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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7章

指针悄声无息地指向十一点钟。

沈怀清冷着张脸坐在沙发上, 浑身上下散发着骇人的气势。

三兄妹陪在一旁,见状面面相觑。沈庭舒眨了眨眼,隐约猜到了什么, 长长的睫毛耷拉下来, 遮住眼眸中的情绪。

安静得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不一会儿,就见方老太太拄着拐杖, 在方致的搀扶下蹒跚走来。沈庭舒注意到老太太一身碎花的绸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脸色蜡黄, 眉心还尚存几道深深的褶皱。

她挑了挑眉。

上一次见面的时候, 这人还是一副精神抖擞小老太太的模样,这段时间不见竟然萎靡了许多?

她默默地打量着, 却不想老太太看见她立刻哭嚎起来,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朝这边扑过来。

沈庭舒:……怎么又来这招?她都快有心理阴影了。

沈慕时眼疾手快地挡在她面前, 老太太一时之间没刹住车,倒了下去, 将鼻涕和眼泪都抹到了他整洁的衣服上,惹得沈慕时嫌恶地往后一撤。

拐杖打滑滚落到一旁, 老太太摇着胳膊晃悠两下,堪堪站稳。

沈慕和将沈庭舒拉至身后, 看向对面两人的眼神同样充满了防备。

老太太哭声高亢, 听着声音几乎以为人要晕厥过去。

沈怀清压制着怒气沉声开口:“够了!”

老太太一噎,和自己的儿子对上眼神, 随后兀自瘫倒在地上,拍着大腿叫喊:“女婿啊!你要怪就怪我吧!都是我的错啊!是我当年鬼迷了心窍,才会放松了警惕,让那个女人将庭舒抱走哇!”

闻言,沈庭舒面色沉静, 目光直直落在方致身上,见他低垂着脑袋,眼睛却不停地打量试探,心里发出一声冷笑。

这是被逼急了吧。

想必沈怀清下午的动作对他们来说比割肉流血还要令他们难受。

沈慕时与沈慕和尚未知情,闻言一惊,看向还在打哭嗝的老太太。

沈慕时:“你说什么?!”

气氛瞬间冷凝下来。

“慕时啊、慕时。”老太太拖拽住他的裤脚,沟壑纵横的脸上已经布满了泪痕,“是外婆不好,是外婆当初没看住庭舒。要怪都怪我,和小致他们没有半点关系啊。”

垂首立在一旁的方致收到信号,壮硕的身躯颤抖起来,抬起满是肌肉的手臂抚去眼角或许并不存在的泪水。

他这么多年来一直在叶家的庇护下做事,自以为锻炼出了一些心眼手段,实际上看待事情并不够全面与深入,以为沈怀清只是发现了他们家打着他的旗号在做一些暗地里的勾当。

自以为高瞻远瞩,其实不过是鼠目寸光罢了。

他想着沈怀清一定对当年沈庭舒走失的事情耿耿于怀,便打算让老太太将事情全盘托出,甩到叶家人身上。这样便能将沈怀清的怒火转移,给他一些挽救的时间。

他知道二姐留下了遗言,就算是迁怒到了自家,也有老太太在前头顶着。只要沈怀清转头去对付叶家,自己就有办法逃之夭夭。

“姐夫,外甥,外甥女。我妈、我妈她就是个小老太太,没见过什么世面,一不小心就酿成了大错。但是她是无心的啊,求你们原谅她!”

沈庭舒身躯一震,觉得有些恶心了。

一个五大三粗的肌肉男,为什么这么喜欢拿小白莲的剧本?!能不能正视一下自己的角色定位,不要来辣眼睛好吗?!!

门口走进来两个保镖模样的男子,疾步上前将方致与老太太制住。

老太太一下就没了声音,满脸惊慌地看着儿子。

方致空有肌肉没有本事,轻易就被保镖看住。顿觉恼怒又有些心虚,额间冒出点滴冷汗,强撑着表情发问:“姐夫,你这是做什么?”

沈怀清从沙发上起身,突然冷笑一声,带着些许自嘲开口:“枉我在商场闯荡这么多年,竟让你们这些蝇营狗苟之辈在我手下安生活了这么久。”

他的语气阴沉,听不出一丝一毫的感情:“真以为我查不出来你当年和叶杉妮干的那些事儿?”

老太太面对沈怀清的怒火,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哑着嗓子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你……你……”

后院水声潺潺,时不时传来几声鸟鸣,无端惹人心烦意乱。

沈家老两口的卧室离客厅的距离比较远,应是听不到前厅的动静。但不知道为什么,老太太猛地睁开了眼,心里突然一阵发慌,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只好在床上坐了起来。

老爷子一向睡眠浅,感觉到动静缓缓睁开眼睛,好一会儿才适应了黑暗。见老伴直挺挺地坐在床上,两眼发直,轻声问她:“怎么还不睡?”

老太太抚上自己的心口,做了几次深呼吸,蹙眉应道:“我这心里莫名的发慌,总觉得要发生什么事。”

老爷子叹了口气,伸手按下床头的小灯,微眯着眼撑起身子。

“你又胡思乱想了吧?我不是早告诉你了吗?苏饶那事儿没得商量。”

“不是因为这个!”

她掀开被子,拿过一旁的外套就要出门。

“我得出去看看,总觉得眼皮跳得厉害。”

“诶!”老爷子没叫住人,只好披上外套,打着哈欠跟了上去。

“真是妇人心态!”

几近深夜,沈家竟然无人入睡。

荣玥散下了头发,一改平日里女强人的形象,半拥着沈庭舒,眼神却不减犀利。

“我还以为叶杉妮当年是真的死了心了,没想到本性难移,做出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

她摸了摸沈庭舒的脸蛋,止不住心疼,“可害惨了我们庭庭,好端端地离家这么多年,还吃了这么多苦。”

沈庭舒安抚性地笑了笑,微微摇头,没有说话。

那些被时光磨灭的记忆,终究还是在此刻被一幕幕掀开,带着刺伤人的利刃,扎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当年叶家与沈家分庭抗礼,竞争关系激烈。两家人视对方为仇敌,鲜少来往。

叶家只有一个女孩儿,名叫叶杉妮。养得蛮横又骄纵,眼高于顶,谁也看不上,却默默喜欢上了沈家长子沈怀清。

她生得美艳,大概也随了长辈的性子,花心滥情。可没想到却一头栽进了沈怀清这个坑里。

沈怀清当年心有所属,不顾母亲的反对与家世平庸的方琼结了婚。

叶杉妮大受打击,在婚礼上闹了一通,表明要等沈怀清离婚。

后来沈慕时出世,叶杉妮又恢复了本性,夜夜流连于花丛之中,各式各样的男人换了个遍。

她是家中独女,叶家人早就为她安排好了联姻对象,年复一年催着她尽快完婚。

叶杉妮不胜其烦,每晚都泡在酒吧里醉生梦死。终于在又一次的催促下爆发,偷偷和那晚躺在身边的男人飞去了国外,办理了结婚手续。

在国外逍遥了几个月,叶杉妮无意中发现自己的丈夫早就有了妻子,甚至在与自己相处的时候,和几个女人同时保持联系。

她控制欲强,怒不可遏地提出了离婚,却被男人反咬一口。因为在国外无依无靠,被男人花去了大半身家,孤立无援之下只好及时止损回了国。

她没有回锦城,怕锦城的那些人看见她灰头土脸的模样。凭着自己仅剩的身家,在景石镇落脚。

当月,她发现自己已经怀孕三个月了。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理,她决定把这个孩子生下来,取名叶韶光。

叶韶光半岁的时候,叶杉妮带着他回了锦城,得知方琼生下二胎,心中满是嫉恨。

如果不是这个女人横插一脚,自己怎么会沦落到有家回不得的地步。

她想起自己在国外遭到的殴打与威胁,记起自己在景石镇孤苦伶仃的生活。一时之间报复的念头充斥着整个大脑,满是红血丝的眼球盯着自己尚在襁褓的儿子,喃喃道。

“凭什么她的孩子能得到幸福,我的儿子生下来就注定没有父亲的疼爱?”

凭什么自己为沈怀清做了那么多事,到头来只能眼看着他娇妻稚儿一家美满?

她偷偷找了自己的弟弟,打算在沈家举办的满月宴上将那个女婴抱走。

沈庭舒很乖,不哭不闹,倒是令她省心。她睡着的时候手指含在嘴里,嘴角还带着笑意,脸蛋像是剥了壳的鸡蛋,肉嘟嘟得像个小团子。

叶杉妮心中一软,几乎以为自己要放弃了。正在这时,方老太太突然出现在视线里。叶杉妮心中骇然,就见对方眼神古怪地打量自己。

她闹过沈怀清的婚礼,自然是认得方老太太的。想到此人贪婪无度的秉性,叶杉妮心中暗暗生出了一个念头。

……

沈老爷子沉着脸听到这里,本就严肃的面孔更加难看。他转头看向身旁的老伴,见她一脸不可置信却又面露恐慌的模样,感到狐疑,随即语气严肃地问:“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老太太大惊,紧缩的瞳孔代表了她此时此刻的心虚。老爷子眉头紧锁,握着她胳膊的手因为怒意而渐渐用力,老太太很快痛呼出声。

“和、和我无关啊!”

“我、我当年只是看叶家那丫头一心想来晚宴祝贺却被人拦了下来,一时心软就……就让她进来了。”见所有人的目光都移至到自己身上,她摆摆手,因为过于心急还咳嗽了好一阵。

“咳,我根本不知道她,咳咳,她真正的目的是这个啊!咳,要是知道,咳咳,知道的话肯定不可能让她进来的!”

当年满月宴,沈家并没有给叶家发邀请函,叶杉妮的弟弟当时只是一个纨绔子弟,对此无能为力。于是她便只身来到宴会场所,让人私下里去找了沈老太太,一番假仁假义的哭诉之后,终于得偿所愿。

沈怀清眸中一片沉静地看着自己的母亲,淡淡开口:“难道通过婚礼那日,您还没看清楚她叶杉妮是什么样的人吗?”

沈老太太顿时高昂着头,有些不乐意儿子的指责:“她一个女人,不过是因为太喜欢你而胡闹了一些,你怎么能这么盖棺定论!”

一旁的荣玥嗤笑一声,出言讥讽:“那您现在总算是知道她能做出什么出格的事了。”

这个婆婆怕是好日子过惯了,总是喜欢给身边人找不痛快。恐怕有一天被人卖了,她还在帮人数钱。

沈老太太无语凝噎,只小声嘟囔:“孩子不都找回来了嘛,还计较那么多做什么……”

老爷子的眼中是深深的失望,挺直的肩膀慢慢卸了劲儿,似乎一瞬间苍老了许多。

“我当初就告诉你,儿孙自有儿孙福。孩子的婚事,我们最好不要插手。”

他知道叶杉妮一直是妻子心中心仪的儿媳妇人选,但且不说两家关系恶劣,就凭怀清的性子,也不会由着父母安排自己的婚姻。

老太太反应过来,突然冷哼一声,反唇相讥:“当年她将叶家机密交于你的时候,你可不是这种态度。”

沈庭舒一怔,先前的话还未消化。

书里对原主被拐走的原因并未详细赘述,因为她回来之后一心追求叶韶光,与家人的关系恶劣。沈家父子只觉得头疼,也不想继续深查。

一时之间,她觉得真相似乎如雪球一般,越滚越大。

沈叶两家势如水火,当年众人都心知肚明。叶杉妮之所以会对沈怀清还抱有一丝幻想,不过是因为那时她将自家的商业机密转手让给了沈老爷子。沈家的生意势如破竹,迅速甩开对手叶家,这才换来老太太的喜爱。

她以为自己能仗着长辈的撮合嫁给喜欢的人。没想到赔了夫人又折兵,什么都没得到。

后来她和方老太太合作,未尝没有报复沈家的意思。

叶杉妮在方老太太的眼皮底下将沈庭舒抱走,并承诺她会借用叶家的势力,保全方家现在所做的事,尽可能剥走沈家更多的利益。

沈慕时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甚至不知道用什么表情去看瘫坐在地上的方老太太。

他抬步走近,带着冷意的声音在老太太头顶响起。

“你真的是人吗?”

“是人哪会没有心呢……”

一个母亲,为了自己与小儿子无限贪婪的需求。逼迫自己的女儿让出手中所拥有的一切,威胁她为娘家捞金,害得女儿患上抑郁症都不曾放过。

女儿失去利用价值后,她又盯上了刚出生的外孙女。将她作为交易的一部分,甚至不管她以后是生是死,仅仅是为了保全自己的利益。

沈慕时向来冷静,此时却有些悲从中来。

他为母亲感到不值,又因为母亲而生出了一丝愤怒。

那个软弱如菟丝花一般的女人,如果知道女儿是因为自己的母亲才走失,哪里还能用最后的力气祈求丈夫放过她的母亲和弟弟。

方老太太早已脸色惨白,似乎失去了所有力气,脑袋耷拉在一边,喏喏道:“我、我也在拼命补救了。这么多年,要不是我接济着庭舒,就凭叶杉妮那女人对小琼的恨意,怎么可能容忍得下她!”

沈庭舒灵光一闪,脱口而出:“那笔赞助费?”

方老太太抬眼看她,眼里有些不解:“什么赞助费?”

几秒过后,她反应过来,“噢,或许是吧。我知道叶杉妮不愿意亲自抚养你,将你交给了人贩子。但是具体卖给了谁我就不知道了。只好从约定好的利润中,拨出一部分交给她,算是抚养你长大的费用。”

沈慕和轻嗤一声:“凭此也无法抹灭你所做之事。”

思绪一闪而过,沈庭舒似乎抓住了什么,反问她:“你的意思是,叶杉妮认识当初那些人贩子,还是说,从她手中接手我的就是人贩子?”

她想起那年李遥川离开当晚,原主偷听到的话,心里生出了一丝寒意。

所以那对夫妇口中提起的女人,就是叶杉妮?

方老太太思绪混乱,想到这么多年的努力与荣华富贵转瞬成空,一时之间也听不进去她的发问,兀自喃喃着:“不知道,不知道,不是我做的,都不是我做的,我什么都不清楚。”

“妈?妈?!”

方致挣脱保镖的束缚蹲到老太太身边,见她双眼无神,有些神志不清的模样,顿时怒火中烧。

“你们!把我妈逼成这样,开心了吧?!满意了吧?!”

他抱起老太太,低头朝着门口的方向就想逃跑。

心疼老太太不假,但借此脱身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不料眼前突然出现了一道黑色的身影,瞬间就被保镖拦下了去路。

薄薄的布料被肌肉撑开,他的身体犹如一张紧绷的弦,嘣的一声被身后的沈怀清挑断。

“放心吧,你的安乐日子也要到头了。”

……

大喊大叫的方致和意志混乱的方老太太被带走之后,客厅里的气氛变得更加诡异。

平日里精神矍铄满面威严的老爷子染上了一丝颓意,双手用力撑着身旁的椅背才不至于倒下。

他苍老又沙哑的声音带着忐忑与悔意,对自己儿子说:“怀清啊……”

“爸。”沈怀清面对着他,抢断他欲开口的话,嗓音中满是压迫,目光不带焦距。

“从今天起,我与慕时庭庭便搬离沈家。儿子不孝,没法再在您身边照料,请您……多加保重。”

或许他可以说服自己,老爷子在这些事中并没有做出什么实际性的伤害。因为即便他没有心安理得地接受了叶杉妮的示好,依照叶杉妮的性子,也未尝不会走向这条路。

但他偏偏就这么接受了,像是一块石子膈在沈怀清的心里,不疼却又无时无刻提醒着自己。

“怀清,你这是……这是要和我们断绝关系吗?”老太太还未回过神来,失声大喊。

“怀清不敢。”他朝着两人深深鞠了一躬,慢慢闭上了眼,“儿子只是不想之后的日子里不断想起这些事,希望母亲成全。”

咚——咚——咚——

远处的钟楼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声都像是击打在老两口的心上。

老爷子按下老伴想去挽留的手,摇了摇头,将她带回房间。

“由他去吧,给他点时间,由他去吧……”

那个在战场上受伤也不曾弯下腰的老人,此时佝偻着前行。他的步伐越来越沉重,渐渐消失在几人的视线中。

沈庭舒心情复杂。她虽然没有经历过原主过去的一切,但只需要几段短小的片段,便能想象得出原主过往的日子。

形同孤儿般的漫长岁月;被磨出棱角的性格;过刚易折的生命。

这一切的一切,竟然都是她的至亲所造成的。

她被荣玥拥在怀里,轻轻闭上眼,第一次哭出声来。

沈怀清心疼地拍着她的头安抚,忍下泪意,对荣玥心怀抱歉地说:“以后要辛苦你和怀晏了。”

他不可能放任自己的父母不管,但如非必要,沈怀清觉得自己怕是不会再踏入这里一步了。

荣玥摇摇头,嗓音里带着叹息和失意:“我理解的。只是过些日子怀晏回来,怕是要大闹一番了。”

……

沈庭舒哭累之后心神俱疲,沉沉地睡了过去。

梦里,她看见了原主的另一个人生。

婴儿的啼哭声在房间内响起,年轻的女人躺在病床上,被汗水打湿的头发紧紧贴在脸侧,面色还未缓和过来,眼里却含着藏不住的疼爱与笑意。

一旁的男人动作笨拙地将襁褓里的婴儿抱至跟前,手臂僵硬,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用劲儿。

“当心把她摔了!”

女人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娇嗔地虚打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拉下襁褓的一角,露出里面婴儿的面庞。

“你看,像不像个猴子。”

刚出生不久的婴儿脸蛋红彤彤的,五官还未长开皱在一起,说不上好看。男人说着还做了个鬼脸,模仿婴儿的表情。

女人瞪了一眼自己的丈夫,不悦地道:“哪有这么说自己的女儿的。”

“好好好,我们的女儿是天底下最美的女孩!”男人很有求生欲地应和,随后迅速转移了话题。

“给她取个名字吧。”

女人想了一会儿,红唇轻启,眼角带着柔柔的笑意。

“闲看庭前花开花落,漫随天外云卷云舒。不如就叫庭舒怎么样?”

“沈、庭、舒。”男人将这几个字在嘴边反复念了几遍,笑出一口整齐的大白牙。

“这个名字好!听老婆的!”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蹭了蹭婴儿的肌肤,温声说道:“小宝贝,你以后就叫沈庭舒啦,喜不喜欢这个名字啊?”

窗外风和日丽,阳光轻柔地裹在人们的身上,带来舒服的暖意。蔚蓝的天空飘动着几朵白云,随着风的方向时聚时散。

年轻的夫妇看着刚出生的孩子,即便她在熟睡也舍不得移开眼。

沈庭舒。

希望你日后安然处事,豁达一生。

……

第二天醒来已是正午,沈庭舒还记得今天是工作日,立刻下床收拾自己准备上学。

她奔向洗漱间,将哗啦啦的水流扑到自己脸上,扫去泪痕带来的紧绷感。

十分钟之后,她穿戴整齐地下楼,经过饭厅,被荣玥叫住。

“庭庭!”

沈庭舒脚步一滞,随后朗声回答:“婶婶我要迟到了先走了啊!”

“诶!”荣玥追了出来,在门厅赶上她拉住她的手臂,对她说道:“你爸帮你请了假,今天不用去学校了。”

“啊?”

荣玥伸手将她脑袋上的呆毛抚顺,让佣人端来饭菜,笑着说:“这会儿去你也缺了一上午的课了,不如好好休息一下吧。你的万年书呆子二哥今天还特意请了假陪你呢。”

她亲自盛了一碗海鲜粥,递给沈庭舒,语气中带着一丝醋意:“生他养他十几年,我可从来没有这种待遇。”

沈庭舒失笑,心中一暖,知道他们都怕自己保持不了好心态。

“哥哥呢?”

荣玥知道她问的是沈慕时:“处理新家的事去了。”

沈怀清名下房产不少,昨晚与儿子商量之后,选择了沈氏旗下的一处高端小区,离君逸不远。

沈庭舒点点头,舀了一勺粥送入口中。咸鲜的滋味夹杂浓厚的口感顺着舌尖滑到口腔,穿过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对了。”

沈庭舒:“?”

荣玥笑着用纸巾擦掉她嘴角的米粒,顺手捏了一把脸颊,才继续说道。

“过段时间就是你妈妈的忌日。你还没见过她吧?”

沈庭舒顿了一下,脑子里浮现出一张模糊的脸。

原主连方琼的面都没见过,只是在沈怀清的书房里无意中看见过她的照片。

她撕开一块馅饼,闷闷地嗯了一声。

荣玥带着怀念的口吻浅笑着说:“今年终于有机会让她见一见自己的女儿了。”

方琼此人,如果不是原主的母亲,怕是要被沈庭舒吐槽个半死。

她在方家排行老二,是最受忽视的存在。

大姐因为是家里的第一个孩子,自然被父母照顾得精心。方致是唯一的男孩,重男轻女的老太太不可能亏待他。至于地位尴尬的方琼,简直犹如透明人一般,找不到她的存在。

穿的衣服是大姐留下来的,吃的食物是弟弟不爱吃的。

可她偏偏习惯了这样的日子,年复一年,养成了逆来顺受的性格。

嫁给沈怀清,怕是她生命中从天而降的幸运。

她不敢奢求更多,只求做好为人妻的本分。

婚礼被打扰,她笑着继续招呼宾客;婆婆对自己心存意见,她谨小慎微,认真对待每一份家事;娘家人为难甚至威胁自己,她顾念着丈夫事业刚刚起步,没有出声自己默默承受。

沈庭舒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这样憋屈压抑的日子,难怪会陷入抑郁的情绪。

她不能理解的是,被方家母子这般对待之后,她的遗言里还留着对他们的温情与维护。

该说她是圣母吗?

沈庭舒甚至不合时宜地想,难道是可怜之人必有可悲之处?

……

既然已经请了假,沈庭舒用完早午饭后,便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她将收进书包的课本按今日计划的时间依次放好,还未等她将椅子坐热,客厅就传来轻声叩门的响动。

她汲着拖鞋打开门,就见沈慕和拿着一叠书站在门口。

沈庭舒今天穿了一件针织的半领线衫,贴身的布料勾勒出少女姣好的身段。下身是不过膝的百褶短裙,和一双包裹小腿肚的白色袜子。

她将长发高高扎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显得整个人又精神又有活力。

沈慕和错开眼,有些不赞同地蹙眉开口:“今日天寒,女儿家更需以保暖为主,切忌寒气入体,留下健康隐患。”

沈庭舒忍住笑意,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弯成一道弧线,郑重其事道:“沈大夫所言极是,小女子定当铭记于心。”

见她学自己说话,沈慕和脸上满是无奈,心里却舒了口气。

能笑出来就好。

“我俩去花园可好,正想找机会与你共同探讨学业。”

沈庭舒想他一定是古人习惯又犯了,不好进女生的房间,笑着点点头,回身去拿自己要用的材料。

沈慕和暑假集训了两个月,已经培养出了自己的竞赛思维和逻辑链。他翻开沈庭舒的习题册,随意瞄了几眼赞许地点头。

“庭庭果然聪慧,为兄怕是只能与你传授一些临场经验了。”

两人都是一点就通的脑子,边讨论边研究新的解题思路,还互相比起速度来,越学越起劲。

“小小姐,有你的电话。”

佣人在一旁等了许久,见他们俩学得专心,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空隙开口。

沈庭舒方才下来的急,手机放在房间里,还是佣人上去打扫的时候发现它一直在震动。

那头的人大约是经不起念叨,这会儿功夫又打来了第三个电话。

“喂?陶姜?”

“喂喂喂,沈庭舒,你今天怎么没来上学啊?”

“噢家里有点事请假。”

陶姜显然重点不在这,很快就按捺不住地换了话题。

“你知不知道,苏饶今天转学了!!!”

沈庭舒心里平静,淡淡反问:“是吗?”

“你不知道啊?我和菲菲还以为和你有关呢!”

施菲菲大约是在旁边,小声反驳道:“是你这么以为的,我可没说。”

陶姜:“哎呀这不重要啦菲菲。”她安抚好小伙伴,又和沈庭舒聊了起来。

“那个凌诺今天打扮得十分花枝招展,还心机地画了素颜妆。估计是想把你比下去讨你哥欢心吧。不是你说她脑子里究竟在想些什么?你俩是亲兄妹能对她有什么威胁?再者说了,就她那粉底厚的都快往下掉了还说自己没化妆呢,难不成她是墙灰皮啊!”

沈庭舒静静地听她吐槽,眼神时不时落在话题中另一个主人公身上。

沈慕和今天一身灰蓝的家居服,头发没有刻意打理微微凌乱,竟然有一些可爱。

要是自己化了妆站在他面前,他一定会抿着唇,严肃地告诫自己。

胭脂香粉固然能锦上添花,不过为兄还是更加崇尚自然美。

她努力忍住笑意,就听电话那头的陶姜终于停止了自己的吐槽:“你现在在做什么啊?”

沈庭舒瞥了一眼桌上的书本,顺嘴回答:“做题啊。”

陶姜:“…………”

“你还是人吗?请假在家做题?女人,君逸的题目已经不能满足你了吗?”

沈庭舒:“……呃也不是,学校的题目也挺不错,挺有挑战性的。”

陶姜:“…………”

我是在跟你讨论这个吗?!!

陶姜再一次发现了她和学霸之间的共同语言如此之少,没再给沈庭舒说话的时间,迅速挂了电话。

“再见!舒舒子!”

沈庭舒一脸问号,梳梳子?数数字?

……

这一天对于方家来说注定刻骨铭心。

家里的房子车子铺面被尽数收走,那些通过方琼从沈家得来的字画古玩也终于物归原主。

添置的名贵家具与饰品,因为购买的钱财来路不正,都按照沈怀清的意思卖出,还给那些被方致压榨过的人。

至于雇的小混混?哪有一个是手脚干净的,和他们的老大方致一起,全都拿到了监狱游的门票。

方老太太还穿着那天的碎花绸衣,抱着半满的箱子坐在门口,嘴里不停地嘟囔。

“不许不许搬!这些都是我二女儿的!她的东西就是我的东西!全都是我的!”

可惜身后空荡荡的,再也没有人搭理她。

远嫁外省的方家大姐也未能幸免。

她所在的公司隶属沈氏,在里面还是一个不小的领导。

被上级告知辞退的消息时,方家大姐正在办公室趾高气昂地数落手下。她愣了两秒,用不可置信的语气问道:“于总?你没搞错吧?我被辞退??怎么可能?!我妹夫可是……”

上级不想听她废话,不耐烦地叫来保安赶人:“年纪轻轻耳朵就聋了?保安快把她轰出去,回头把这间办公室空出来放杂物!”

于总虽然身为方家大姐的上级,但因为高层一直传闻她的背景太深,在她面前一直是伏低做小的姿态,如今可算是扬眉吐气了。

方家大姐工作时向来嚣张跋扈,早就得罪了不少同事,此时见她灰溜溜地收拾东西离开,顿时觉得大快人心。

那个被她数落的下属,还朝着她离开的方向啐了一口,讥讽地说道。

“呸!就你这模样还天天拿A牌C牌的衣服炫耀。老娘一身G家的衣服说什么了吗?回头我就买下你身上那件当抹布!”

……

沈怀清听到属下的汇报,虽然已经有了心里准备,依然为妻子当年的两难境遇而感到痛心。

他一直知道自己的妻子不是个坚强且果决的人,但沈怀清就是喜欢这样的她,并自信地以为像方琼这样的女人,只有在自己的羽翼下才能无忧无虑的生活。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梦寐以求的婚姻竟然会是这样一个结果。

办公桌上放着一张合照,是当初庭庭刚出生的时候拍的。

脸色微白的方琼抱着小小一团的沈庭舒半躺在床上,他与沈慕时各站一边,对着镜头露出满足且真心的笑容。

那时候方琼因为担心自己的形象不好拒绝了合照的请求,还是沈怀清好言相哄她才点头答应。

谁能想到这是他们家第一张也是唯一一张全家福了。

……

沈庭舒下午还是回学校销假了。

虽然她自制力强,不挑学习场所。但不知道为什么,还是待在教室里上课会莫名的让她觉得安心。

李遥川黑着张脸走在路上,身后跟着一个话痨的小尾巴。

闻几许昨晚在寒风中等了几个小时,回家还遭受到了母亲的毒打。现在头顶像是围绕着一朵乌云,心里充满了怨念。

“早知道要被打还不如去打游戏呢。我可太惨了!爹不疼娘不爱臭脸老哥还当我不存在。回来连一句道歉都没有,就知道你是这种见色忘弟的人,只顾着沈庭舒学姐把我忘到九霄云外……”

李遥川深吸了一口气,终于转过身,左手按在闻几许毛茸茸的脑袋上,无奈地开口。

“对不起,对不起行了吧。”

闻几许立刻咧开了嘴,笑得一脸灿烂。

“行行行,知错就改还是我的好兄弟!”

李遥川无奈地在他头上揉了一把,就要离开,却听见闻几许朝着另一个方向问道。

“看!又是沈庭舒学姐!”

李遥川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见沈庭舒背对着自己,面前站着一个瘦削的男生,他皱了皱眉,抬步走了过去。

闻几许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这个场景好像似曾相识啊?”

……

沈庭舒此刻冷了脸色,一双天生带笑的桃花眼闪烁着不悦的情绪,夹杂着冷漠与锐利,看向面前的少年。

叶韶光在叶杉妮身边长大,耳语目染下早就对沈家心怀恨意。不但拿捏着方家为自己做事,巩固他在叶家的地位。还利用苏饶挑拨自己与家人的关系。

书中,他确实做到了。原主酒精中毒去世,沈怀清家庭事业双双失利,不是正中他的下怀吗?

可惜如今的叶韶光羽翼未丰,沈家也已有了防备,这样的盘算注定是要落空了。

叶韶光微微弯唇,俯下身子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眸直视她的目光,嗓音带笑。

“别这么冷漠嘛沈庭舒同学。”

“好歹我们可是差点就成为了亲兄妹呢。”

第028章

沈家一有动静, 叶韶光就知道计划失败了。不过他也没多大在意,叶家现在虽然已经大不如前,好歹也是锦城豪门的老牌子, 沈家多少要给些脸面。

叶家上一代争斗得厉害, 能看见培养潜力的,只剩叶韶光一人。

虽然不是孙子, 所幸也流着叶家的血液,不能奢求更多了。

更何况他给方致提供的都是正当的路子。是方致自己作死, 心比天大, 才造成了今天的结果,与他无关。

叶韶光混血, 皮肤是不正常的白,阳光打下来时好似透明一般。

他的眼中满是戏谑, 不见血色的唇瓣有些开裂,显得整个人孱弱又病态, 和原先开朗的模样大相径庭。

“本来还以为苏饶那丫头有点能量,没成想把自己给搭进去了。”

无论是按叶韶光的话挑拨沈庭舒与沈家人的关系, 还是动了与方致合作的念头。苏饶的目的一直都是依附上沈家之外的势力,摆脱寄人篱下的生活。

原书情节中, 原主不得宠爱, 苏饶只需凭借沈家的资源便可一飞冲天。后来与得势的叶韶光结合,更是成为锦城名媛圈子里争相讨好的人物。

书里那对从校服走到婚纱, 人人称羡的神仙眷侣,如今竟然只有浅薄的利用关系了吗?

沈庭舒听了他的话,冷冰冰地开口:“离我远点。”

说这话时,她眉眼间都透着不耐。

叶韶光第一次发现桃花眼不笑的时候,也同样的惑人心神。

他对沈庭舒的印象还停留在小镇上那个桀骜不驯的女孩, 总是喜欢用夸张的妆容包裹自己,逃课时会在花坛角落大大咧咧地坐上一天。

叶韶光的教室在一楼,很轻易就可以捕捉到藏在枝叶中的人。

后来他才从母亲口中的得知,母亲所恨之人的孩子,一直就生活在他们身边。

母亲去世,他回到叶家,得知她也来了锦城,下意识地多了几分关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