一遍大好河山也好啊。

阮雅芸认为那一碗面有魔力,她的身体里充满了勇气。

她借用洗手间,垂眼站在镜子前,用力握紧双手,默念:不要害怕,不要逃避!

阮雅芸在心里倒数321,抬头看向镜子。

镜子里的女生绑着利落的马尾,皮肤光滑,眼睛肿得像桃子,眼下还有两个青色的眼圈,脸上贴着一块纱布。

“欸?”阮雅芸不可置信地捏了捏脸,没有皱纹,没有白发,眼睛也变清澈了。

阮雅芸被巨大的喜悦冲昏了头脑,险些晕过去,扶着洗手盆才勉强站稳了。

她把脸凑到镜子前,左右转动,来回检查了几百遍,才敢确定,她的脸真的变回去了!

脸上的还在隐隐作痛,也能感觉到药膏的清凉感,说明伤口还在,阮雅芸没有揭开纱布看。万一贴不回去,又要麻烦姐姐。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说,早上发生的诡异现象,真的只是她的臆想吗?

出了洗手间,阮雅芸在杂货铺里逛了一遍,照遍了店里所有能反光的东西,她的脸的的确确变回去了。

阮雅芸迫切地想回家,检查家里的镜子。

阮雅芸不知道这里是哪儿,恢复理智后,回想起这一天的经历,她不免感到后怕。

还好运气好,遇到了好人收留。

“姐姐,我想回家了。”阮雅芸有些紧张,“可以借钱给我坐车吗?我回到家马上还给你!”

时愿:“可以是可以,真的不用让你家人过来接吗?”

“不用,他们工作很忙,我也不想让他们担心。”阮雅芸保证,“我已经恢复精神了,一定平安到家。”

听起来家庭关系很好,不是和家人吵架,那是学业压力太大?

时愿:“我帮你叫出租车,是我认识的人。你家在哪里?”

“望海市潮汐区。”

好远。居然坐了这么久的车,从潮汐区来到这里,可以想到小姑娘当时的心情有多糟糕。

时愿给开出租车的海燕阿姨打了个电话,说了这边的情况。

海燕阿姨正巧在镇上,二话不说就开车来了杂货铺。

“海燕阿姨开车很稳,平时经常送镇上的小朋友去市区的学校,她会把你送到小区门口,放心吧。”时愿递给阮雅芸一个袋子,“拿好。”

阮雅芸打开袋子一看,里面有一小盆菜苗、一瓶果汁、一包纸巾和一管药膏。

眼泪在眼睛里打转,心口被感动撑满,她看着窗外的时愿,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欢迎你再来店里玩,不管心情好坏,都欢迎。”时愿揉了揉她的脑袋。

又给海燕递了瓶水:“海燕阿姨,到地方你把账单发给我就行,辛苦你跑一趟啦。”

“交给我吧。”海燕笑笑,“你店里来客人了,快回去吧。”

顾客走后,时愿请文具店老板帮忙看店,出去寄快递给钟表店。

回到家,阮雅芸不再犹豫,直奔那面照出老人脸的镜子。

镜子里的脸是正常的。

阮雅芸放松了一点,又去找那个手表。它躺在地上,零件碎片散落一地。

阮雅芸不去深想真相,把地面打扫干净,给垃圾袋打了个死结,扔到小区外面的垃圾桶里。

做完这一切,她才感觉自己真正活了过来。她把店主姐姐送的菜苗盆栽放到阳台,加了姐姐写在纸条上的账号,把打车钱转了过去。

转账被退还。

[愿望杂货铺]:用这笔钱买你一个假日,学会休息也很重要,放轻松,去玩吧。

阮雅芸想,她一辈子都会记得今天。

在最恐怖的一天,遇到了最温柔的人。

这一刻,阮雅芸对未来的憧憬变得非常地具体。她想成为像店主一样温柔可靠的大人。

阮爸阮妈下班回家,看到阮雅芸坐在客厅看电影。

夫妻俩对视一眼,十分惊讶。

还以为女儿铁定会在房间里学习呢。

“爸、妈。”阮雅芸宣布,“我以后要劳逸结合,适当安排休息时间。”

“你怎么突然开窍了?”阮妈妈惊喜,又有些担忧,摸了摸女儿的额头,“你还好吧?早上真的把爸爸妈妈吓坏了。”

“我没事。”阮雅芸抱住爸妈,发自肺腑地说,“我今天才知道,普普通通的生活有多幸福,所以我想活在当下。”

“喀嚓、喀嚓……”白色蓝盘的机械表寸寸碎裂,化作一团黑雾升腾消散。钟妖受到反噬,吐出一口黑血。

这意味着,这一单“生意”黄了。

钟妖抹掉唇边的血迹,把指骨捏得啪啪响,功亏一篑,而他毫无头绪,那只到嘴的小肥羊到底是怎么跑掉的?

或是遇到了什么机缘,有高人相助。有没有这个“高人”不好说,钟妖也找不到,所以他把气都撒在了另一个坏他好事的人身上——那个打电话来要求保修的买家!

等表修好了,他要收取更多的利息。

同城快递很快,钟妖隔日就收到了。

寄件人叫时愿,寄件地址是桂圩镇沿江路。

钟妖拆开快递,里面躺着一块湖心珠手链手表。不知道为什么,这几颗湖心珠变得暗淡无光。

钟妖拿起表检查,发现湖心珠没有一丝灵气,简直像被什么东西吸干了,指针更是一动不动。

这简直太离谱了,什么东西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吸干一串湖心珠?就连他依附的大妖怪也做不到。

首先排除这位买家。

他非常确定,这个买家是个普通人,没有这个能耐。否则,她怎么会买下这块表?

其次排除桂圩镇这个地方。这么破烂偏僻的小镇,能有什么大妖怪?

钟妖想了一圈,觉得问题出在自己身上。一定是他最近太冒进,放出去太多表,又兼顾不上,才一再出问题。

这串湖心珠严格来说不算他的资产,要是被那位大妖怪知道,他肯定要吃大苦头。

妖管局那边也追得很紧。

钟妖深思熟虑,决定韬光养晦,藏匿一段时间。一是,养一养身上的伤;二是,想办法恢复湖心珠或者寻找新的湖心珠。

钟妖钻进日晷,悬挂在“庙”里的全部钟表停止转动。“庙”消失在丛林中。

一根即将落在“庙”上的蛛丝突然失去方向。

“线索断了。”

妖管局附属医院,祝知睁开眼睛,对同事们说:“钟妖的气息完全消失了。”

胡戏文:“他察觉到你在靠近?”

“不太像。”

“我体内的时钟停止了。”坐在病床上的小女孩脆生生地说。

要是西瓜画室的创办人西西在场,看到这个六岁左右的小女孩,说不定会问她,是不是于雨馨的妹妹。

实际上,这个小女孩就是绘画天赋很高却因病休学的于雨馨。

回忆起遇到钟妖的那天,于雨馨还是觉得太倒霉、太冤枉了。

她只不过是在放学回家的路上,在路边小摊买了一块复古卡通手表,戴上去的时候开玩笑似的说了句“要是能回到小时候就好了”,从那天起,她的身体就开始缩水。

在普通人眼中,她的身体没有任何变化,家人不相信她所说的,以为她在撒谎博取关注。她孤立无援,怀疑自我,一天天地崩溃,根本没办法去上学,家人也被她搞崩溃了,要带她去看医生。

这个时候,妖管局的人找上门,于雨馨才知道,她没生病,是遇妖了。

住院后,于雨馨得知,同样遭遇的人不少,而且来自全国各地,她的症状算是最轻的,但是也很危险,她变得越小,离死亡越近。

“钟妖藏起来了。”胡戏文沉吟片刻,“他以前也很会藏,但是照样收割时间。我倾向于他受伤了,或者遇到了其他不得不藏匿的麻烦。这对我们来说是好消息,受害者们体内的时间暂停了,暂时没有生命危险,我们有更多的时间去搜捕钟妖。做两手准备,一个小组继续搜捕,另一个小组跟我去找专家。”

祝知:“哪个专家?”

“药兽逢真。”胡戏文说,“听说他帮千年银杏度过了雷劫。白绘秋早就完成了守护妖界大门的职责,不管她渡劫成功与否,她都有可能离开妖界入口。妖界迟迟没有松口,让我们的人过去接替这个位置,才导致有妖浑水摸鱼,潜入人间作乱。钟妖这件事妖界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就算你这么说,我也治不了啊,这根本不是病,他们是被偷走了时间。”妖界入口,药兽逢真挠了挠毛茸茸的胖脑袋,满脸为难。

胡戏文:“雷劫也不是病。”

逢真摊手:“我都说了,那不是我的功劳。”

“那是谁?”胡戏文追问,“为我引荐这位大妖,十几条性命危在旦夕,你真的要袖手旁观吗?”

“我也不知道她是谁。”逢真一跺脚,“罢了罢了,我带你们去找林小熊,他或许能找到这位前辈!”

第37章

“这件事有点难办啊。”林小熊抱着小胖爪, 一双豆豆眼十分严肃,“诚实地告诉你们,我也不知道她在哪里。但是我可以尝试帮你们打听。”

毕竟是十几条人命,又和妖界入口守卫不严有关, 林小熊喜欢人类, 有责任心, 不好坐视不管。

林小熊嘴严,没有透露任何信息,也没有给任何保证,但胡戏文觉得有戏。他和林小熊握了握爪:“那就拜托你了, 有消息了, 或者什么需要我们做的, 请务必联系我们。”

胡戏文等妖离开后,林小熊抓紧时间联系白树生。

上班时间, 白树生从不摸鱼看手机。下班后, 她才看到林小熊的未接来电和信息。

钟妖消失了, 妖管局在找店主,希望她能伸以援手,拯救被钟妖夺走寿命的无辜人类。

钟妖。

白树生当然知道钟妖。

店主送走路有萤的第二天, 手上多了一块湖心珠手表, 妖气和幽冥气息混合在一起, 十分不祥。白树生亲眼见证, 那些不祥气息被店主吸收净化。

昨天,店主又拯救了一位即将被夺走寿命的少女。

那名少女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 灵魂已经苍老得像六七十岁。吃下店主亲自种的灵菜后,少女身上的诅咒解除了,面容也恢复了。

送别少女, 店主将那块手表寄给钟妖了。

对比束手无策的妖管局,店主早就盯上了钟妖,以自己为饵,撒下一张大网。钟妖毫不知情地钻进了渔网里,他在这个时候突然销声匿迹更是证明了这一点。

店主快要收网了,妖管局却找上门来……

“绘秋,我们该怎么做?”

“店主既然能把钟妖玩弄于股掌之中,当然早就算到,妖管局会通过药兽和小熊找到我们。”白绘秋感叹,“店主仁慈,既然管了这件事,自然会拯救所有人,这恐怕也是计划中的一环,否则她为什么不吩咐我们保密呢?”

“你说得对,说不定是店主引导妖管局找上门来的。”白树生恍然大悟,“我这就答复小熊,让他转告妖管局地址。”

“不要暴露店主的真实身份。”白绘秋叮嘱,“店主不喜欢高调。”不然也不会用这么婉转的方法。

祝知通过四通八达的蛛丝,找到了一个新的受害者。

本来以为要费一番口舌才能说服这位受害者相信妖的存在,答应和他们见面。出乎意料的是,她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他们约在一家咖啡厅,见到受害者的时候,妖管局众妖差点惊掉下巴。

这名受害者是一位高中生,她已经“痊愈”了!

胡戏文急切地问:“阮雅芸同学,你是怎么做到的?”

“我也不清楚。事实上,要不是你们联系我,我还以为那一切都只是我的幻觉。”阮雅芸握住咖啡杯,鼓起勇气问,“你们能向我证明,你们是妖吗?”

阮雅芸有想过,这可能是个环环相扣的骗局,但是她更倾向于另一个答案,在好奇心驱使下,她答应了见面。

“可以,你做好心理准备,不要尖叫。”胡戏文说,“你看向桌子底下。”

阮雅芸低头,看到胡戏文的手长出白色的绒毛和长而弯曲的尖甲,变成一只巨大的爪子,几乎要撑破衬衫袖口。

几秒钟后,毛发褪去,又丝滑地变回了骨节分明的人类手掌。

阮雅芸的心脏砰砰直跳,骗子绝对做不到这种程度吧!

“现在可以请你告诉我们,那天你都做了什么吗?”胡戏文双手交握,“越详细越好。”

阮雅芸事无巨细地说了一遍那天的经历。

祝知做完笔录,用红笔圈住了几个关键线索。

一辆能躲避钟妖追踪的巴士。

愿望杂货铺。

吃完感到神清气爽、浑身充满勇气的小青菜。

胡戏文的手机震动起来,是林小熊的电话。

林小熊开门见山:“望海市桂圩镇天晴街道88号,愿望杂货铺。我能告诉你们的只有这么多,能不能抵达那里,要看你们和这家店有没有缘分了。”

林小熊说完就挂了电话,没有给胡戏文道谢或追问的机会。

“怎么了?”祝知从来没在胡戏文脸上见过这种表情,凝重中夹杂着浓浓的探究欲。

“林小熊给我们指路了。”胡戏文指着笔记本上的“愿望杂货铺”几个字,“看来,我们必须去拜访一下这家店了。”

“那个……”阮雅芸举手,“我不能和你们一起去了,我爸妈计划带我去旅游来着。我现在能出去旅游吗?安全吗?”

“去吧。”胡戏文一句话让阮雅芸把心放回肚子里,“你身上有一道强大的护身符,虽然我们还搞不清楚是怎么来的。”

祝知走流程:“阮雅芸同学,我们可以帮你清除记忆,你需要吗?”

阮雅芸考虑了下:“不了。这段记忆对我来说很重要。”

“好的。”祝知递上一张名片,“请不要向其他人提起有关‘妖’的事,以免引起骚乱。如果后续需要心理疏导,请联系我们。”

阮雅芸离开后,祝知敲了敲笔记本:“那辆巴士,是妖怪巴士吧,也是趁着界限模糊跑出来的?”

“去查。”胡戏文看向窗外,狐狸眼中一片暗色,“水已经被搅浑了,再不尽快推选出守门妖,望海市就要变天了。”

“难啊。”祝知叹气,“两边都不肯松口,除非有个让妖管局和妖界都信服的大妖出来调停,一锤定音。”

“愿望杂货铺……”胡戏文喃喃自语,“会是转机吗?”

“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电话自动挂断,时愿蹙眉。

她今天才发现,忘记把坏掉的旧表一起寄去钟表店了。想打电话问老板能不能寄过去一起修,她可以出维修费。

怎么变空号了。难道珍珠手链表修不好了,老板跑路了?

时愿看着名片上印着的“终身保修,假一赔十”字样,在心里骂了一句:无良商家!

事情比想象中顺利!胡戏文和祝知来到愿望杂货铺门口,看着老旧的招牌和斑驳剥落的墙皮,两人又不太确定了。

祝知:“老大,我们会不会走错了?”

“水不在深,有龙则灵。斯是陋室……”胡戏文憋出来一句,“确实是间陋室啊。”

“……”白绘秋没有想到,这两个妖竟然认出她和白树生,竟然对着杂货铺发出了这种感叹。

白绘秋回想了下,突然注意到,在她和猫猫搬家后,还没有妖造访过杂货铺。之前那只黄鼠狼,只是被店主允许入梦。

难道是店主的安排?

店主不希望妖管局的妖认出她,让她再次卷入守门争夺的纠纷中,所以要伪装到底!

白绘秋感动得枝条颤动。

胡戏文和祝知不抱期待地走进杂货铺,看到整理货架的店主,两人心底最后的一丝希望也消失了。

两双眼睛一起得出结论,店主真的只是个普通人。

时愿回头,淡声道:“欢迎光临,你们可以随便逛。”

来都来了,还是调查一下吧。胡戏文斟酌片刻:“你好,我们是阮雅芸的亲戚,她之前情绪失控离家出走,承蒙你照顾了。她说在这边吃到了很好吃的小青菜,我们正好路过这边,可以向你购买一些吗?”

店和店主都很普通,唯一的疑点就是阮雅芸口中“吃完神清气爽浑身充满勇气”的小青菜了。

原来是那孩子的亲戚?时愿:“不用客气,不过,疏苗多出来的小菜心都吃完了。”

送去奶奶家了来着,奶奶吃了一直夸,说鲜得味觉都变好了,吃完肠胃特别舒服。

剩下的菜心现在吃掉就太可惜了。

“这样啊,那就没办法了。”胡戏文不动声色地望了几眼院子里的小菜园,实在普通。

来了就走,有些不礼貌。胡戏文想随便买点什么,照顾一下店主的生意,手突然被祝知抓住了。

胡戏文疼得“嘶”了一声,扭头看向祝知:“怎么了?”

祝知根本没看他,拿起柜台上的名片,直勾勾地看着时愿:“这张名片,你是从哪里得到的?”

胡戏文看到名片上印着“诚实钟表店”,神情认真起来。

“买表的时候,老板给的。”时愿觉得他们的反应有些奇怪,“你们知道这家店?”

“雅芸买过这家店的手表,你的表呢?”祝知也觉得店主很奇怪,既然她在钟妖那里买了表,怎么没有受影响?

“没戴两天就坏掉了,我寄回去保修,但老板跑路了,手机号码成了空号。”时愿问,“难道雅芸同学也被这家店骗了?”

阮雅芸被无良商家骗了钱,一怒之下摔了手表,各种情绪上浮,崩溃后离家出走?似乎说得通了。

手表坏了,店主说钟妖卖给她的手表坏了!胡戏文收回之前的评价,店主不是普通人,她是运气爆棚的普通人!

胡戏文推测,钟妖因为太贪心,同时卖出了超出负荷的手表,于是受到反噬,阮雅芸和时愿这两个最后的客人因此逃过一劫!

祝知也想到了,她对时愿说:“是的,其实我们还联系到了其他受骗的人,准备维权,我们加个好友吧,你把购买凭据发给我,追回赔款后转给你。”

这也太巧了吧。时愿点头:“好,辛苦你们了。”

时愿目送两人离开,唇角勾起淡淡的微笑。

运气不错,有机会追回损失,很好_(:з」∠)_

白绘秋和白树生看到店主唇边的笑容,心里毛毛的。

店主的演技毫无破绽,让妖管局的妖相信她是普通人,很自然地引导他们发现了钟妖的线索。

简直是把他们“玩弄”于股掌之中!

回到车上,胡戏文问:“有把握找到钟妖?”

祝知:“这次他插翅难逃!”

她从那张名片中得到了新的线索,蛛网已经撒出去了。

闭关养伤的钟妖被惊动,连夜扛着“庙”逃跑。

妖管局动真格了,除了那只蜘蛛女和臭狐狸,还调了其他狠角色过来。钟妖身上的伤越养越严重,走投无路,只好去寻求大妖庇护。

钟妖跪在大妖常三秋的“洞府”门口。

“大仙!”钟妖一边哭诉,一边吐血,“您看在我这么多年兢兢业业为您上供的份上,救我小命吧!”

这是市中心平墅小区,一层就一户,常三秋隔着一道门,看到钟妖在自家门口哇哇吐血,竖瞳缩成针尖大小:“蠢货,居然跑到这里来了。”

不想惊动任何人或妖,常三秋打开门,冷冷地看着钟妖:“把你的痕迹打扫干净,滚进来。”

钟妖连忙照做,低眉顺眼地躲进常三秋的洞府。这里有大妖结界,妖管局一时半会追踪不到他。

常三秋倒了杯红酒,翘着长腿坐在沙发上,上上下下地打量钟妖,讶异地挑了挑眉:“你的寿命在飞速流失,谁干的?”

钟妖:“没有谁,是我急功近利,受到了反噬。”

“这可不是反噬的症状。”常三秋想了想,“你有没有给出去什么承诺?”

“没有,我从来……”钟妖想起名片上随便印的套话,皱着眉连连否定,“不会吧?不会的,怎么可能呢?”

常三秋非常不耐烦:“说。”

钟妖:“我在名片上印了一些字,因为总是忘记,这些天只送出去过一张,那是个普通人类……”

“印了什么?”

“终身保修,假一赔十。”

“然后你违约了?”

钟妖唯唯诺诺:“是、是,我没想这么多……”

“如果这人是个普通人,你现在怎么会这么凄惨?”常三秋揪住他的头发,对着那双表盘一样的眼睛,吐了吐蛇信子,“这双眼睛要是不用就挖了。”

钟妖抖成了筛子,泪水流了满脸:“大仙、大、大王……救我,求求您,我不想就这样蒸发掉,我、我能为您献上更多的时间,我对您还有用!”

钟妖确实很有用。再者,对方欺负到头上来了,还抢了本该上供给他的寿命,他要是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被其他妖知道了,岂不是要笑掉大牙?

谁动他的资产,他就要谁的命。

“好了,哭成这样真是太难看了。”常三秋用酒杯拍了拍钟妖的脸蛋,阴鸷的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说吧,那张名片你给什么人了?我去帮你讨回公道。”

钟妖早就习惯了他的喜怒无常,根本不敢放松:“她叫时愿,住在桂圩镇天晴街道88号愿望杂货铺。”

“时愿。”常三秋松开钟妖,将红酒一饮而尽,“很好,我去会会她。”

“大、大王……”钟妖战战兢兢地坦白,“您借给我的湖心珠都被吸干了。”

“你说什么?”常三秋贴近他的脸,眼下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鳞片。这是暴怒前的征兆。

那串湖心珠可相当值钱!

钟妖差点撅过去:“是时愿买走了湖心珠手表!”

“在这里待着。”常三秋化作一道闪电,冲出窗外。

傍晚,血色霞光笼罩小镇,空气的味道变了,预示着风雨将近。

云层中闪过一道雷光。

常三秋降落在阴暗夹道,抓了抓吹乱的头发,慢条斯理地整理领口。他看起来人模狗样,心里全是阴暗念头。

该怎么处置这个姓时的呢?

先给她一个下马威,然后让她破产。

让她背上巨债,给他打一万年的白工。

让她永远活在恐惧中。

常三秋愉快地吹了声口哨,走出夹道,带着愉悦的笑容踏入愿望杂货铺,释放出威胁感十足的妖气。

在看到依靠在柜台上的高大男人后,常三秋脸上的笑容凝固了,气场更是半点不剩。

男人回头,在看到常三秋的瞬间,眼睛变成了金色竖瞳,目光沉沉地注视着常三秋:“来客人了,小愿,我帮你招呼他吧。”

“谢谢龙叔!”院子里的时愿头也不回,遥遥答了一句,“我洗完茶壶就来。”

他果然是龙!

就算不是龙,也只有一步之遥了!常三秋克制不住本能的恐惧,转身就逃。

龙叔收回目光,没有追上去的欲望。被他看一眼就吓破胆的小妖,成不了什么气候,估计这辈子都不敢踏入桂圩镇了。

常三秋冲回市中心的洞府,脸色煞白地看向外面。

那条龙没有追上来,但常三秋总觉得有一双金瞳在注视着他。这个洞府要舍弃了。

常三秋想起匆匆一瞥的倩影,他没有看到时愿的脸。她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会被龙守护着?

钟妖高兴地凑过来,熟练地拍马屁:“大仙,你教训完那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女人了吗?”

常三秋的膝盖中了一刀。

“我们的时间夺回来了吗?”

“真不愧是大仙,这么短的时间就解决掉她了。”

常三秋转身,恐惧化作怒火发泄在钟妖身上:“都怪你,给我惹了个这么大的麻烦,你去谢罪吧。”

钟妖的心沉到底了:“什么意思?”

常三秋无情道:“意思就是,把你的时间和你偷来的时间,全都赔给时愿。”

胡戏文收到一个包裹,里面是一个死沉死沉的日晷和一大笔钱,是钟妖的本体和他的遗产。

按道理,事件到这一步,应该皆大欢喜。可是钟妖的灵魂已经被抹除了,他窃走的寿命也不知所踪。这样一来,那些受害者体内的时钟即将重新运转,再次走向死亡。

胡戏文气愤地踹了日晷一脚。

……

时愿收到了祝知转来的一笔钱。

祝知说,已经找到钟表店老板,私下协商后,对方认怂,按照承诺赔偿了十倍,每个人都收到了。

时愿回了句谢谢。

画室群很热闹,时愿点开看历史消息。

原来是有学生说,今天休学的于雨馨联系了她,情绪非常低落,似乎是身体状况恶化了。

学生们商量着去探病,但被拒绝了,他们非常担心于雨馨,希望能给她打气,所以商量着一起买点礼物,交给西西老师,转送给于雨馨的妈妈。

时愿对于雨馨的画印象深刻,戳了戳西西的头像,私信她。

[愿望杂货铺]:西西,我让出租车师傅帮我带一套画具去给你,你帮我送给雨馨学妹吧。

第38章

一切已成定论。

对于雨馨而言, 一切已成定论。

钟妖抓到了,被他偷走的寿命没了下落。

主治医生说,她还有最多半年寿命,按照她的情况, 能控制身体的时间大约只有五个月。

妖管局和医院都建议她回家, 陪陪家人, 去做想做的事,去见想见的人。

胡戏文说,这不代表妖管局放弃了,他们会去找救命方法, 直到最后一秒。

于雨馨不想回家, 也不想去见朋友、同学和老师。她不想给他们留下痛苦和悲伤的回忆, 尤其是家里。在她生命的最后一个月,她只能躺在床上, 生活不能自理, 也说不了话。她不希望她走了以后, 爸妈回到家,总能想起她行将就木时的惨状。

她打算留在医院里,一个人静悄悄地离开。

所以, 在画室的同学们提出来医院探望时, 于雨馨拒绝了。

在病床上躺了两天, 或者三天, 这天下午,于雨馨收到了妈妈送来的包裹。

于妈妈说, 这是西瓜画室的西西老师和同学们拜托她转交的礼物。

于雨馨拆开包裹,将里面的礼物一样一样地拿出来,有自制的手机壳、有她爱吃的零食、有她喜欢但是没舍得买的珍藏版小说、有口红……, 还有很多很多的信。

于雨馨一封封地拆开,眼泪模糊了视线。

最后一封信很简短,是完全陌生的笔迹。

雨馨小师妹:

你好,你不认识我,但我见过你的画。你的色感很好,构图有巧思,画面干净,对细节的刻画深入细腻,表现出了超出高中生的水准。看到你的画,我能想象得到你落笔时的所思所想,明白你想用放大的虚实和光影来表现时间和空间的关系。我猜,你想画成系列画,但遗憾不能继续。

送上一套彩铅,祝你早日康复,重执画笔。

落款是——愿望杂货铺。

明明是没见过面的陌生人,却仅凭一幅画,完全解读出了她的心思。

高山流水遇知音!

于雨馨在箱子里找到了那套彩铅,是她喜欢的牌子,价格不菲。

眼泪啪嗒啪嗒地落在包装盒子上,于雨馨决定,在有限的生命中,为自己和这位素未谋面的知音,画完剩下的时钟系列画。

在这之前,她想趁脑子清楚,用这套彩铅,先画一张不费多少时间的自画像。

将来摆在她的灵堂上。

于雨馨在病房里架起画架,削好画笔,选了张最喜欢的照片,把平板夹在画板旁边,开始起稿。

彩铅很流畅,显色度很好,于雨馨沉浸在绘画世界里,直到光线变暗,眼睛酸涩,她才停笔,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咦?”察觉到手臂的长度不太对,于雨馨把双手放到面前,看到恢复正常尺寸的双手,她发出了一声惊叫。

这一声惊动了整座附属医院。

“于同学被夺走的寿命回来了。”主治医生在检查结束后,得出结论。

另一位医生说:“其他受害者没有好转。”

胡戏文:“小馨,你说你刚才在做什么?”

“画画。”于雨馨把画架转向他。

胡戏文扫了一圈,在看到笔盒的时候,狐狸眼中迸发出精光:“这套画笔哪里来的?”

于雨馨:“一个不认识的师姐送的。”

胡戏文拿起画笔,反复端详,嘴里念叨着“错不了、错不了”。

于雨馨:“怎么了?”

“这是一套特殊的高阶灵器。”胡戏文问,“你那个师姐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信上没写。”于雨馨递上那封信,“如果你们想知道,我可以问一下老师。”

看到信上的落款,胡戏文差点石化。

愿望杂货铺!

“不用问了。”胡戏文心道,这位我们认识。

“又是愿望杂货铺!”祝知有点摸不着头脑,“这是怎么一回事?胡主任,我们可是亲眼确认了的,那家店和店老板都很普通。一家普通的杂货铺,怎么会有高阶灵器呢?”

“我们以为店主是普通人,那是店主想让我们以为她是普通人。”胡戏文把信还给于雨馨,“小祝,你还记不记得,那家杂货铺门口有一株银杏树?”

祝知差点叫出来!

“天呐。”祝知双手捂住嘴巴,“当时我们竟然无视了那棵树。对了,店里还有只橘猫!”

现在想来,当时的情形真是太奇怪了,他们拿着林小熊给的地址上门,在看到杂货铺和店主后,竟然草率地认为他们找错地方了,简直就像是——被人操纵了想法!

这下,连医生也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你们说的银杏树,不会是白绘秋吧?”

于雨馨一头雾水:“什么银杏树、白绘秋?”

胡戏文意味深长:“这些事,你知道得少一点为好啊。”

于雨馨捂住耳朵:“那我不听了。”

胡戏文让于雨馨在病房休息,和祝知出去说话。

祝知按时间线梳理了一遍:“店主买过钟妖的手表,并且将坏掉的表寄回给钟妖。之后,钟妖就销声匿迹了,我们从林小熊那里拿到地址上门,误以为店主是普通人,可是顺利拿到了钟妖的线索,我们追捕钟妖,线索再一次断开,紧接着局里就收到了日晷。”

“阮雅芸是她救的,钟妖是她伤的,钟妖夺走的寿命,恐怕就在这套高阶灵器里,她要如数归还给受害者们。”胡戏文的胃部产生了焦灼感,艰难地说出结论,“她早就盯上钟妖了,我们只是她计划中的一环,且直到事情尘埃落定,才发现真相。”

祝知最擅长搜集情报,在这方面的感受比胡戏文更深刻,她一方面感到挫败,另一方面又对神秘的杂货铺充满了探知欲:“那辆巴士和杂货铺是什么关系?”

“不清楚。”胡戏文说,“你说,要是我去请她帮忙调停守门妖之争,可行吗?”

“不好说。店主向我们隐藏身份,是不想卷入纷争吧。”祝知顿了顿,“要不,我们用她的方式,换个婉转的说法,试探一下她的态度。就算她不愿意,也不会得罪她。”

胡戏文点头:“这件事先放一放,先处理眼前的麻烦。”

胡戏文请于雨馨帮其他受害者画肖像。画材是损耗型灵器,万一换画手失效了,他们可没地说理去。

第一位来交照片的女生说:“小馨,你可以把我画得好看一点吗?”

胡戏文逗她:“你不怕画得不像,恢复不了?”

“那可不行!”女生撤回照片,“小馨你等等,这张美颜过了,我找一下证件照。”

“证件照更不像。”于雨馨安慰她,“这和我画得像不像、美不美没关系,只要达成‘我画被夺走寿命的某某’这个行为,‘某某’就能拿回寿命。不信你看我的自画像,我也美化过了。”

“那我就放心了。”女生笑弯了眼睛,“画好看点,谢谢小馨!”

“还有个好消息。”于雨馨摸摸脸蛋,“我观察过了,身体恢复之后,我的皮肤变好了,蛀牙也消失了。我怀疑经过这一遭,我们的身体更新了一遍,会有好的变化。”

女生内心雀跃:“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啊!”

时愿日常巡视菜园。

豆角苗长势喜人,已经有一人高了,茄子苗长高了很多,叶片全都舒展开了,最让时愿惊喜的是,圣女果结果了。买回来的小番茄苗本来就带花,时愿担心不好养活,没想到它们是最省心的。

菜地附近还发了一株小树苗,叶子有点像枫叶,在阳光下呈现出毛茸茸的质感,非常漂亮。时愿估算了下位置,任由它生长也不会影响菜园,长高后还可以遮荫,就不管它了。

菜园几乎不用管,最近生意一般,时愿闲下来了,开始琢磨院子的改造方案。

她上网搜了一些案例和教程,一边看一边画了个平面图草稿。

菜园要用栅栏围起来,靠近围墙的地方做自然花坛,卫生间和菜园中间做个洗手池,杂物房要做工具收纳墙,前面的空地可以做个猫屋,客厅走廊前面挖个鱼池。

还有个大工程就是,地面铺装。时愿找了很多方案,最后选定了石板碎拼加缝隙种草。

龙叔锦姨上回来喝茶,听说时愿要挖鱼池,要送她一些鱼苗,等鱼池做好了,就可以养鱼了。

门被敲了一下,时愿抬头,看到阮雅芸的两个亲戚,好像是叫胡戏文和祝知。

“老板。”胡戏文把水果篮放在柜台上,态度比上回来拘谨了很多,“多亏了您,事情才圆满解决,我们这次是来道谢的。”

事情是指手表维权?祝知和她说过,那张名片成了关键证据。

时愿:“是我该谢谢你们,不仅追回损失,还赚了不少。”

祝知在心里默默点头。钟妖这么多年的修为,应该都被店主夺走了,确实是笔大生意。

胡戏文这次来,是有事相求,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看到桌面上的草图,硬着头皮没话找话:“老板,您准备改造院子吗?”

“是啊。”时愿见他感兴趣,随口打听,“我准备自己慢慢改,地面铺装需要很多石板,你知道哪里有得捡吗?买也可以。”

店主种的是千年银杏,养的是百年猫妖,现在问的,当然不可能是普通石头!

胡戏文灵光一闪:“我的上司家里承包了一座山头,叫青云山。那座山的山脚下有很多石头,用来铺院子很合适。我们可以帮您一起捡,再帮您运回来。”

还是祝知的话给了胡戏文灵感,他决定用委婉的方式试探店主的态度。

妖界的青云山赫赫有名,店主肯定知道。

“哪能让你们做白工。”时愿笑了笑,“我给你们算兼职费。”

“不用兼职费,但有件事需要您帮忙。”胡戏文转了转眼珠子,脸上是藏不住的狡黠,“是这样的。我的公司最近多出来一个职位,两位上司都想安排自己的人就职,为此争得不可开交,导致两个部门陷入了混乱之中。我希望您能出面调停。这件事情解决了,上司心情好了,我们就可以去青云山捡石头了。”

时愿有点不解:“你们公司的事,我一个外人说的话,不管用吧。”

“管用,肯定管用。”胡戏文说,“单是您救了雅芸这件事,他们就不能拒绝见您,更何况,您还给雨馨送了画笔,他们都得卖您一个人情。”

他竟然还认识于雨馨?望海市真是太小了。难道说,他口中的两位上司,分别是雅芸和雨馨的家长?

“小馨师妹身体好了吗?”

“好了,您的信给了她很大的鼓励,她几乎没有留下心理创伤。”

“那就好。”时愿转了下笔,“照你这么说,就算我不出面调停,他们也得卖我人情,让我去捡石头。”

“……”胡戏文哑口无言。

祝知还是第一次见胡戏文吃瘪,噗嗤一声就笑了。

“开个玩笑,说了不会让你们做白工。”时愿把铅笔拢到掌心,撑着下巴抬起睫羽,“什么时候有空,请他们来我店里吧,我试试。”

祝知由衷佩服时愿,在回去的路上不停地和胡戏文感叹。

“太飒了,要和妖局、妖界的代表谈判,店主竟然只是轻描淡写地让他们上门。我宣布,从今天开始,我的偶像只有店主一个。”

“她有这个资本啊,妖局和妖界是真的欠了她一个大人情。更何况,她一出手就是定制的高阶灵器,说明她可能是一位高阶灵器师,或者她认识这样的灵器师。这样的人物,又很正派,妖局和妖界无论如何都要和她搞好关系。”

“桂圩镇?那是什么犄角旮旯。”楼嚣一口咬碎灵果,嫌弃地舔了舔锋利的犬牙,“我不去,要谈让他们到妖界来。”

现任妖王楼渊一身正装,坐在宽大的书桌旁,不以为意地说:“那就把位置让给妖局。”

“不行!”楼嚣吞下剩下的灵果,捡起沙发上的外套搭在肩上,“去就去。我倒要看看,这么爱管闲事的人长什么样。”

楼渊:“穿正式点,别丢妖界的脸。”

……

山海秘境。

龙骨小秘境崖底。

“徒儿,你还活着吗?”陆盛抱着手蹲在苏烛身边。

用龙骨重塑道体很痛,而且过程很漫长,但是苏烛从开始到现在,一声不吭。陆盛活了万年,第一次见到骨头这么硬的修士。

“还没死透。”苏烛问,“师父,我找到的那些怀梦花,你帮我保管好了吗?”

他的眼睛现在什么都看不见。

“放心,一片花瓣都不会少。”陆盛看不下去了,“你要是痛就喊出来,师父不会笑话你。”

苏烛答非所问:“我小时候,考试考了第一名,几个同学嘲笑我,说我考了第一名也没用,拿卷子回家,没有爸妈给我签名。”

和苏烛相处这些时日,陆盛已经能听懂他的家乡话了,闻言摇头道:“人之初,性本恶。”

“时愿拿走我的卷子,当着他们的面签上她的名字,说没有爸妈签名也没关系,她给我签一辈子。”

“那几个同学嫉妒的表情,我至今都记得。”苏烛竟然笑了,“我知道,他们很想和时愿做朋友,但是不敢。”

“徒儿,你还好吗?你别吓为师。”在这种境况下还笑得出来,可别是堕魔预兆。

苏烛握住露在胸膛外的最后一截龙骨,亲手将它推进去。“一想到她会看到我的死亡证明,但是不能在上面签字,我就比现在痛一百倍。”

陆盛老泪众横:“待你两人成婚,为师定要做证婚人。”

“好,你坐主桌。”

裂开的皮肤快速愈合,视觉恢复的第一时间,苏烛站起来,脱下上衣擦了擦身上的血迹,捧起两株怀梦花。

“回去吧,师父。”苏烛对自己的新道体毫不关心,一心只想回家,“我已经一个世纪没有见她了。”

“恐怕没这么顺利,我感应到,有两个老家伙在茅庐等着我们。”陆盛话音一转,“你也不必太担心,为师有一妙计,或能替你摆平。”

回到茅庐,真的有两个人坐在迷榖树下下棋。

一男一女,不知道是人还是妖,看容貌都很年轻,但陆盛称呼他们为“老家伙”,大概也活了很久。

女人执黑棋,遥遥看了他一眼:“陆盛,你竟给他拿了龙骨。你与这天降之人,究竟在谋划什么?”

“徒儿,这是九尾狐仙和招摇山神,你喊狐仙娘娘和招摇山主。”

苏烛照办。

陆盛在桃花树下挖出陈酿:“我这徒儿的故事,说来话长,听完你们定会忍不住帮他。”

“不可能。秘境封闭万年,我的心已经同昆仑的冰川一样冷了。”九尾狐仙竖起耳朵,“不过,你且说。”

陆盛:“我徒儿有一心上人……”

三坛酒见底,九尾狐仙抹了一把眼泪:“世间竟有这样一双有情人,可怜可叹。”

叹完一拍桌子:“我必让你和你的心上人再会!”

招摇山神从袖中取出一只山雀木雕:“附身此物穿梭,你心上人可以见到你。”

第39章

“到了。”胡戏文先下车, 绕到另一边打开车门,“燕处长,这里就是愿望杂货铺。”

即使早有心理准备,看到杂货铺破旧的门面, 燕归还是忍不住在心里吐槽了句:这位高人藏得够深的。

胡戏文希望今天的谈判能圆满结束, 但这个希望很快就破灭了。

杂货铺门口站着一个红发青年, 正插着兜,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对上视线后,青年说了句:“妖局够有诚意啊,来谈判还给我带了点心。”

青年是蜃妖, 现任妖王楼渊的儿子, 楼嚣。他这张脸, 全妖局上下都认得。

燕归听完,脸色当场就变了:“如果这就是妖界的态度, 这场谈判可以结束了。”

燕归, 就职于妖局干部处, 真身是只燕子。

蜃妖食燕。

胡戏文心里叫苦不迭,他怎么也没想到,楼渊会派这位混不吝的过来谈判, 要是提前知道, 他肯定不会让楼嚣和燕归碰上!

楼嚣比了个OK的手势:“依你的意思, 谈判结束, 守门妖由我们来选。”

他转身就走。

燕归脸色都青了。

楼嚣绝对不是在开玩笑,他回妖界后一定会将这句话当作谈判结果汇报给楼渊!胡戏文追上去拦住他, 低声道:“小楼先生,不要意气用事。你来到这里,于情于理, 也该进店问候店主。”

胡戏文这是在暗示楼嚣,一意孤行小心得罪店主。

楼嚣脚步一顿:“那就……”

前面的窗被推开,楼嚣和窗后的时愿对视了一眼。

时愿和胡戏文打了声招呼,微笑道:“胡先生,你的两位上司都好年轻啊。”

胡戏文心道不好,店主一定是听到了他们的争吵,这是在讽刺他带来的人不够稳重!

蜃妖楼嚣,今年350岁。

燕妖燕归,今年400岁。

两妖听到时愿的话,心里想的都是:她这是什么长辈语气?她多少岁了?

他们不动声色地观察时愿,但完全看不出来她是人还是妖,更看不出她多少岁!

胡戏文两边都不好得罪,硬着头皮向时愿介绍燕归和楼嚣,讪笑着憋出来一句:“这两位年少有为,哈,哈哈。”

“进来吧。”时愿说,“我们速战速决。”

进店后,胡戏文等妖才明白“速战速决”是什么意思。

时愿留下一句“你们抽签决定吧”,就把他们晾在客厅,去准备签条了!

楼嚣笑着拍大腿:“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这人行事比他还要乖张!

燕归蹙着细眉,看向胡戏文,用眼神质问:这不是胡闹么?

胡戏文汗流浃背,无辜回视:这和我想的不一样啊!

他以为店主会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用三寸不烂之舌说服他们来着!

“久等了。”时愿拿着自制的签筒签条回来了,她给燕归和楼嚣各发一根签,“在末端写上你们的名字。”

楼嚣二话不说就写下名字。他越发好奇,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要知道,以他们的能力,有一百种方法抽中想要的签。

燕归也是这样想的:“时姑娘,这会不会太草率了?”

时愿:“要是你们能争论出结果,就不会来找我了。”

言外之意就是,既然来了,就不要有这么多的顾虑。

楼嚣把写好的签还给时愿,挑衅地看了燕归一眼。

燕归深呼吸一口,签下名字。

“这里还有一张空白签,代表中立。抽中谁的名字,谁就有权决定职位的归属,抽中空白签,就找一位立场中立的人担任。”时愿把三根签放回签筒,伸到背后摇匀,往桌上一放,“一锤定音。你们猜拳决定谁来抽吧。”

签筒在桌面上一磕,在场的妖都能感受到一股强大的灵力波动。

再看向签筒,任他们用什么能力,都没办法透视里面的签,且隐隐感受到了一种宿命的力量。

这不是普通的签,这是传说中的——

一锤定音天道签!

楼嚣不自觉地正襟危坐,这个发展超出了他的预估。老楼说,这位出面调停的高人可能是一位强大的灵器师,他本来不太信,现在亲眼所见,不得不信。

燕归取出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她竟然说店长的做法草率,这绝对是最高规格、最公平的调停方案了,她才是那个草率的人!

楼嚣对燕归说:“一局定胜负。”

燕归没有意见。

两人没有动用任何能力,像小学生一样猜拳。在天道签面前,搞其他动作完全没必要,谁抽签都不会影响结果。

燕归赢了。

她用手帕反复擦干净手心的汗,在众人的注视下,抽出一根签。

她展示给大家看,这是一根空白签。

胡戏文是最开心的,他对这个结果很满意!

楼嚣和燕归也没有异议,这是天道的决定,他们只能执行。

“多谢时前辈。”燕归对时愿微微躬身,“我们会照办,先告辞了。”

抽签的时候,有道灵光闪过识海,她可能要顿悟了。

楼嚣对杂货铺和时愿产生了巨大的好奇心,他想摸清时愿的实力。他要想办法留下:“时老板,我可以在店里逛逛吗?”

“请便。”

送胡戏文和燕归离开后,时愿找了根棍子,按照设计图在院子里圈出鱼池的位置,看实际效果。

“要挖鱼池吗?”楼嚣想到一个能测试时愿实力的好办法,立刻卷起袖子,“我来帮你挖。”

时愿没打算这么快挖鱼池,但有现成的免费劳动力,也没必要拒绝。她早上听到胡戏文苦口婆心劝楼嚣了,这位年轻人火气很大,挖挖坑就当修身养性了。

店里来客人了,时愿把锄头递给楼嚣:“辛苦你了,我去招呼客人。”

苏烛钻出传魂阵,看到一个陌生青年在院子里干活,感觉天都塌了。

挖个坑需要解开这么多颗扣子吗?肯定是想引起时愿注意的男妖精!

等一下,这男的好像真的是妖。

而且好像在院子里搞小动作。

苏烛扇扇翅膀飞起来,想凑近确认。

楼嚣警觉回头,看到一只衔着花的山雀,疑惑地皱眉。这只山雀怎么龙里龙气的……那一夜,龙和雀妖都喝醉了?

它衔着的花更奇怪,有点像格桑花,但灵气很足,显然不是凡间的花,楼嚣竟说不出名字。

楼嚣挑眉:“你是谁?”

苏烛看清楚了,坑里有一个即将成型的蜃气泡。这男的是蜃妖。

在这里偷偷设置蜃气泡,是想让时愿陷入海市蜃楼?目的是制造吊桥效应吗?

心机男妖!

苏烛没搭理他,衔着怀梦花飞进店里,放到时愿手边,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手指。

时愿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怕惊飞这只亲人的小山雀。

小山雀胆子很大,站在柜台上,挺着毛茸茸的胸脯,用豆豆眼信赖地看着她。

时愿伸手,顺了顺小山雀的羽毛。它不仅没躲,还往她的手心里拱。

“小啾,我觉得你好眼熟啊。”时愿笑着问它,“我们以前见过吗?”

小山雀啄了啄她的无名指。

苏烛很想一直待在时愿身边,但有一件事他必须抓紧时间处理。

他飞回院子里,一爪挠破成型的蜃气泡。

楼嚣气笑了,原来这只雀妖刚才就看到蜃气泡了,但是假装看不出来,等他辛辛苦苦布置好,才回头搞破坏。

“我要把你的毛拔光!”

楼嚣扔开锄头,气势汹汹地去抓山雀。

结果被啄了满头包。

“楼嚣,不要欺负小雀。”时愿站在廊下,墨黑的眼瞳里含着点笑意。

她肯定早就看穿了他的小把戏,楼嚣感到十分难堪,连脖子都红透了:“我走了。”

再不走他都想把自己埋坑里了。

回到妖界,楼嚣去向楼渊汇报结果。

楼渊对天道签的结果很认可:“无可指摘的做法。”

楼嚣向他描述了雀妖和野花的样子:“爸,你知道这是什么妖,什么花吗?”

“你看到的山雀应该是一个灵器,拥有龙息的是里面的灵魂。那朵花可能是怀梦花,佩戴可以让人做美梦。这种花早就在人间和妖界都绝迹了,只在秘境中生长。”楼渊放下钢笔,“如果我的推断没有错,时愿不仅是灵器师,还掌握着一个秘境的下落。胡戏文说,时愿想要来青云山捡一些石头,到时候你来带路,客气些。”

时愿很喜欢山雀衔来的格桑花,把它插在小花瓶里,下班回家的时候特意把花带回卧室。

它一点也没蔫儿,颜色好像更鲜艳了。

闻着淡淡的花香,时愿进入了梦乡。

她梦到了小学时候的事。

第40章

这是小学四年级的事。

清明节扫墓之后, 镇上开始流传一个说法,都说时愿是妖怪投胎,可以吓退鬼怪。

村里人和镇上的邻居对她家敬而远之,收假回学校后, 同学们也不敢来找她说话, 大概是被家长叮嘱过了。

只有苏烛还和从前一样, 半点儿也没受流言影响。

这种情况持续了一段时间,在学校组织野炊活动的前一天,苏烛发烧请假了。

野炊要自行分组,没有人愿意和时愿一组。

时愿见老师一脸为难, 主动和老师说:“老师, 我想一个人一组, 锅和菜我都带了。”

上次送作业去办公室,时愿看到老师为了她和学生家长吵架, 仅仅是为了不给她调位置。时愿不想再给老师添麻烦了。

老师摸了摸时愿的脑袋:“老师和你一组。”

老师看她的眼神, 时愿至今还记得, 既心疼又无奈。

四年级两个班的学生排队步行去野炊的山坡。

时愿走在队伍中间,听到前排的两个同学嘀嘀咕咕地议论她。

“我现在看到时愿都害怕。”

“我也是,要是她不来上学就好了。”

时爸爸时妈妈最近是有问过她, 想不想去市里上学, 她可以住在舅舅家, 舅舅全家都很欢迎她。

时愿心想, 要不就转学吧。

“小愿!时愿!”身后传来兴高采烈的呼喊,时愿回头, 看到苏烛骑着车冲下坡,书包拉链没拉好,露出两根萝卜缨。

所有人都在看他。

他很快就来到时愿身边, 用脚刹住车,从时愿手里接过锅,绑在车后座。

老师吓了一跳:“苏烛,你退烧了吗?”

“我都好了,我叔叔同意我来,我婶婶给我准备了菜和调料。”苏烛迫不及待地说,“老师,我想跟时愿一组!”

那天野炊,他俩和老师一组。老师很会做饭,指挥时愿和苏烛做了一道红萝卜烧鸡,烤了红薯,煮了个番茄鸡蛋汤。

吃饭的时候,其他同学看时愿的眼神,只剩下羡慕了。

时愿还能回忆起那顿饭的味道,和那天的天气。

明媚干净,和苏烛的笑容一样。

时愿又梦到,成年礼那天。

苏烛捧着一束花问她,大学的时候还能不能帮他签成绩单。

时愿疑惑地看着苏烛。

眼看着他的耳朵红得和晚霞连成一片,时愿告诉他,大学的成绩单不用找家人签名。

苏烛把花递给她,望着她的眼睛笑了起来,里面盛满了她当时读不懂的情绪。

时愿现在懂了。

梦里的时愿牵住苏烛的手:“陪我久一点好不好。”

苏烛说好。

醒来的时候,时愿唇边挂着微笑。

这真是一个好梦。

拉开窗帘,推开窗,一只眼熟的山雀停在防盗网上,嘴里衔着一朵粉紫色的格桑花。

时愿伸出手,它很有灵性地把花放到她掌心。

“你是昨天那只吧。”时愿笑着问山雀,“你是来报恩的吗?”

“啾啾。”山雀自来熟地飞进房间,用爪子把桌面上凌乱的画笔摆整齐,用实际行动报恩。

时愿都怀疑这只山雀能听懂人话了,智商这么高吗?

时愿去洗漱,山雀站在她肩头,用翅膀帮忙按住她的长发。

时愿觉得很神奇,录了个视频,山雀很有镜头感,先是看了一眼镜头,然后飞起来啾了一口时愿的侧脸,逗得时愿笑弯了眼睛。

这只自来熟小雀缠上她了,跟着她去买菜,跟着她去上班,店里没人的时候,就站在柜台上看着她,来客人了就站在她肩膀上,一对视了还要“啾啾”两声,简直寸步不离。

时愿用笔杆点了点小山雀的脑袋:“小啾,你好像某个人。”

明逸来到杂货铺,看到站在店主肩上的山雀,没控制住后退了一步。

宋晚:“怎么了?”

“店里的狠角色多了一个。”明逸低声回答,整理好表情,和时愿打招呼,“时前辈,我们的事务所布置好了,在桂圩镇微风街道,我们来正式和您打个招呼,以后请多关照。”

宋晚送上果篮和花篮。

“你们成立事务所,应该是我给你们送花篮,怎么还带礼物过来。”时愿问,“办公室设立在桂圩镇,不会不方便吗?”

“我们都会开车,所以没事。”宋晚心道,背靠大树好乘凉,只是有一点交通不便利,算得上什么?

明逸:“我们和叶幽尘、周怀瑾商量过了,他们得知协会做的事,非常气愤,已经决定退出协会,加入我们。”

时愿:“那很好啊,离得这么近,以后有好玩的活动可以叫上我。”

宋晚在心里欢呼了声:就说背靠大树好乘凉吧!有摆渡人给他们撑腰,灵师协会就算对他们自立门户的行为再不满,也不敢轻举妄动。

“你们周末有空吗?”时愿提议,“我要去青云山捡一些石头,我和小胡了解过了,那边可以钓鱼,摘果子,窑鸡烤鱼。你们要不要一起去?搬石头很辛苦,我出兼职费哦。”

青云山?

明逸在脑中搜索一圈,望海市没有这座山,他倒是听说过,妖界有一座青云山……

一不小心和店主肩上的山雀对上眼了,明逸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这下可以确定了,店主说的就是妖界的那座山。

摆渡人太强了,连青云山都是想去就去,还可以随便带人去。但进入妖界,对他们来说,是机遇也是挑战。

“好啊。”宋晚不知道青云山是什么地方,完全没犹豫,“您愿意带我们去玩,我们已经很开心了,不用兼职费。”

明逸看着他脸上的傻笑,有点羡慕。有时候不知情,也是一种幸福啊。

有人欢喜有人愁,符城看着一叠退会申请表,两鬓都要愁白了。

对于那位来说,灵师协会确实算不上什么,所以惹她不高兴了,她随随便便就能扶持起一支足以和灵师协会抗衡的新势力。

宋家、周家、明逸……,再加上那位的培养。

这股新势力的成长速度一定很惊人。

胡戏文说,楼嚣会安排车把石头运回杂货铺,时愿只管带人去捡石头、游玩。

时愿开车去接胡戏文,他绕到驾驶位:“我来带路吧。”

“不用。”时愿用手机导航青云山。

胡戏文看着导航软件卡顿了一下,然后生成了新地图和交通方案。

胡戏文怀疑自己没睡醒,不然人间的手机,为什么能导航到妖界啊?

他揉了揉眼睛,确定没看错。

那就只有一个答案了,灵器师用的手机也是灵器。

时愿:“这个导航软件老是卡,有点难用,该换了。”

胡戏文:神器还嫌卡,大佬的世界我不懂。

上车后,看到和谐相处的猫妖和雀妖,胡戏文再次无语凝噎。

青云山风景太美了,山上还有许多枫树和银杏,层林尽染,是难得一见的好秋色。

楼嚣亲自来接,见到明逸和宋晚,嫌弃皱眉:“两个弱不禁风的人能顶什么用。”

宋晚有些生气,明逸拦了他一下,用眼神示意他别冲动。

虽然看不出楼嚣的真身,但明逸能看出,这位是真正的地头蛇。

“楼先生力气大,辛苦楼先生多出力了。”时愿说,“小明小宋,你们去钓鱼吧,待会儿做烤鱼吃。”

明逸和宋晚领了任务,钓鱼去了。

楼嚣带着小弟们吭哧吭哧地搬了半天石头,看到明逸和宋晚在悠闲地钓鱼,才惊觉自己掉进时愿挖的坑里了。

不是,他图什么啊?

山雀叼来一串艳红的浆果,时愿接了,闻到一阵芳香。她捧着浆果,问这座山头的主人:“楼先生,这能吃吗?”

“嗯。”楼嚣喉结滚动一下,突然之间,气消了。

然后就被山雀啄了满头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