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跟我回家吧 陈钧抿起了嘴。 ……
陈钧抿起了嘴。
“说话。”李一禾拔高声音, 连神色也变得冷硬。
空气彻底凝固,她回过神来才意识到自己有点反应过度,以为陈钧不会再开口了, 李一禾转身就要离开。
“你不用可怜我, 真的, ”陈钧低声说着,手里毛巾放到一边, “这是我自己选的,是我深思熟虑过的。只不过因为太突然了, 才看起来有点狼狈,马上就会好起来的。”
决定留下, 是从未设想过的冲动产物,但他愿意为此付出代价, 毕竟这点儿苦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可惜这话没能起到安慰的效果, 李一禾反而更加焦躁:“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我就不明白了,南安到底有什么好的,你为什么非得留在这儿?!”
陈钧不回答, 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半晌, 李一禾后知后觉皱起了眉,带着迟疑试探道:“你是为了……我?”
除此之外, 她想不到别的理由,再怎么习惯性装傻、逃避现实, 也还是要面对——在她问出那句话以后,陈钧垂眼, “……是。”
李一禾突然有种深深的无力,与此同时那些焦躁愈发叫嚣着,迫使她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我不需要!每个人都有自己要走的路, 我不需要你为了我这么做,我也不需要别人为我牺牲——”
“可是我需要!”陈钧突然打断她,李一禾愣住。
“你不需要我,就算我远走高飞永远消失在你面前你也照样能好好生活,可是我不行,我一个人活不下去。”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脸上不知何时蔓延起了淡淡的哀伤。
回想当初,出国的日子其实并不难熬。家里经济条件优渥,他长得不错又学业有成,在留学圈子里很受欢迎;可那些吃喝玩乐、受尽追捧的日子里,他好像从来没有真正开心过,大多数时间心里都空落落的,没有归属感,常常半夜惊醒,只剩空虚。
回国后见到她并展开报复的那段时间,丰盈的情绪起伏让他少见地深切体会到心脏在跳动,以及作为人的温热——在她身边,他才有喜怒哀乐的能力,他会爱,会恨,而不是一滩没有波澜的死水。
他当然知道做这个决定他会失去什么,但比起那些他能得到更多,至少在这儿他还能睡个好觉,不用每晚都被无止境的噩梦和黑暗吞噬。
“我不想再骗你,所以我坦白告诉你我在想什么。但你不用因为这样就有心理负担,我说了,这是我自己做的决定,有任何后果我都自己承担。”他最后说。
……
李一禾也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发展成这样,总之当她反应过来她已经站在陈钧租的房子门口。
那是一个廉租房,打开锁都生锈的铁门,入眼的一切都很老旧,漏水,不隔音,比她上辈子住过的那种还要差。
虽然看得出主人尽量收拾整洁了,但还是很简陋,隔壁的声音听得一清二楚,一边在吵架,另一边在不可描述,头顶的住户还在打小孩,嚎哭声震耳欲聋。
她记得韩峰说过,陈钧连第一个月房租都是跟他借的,因为工资不能预支。
“进来吧,不用换鞋。”陈钧站在玄关说。
没有人愿意把自己的窘迫摊开来任人观赏,尤其还是自己喜欢的人,但李一禾不放心,一定要看看他的住宿环境,陈钧只能把她带来;幸好他们彼此之间都见过对方最真实最不堪的一面,他的自尊心不必隐隐作痛。
“喝水吗?”他问。
李一禾还在左顾右盼上看下看,“喝吧。”
陈钧进了一个勉强称得上厨房的小屋,翻箱倒柜的声音响起,再出来时他拿了瓶矿泉水,“我只有晚上会回来睡,所以也没有买杯子热水壶什么的,只有这个了。”
他自己都将就的不行,她还有什么好要求的,李一禾无所谓地伸手:“没事,我最喜欢喝矿泉水了。”
陈钧把瓶盖拧开一半才递过来,似乎扯到肩膀,他吃痛地“嘶”了一下。
“怎么了?”有人一下子急了。
“没事,之前在仓库搬东西不小心伤到了。”陈钧一副已经习惯了的样子,动动肩膀甩甩手全当按摩了。
那瓶水从陈钧手里到李一禾手里待了不到三秒,又被原封不动放到桌上,陈钧也被李一禾摁着坐到沙发上,“让我看看。”
陈钧的背影一下子有些僵硬了,耳朵尖泛着薄红,连声音都有些喑哑:“你确定?”
“我看一下你伤得严不严重啊,快点儿。”李一禾情急之下显然已经忘了某些事情。
陈钧清了清嗓子,动作很不自然地抬起胳膊,把卫衣套头脱了下来,李一禾立马撇过了脸,脖子以上一秒红温,刚想说看个肩膀用不着脱,视线已经先一步看到了陈钧肩胛骨上那一大片泛紫的淤青。
“怎么伤这么重?你去医院看过没有……”李一禾声音都变了,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她又突然想到,他肩膀都这样了,还去俱乐部上班呢?
“看过,说没什么大碍,开了外涂的药。”陈钧答。
李一禾:“药呢?”
沙发上放着陈钧的背包,他找了找摸出一管药膏,很费力地反手涂了一下,下一秒就被李一禾夺走了,“坐好别动,我帮你涂。”
陈钧还真乖乖坐着不动了,任由李一禾用指尖蘸了微凉的药膏涂在他肩上,不知道是四周太安静,还是离得太近,陈钧似乎能听到身后女孩平稳的心跳声,还有一丝似有若无的温香。
他光裸的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忍得很辛苦才勉强压抑住了粗重的呼吸,初春的空气还带着明显的凉意,他却丝毫不觉得冷,反而莫名有些热。
陈钧闭上眼,声音很轻地说了什么。
“嗯?”李一禾发出单音节的同时又靠近了些,因为陈钧声音太小她没听清。
陈钧睁眼,一片静寂中他似乎能听到自己在笑:“你今天会去俱乐部,是不是因为担心我?其实在你心里,我还是挺重要的吧?”
那只手指很明显随着主人的错愕顿在半空中好几秒,然后是李一禾气急败坏地说:“谁担心你了?我那是太生气了,被你骗了我气冲冲找你质问的。”
陈钧回头,不等李一禾躲就眼疾手快地握住她距离他肩膀只有几厘米的手,对上她略微有些惊慌的视线,他问:“那你现在还生气吗?”
李一禾张张嘴,说不出话来,陈钧的眼神像要吃了她一样,那么专注、执迷,看得她大脑一片空白,心里也止不住地乱跳,像得了某种致命的绝症一样。
片刻,她目光闪躲着用力抽出手,虚张声势:“我、我大人不计小人过,原谅你了。”
又装傻。
陈钧也不恼,正好药涂得差不多,他慢吞吞地穿好衣服,笑得心满意足:“好,谢谢你这么宽容大度。”
干嘛笑得这么好看??像个狐狸精。李一禾现在只敢用余光看他,都能看得出他的得意。
她有点没好气,但转了一圈儿无处发作,只能挑起这破房子的毛病,一会儿说这都漏水了,一会儿说那地板都烂了,一会儿又挑剔窗户都关不紧。
“不行,你不能住这儿了,上班那么辛苦还休息不好,身体早晚会垮的。”
陈钧不知道从哪儿弄来张湿纸巾,抓着李一禾刚才涂药的那只手,细细地擦了起来,“没事,再忍几天就好了,等工资发下来,我会换个房子的。”
说完,他站起来把湿巾扔到垃圾桶,“饿不饿,我请你吃饭吧。”
………
附近的饭店餐馆其实没几家,但陈钧还是带她去了一家装修挺好的餐厅。
李一禾看了眼菜单,拉着陈钧就走,“没有一个我爱吃的菜,去其他家看看。”
陈钧有点想笑,“我知道你心疼我想替我省钱,不过你也不用委屈自己,一顿饭钱我还是付得起的。”他总算发现了,落难以后,李一禾对他的心疼和在乎程度明显呈直线上升。
“谁心疼你想替你省钱?别自恋了行吗,那家店的菜一看就又贵又难吃,我只是不想当冤大头。”李一禾自诩老吃家,带着陈钧坐了二十分钟的公交车来到一家路边的小饭馆。
“我跟你说,这家的全家福馄饨最好吃了,尤其是里面的荷包蛋特别嫩。其他的也不错,你看你想吃什么,点吧。”李一禾颇为慷慨地把菜单推过去让陈钧先选。
对方沉吟两秒,“老板,要两份全家福。”
老板应一声,不多时两碗热腾腾的馄饨面端了上来,全家福是各种馅料的馄饨都有,另卧一个水嫩的荷包蛋,加的面是那种细细的竹升面,煮在鲜香的汤里很入味。
李一禾喝了口汤,还是记忆中的味道,暖烘烘地,身上薄薄一层寒气都被驱散了。
她问:“好吃吗?”
陈钧点头,不吝夸赞:“好吃。”
李一禾嘿嘿笑了一下,很骄傲的样子,“我嘴很叼的,我都说了好吃那肯定好吃。”
得瑟完,她低头继续吃,没吃两口忽然发觉异样——她碗里有两个荷包蛋。
来过这么多次,老板可从没放错过;抬头看看陈钧,他吃得快,那份馄饨面已经快要见底,刚才也没见他吃过蛋。应该是她去前台要一次性筷子的时候,他把他的荷包蛋给她了。
放下勺子,李一禾思忖了一会儿,似乎终于下定决心,她低声说:“陈钧。”
“嗯?”
“……跟我回家吧。”
第92章 晚安 “你现在租的房子根本没法住……
“你现在租的房子根本没法住, 这段时间你先去我家暂住几天,等你什么时候发工资了能搬走再说。”
“我跟李一舟各有各的房间,我妈最近一周都是夜班不回家, 我睡主卧, 你睡我的房间, 所以不用担心,完全住得下。”
“我家附近那个公交车站应该是可以到你上班的地方的, 就算直达到不了肯定也有中转……”
根本不给对面的人回答的机会,李一禾自顾自说了一大堆, 陈钧没有打断她,只是双眸带笑地看着她, 等她把所有想说的话一口气说完。
两三分钟后说完了,李一禾端起旁边的一次性杯子喝口水, “怎么样, 考虑一下吧?”
她手里杯子还没放回桌上——“不用考虑了,我答应。”
“啊?”李一禾微愣,大概没想到陈钧会这么快同意, “你这么快就想好了?我刚才还纠结好久呢, 怕说出来伤你自尊心来着……”
“自尊心又不能当饭吃,”陈钧拿了纸巾伸到她嘴边, 擦擦她嘴角的辣椒油然后若无其事地扔掉,“而且住到你家还能天天看到你, 我求之不得。”
其实李一禾后面的话,陈钧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从她说要带他回家, 他脑子里就开始炸烟花,他剩下的注意力只够盯着她的眼睛,盯着她不停在动但不知道说了什么的嘴, 然后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她心疼他,不想他受苦。
心疼就是在乎,在乎就是喜欢。他这么理解没错吧?
如果说一开始决定留下来只是执念使然,那事情发展到现在的客观结果确实是陈钧没想到的,但他很庆幸他没走,因为老天爷终于不再薄待他,开始弥补他了。
李一禾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把陈钧领回了家。
李一舟开的门。
“怎么这么晚才回——”门后那担忧中略带一丝嗔怪的话戛然而止,看到陈钧的李一舟一脸无语加闹心:“……怎么又是你?”
陈钧是什么新时代的鬼吗?就这么缠上他们了?为什么每当他以为这人已经消失不见的时候他就要出来刷一次脸?
“李一舟,”李一禾小声警告弟弟,“陈钧是我朋友,是咱们家的客人,你别这样。”
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李一舟双眼倏地瞪大了——他姐居然这么护着一个外人?陈钧真是属狐狸精的吧,这么快就把李一禾的心笼络到这种地步了??
话说到这份上,李一舟也不想继续跟姐姐对着干,他侧过身体让他俩进去,但脸色和语气还是没好多少:“大晚上的来做客,有事吗?”
“从今天开始,陈钧要在我们家住一段时间,我跟妈打电话说过这事,她也同意了。”李一禾一边弯腰换鞋一边说,还不忘从鞋柜最底层拿了一双男式的递给陈钧,“我妈买给李一舟的,新的,他还没穿过。”
——还把他的拖鞋给他穿!
面无表情的李一舟暗暗咬紧了后槽牙,“可是家里又没有客房,他要睡沙发吗?”
“我睡妈那屋,他睡我房间。”没发现李一舟已经在生闷气,李一禾不以为然地解释。
“你吃过饭没有,晚饭还在锅里热着,我给你盛——”
“吃过了,我们在外面吃的。”李一禾打断他,转身回房,陈钧很假地冲他微笑了一下也跟上去。不知道他那个笑什么意思,反正李一舟解读为对方在挑衅他了。
他也跟过去,抱胸倚在门框上:“陈钧为什么突然来我们家,他家不是很有钱吗,放着好好的大别墅不住,来这里体验生活?”
李一舟对陈钧的事一无所知,李一禾只能说:“他家里人出国了,他想留在国内,一个人怪孤单的,我就带他回来了。”
“真新鲜,爸妈都出国了还要留在这儿,图什么?”李一舟凉飕飕地问。
“他……”李一禾迟疑起来,忽然不知道该怎么为陈钧的不合理行为找一个合理的借口了,说他是为了她才留下来,李一舟一定会炸,再传到她妈耳朵里更是麻烦。
“我这个人比较恋旧,”陈钧忽然开口,解救了支支吾吾的李一禾,“……而且总感觉在国外生活会不习惯,就自己留下来了。”
李一禾赶紧帮着说话:“对对,因为这个他和家人还闹僵了,搞的现在无家可归;而且他也不会一直住我们家,等过几天找到合适的房子,他就搬走了。”
话都说到这份上,李一舟也明白陈钧大概率实在是走投无路了,他冷哼一声,“……他最好是。”
李一禾松口气,“别杵在那儿了,赶紧洗洗睡吧,明天还要上学呢。”
……
月色正浓,四周静悄悄的,再也没有了那些让人烦躁的杂音,躺在床上的陈钧却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床上三件套是刚换过的,被子温暖舒适还残余洗衣液的清香,是他熟悉的味道,陈钧闭着眼深吸一口,不安的思绪莫名平静下来。
但还是睡不着,毫无困意。
掀开被子下床,陈钧披着外套推开了门,趁着月光辨认了下主卧的位置,下一秒主卧的门忽然开了。
李一禾看到他以后很诧异,用气声问:“你怎么还没睡?”
“我睡不着,想着去阳台透透气。是不是我声音太大,把你吵醒了?”
李一禾笑了,“没有,我也睡不着,突然想起忘记给鱼缸换水了,就起来换个水。”
他们还真心有灵犀。陈钧走过去,“我帮你。”
向来饱受赞誉的大学霸,再难的奥数题都解得出来,面对一个鱼缸束手无策,连换个水也笨手笨脚地差点儿没把里面的鱼倒出来。李一禾被逗笑,一边搭把手一边小声地跟陈钧说这条鱼的来历:
“这是我考上一中那年,在乡下姥姥家抓的鱼,这只鱼很笨,别的鱼都不好抓,只有它一抓就抓到了。本来是要炖汤吃了的,但我怕吃完我也会变笨,就养起来了,没想到它还挺能活,一直活到现在。”
家里两只它的天敌,隔三差五扒拉鱼缸,有时甚至猫头都伸进缸里了,这只鱼也没有被吃掉,倒也算福大命大。
陈钧听得很认真,这种不值一提的鸡毛蒜皮,从李一禾口中说出来仿佛有某种微妙的魔力,让他身临其境,好像和她一起回到了那个蝉鸣悠扬、光影斑驳的盛夏。
这样简单又平静的幸福,他从未体会过。
换水在李一禾的絮絮叨叨中结束了,她擦擦手,“好了,回去睡吧,很晚了。”
陈钧眉眼变得失落:“你先回去睡吧,我睡不着,待会儿困了再回去。”
陈钧长得像他妈妈,尤其是低眉顺眼的时候,无害中透着点可怜,月光下再看这张脸,很动人。于是李一禾吞了下口水,很艰难地挪了挪自己太过直勾勾的目光,说:“我有个办法。”
李一禾的办法,就是让陈钧在主卧打地铺,那里有一面落地窗,透过窗可以看到外面的树枝和星星。
“以前每次我失眠睡不着,就会来这里找我妈睡,数星星,数着数着就睡着了。”
“你看,今天晚上,正好有星星。”
这大概是整个家里月光最盛的地方。陈钧一扭头都能清楚地看到右边床上李一禾盖在被子下的轮廓,她露在外面的脸也被月亮照得莹白。虽然一上一下但两个人的位置很近,说着说着她还把两只胳膊从被子里伸出来,左手顺着床沿垂在半空。
“要是数星星还睡不着,我只能给你讲睡前小故事了,你想听什么,小红帽?睡美人?”
陈钧话锋一转:“为什么。”
“什么?”
一片空寂,陈钧轻叹了口气:“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为什么这么温柔?既让他登堂入室,还允许他睡到旁边,数星星,讲故事,像哄小孩子一样——她不知道他有多喜欢她吗?再这么对他好下去,他真要像鬼一样死死缠着她一辈子了。
李一禾陷入了沉默,她没想到陈钧会突然问这个。
为什么对他这么好?
去俱乐部之前,韩峰告诉她,陈钧的第一份工作其实是家教。只是没想到那家人是徐飞的亲戚,好死不死地当时徐飞也在,他知道陈钧家出事了,看他居然落魄到给人当家教,赶紧抓住机会狠狠羞辱了他一番。
结果可想而知,陈钧反唇相讥,当场丢了这份薪资待遇都很不错的工作。这件事闹的很难看,以至于之后他也放弃当家教了,毕竟圈子就这么大,退学以后没了一中全校第一的名头,没几个人敢用一个高中还没毕业的学生。
一路上,李一禾的心都是揪起来的,她忍不住一遍遍地想韩峰说的话,想陈钧上辈子苦尽甘来、平步青云的人生,还有这段时间,他本不用承受的一切。
“因为我好像……”她轻声开口,话说一半又轻飘飘没了。
——因为我好像喜欢上你了。
当她意识到自己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希望他开心幸福,希望他拥有更好的人生时,她也终于明白自己已经喜欢上他的事实。
陈钧一直没出声,静等着下文,但李一禾最终没有把那句话完整地说出来。
他没再追问,只是抬起右手,指尖轻轻触碰李一禾垂下来的手背,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和她十指相扣,这个过程无比漫长,好在她没有躲开。
陈钧就当这是她对那个问题的回应了,他勉强忍住心脏的酸麻,声音低得像是怕吓到她:
“睡吧,晚安。”
第93章 他就是个流氓 天朗气清,鸟语花香……
天朗气清, 鸟语花香。
厨房“刺啦、噼啪”的煎蛋声响起,李一舟站在主卧门口敲了敲门。
“叩叩”两声,没人应, 他脸上浮现一丝狐疑:“姐?起床吃早饭了, 姐……”
还是没动静, 李一舟眉头紧皱起来,要知道平时李一禾根本不用人叫, 她生物钟一到点人就自动爬起来了,今天怎么回事?
“姐, 我进来了?”说着,他拧开门, 却在看清眼前一幕时震惊地倒吸一口凉气——本来应该睡李一禾房间的陈钧居然在屋里,打地铺睡在他姐旁边就算了, 两个人还在半空中十指相扣!
万幸地是这两人终于醒了, 李一禾揉着眼睛睡眼惺忪地从床上坐起来,另一只手还不舍得跟陈钧松开呢。
“怎么了,你姐还没起吗……”李一舟身后传来葛夏困惑且越来越近的声音, 李一禾一秒开机并进入慌乱状, 瞪大的眼仿佛在说:“妈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但她没来得及说,因为李一舟猛地转身并眼疾手快地把门关上了, 他努力不让自己的表情露出异样:“……起了,她说马上就出来。”
刚下夜班的葛夏脱下围裙, “起了就行,早饭弄好了, 你赶紧洗漱一下也去吃饭吧,我进去换身衣服跟你们一起吃。”
说完,看李一舟还堵在门前一动不动, 葛夏莫名其妙地:“干嘛,你还有事儿?”
幸好李一舟平时面瘫惯了,看见了那么震撼的场面才能迅速恢复如常,他指指身后,“我姐好像要换衣服,妈你先别进去了,等会儿她出来了你再进去换吧。”
孩子的隐私葛夏还是比较尊重的,“……行。哦对,陈钧也在我们家是吧,他睡李一禾那屋,我去叫他起床吃早饭……”
说着她就要转身,一回头儿子又“蹭”地一下拦在面前,葛夏终于不耐烦了:“又怎么了?你到底有什么事儿?”
李一舟看着很正常,其实额头已经开始冒冷汗了:“我没事,我就是觉得,陈钧他毕竟这么大的人了,男女有别,还是我去叫吧。”
开玩笑,他妈一开门找不到陈钧,势必要怀疑并追究到底,到时候发现他们俩在主卧共度一夜还手拉着手,这个家至少三天之内不得安宁。李一舟在心里把陈钧此人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臭骂诅咒了一顿,原则上他绝对不可能帮助敌人,要不是为了他姐,他怎么会这样左瞒右拦地骗他妈,还替他们遮掩?
葛夏深深叹了口气,“那屋也不能进,这屋也不能进,我去洗漱总行了吧?”
“可以,妈你赶紧去吧,洗漱完了吃饭,吃完了正好补觉。”李一舟讲话像个人机。
葛夏瞪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主卧里两个人显然也在注意外面的动静,听到卫生间的推拉门合上,门开了个小缝儿,李一禾探头探脑地出来,左顾右盼一下,才放心地回头招了招手。
陈钧跟在她身后,经过李一舟时低声说了句:“谢谢。”
李一舟扯扯嘴角,皮笑肉不笑,也用只有对方能听到的声音说:“你离我姐远点儿,趁早滚出我家,就是对我最大的感谢了。”
如果那会儿打开门李一禾和陈钧有一个人衣衫不整,陈钧现在已经死了,尸体都凉了,他应该庆幸他没有真的爬床。李一舟心想。
饭桌上葛夏很热情地招呼陈钧吃饭,还给他们三个展示她刚下班时排队买的、刚出锅不久现在还热乎的油条,外酥里嫩,配上茶叶蛋和粥简直了。
李一舟眼观鼻鼻观心,越观察越感觉妈妈好像很喜欢陈钧,有意让对方在家里长住的样子。
葛夏确有此意。
一开始知道陈钧因为不随家人出国导致没地方住,她就觉得这孩子可怜。本来嘛,陈钧一看就是有主见的人,做父母的,只要孩子没有往歪门邪道上走,有自己的想法和规划而已,很正常,没必要事事都按照父母的想法来,更不能因为意见不一连孩子安危都不顾了,太强硬也不好。
她不知道陈钧不出国的深层原因。一样的理由,李一禾怎么和李一舟说的就怎么和她妈说的,葛夏工作也忙,根本没细问就答应了,可能觉得家里有李一舟在出不了什么事,又比较信任陈钧的人品吧。
李一舟内心os:妈,你最信任的好孩子陈钧刚来家里第一天就差点爬了你女儿的床,还牵她的手,他就是个流氓。
流氓在家里还受到了五星级待遇呢,葛夏炫耀完她买的油条,又把一碗冒着热气的皮蛋瘦肉粥往陈钧面前推了推:
“这一碗是你的。我们家做皮蛋瘦肉粥呢,是要放姜丝去腥提鲜的,但是阿姨记得上次你来家里吃饭,说过你不吃姜的对吧?所以我就另外支了个小锅,给你做了一碗没有姜的粥,不过你放心啊,你的这碗也不腥的,我尝过的。”
陈钧微微一愣,像是想到了什么,他抿了抿唇,嘴角笑意有些苦涩:“其实,连我妈都不记得我不吃姜。”
她总是很忙,刚嫁给苏东远那段时间,她忙着讨好丈夫取得他的信任,忙着在公司立足;后来情势稳定下来,她又忙着给苏滕舅舅递消息,忙着处理生意上各种各样的事;家里的张阿姨也是,她记得苏滕爱吃什么,也记得苏滕不吃葱,但却鲜少记得他的喜好,是在他重复几次后,她才终于记住——他不怪她们,也懒得怨恨什么,只是每当这种时候,他还是会忍不住心酸。
陈钧话音落下,一桌人都沉默了,葛夏和李一禾面露心疼,连李一舟眼里的冰冷和敌意也收敛了很多。
“……阿姨,谢谢你。”陈钧十分真挚,如果说以前他对葛夏敬重是因为李一禾,此时此刻则完全发自内心——李一禾有一个好妈妈,所以养得出这样的好女儿。
“不客气不客气……”葛夏眼圈微红,也有些手足无措的样子,她以前见过,是知道陈钧和他父母关系一般的,只是没想到差到这种地步。
李一禾也不太会安慰人,只能递过去一个勺子:“我妈手艺可好了,你快尝尝。”
“对对,快尝尝。这段时间你住在我们家,想吃什么就跟我说,或者跟小禾说也行,不用不好意思,想吃什么阿姨都给你做,啊。”
陈钧吃了一口,然后笑了,“好吃。”
“哎呀,好吃你多吃点,锅里还有呢……”
“谢谢阿姨……”
“都说了别跟阿姨客气,把这当自己家……”
一个早晨有惊无险地度过了。
傍晚放学,从公交车下来的姐弟俩迎面碰上了陈钧。
“这么巧,你今天下班这么早?”李一禾惊奇。
陈钧点头,“今天俱乐部人不多,经理让我提前走了。”
两人并肩在人行道走,李一舟跟在后面,虽然他也很想挨着他姐,但三人并排会影响其他行人,只能这样。
走着走着,李一禾手机震动了两下,她拿出来看看又收回去:“桑白家新店开业,让我过去帮忙,待会儿你们两个先回去吧。”
陈钧扬眉:“我也去吧?省得人手不够你们忙不过来。”
李一舟秒跟:“那我也——”
“你不准去,”李一禾打断他,“老老实实在家把作业写完学习任务完成,然后帮妈做饭,别让她一个人孤孤单单的,临上夜班了还要忙着做晚饭。”
李一舟耷拉下肩膀,“好,我知道了。”
桑白家的新饭馆她们入股不少,新店开业生意也异常红火,很多老顾客慕名而来,爷爷奶奶大叔大婶带小孩的居多,年轻人只有零星几个,大概是还没放学下班。
陈钧脑子好使,被安排记账,人手不够的时候也上菜,只是因为那张脸太引人夺目,过程中难免引来意外——
“请问……在这里吃饭消费可以和那位服务员合照吗?”两个年轻的女孩一手指着不远处的陈钧,礼貌又怯生生地问道。
李一禾笑着点头:“可以啊,请店内就座吧。”
两个女孩欢呼雀跃地进去了,伴随着很小声但还是能听到的诸如“好帅啊好像明星”之类的赞叹,为陈钧美色所迷的单纯路人又多了两个。
“这是今天第五个这么问的了,刚才还有人想要他联系方式呢;”和李一禾一起沦为背景板的桑白感叹:“……啧啧,早知道他变这样,小时候我就追他了。”
好熟悉啊,李一禾沉吟两秒,想起上辈子她也听桑白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她忍不住吐槽:“小时候我是不是给过你机会?而且不是一次是三番两次,可是你不中用啊,一次机会也没把握住。”
桑白失笑,“我开玩笑的,他不是我喜欢的类型,变帅了眼神还是阴恻恻的,吓人。就算我知道他以后会变得很帅,小时候我也不会追他;更别说那会儿他在班里被所有人孤立啊,我追他就等着一起被孤立吧,我可受不了。”
像李一禾那样,明知道陈钧讨人厌还敢暗地里送药写纸条、跑到斗殴现场帮他,也不怕引火烧身,这样的善良和勇敢,可不是人人都有的。
李一禾笑笑,起身去后厨找陈钧,对方刚忙完手头的事。
“累不累?”她问。
他摇摇头,对着顾客都没有的温柔笑意从眼里溢了出来。
“都出汗了,还说不累……”李一禾抽了旁边墙上的纸巾,陈钧也顺势弯下腰,好让她能不费力地帮他擦汗。
谁也没注意,两个人的距离越拉越近。
第94章 亲我一下 是陈钧先发现的。 ……
是陈钧先发现的。
那双清亮空灵、总是如同一汪静湖的眼睛眨也不眨地在眼前, 湖面倒映出他的脸,他才恍然发觉两个人之间只剩咫尺之遥。
李一禾还在专心致志地给他擦汗,隔着纸巾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指腹的温度和触感, 还有她手心淡淡的香气。
陈钧忽然有些口干舌燥。
他没动, 只是眼神一点点变了, 眼帘低垂,盖住一半的缱绻和那一丝丝沉迷, 可能太过专注直白,李一禾很快也发现了不对劲, 因为对方的视线已经开始灼烧她的脸。
像被刺扎到一样,她猛地收回了手, 然后半路又被截胡,手腕儿被陈钧牢牢握住了。
“怎么不擦了, ”他用另一只手指指右脸下颌附近, 明知故问:“这儿还没擦干净呢。”
“你自己擦,”李一禾挣了挣,没挣脱, 她神色变得复杂, 复杂中最多的是无奈:“……松开,你抓着我干什么, 还有一大堆活儿等着我去干呢……”
陈钧没松,除非他是傻子。
他说:“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你和阿姨在这家饭馆入了股,来帮忙无可厚非, 但我可没有,应该算上班吧?既然是上班,是不是应该有报酬?”
这哪儿跟哪儿啊, 所以他抓住她单纯是为了要工资?
“跟我讨价还价呢?”李一禾似笑非笑,“说吧,你想要多少工钱,看在朋友的面子上,我去帮你跟秋姨说。”
“我想要什么都可以吗?”陈钧一脸单纯无害,仿佛真的在纠结这个工资该要多少。
“应该……可以吧?”李一禾面露迟疑,她知道陈钧不是那种狮子大开口的人,也不像她似的一门心思钻到钱眼儿里,但对方狐狸般的奸诈品性还是让她保留了最后一丝警惕心,不过那些警惕心并不怎么争气,在看到陈钧那又好看又无辜的脸后,仅仅坚持了一秒就消散了。
李一禾甚至忘了自己的手腕还在陈钧手里,连挣脱的动作都没有了。
陈钧好整以暇地笑笑,把左脸转过来,“那你亲我一下,这就是我要的报酬。亲脸就行,正好这边刚才擦干净了,谢谢。”
李一禾:“……”
没料到陈钧这么直接,她思绪宕机了半秒,理智告诉她应该拒绝,义正辞严让对方不要胡闹了,可是……
可是看着对方,她又犹豫了。陈钧皮肤好的出奇,白皙的脸上连毛孔都看不见,冷硬下颌线微微绷紧,帅得像少女漫画里走出来的男主角。李一禾心里两个小人开始打架,一个说:“不可以!他在诱惑你,你这么正直的人怎么能做出这种事呢?还是在秋姨的饭馆里,如果被桑白她们看到你怎么解释?”
另一个说:“喜欢他吗?亲啊。是他主动的又不是你耍流氓,亲啊。学习这么辛苦为了什么?亲啊。这么帅你都不亲,你还是不是人啊?!”
她当然是人了,所以亲上去也是人之常情吧?!
李一禾闭上眼,一脸视死如归地凑了过去,陈钧笑看着她凑得越来越近,在她的嘴唇即将碰到他脸之前又突然转了回去。
两张嘴就这么结结实实碰上了,唇瓣相贴的一瞬间,意识到触感不对的李一禾就立刻睁眼并往后退去,但已经晚了——陈钧一副良家少男被糟蹋了似的一脸震惊地看她,一本正经但又雷死人不偿命地说:“你!那可是我的初吻,你要对我负责。”
李一禾愣着,反应过来激动得声音都提高了几个分贝:“不是,你恶人先告状啊?!要不是你突然把脸转过去我怎么会亲到嘴?!”
说完,她又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好像也是她的初吻。
陈钧眼神清澈,就好像刚才算计李一禾的人不是他,他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目光又看向了李一禾身后,李一禾顺着他的视线回头一看,人傻了——怕什么来什么,桑白居然就站在门口,明显已经看了有一会儿了,脸上没有一丁点儿讶异,只有浓浓看好戏的兴味。
完了。
顾不上跟罪魁祸首掰扯,李一禾赶紧走过去想解释,可惜桑白不给她这个机会,一扭头跟条泥鳅似的溜了,任由李一禾亦步亦趋追在她身后,也捂着耳朵不听不听:“别跟我说!我没看见,我可什么都没看见!”
李一禾要被这两个人搞疯了!
她语速飞快:“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听我说,我只是亲错了本来是要亲脸的…不是、是陈钧让我亲他我才…不是、我一开始没想亲的,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就……”
语无伦次,越描越黑。
“不用解释,我懂;”桑白一边从善如流地给客人点菜,一边语气戏谑:“……行啊你李一禾,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胆大包天呢?那么大三个厨师在那哐哐炒菜都拦不住你们两个的热情,是不是看后面有个金属架挡着,不会被看到所以就放飞自我了?”
疑似失去了浑身的力气,李一禾苦笑歪头:“我没有啊,我真没有……等等,你不会把这事告诉我妈吧?”
桑白回眸,狡黠一笑:“那可说不准哦,谁知道哪天我会不会脑子一抽就说漏嘴了呢。”
色字头上一把刀这话果然没错,她第一次动色心这么快就遭报应了。李一禾一边后悔一边抓耳挠腮地追上去外面收拾桌子的桑白,刚想苍蝇搓手求求她帮忙保守秘密,余光就看到路边停了一辆锃亮的豪车。
驾驶座的司机下车后小跑到后座,又毕恭毕敬地开门,下车的人,是陈雅茵。
———————————————————————
老城的居民区大多是各式饭店旅馆,少有装潢精致的高档餐厅,李一禾勉强找了家装修还算可以的茶馆,坐下以后把菜单推过去:
“陈阿姨,您看看想喝什么,这家的茶叶还不错,很多人买来送礼的。”
陈雅茵笑笑,对着迎上来的服务员:“那就来两杯你们这里的招牌龙井吧。”
服务员应声离开后,半开放式的隔间只剩下她们两人,李一禾还在思索陈钧的妈妈找她要干什么,对方已经从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放到了她面前。
“你叫……李一禾对吧,我叫你小禾可以吗?”
“小钧住在你家这两天,给你和你家里人添了不少麻烦吧?”陈雅茵笑意温柔,和陈钧如出一辙的眉眼,但比他多了些婉约,“……谢谢你,这是我的一点小小心意,希望你能收下。”
李一禾连忙摆手:“没有添麻烦,其实陈钧也就在我家住了一晚而已,您不用这么破费的,真的。”
“收下吧,还是你觉得钱少了?”陈雅茵还在笑,可眼底却似有若无地多了一丝轻视。
李一禾感觉到了,她不是没脾气的人,只是因为对方是陈钧的母亲才这么礼貌客气,但对象好像并不领情。
她没接话,也没拿那个信封。第一次碰上这种事,李一禾没经验,也不明白陈雅茵既然回来了,为什么不第一时间去找陈钧,而是找她出来谈话?
还有,她怎么会知道她在饭馆,又怎么知道陈钧住到她家去了?如果她对陈钧的行踪了如指掌,那这一个多月为什么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孩子受苦却不施以援手,一直拖到现在才出现?
以及,她不敢细想的最后一个问题——她这次回来,是要带走陈钧吗?
仿佛看出了李一禾内心的疑问,陈雅茵理了下头发,“其实阿姨找你出来,是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想和你商量。”
“你应该清楚,我前不久离婚了,准备带小钧出国,留学的事情全部都安排妥当,结果临走前他突然反悔了,”她掀起眼帘,眼神上下打量了李一禾一番,“……他是为了你。”
“我甚至答应他可以带你一起走,结果就因为你拒绝,他连我这个亲妈都不要了,死活非要留在这个鬼地方,我好说歹说怎么劝都没用,最后一气之下先走了,让他自己在这里自生自灭。”
“但他毕竟是我儿子,我还做不到真的那么绝情,我留了人照看他的安全,背地里跟着他,让他不至于真的出什么事,我也能知道他的情况。”
她本以为那孩子吃几天苦头就会幡然醒悟,可是他居然没有。
即便他失去了曾经得到过以及即将唾手可得的一切,举步维艰;即便他身无分文沦落到去租南安最破的房子;即便他未成年就要打工,不得已去面对不讲理、难缠的顾客——即便他已经吃了一个多月这样的苦,他还是一丁点儿后悔的意思都没有。
他越是这样坚决,她就越是害怕。
太像了,现在的陈钧太像当年的她了,他不仅重蹈覆辙还越陷越深,势必要被那个一无所有和他完全不般配的女孩彻底毁掉,日后被她吸血一辈子。
最好的结果就是她没有成为第二个苏东远,可她不能给另一半带来任何助力,只会拖累对方,就算是个好人也无济于事。
“我希望你能看在你们之间的情分上好好劝劝他,让他跟我出国。我不妨直说,如果最后他执意不走,我会跟他断绝母子关系。”
李一禾脸色一白:“他可是你亲儿子——”
“就因为他是我亲儿子!”陈雅茵厉声打断她,这个向来温柔的女人,因为扭曲的爱和恐惧变得不像她了,回过神来,她满眼痛苦地软了语气:
“就因为他是我亲儿子,所以我才更要这样做。”
第95章 没有喜欢过我吗(二合一,含补章) ……
夜幕降临, 路灯亮起,李一禾拖着长长的影子回了饭馆。
比她走的时候还热闹,饭馆连露天座位都客满了, 陈钧和桑白交替穿梭在店里店外, 下午和师傅一起出门采购食材的秋姨也在忙进忙出。
看到她回来, 桑白放下手里的啤酒瓶就冲了过来:“怎么样怎么样,陈钧他妈跟你说什么了?”
隔着玻璃墙李一禾看了眼柜台记账的陈钧, 桑白立刻会意:“你放心,没人知道你跟谁走的, 陈钧问起我随便编了个理由,他忙不过来也就没追问。”
“情况有点复杂, 以后有机会我再跟你说。”李一禾声音低落,桑白看出她脸色不对劲, 刚才冲过来的兴致勃勃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担忧:“你没事吧,是不是那女的欺负你了?!”
“没,”李一禾苦笑一下, “好端端地人家欺负我干什么, 你想太多了,不仅没欺负我, 还给了我两万块辛苦费呢,感谢我让陈钧住在家里。”
“这么大方?!”桑白有点激动地拔高声音, 反应过来又紧急压下去,左顾右盼以后小声说:“那你赶紧进去吧, 刚才陈钧看你一直没回来。好几次想出去找你来着,我记着你走之前交代我的,都给拦下来了, 但我估计你要再不回来,我就拦不住了。”
“谢了。”李一禾拍拍她的胳膊。
听到脚步声,柜台里埋头算账的陈钧抬起头,“回来了?”
“嗯。”李一禾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发出这个单音节后就一言不发地去后厨端菜了。陈钧从后面跟上去,帮她分担了最重的两大碗汤面,端着木盘,他边走边说:
“还生气呢?我错了好不好,向你保证刚才的事不会再有下一次了。”
他以为她态度冷淡是在介意他害她失去初吻的事,李一禾避开他的视线,扯着嘴角微微笑了下:“我没生气,就是有点儿累了。”
“累了就回家吧,已经过了饭点儿,秋姨她们应该应付得过来。”陈钧追着她的脸看,想确认刚才那双有些黯淡的眸子是不是他的错觉,但李一禾抬头和他对视时,眼睛又变得亮晶晶的了。
“好,那你跟我一起。”她说。
陈钧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嗯。”
……
睡不着,李一禾睁开眼看向窗外。
和昨晚一样,月色格外的好,夜深人静,最适合看天上的星星点点。
门口传来微弱的响声,有人做贼一样轻手轻脚地拧开门把,抱着被子趁月光摸到昨天的老位置,才发现他的地铺早就铺好了。
下意识地往床上一看,陈钧这才看到李一禾醒着,瞪着俩大眼睛静静地看着他。
“………”
这下饶是厚脸皮如陈钧,也有点尴尬了,两个人长久地沉默对视着,直到李一禾“扑哧”一下笑出了声,然后陈钧也跟着笑了,昏暗中两个人笑作一团,彼此之间都心照不宣——他又“睡不着”了,她也知道他会“睡不着”。
陈钧躺下后空气安静了几分钟,再次响起声音是李一禾翻了个身,她好像看腻星星了,平躺着看起天花板上丝绸一样流动的月光。
“如果,我是说如果啊,”她冷不丁开口,把陈钧发散的思绪拖回了现实:“……你和你妈妈一起出国了,出国以后你适应的挺不错,学业也很顺利,三不五时地我们能通个电话,逢年过节你也回来大家聚一聚,不会生分疏远什么的——如果这样的话,你会不会愿意出国啊?”
不知道陈钧有没有听出她在试探,李一禾心里刚升起两分忐忑,立刻就听到他说:“不愿意。”
他甚至没有思考一下,斩钉截铁的。
“其实……出国也挺好的呀,”李一禾努力让自己的语气轻快一些,以免陈钧听出她在说违心话:“……留学海归很吃香的,还能见见世面,发展机会也多,现在交通和通讯都这么发达了,又不像以前天南海北不方便联络,四五年一眨眼就过去了……”
她声音越来越低,到后面几度说不下去,即便掩盖住了自己内心深处的失落,她不是发自内心说得那些话还是显得很苍白无力,根本没有效果。
陈钧等着她自己说不下去了,才回答:“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也认真考虑过,但这些好处对我来说没什么吸引力,至少现在没有。”
他放弃出国不是一时冲动,而是深思熟虑过的。
话锋一转,陈钧疑惑:“不过你怎么突然提起这个,你不是对出国不感兴趣吗?之前我想让你跟我一起走,你立刻就拒绝了,当时你可不是这么说的啊。”
前后不一、自相矛盾的李一禾一时语塞,憋了长达半分钟,她带着最后一丝希望小心翼翼地问:“所以,不管怎么样你都不愿意出国是吗?”
“怎么样都不愿意。”陈钧这次同样回答得干脆利落,话音落下又开始狐疑:“你到底怎么了?在饭馆的时候我就发现了,你出去一趟回来后就心事重重的,出什么事了吗?”
李一禾叹口气,又翻了个身背对陈钧,“没事,睡吧。”
结果她自己倒失眠了,一夜没睡。翌日一大早顶着两个黑眼圈出来,把葛夏和李一舟都吓了一跳。
陈钧正站在餐桌前盛粥,抽空看了她好几眼,一边忙一边问:“昨晚没睡好吗?”
怕又被葛夏抓到,他今天很早就起了,收拾了地铺又出门晨跑一圈,回来时还顺带买了早餐。陈钧回忆了一下,他记得他早上走的时候她蒙着被子睡得挺香的啊,昨晚不是也早早就睡了吗,怎么回事?
李一禾没说话,好像没看到他一样径直擦肩而过,陈钧似有所感地停下手上动作,扭头看着李一禾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才继续摆放餐具。
吃饭时陈钧照常给李一禾剥蛋,剥好后刚放到她碗里就被她夹起来扔到李一舟碗里了,陈钧怔了一下,以为她不想吃,随即又夹了些她最喜欢的小菜,这次筷子还没伸过去李一禾就端起碗躲开了。
她表情很冷漠,也不看陈钧,只是自顾自地吃饭。
再迟钝的人也该发现不对劲了,连葛夏和李一舟都一脸问号的看过来。陈钧脸上淡淡的受伤一闪而过,又浑不在意地笑笑,跟他俩解释:“没事,昨天在饭馆我惹她生气了,应该是跟我怄气呢。是我的错,我太过分了。”
“你干什么了?”
总不能直说是借着玩笑的机会偷偷亲李一禾了,幸亏陈钧平时一直维持好学生人设,撒起谎来都不动声色:“斗嘴了,两个人开玩笑来着,我话说重了。”
——说斗嘴也没错,只不过是另一种形式上的。
葛夏了然,“朋友之间相处起来有点摩擦很正常,下次不再犯就是了。”
陈钧恭顺地点点头,“嗯,不会有下次了。”
“知错就改挺好的,”葛夏当起和事佬,对女儿劝道:“你也大度点儿,陈钧都知道错了,也保证不会有下次,你就饶他一回。”
李一禾还是不说话,石头似的,表情也是,葛夏话音才落她把碗一放:“我去上学了。”
说完,站起来就走,也不管身后其他人什么表情反应。
陈钧盯着她离开的背影,直到那扇门“啪”的一声重重关上。
晚上他照例摸黑进主卧,手放到门把上才发现卧室门从里面反锁了。
之后第二天、第三天,每天都是这样。两个人虽然在同一屋檐下,但见面的时候只有早晚饭,李一禾只要看到陈钧就立刻冷脸,哪怕她上一秒还和家人有说有笑,陈钧主动和她说话也不理,在公交站台等她回家她也把他当空气,晚饭后早早洗漱睡觉,房门必反锁。
两个人莫名其妙陷入了冷战状态,虽然是李一禾单方面的。
第四天的傍晚,李一禾回家后看到陈钧坐在客厅沙发上,她迅速扭头准备回房间,还没抬脚就听到对方压低的声音:“阿姨提前去上班了,趁李一舟还没回来,我们谈谈吧。”
“你那天出去,见了我妈对吗?”
李一禾抿唇,然后回头,和陈钧对视的一瞬间,她看到他眼底的悲伤。他接着问:“是不是她对你说了什么不好的话,所以你生我的气了?”
陈钧很聪明,李一禾突然反常,他思来想去也能猜到大概,只不过有所出入,因为除此之外他暂时想不出别的原因。李一禾不是小肚鸡肠的人,所以他想,一定是他的妈妈说了特别难听的话,伤了她的心。
“对不起,我替她向你道歉,”陈钧的表情变得有些愧疚,语气也带着一丝恳切:“……我会去见她的,也会处理好这件事,不会再有下次了,别生气了好不好?”
李一禾不回答,陈钧站起来朝她那边走了一步,她下意识后退,他又立刻停下,这次她终于开口,语气淡淡的:“你不用这么低声下气地跟我说话,我们只是普通朋友而已。阿姨没有说什么难听的话,她只是说了些客观事实,也让我看清了我们之间是没有可能的。”
其实一直以来她都知道她和陈钧之间的差距,她是不差,可他太优秀了,现在喜欢的要死要活可以不顾一切,以后呢?人是会变的,不同的境遇会造就不同的心,她不想看到他为她牺牲,日后又后悔今天的所作所为,把两个人都置于不堪的处境。
陈钧又何尝不是在自己骗自己。他以为他可以对抗全世界,但又怎么可能真的和血脉相连的生母割舍。
与其等到不能收场那一天,还不如现在就说清楚,长痛不如短痛。
陈钧闭眼,再睁开时表情五味杂陈:“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也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我会想办法,所有的事我都会处理好的,你相信我好吗——”
“你不用想办法,”李一禾打断他,“我不是因为阿姨说的话在跟你赌气,我是真的觉得你和我不应该再继续下去了,你也不应该喜欢我,我们本来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我上课很累,多的话我不想再说,就这样吧。还有,我没记错的话你的工资应该已经发下来了吧?当初收留你是因为你无处可去,租的房子环境太差,现在有条件换房子了,我希望你能尽快搬出去。”
陈钧脸色一白:“你赶我走?”
“也不是,我只是希望尽快,你什么时候找到了合适的什么时候搬走就行,但我最多给你一周的时间,”她顿一下,“你知道的,突然多个陌生人住进来,我们全家人其实都很不方便。”
说完,她转身要走,又像是想起什么回头看着陈钧:“对了,如果实在找不到,你也可以跟阿姨一起走,早点出国,对谁都好。”
“这是你的心里话吗?”陈钧苦笑。
李一禾面无表情:“不然呢?”
如坠冰窟,陈钧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他步伐狼狈地想走过去,因为慌乱腿撞到桌子也毫无所觉,冲到李一禾面前后,他反问:“那么不想看见我当初为什么带我回来?别告诉我你是大发善心,世界上那么多无家可归的人你不收留,偏偏收留我?”
“这段时间我们不是都很开心吗,就算我一无所有我们也能过的很好,为什么一夜之间你就像变了个人,难不成前段时间你对我的回应是我的错觉吗?”
他一向游刃有余,很少有这么失态的时候,微红着眼质问,像马上要被抛弃、宛如失去了全世界的丧家之犬,可最让他痛苦的是,即便他如此低姿态地逼问了,对方还是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越发显得他像个笑话。
陈钧抬起双手握住李一禾的肩膀,没用什么力气,可他却有些微微颤抖,连声音都有一丝哽咽:“你不能这样……我妈说了过分的话,你生我的气,你打我骂我都可以,但是你不能这样,你不能这么对我,你明知道我有多喜欢你……”
李一禾不知道,她像一尊不悲不喜的雕塑,或抽空了灵魂的机器人,静等着陈钧说完,然后漠然地扒开了他的手。
即使他不舍,用力,手指还是被一根根地掰开,甩掉。
做完这一切,她越过他回了房间。
徒留他一个人,双手无力地垂到身侧,空荡荡的客厅只能听到他冷风一样的呼吸。
———————————————————————
那天之后,陈钧整个人阴沉了很多,或者说露出了他的本性。
他没走,也不像以前那样阳光明媚地待在李一禾身边,不笑了,只是一个人坐着,偶尔幽幽地出现在她身后,意义不明地盯着她看。
一开始李一禾还会被吓到,后来也习惯了,依旧冷处理,只有每天早上上学前会提醒陈钧,距离她说的最后期限又少了一天。
往往这种时候,陈钧的脸色就会更加阴冷两分。
葛夏和李一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隐约察觉这两人之间的气氛不太对劲,问了又不说,没办法只能随他们去了。
一周很快就到了。
那天傍晚李一禾到家的时候其他三个人都在,只是气氛略微有些压抑。陈钧像是几天没睡了一样,眼底都是红血丝,脸色苍白嘴唇干裂。
葛夏小声地和他说着什么,他偶尔点头回应,看起来也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李一舟凑到姐姐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个能听到的声音说:“听妈说是你让陈钧今天就走?妈好像有点舍不得,刚话里话外跟陈钧说让他在家里多住几天呢。”
李一禾瞥他一眼,“陈钧怎么说?”
“他说这要看你的意思,因为你还没原谅他。不是,我好奇你俩到底怎么回事,他到底做了什么让你生气成这样?”
李一禾推开他,“大人的事,小孩子别打听。”
李一舟不服:“什么小孩子,我就比你小一岁——”
“叮咚,叮咚……”突如其来的门铃声打断了李一舟的话,他站直身体,“我去开门。”
玄关传来开门声,然后是李一舟疑惑地问:“你好,请问您找谁?”
一道温柔带笑的女声响起:“我找陈钧,我是他妈妈。”
屋里的陈钧和葛夏已经结束了谈话,他本来还在直勾勾地盯着李一禾,闻言几个大步从客厅冲到走廊,眉头紧锁地看着来人:“妈?”
“你怎么来了?”
“我让阿姨来的。”他身后的李一禾忽然说。
陈钧回头,脸上还带着愕然,仿佛李一禾让他觉得很陌生。事实上也确实是这样,因为她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没有任何交集、彻头彻尾的外人,不仅那样看,她甚至说:“已经到了约好的时间了,怕你赖在这儿不走,只好让阿姨过来了,万一你反悔还能劝一下,或者她直接带你走,另外租房也好、出国也好,你们慢慢商量。”
这话一说出来,李一禾瞬间成了一个局外人,还是一个无比嫌弃陈钧的存在和停留的局外人,三言两语,每个字都在刻意羞辱、践踏他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