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和好
征北军入驻通州城后, 并不能就此歇息了,赛迁等人都还在逃中,逃跑的方向又是北上京城的方向, 鉴于一直还没有收到河南都司那边翻越太行山的精兵部队是否抵挡京城的消息,故而陈赟这边并不敢完全放任赛迁北逃,虽说穷寇莫追, 但真放任这家伙跑回了鞑靼, 那绝对是大周军民所不能容许的, 此人发动这样一场妄图颠覆大周的战争,又在中原大地上烧杀抢掠, 若是不能将此人斩杀于边境之内,他这个兵马大元帅便妥妥地该解甲归田、以谢万民了!
所以,征北军一进入通州城后, 便立刻兵分两路, 一路是由陈赟亲自带领的北上部队,几乎是天一亮、火一熄, 这支十万人的北上队伍就在陈赟的带领下, 出通州北门,快速追击赛迁而去。而另一路则由管振勋带领,暂且在通州城中安营扎寨,整顿城防, 稍作休整。
而赵曜身为新帝,虽说一路上都是随军而行,但现下马上就要收复京城里, 他作为一国帝王,无论如何也不能随随便便地就重回京城,这里头少不得还得有些个仪式,所以陈赟便打算先行,让自家陛下坐镇通州,而等他收复京城之后,便可以亲迎陛下进京,重回皇宫大殿。
古往今来的皇帝都喜欢搞这一套,如今胜利在望,赵曜自然也不会强求随军而行,况且,最重要的一点是,他现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沈芊。
是的,目前天下将定,对于赵曜来说,如今最重要的事并不再是收复失地,而是如何娶到老婆!以前还好些,至少还能佯作姐弟地亲密相处,如今两人因为第二次的表白彻底陷入僵局,他连那姑娘的身都近不得了,这怎么能让他不着急!如今已然有将近十日没有见到那姑娘了,他心里着实是焦躁不已。
更何况还有人心怀不轨、虎视眈眈,他如果不全程保护着,根本就不能安心。赵曜攒紧了手里奏折,忽有些烦躁地把奏折往案桌上一扔,作势便要站起身往外走,一直侍候在侧的启顺连忙弯腰跟上,就在此时,赵曜忽然脚步一顿,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姑娘今日可在府中?”
启顺瞬间愣住,像是没想到陛下会忽然开口找沈姑娘,毕竟进城前后这十日,陛下从未有一刻问到过沈姑娘,难道这两人未曾如他所想那般在闹矛盾?
他支支吾吾道:“这……这奴婢不知……”
启顺感觉到陛下似乎打量了他一眼,他心中一慌,便听到头上传来陛下冷淡的声音:“是吗?”
启顺大气不敢出,看到陛下迈出书房 ,便立刻跟了上去。
赵曜的贴身侍卫高齐一直站在门口,见赵曜竟然这么早就批完奏折出来了,还有些惊讶,毕竟自从陛下入驻通州城后,公务异常繁忙,每日都要批阅奏折到下午时分才能稍歇,现下可还才巳时呢。
“姑娘去哪儿了?”赵曜问。
高齐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姑娘今晨出门了,陈大虎一直随身保护。”
赵曜点头:“去哪儿了?”
“去看北街重建。”高齐没有丝毫的迟疑,显然对沈芊的行踪了如指掌。
“嗯。走吧。”赵曜直接抬步出门,一副急着去北街找人的模样,高齐立刻派人牵来马,两人很快就出了院子,独留下站在书房门口启顺,他一直攒着手,紧张地望着两人的背影,惶恐慌乱的神情一览无余。
“啊!!”
“有箭!姑娘小心!”
赵曜刚刚来到北街街口,就听到街巷之中忽然传来喧闹和惊呼之声,隐隐地还传来破空之声。赵曜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直接从马上跳下来就往街巷里冲,高齐等人都给狠狠惊着了,前面明显是有人激战,陛下却还往里冲,这可不是要了他们的命!
赵曜跑得极快,身后训练有素的亲卫队险些都跟不上,就在他穿过巷口,即将拐入北街中心的时候,忽然就看到被陈大虎护卫着的沈芊踉踉跄跄地往他的方向跑来。赵曜立刻迎上去,一把把她抱入怀中,紧张地上下查看:“怎么样?有没有受伤?啊?有没有受伤?”
出事的时候,沈芊正在看士兵们重建塔楼,可就在她看得津津有味的时候,前方忽然就袭来一阵箭雨,将她吓得够呛,如果不是陈大虎等护卫人员反应快,她恐怕当场就会被扎成刺猬!这一出可真真是惊险万分,虽说她一直都跟着部队在前线作战,但还真从没遇到过这样危险的状况,这等与死神擦身而过的情景,直接把她吓懵了。
她被陈大虎护着逃跑,脑中几乎是一片空白的,如今乍一见到赵曜,简直像是是见到了救命稻草,她直接泪奔地一把搂住他的脖子,脸色惨白地紧抱住他:“有箭,好多箭……有人追杀我!”
瞧见沈芊吓成这样,赵曜又心疼又愤怒,他一边怒声下令身后的士兵追击刺客,一边紧紧地抱住沈芊,抚着她的后背柔声安慰:“没事了,没事了,我在呢,别怕,别怕。”
沈芊被吓得都蒙圈了,哪里还记得起自己在和赵曜冷战这件事,听到赵曜的安抚,她一边含着惊恐的泪花,一边抱着他语无伦次地描述着刚才的情况:“突然出现一群人……二话不说就攻击我们,好多箭直接就冲我来了……吓死我了……他们……对了,他们是鞑靼人!他们一定是残余的鞑靼士兵!”
沈芊想起那一群刺客的异域装扮,立刻抓住赵曜的手,急切道。
赵曜反握住她的手心,直接把受到惊吓而腿软的沈芊一把抱起,边抱着她往回走,边不停地低声安慰:“没事的,有陈大虎他们在,一定会抓住这些刺客,我们先回家,好吗?”
赵曜的眉眼间皆是浓浓的温柔,沈芊被他公主抱抱着,傻傻地对上他那宠溺的视线,脑袋里再次空白了一瞬。赵曜以为她还受着惊吓,在等高齐找来马车的时间内,一直都抱着她安抚,真真是温柔细心到了极致。
马车到后,赵曜更是直接抱她上了马车,再次确认了一遍:“刚才,到底有没有哪里受伤?”
沈芊一坐上马车,立刻便恢复了神智,她想起了前几日的尴尬,想起了他们之间的冷战状态,一下子就挪开了半步,离赵曜远远的,听到赵曜的问话,她也一直低着头,小声嘟哝着:“没有。”
就在她说完这句话的瞬间。刚刚因惊恐而罢工了的痛觉神经像是终于想起了自己的职责,被擦伤的灼痛一下子冲入沈芊的脑海,让她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左臂。
赵曜脸色大变,立刻跑到她左边,抬起她的左臂一看——果然大臂的位置有被箭矢擦过的划痕,隐隐还透出血色。
他紧张地掀开沈芊的袖子,期间更是因为害怕伤到她而一直抖着手,等到撸起袖子看到她手臂上那一道不浅的还在渗血的箭伤的时候,脸色都白了几分,他心疼地轻轻抚了一下周边的皮肤,抬眸安抚她:“我马上叫大夫,你放心,一定会没事的。”
马车一路疾驰,可赵曜却还嫌它不够快,无数次掀开帘子,焦躁地对着车夫喊:“快点,再快点!”
这已经是最快的速度的,可车夫哪里敢反驳陛下的意思,只能连声唯唯,更快地抽动马鞭。倒还是沈芊,着实看不过赵曜如此焦躁暴怒的模样,犹豫了片刻,伸手拽住他的袖子,主动开口道:“你不要着急……我没事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
这伤对沈芊这样和平年代生活着的温室小花朵来说,确实不算小,但放在军营里,那可真是不够看,就连沈芊自己,也不觉得这点伤需要如此兴师动众。所以,她瞧着赵曜那急得快上火的样子,着实是有些不理解。
赵曜看她一副懵懂又无辜的样子,心中又气恼又无奈,他半蹲着身子,扶住沈芊的肩膀,直视着她的眼睛,开口道:“我不会让你受到任何的伤害,这是我的承诺,也是我的底线,也许你并不接受,但你不能剥夺我这样做的权利。”
这一番话击打在沈芊的心上,让她瞬间怔愣,脸上更是猛地泛起了热气,她慌乱地垂下眼睫,全然不敢看向赵曜:“我……我只是想说……这伤没那么重……你……你不用跟我说这些……”
“不,从今日起,我会把自己的所思所想,全部都说给你听!不会有丝毫隐瞒,也不会有丝毫遗漏。”赵曜握住她的手,霸道又强势地表白着。
沈芊已经感觉到自己的脸快要烧起来了,她无法挣开赵曜的手,只能缩在马车角落,僵硬地开口抵抗:“我……我我会堵住耳朵,我……我不会听的!”
这话说得赌气又可爱,就算是拒绝之语,也让赵曜忍不住笑了起来:“好,好,那我以后,就一边说,一边帮你堵住耳朵,可好?”
“不!我不要你堵!”沈芊恼怒地发小脾气,可以说完,她才发觉这样的对话着实是太暧昧了,便连忙又加了一句,“总之,你……你不准再说这些!”
赵曜笑着摸摸她的头,眼神无比温柔:“都依你,什么都依你。”
作者有话要说: 么么哒~~谢谢小天使的地雷~~
第92章 博弈
在找来大夫看过沈芊, 并哄着她睡着之后,赵曜才迈步走出沈芊的屋子,他一走出屋子, 那神情脸色就骤降骤变。高齐眼见着自家陛下在屋内还扬着一张温柔亲切的笑脸,一出门就立刻变得杀气腾腾。
“人呢?”赵曜阴沉着脸,边往外走, 边侧头问。
高齐一听到自家陛下这隐含暴戾的声线, 就忍不住心里打鼓, 他一边快步跟上赵曜的步伐,一边连忙回话: “刺客那边留了活口, 启顺那边,臣已派人严密监控。”
“监控?监控什么!直接抓起来!”赵曜停下脚步,瞥了他一眼, 眸中俱是狠意。
这不还是您说留着有用, 暂时不抓的呢。高齐心中叫苦连天,可面上也只能背了这个锅, 连声请罪:“是臣失误, 臣立刻去抓人!”
言罢,高齐便立刻带着人快步跑出门,一面派下属将刺客提来,一面亲自将启顺抓到通州府衙的后牢。这座通州府衙在沈姑娘的天火雷空投之下, 其实也被毁了大半了,但因为陛下要在此暂居,所以十万征北军花了几日快速地完成了府衙的简单重建, 但巧的是,这座府衙能住人的地方都给毁了,唯独这地牢却是完好无损。
本来,他以为这地牢是用不上的,但很明显,今儿这地牢怕是要迎来新住客了。
地牢许久不曾用过,乍一打开,那潮湿又带着点霉味的气息立刻扑面而来,陈大虎跟在赵曜身后,还有几分纠结着是否要拦上一拦,就看到自家陛下已经神色阴沉地大步走了进去,他忍不住摸摸鼻子,与站在阶梯下的高齐对视了一眼,两人眼中俱带着几分了然,得了,就凭今日沈姑娘见的这点血,这事儿就甭想善了了!
启顺一路被押回大牢,整个人都是懵的,此刻见到地牢打开,赵曜一路走下来,便立刻扑到牢房的门边,冲着赵曜跪地磕头:“陛下,陛下,奴婢是冤枉啊,奴婢是冤枉的啊!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
赵曜大马金刀地坐在牢房门口,冷冷地看着跪地求饶的启顺:“冤枉?这么说,你知道自己为何会被抓到这里?”
启顺整个人都僵硬了一瞬,随即立刻又痛哭流涕地求饶:“不,不,奴婢……奴婢不知道,奴婢什么都不知道,奴婢一直待在后院,是高大人……高大人突然把奴婢抓来了这里……陛下,求陛下明鉴!”
赵曜忽然猛地皱了下眉,伸手揉了揉额角,直接站起身,对站在身后的高齐道:“朕不想听他的声音,刺耳得很,你来审!”
说罢,他便直接站起身,转过这道地牢的石门,走到另一边去,刚走到门边,他的脚步还略停了停,没回头,直接道:“对了,把那几个鞑靼活口也带进来,一次问完了事。”
高齐默然躬身,礼送赵曜走出去。
待到赵曜立刻后,高齐便放开了手脚,直接把那几个鞑靼刺客全部提进了地牢,对启顺和这几个刺客几乎是毫不留手地进行了拷问,他知晓陛下只是想要确认事实和得到想要的东西,至于这几个人的死活,陛下是绝对不会放在心上的。
地牢里一阵哭嚎哀叫之声,其中还夹杂着大量听不懂的鞑靼语,陈大虎一直恭恭敬敬地陪着赵曜站在地牢另一边,耳朵却不由自主地听着高齐那边的动静,每听一次鞭子的破空之声,他就抖一下,随之而来的就是令人崩溃的鬼哭狼嚎。
这一阵阵的哭嚎,听得陈大虎浑身不舒服,他忍不住偷偷抬眸看了身前的陛下一眼,却见陛下缚手而立,淡定中带着一点不耐烦,但却没有任何不适感。这让陈大虎第一千次心下暗叹,陛下对沈姑娘真的是宠上天去了,且不说陛下那永远只对沈姑娘一人露出的温柔宠溺的模样,就说之前沈姑娘单方面冲陛下发大脾气,陛下依旧还是心心念念地派出自己身边一半的亲卫去保护她,还有今儿,沈姑娘遭受埋伏见了血,陛下这副不管不顾就要把所有涉事者都砍了的暴戾阴沉模样,甚至还屈尊在这阴暗潮湿的地牢里盯梢……陈大虎第一零一次在心里告诫自己,以后一定要对沈姑娘更尊敬点,再尊敬点,总之把人当太后捧着总不会错!
就在陈大虎胡思乱想得正欢的时候,隔壁地牢的门忽然打开了,高齐拿着一封画押的罪状走到赵曜面前,面无表情:“他招了,但只招了和宫城有联系,别的一概没说。”
赵曜蹙了蹙眉,接过这份罪状看了一眼,上面列了启顺的条条框框的罪状,启顺承认了自己将陛下銮舆的状况透露给宫城,帮助他在军营中传播谣言;也承认了他曾应宫城的要求,将沈姑娘的行踪透露给潜逃埋伏在通州城附近的鞑靼残兵,直接促成了今日的刺杀活动——但是,他也只承认了这两条,旁的一字未提。
“人呢?”赵曜收起文书,嘲讽地勾起唇角。
高齐俯低了身子,作请罪状:“咬舌自尽了。”
赵曜唇边那嘲讽的笑意越加深了,他瞧了高齐一眼,抬了抬手:“起来吧,此事你不必自责。”
“臣应该先卸了他的下颌,再让他手书罪状!”高齐很是懊恼和自责,忍不住再次低下了头。
赵曜冷笑着扬了扬手里的罪状:“你以为这份东西是真的?”
“什么?是假的?”站在两人身后的陈大虎都忍不住惊呼了一声,随即又像是察觉自己的失态,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尴尬地飞快低下头。
高齐也非常震惊,全然没理会陈大虎的失态,反而皱着眉疑惑地询问赵曜:“陛下是认为,启顺从头到尾都是在跟我们做戏?他说的都是假的?对宫城也是诬陷?可是……可是根据臣的查探,谣言最初起源于夏大人手下的七个营,而在偷袭那日全营出任务未曾与大部队同行的便只剩宫城那一营而已,这是绝不会错的。”
赵曜将那份罪状递还给高齐,示意他收好,自己则抿了抿唇,抬头嫌弃打量着这阴暗潮湿的通州地牢:“不全真,也不全假。真的朕不能提,假的朕却必须认,这是他惯用的伎俩,也勉强算是他的高明之处。”
陈大虎听得云里雾里,高齐倒是隐隐有些明白了,他是陛下亲自招进军营,又是陛下亲手练出来的,最后也因为表现优异被陛下选进亲卫队,他们这一批人是直接隶属于陛下的心腹,也一直在是帮陛下处理所有不能放在明面上的事。所以陛下和国丈宋先生之间的关系,他大约是极少的知情者之一了。
故而陛下一露出这样的神情,高齐就立马想到了这位让陛下无比头疼的宋国丈。可他却着实不明白,宋国丈又是如何与此事扯上关系的?若说宫城是宋国丈的人,那也太牵强了,他可是已将那宫城的祖宗十八代都查清楚了,此人世代居于山东,祖上一直从商,是从他父亲那一代才开始从政,但他父亲只是地方官,未曾进过京。这和宋国丈真真是八竿子打不着啊。
大约是高齐的疑惑表现地太明显了,赵曜竟难得起了些提点人的心思,他一边负手往外走,一边冷笑道:“你觉得这份罪状,朕能拿到众人面前去给宫城定罪吗?”
高齐刚想问为何不能,但随即猛地打了个激灵,不能,确实不能!那罪状上写的什么?写的是启顺窥探了陛下的銮舆,将其中消息传给了宫城,才让宫城得以传播“谣言”,可启顺既然窥探了,这谣言还能是谣言吗?若是以此为这两人定罪,可不就是承认了沈姑娘确实是在銮舆之中了吗!
陛下好不容易将这件事洗清,如何还能让此事再被翻出来,让沈姑娘再被推到风尖浪口上?!
高齐想到这里,立刻自责地跪下:“是臣无能,入了这贼子的套,让陛下陷入两难境地,臣请陛下降罪!”
赵曜迈上台阶,侧头看了高齐一眼,神色淡淡:“不必跪了,此事也算是在朕预料之中。若是能随便被人撬开嘴,此人也不会被送到朕身边来。他不过是想要给朕一个威慑,告诉朕,他能知晓一切,也能掌控一切……宫城也好、启顺也罢,都是他不要了的棋子。”
这话让高齐很震惊,若非他帮着陛下查了太多事,恐怕他至今都无法相信名满天下的宋先生竟然是这样的人。甚至,即便是现在,他也依旧不明白宋庭泽到底想要做什么,就像这一回,宋庭泽随随便便抛出这样两个份量不小的人物,难道只是为了刺杀沈姑娘?为此,宋庭泽、启顺以及一直抗击鞑靼的宫城甚至不惜去和敌军合作?高齐是真的不明白,这些人到底在想些什么!
这一次,赵曜可没有兴致再给高齐解惑了,他现下还抓不着能彻底按死宋庭泽的把柄,不得不继续容忍这个老狐狸,但他可不会容忍一再想要伤害沈芊的宫城!既然不能名正言顺地给此人定罪,那便让他在死前,发挥最后一点用处吧。
赵曜转动着手上的扳指,眸光低垂,落到了挂在腰间的一个奇怪的金属小圆头上,那是沈芊在进行实验时多余下来的去除了底火的弹壳,被赵曜拿来穿上了线,当成了信物一般挂在了腰间。
此刻,他看着这个让他们相遇的小物件,像是做出了什么决定,脸上露出了一丝甜蜜又怪异的笑容,这笑容一闪即逝,让高齐恍惚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那几个鞑靼人收押,别让他们死了。另外,将启顺已死的消息传给宫城,他会明白的。”
高齐愣愣地看着陛下走出地牢,脑海中还回荡着他最后的一句话和那个奇异的笑容,直觉有哪里不太对,可还没等他抓住什么,就被陈大虎一把拍在肩上:“起来吧,陛下都走了!”
高齐被陈大虎拽着站起身,忍不住揉了揉额角:“你说,陛下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让宫城知晓启顺已死的事。”
陈大虎耸耸肩,表示无所谓:“谁知道呢,陛下如此英明,自然有他自己的打算。”
“是吗……”高齐被陈大虎拖着出了地牢,抬头望向地牢外灿烂的阳光,只觉得莫名刺眼,而在这一瞬,他内心的不安亦是达到了极点。
作者有话要说: 嗯哼,要搞一个大新闻~~
第93章 大胜
“将军, 看到城门!”茂密的丛林里忽然传来一阵人声,将憩在枝头的鸟群全部惊起,扑楞着翅膀纷纷逃离。
这一声呼喊后, 山林里又恢复了静谧,好半晌都没有动静。就在鸟儿们盘旋许久,打算重新回到了自己小窝的时候, 一个头戴草帽, 脸上抹泥的野人忽然从林子里钻出来, 吓得鸟儿们只能继续愤愤然地弃窝而逃。
那野人站直了身子,爬上高石往山底下眺望, 远远地便看到了京城那高大巍峨的城门和城墙上插满了的鞑靼旗帜!他那涂满污泥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两排大白牙在阴暗的光线中熠熠生辉:“兄弟们!到京城了!”
“哦!哦!哦!”那片看似宁静的山林里忽然站起来无数同样头戴草帽、脸上抹泥的野人,密密麻麻的, 看不到尽头!简直像是从地底钻出来的一般!这群野人舞动着手里同样裹上了泥巴干草的刀戟弓箭, 一个一个兴奋异常,就像是一群终于闻到了肉味的狼。
“安静!”打头的那个野人忽然举起了手, 对着后面嘘了一声, 那双藏在泥巴妆里的眼晶亮到几乎泛着绿光,“原地潜伏,等晚上!”
带领各个小队的裨将立刻对着前头这个高大的野人做手势,示意收到, 整个队伍又再次匍匐在地,一动不动地观察着山脚下京城中鞑靼人的情况。
这一队人马就是一个月前丛生山西出发,翻越太行山而来的河南都司的人马, 带队的前锋便是化名为云青的项青云。翻山奇袭总共约有六万人马,总负责是山东都司过去支援的姜承平,旗下两个副将分别是伏大牛和项青云。
现下这支队伍都已经抵达了京城附近的山上,姜承平和伏大牛在山上的平坦处扎营,而项青云则直接带着一万人马跑到了这最邻近京城的这个山腰,他们已经观察了鞑靼人两三天了,日日盯着他们换防的时间,知晓了城门口的鞑靼人每两个半时辰便会换一次班,每一个时辰都会有巡逻队从城门附近经过,所以,最好的伏击时间,就是他们晚上的那个穿插在两支巡逻队中间的换班点,此时整个城门口的鞑靼兵最少。
在弄清楚一切之后,项青云便已经派人通知了还在山上的伏大牛和姜承平,告知了他们今夜的伏击计划,到时候他趁夜择一城门攻击,吸引城中所有火力,而伏大牛则带着攻城车等到相反的方向快速攻破城门,争取在最短的时间内拿下北京城。
从理论上来说,快速拿下京城的策略是非常可行的,毕竟鞑靼王赛迁和鞑靼军的主力部队都还在通州城,京城只有不到四万的鞑靼兵在驻守,最关键的是,他们绝对想不到,项青云等人能绕过通州城,直接攻击京城,故而此时此刻,整个京城的防守是非常松散随意的。
事实证明,项青云的这一谋划确实大获成功!当夜子时还差一刻,项青云看准了鞑靼人换班、城头上无人看守的间隙,立刻挥兵直冲南门,一群人忽然涌向京城南门,立刻便让鞑靼人惊慌了起来,一大批巡逻队、驻防兵全都毫无章法地往南门这边冲,而与此同时,早已准备好攻城车、圆木、云梯等攻城利器的伏大牛则率领着两万余人直接趁夜摸到了北门口,城中火力都被吸引到了项青云的方向,北门便只剩下了千余守军,故而伏大牛不到一个时辰就直接拿下了北门!
冲破北门后,姜承平立刻率领大军冲杀进京城,一束响箭直接点亮了整个夜空,项青云知晓他们得手后,立刻撤退,而守城的鞑靼人则全部乱了套,他们知晓自己中了敌人的调虎离山之际,只能立刻调遣兵马往北门冲去,妄图亡羊补牢,但显然,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京城的这一场战役从子时一直打到寅时,姜承平的队伍一直从北门厮杀到南门,这条贯穿京城的主道,一夜之间尸骨遍地、血流成河。
京城虽然是沦陷区,鞑靼人攻占京城的时候也进行了一波烧杀劫掠,但京城毕竟不是别的小城,他们到底没有进行屠城,所以城中人虽逃得逃、躲得躲,但好歹还有数万人留居城内,这些人日夜惶惶,受尽鞑靼人的欺辱。如今,城中火光冲天,喊杀之声惊醒了无数京城百姓,听着那熟悉的军号之声,所有人都知道是大周的军队来了,是王师破城了!
无数京城百姓喜极而泣,开始陆陆续续地走出家门,直接和鞑靼军队干了起来,他们大周的军队来了,他们再也不用忍受这些鞑靼人的杀戮和掠夺,他们可以报仇了!
人民群众的汪洋大海是非常可怕的,尤其是在这种巷战的时候,鞑靼兵一边要面对大周军队里的猛烈进攻,偶尔退入小巷还要遭受京城百姓们毫不留手的偷袭,这场战役打到最后,所有鞑靼兵都不敢分裂成小队,毕竟一旦被迫拆分成小队,很快就会被巷子中冲出来的百姓给围杀!
天光微亮,京城中的战斗终于接近了尾声,鞑靼四万并除了少数出逃和藏匿的,大部分都已经死于征北军的长剑和大周百姓的菜刀之下。
项青云收了剑,抹了把脸上的血和泥,转身走向姜承平所在的位置,他抬手对着姜承平行礼:“将军,城南鞑靼军已全部剿灭。”
不多时,伏大牛也从北边跑过来,哈哈一笑,对姜承平道:“将军,俺老牛把城北给平了!这群鞑靼孙子,看他们还怎么蹦跶!”
姜承平的脸上也终于露出了几分笑意,他走上前去,分别拍了拍伏大牛和项青云的肩:“好!干得好!待得过几日彻底扫平京城残兵,我等便立刻南下与陛下合围通州!”
伏大牛和项青云对视一眼,俱是热血沸腾,高声道:“遵命!”
然而,令三人喜出望外的是,还没等他们出兵南下,斥候们便探得通州城已经被陛下攻下的消息,当然,还有鞑靼王赛迁往北逃来的消息。
赛迁并不知晓京城已然落入征北军手中,也不知道此刻的他就像是那只被围在瓮中的鳖,只等着人来宰杀!
而这个幸运地夺了首功的人,便恰恰又是让赵曜看不顺眼的“情敌”项青云!
却说项青云这边知晓了赛迁在往京城逃跑之后,便灵机一动,向姜承平建议让守城士兵换上鞑靼军的衣服,并在城头插上鞑靼人的军旗,装作京城还犹在鞑靼人掌控中的样子,好引诱赛迁上钩。
果不其然,当赛迁带着从通州火狱中拣出命来的两万残兵自官道向京城奔逃时,猛然一看到京城城楼上的鞑靼军旗,这一行早已被吓破了胆的鞑靼残兵根本就没生出任何怀疑,他们从骨子里对征北军那神鬼莫测的武器生出了恐惧,此时此刻死里逃生地看到了己方的军旗,就像是在黑暗中摸爬滚打的人看到了最后一缕希望的曙光,他们满心满眼只有逃出生天的喜悦,绝不会想到,这道所谓的“曙光”才是最致命的那一击!
鞑靼残兵精疲力尽地来到城楼下,用鞑靼语高声冲着城楼上的守城士兵呼喊,急切地等待他们开门。
站在城楼上的项青云冷笑着看向底下这一群残兵,他对着身后的守城兵挥了挥手,守城兵会意地放下了吊桥,慢慢打开了城门。
城门打开的那一瞬间,底下的鞑靼士兵都发出了惊喜的欢呼声,他们争先恐后地走上吊桥,涌向城门,可那吊桥并不宽阔,两万鞑靼残兵便排成了长长的一条,缓慢通过。
就在眼看着赛迁和前面一半鞑靼兵进入了城门之后,项青云脸色顺便,高声下令:“关城门!”
吊桥瞬间被收起,还在吊桥上的鞑靼兵全部摔入了护城河,尚未进入城内的鞑靼残兵立刻慌乱地拔剑,可显然是来不及了,无数的箭雨从城楼上猛然扎向他们,而他们几乎毫无还手之力。
进入城中的鞑靼兵更惨,直接进入了刀枪剑戟的层层包围之中,赛迁已然明白自己中计了,可到了如今这般地步,他早已经无力回天。
这一万鞑靼兵虽负隅顽抗,但不多时就被全部消灭,而赛迁自己,更是在重伤后,被项青云直接活捉!
至此,这一场祸害大周朝两年之久的战争终于彻底结束了!而这个发动了一切的罪魁祸首,也终于自食其果地落入了大周军民的手中!
项青云看着这个血流不止的鞑靼王,终于露出一丝畅快的笑容:“来人,把他压下去,找大夫看着,别让他这么轻易就死了!”
因为此人,大周军民苦战两年;因为此人,天下百姓死伤无数;因为此人,江山社稷险遭颠覆!这些仇,这些恨,哪一条不被大周子民记在心里?此刻,就算项青云不提,这些将士也都不会让赛迁就这样轻易死去,不从鞑靼身上刮下一层皮来,如何对得起死去的无数冤魂?!
赛迁被人带了下去,项青云也意气风发地赶回去向姜承平复命,就在他策马回京城府衙之际,无数得到消息的京城百姓竟都纷纷走出家门,对他欢呼而迎,他有些愣,但更多的是喜悦,毕竟百姓的夹道欢迎和欢呼赞誉,是一个将领能得到的最高荣耀。
然而,就如同项青云没想到自己能阴差阳错地得了这收复京城的首功一般,随陈赟一道出兵追击赛迁的宫城也没想到,他竟会收到这样一封让他心惊胆寒的无名信,那信上只有七个字——启顺已死于地牢!
宫城几乎是抖着手将这信件放在油灯上点燃,可就算将这封信毁尸灭迹,他内心的惊涛海浪依然是无法平息。他不知道是谁送来了这封信,但他很确定,陛下已经知道了他所做的事,启顺死了,下一个——就该是他了!
宫城握紧了手里的刀,脸色煞白一片,他从不觉得自己做的有什么不对,他也从不惧怕为家国天下而死,他后悔的只是自己没有更早一点动手,没有在死前拆穿那个妖女的真面目!
不过,没关系,还有最后一次机会——宫城闭了闭眼,走火入魔的偏执几乎掌控了他所有的理智,而当他再次睁开双眼,眸中只剩下最后的疯狂!
作者有话要说: 战争部分彻底结束,如果再有战争的话,估计就是星辰大海,开疆扩土了哈哈~~
感情戏部分要开始啦啦啦~~~
话说男二终于出现了,他直接神隐了二十几万字,也是可以的……写文老是忘记男二女二什么的,下篇文还是直接男女主甜甜甜吧。
第94章 谋心
七月流火, 草木萧肃。
收复京城、平定通州已有月余,整个大周疆域内的战火渐渐地全部熄灭了。而赛迁被抓之前从鞑靼调来的援兵因为自己大王落入敌手而群龙无首,虽十万人马依旧徘徊在大周和鞑靼的国境线上不肯离去, 但有鞑靼王赛迁在手,这群人显然是不敢随意越过国境的。当初赛迁用建元帝的性命威胁大周臣子,如今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倒也算是给憋屈的大周军民出了一口恶气。当然啦, 这些蛮夷之人惯来就不守什么君臣规矩, 说不定哪天,就忽然出现个什么王、什么大将的就直接取而代之了, 赛迁这人质也就无甚用处了。
不过就算这十万鞑靼军真的胆敢越过国境线,对身经百战、百炼成钢的大周征北军来说,也不过是多了一块磨刀石!好战如伏大牛之流, 更是巴不得这群蛮夷快些南进, 好让他有个借口向陛下进言,率军远征直捣这群家伙的老巢, 像霍公卫公退匈奴那样, 把这群鞑靼蛮夷赶得远远的,让他们没机会跑来骚扰边疆百姓!
当然,这暂时还真是伏大牛个人的想法,对于陈赟、夏飞等人来说, 目前最重要的还是京城及周边城镇的重建,京城百姓的返籍回流、重新造册,皇宫内院的清扫布置、太监宫女的重新征集引回, 各大京官重臣拖家带口的返京等等,当然最最重要的,还是将陛下迎回京城。这迎可不能是随便的迎,首先必得让京城焕然一新,其次须得要京城繁荣鼎盛,再次要安排好陛下回城的一切依仗规制,最后才是派队伍去通州将陛下迎回京中。
当然,这日子还得挑个顶顶好的黄道吉日,像七月这样的鬼月那是绝对绝对不行的!陆陆续续回到京城的礼部尚书、工部尚书、户部尚书等一众还活着的高官们,在嘀嘀咕咕、吵吵嚷嚷了数日,终于确定了要在八月十五中秋节的时候,将陛下迎进城。
七月中到八月中,这一个月的时间,可把十五万征北军并京城各部中本就人员锐减的官员们累得够呛,鞑靼人虽未屠城,但毕竟烧杀劫掠了一年多,城里城外的,真真是一塌糊涂,城内人口也从原来的三十五万,锐减到不足十万人,户部尚书周大人真真是急得那一头白发都要秃了,就差拄着拐杖跑城门口去逮人上北京户口了……
兵荒马乱一个月之后,中秋节到底还是来了。陈赟提早十五天就派了项青云带领一万征北军前往通州城去迎接御驾,及至中秋节这日的清晨,礼乐队并京中六品以下官员齐齐躬侯在京城城门之外,而各部大员、权贵高官们则悉数在皇宫午门外恭候。城内城外街道实际上早已严密控场,虽看似有百姓伏跪相迎,但这些看似不起眼的百姓也都是户部周大人查了三族三代确认了良民身份后,才敢让他们出现在街边,好做出这么个人丁兴旺的模样。
按照规定,负责这次全城戒严和安保的本该是五成兵马司,但五成兵马司的指挥都已经死在京城沦陷之战中了,五成兵马司几乎名存实亡,故而最后陈赟还是指定了夏飞负责全城戒严和巡查,身为夏飞嫡系属下的宫城,正巧,负责的刚好是附近楼宇和街道。
及至午时,皇帝陛下的銮舆和万人的仪仗队队伍终于从官道上浩浩荡荡地往城门口行来,城门口的礼乐队立刻吹奏了起了大周会典中规定的曲子,以迎接陛下,而所有六品以下官员则齐刷刷地低头跪地行礼,一直到整个仪仗队全部进入城中,也并未曾起身。
赵曜坐在銮舆之中,整个人虽面带微笑地看着四周伏跪的人群,但他的全副精神其实都集中在身旁那个骑着马扮作侍卫的姑娘身上!这姑娘正用她那双亮晶晶的杏眸兴奋地打量着高大巍峨的京城城墙,好奇地打量着那跪了一地的青绿官袍的官员们,她似乎永远都是如此朝气蓬勃、神采飞扬,仿佛任何伤痛和困难都无法在她心中刻下任何印记,明明出发之前还在因为那道尚未消褪的箭疤而怏怏不乐。
赵曜深深地吸了口气,既有些认命的无奈,也有一些因将要发生的事而产生的极度的紧张,他攒紧了挂在腰间的“定情”弹壳,内心的两个黑白小人再次拉扯厮打着出现。
白色的小人的小指头都快点到黑色小人脑门上了,义愤填膺极了:“你,你,你怎么能做这种事!如果她在这次事件中受伤了呢?如果你没能护住她呢!你太自私了,小心她知道了,一辈子都不再理你!”
黑色小人鄙夷地扇开白色小人的手,居高临下地瞥他:“狗屁!就是因为本体老是像你这样懦弱,才到现在都没拿下那女人!我告诉你,这次只要听我的安排,我保证这次本体得偿所愿!”
“不行!你不能这么干!”白色小人恼怒地冲上去殴**色小人。
黑色小人一边躲,一边嘲笑:“哼,都已经发展到这一步,你已经没法阻止了,死心吧!”
………
就在赵曜脑内分裂的最严重的时候,忽有一阵破空之声从銮驾的上空袭来!赵曜猛然惊醒,整个人下意识地往銮驾后面一扑,直接把跟在銮驾之后骑着马还懵着的沈芊一把护住——这銮驾不同于上次那种特意为藏沈芊所制造的全部封闭的马车,而是符合规制的由六匹骏马拉着,上头定着华盖的车架,四边并没有车壁阻挡,所以,赵曜这一扑,便正好接力将沈芊也拉到了銮舆上!
赵曜这一扑一拉,便将瘦弱的沈芊整个都护住了,与此同时,那支冲着沈芊而去的箭矢也被赵曜给挡住了,猛然扎进了他的箭头!
“陛下!”夏飞的声音都吓劈了,几乎是尖叫出声!
“抓刺客!”一直随行的护卫队长项青云和高齐立刻拿起背上的弓箭,对着出现在对面楼宇和塔墙上的刺客飞快还击!而整个护卫队也立刻行动起来,迅速往前方追击。
沈芊抱着赵曜,一只手正好摸到了他受伤的地方,顿时整只手都沾满了血!沈芊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煞白的,她抖着手抚摸着赵曜的脸,声音都带上了哭腔:“你……你怎么了,是不是很疼啊,好多血……你再忍忍,我带你找大夫,我马上带你去找大夫。”
赵曜瞧着她那梨花带雨的模样,强忍住疼痛朝她伸手,沈芊连忙握住他的手,低头凑近他:“你要说什么?我听着,我听着呢!”
赵曜痛得唇色惨淡,可他却依旧笑着伸手贴近她的脸庞,给她拭了拭泪,用温柔的气声在她耳边道:“这是你第一次……为我哭呢!”
这话一出,沈芊的泪水越加汹涌,她看着怀里这个还在笑着的男人,不明白到了这种地步,他为什么还能想着这些,她哭着恼着,恨不得打醒他,可看他这样眸光晶亮、脸色惨白地躺在她怀里,她竟是连一点点气都发不出来,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男人……真的是疯了!
就在沈芊焦急得呼喊着项青云等人,好立刻护送赵曜回宫医治的时候,那站在最近的酒楼楼顶上的刺客也看到了受伤的赵曜,他先是脸色一变,像是极度自责懊悔,可当他看到焦急反抱住赵曜的沈芊一点都没事的时候,眸光又迅速变得血红!
杀死“妖女”的偏执已然使他彻底疯狂了,这种疯狂再次促使着他拿起弓箭,继续失去理智地往沈芊所在方向射去!
危机乍现,沈芊全身的细胞都警惕了起来,她抱着赵曜扑到在马车地板上,那箭堪堪扎在她一掌远的地方,差一点点就能将她和赵曜扎个对穿!
沈芊怒了!除了来到这里的那一天,她从来没有如此愤怒过!她愤怒于这人对自己无缘无故的杀意,愤怒于他那可笑的纠缠,更愤怒于他竟敢将赵曜射伤!她将赵曜轻轻地放在銮舆车座下,避免他再次受到流矢的攻击,然而,她满脸怒容地扶着摇晃的马车站起身,从随身布包中拿出了那把枪!
那刺客离他们很近,就在五丈远的酒楼的房顶上,赵曜憔悴虚弱的脸,他肩上大片大片的血都在沈芊面前一闪而过,她从未如现在这般想要报复一个人,想要让他去死!
枪声震耳欲聋,连着三声枪响几乎震慑住在场所有人,于此同时,对面酒楼上的刺客也应声而倒。
死了。沈芊抖着手收起枪,几乎就要瘫软在地,可转眸看到靠在车椅上奄奄一息的赵曜,她猛地攒紧了拳头——不,不行,她不能倒下去,再没有看到他醒来之前,她决不能倒下!
作者有话要说: 哈哈,苦肉计啊苦肉计……
作者君:一个字,俗!
男主:管用就行︿( ̄︶ ̄)︿
第95章 甜甜甜
宫城被子弹击中, 直接从屋顶上轰然摔落。他捂着胸口,倒在地上,依旧用他那血红的不死心的眸子死死盯住沈芊, 有种即便是死也要将沈芊一道拖入地狱的疯狂。然而,他到底还是没机会了,被开了洞的腹部, 血流一片, 不多时, 他边彻底闭上了眼。
而他心心念念想要除去的“妖女”沈芊,此刻正死死抓住项青云的胳膊, 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抖:“帮我找大夫!求你,帮我找大夫。”
项青云并不知道沈芊竟然扮作了侍卫一道进京了,甚至还胆大包天地跟在了銮舆的后面, 他还一直以为这姑娘尚在通州城呢!
他忍下脑中千千万万条疑问, 拍了拍沈芊那紧张到青筋暴起的手:“我马上送陛下回宫!宫中有御医,你放心!”
言罢, 项青云直接一个翻身坐到了车辕上, 将车夫往边上一推,自己策马,带着车上的沈芊和赵曜往皇宫方向飞驰而去。
忽然出现的刺客,忽然响起的枪声, 忽然倒下的匪首……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面对着一切,负责戒严和安防的夏飞夏大人是崩溃且懵逼的!等他终于击退了这群刺客转头一看, 陛下已经流着血倒在銮舆中了!那一瞬,他整个人都差点吓凉了!
故而,当项青云不守规矩地驾着銮舆横冲直撞的时候,脑中一片空白的夏飞根本就没来及拦。于是乎,项青云就这么一个人驾着马车,风驰电掣地往午门方向冲去,一直冲到了那群恭候在午门外的高官权贵面前,这一弄,便又是一阵人仰马翻!
好在项青云虽然马不停蹄,但远远地高声就喊着“有刺客,陛下受伤”这一句,故而陈赟等人立刻便站出来控制住局势,迅速打开城门,让马车一路进了宫中。
沈芊跪坐在马车上,一手紧紧握住车门防止自己摔出去,另一只手则将赵曜死死环抱在怀里,外头的喧闹吵嚷,她一句也听不见,眼里心里都只有面前这个脸色苍白如纸的男人:“马上就到了……马上就到了。”
赵曜中箭的位置是肩膀,依照他在军营里训练出来的武力值,箭矢飞来之时,他便已然感知到了,凭他当时的反应能力,要躲开并不是难事——但他没躲,只是略微调整了一下位置,让朝着胸口而来的箭扎到了肩膀上。
即便是扎在肩膀上,也疼得要命,赵曜勾起苍白的唇角,偏头看了一眼自己中箭的左肩,那一片的衣裳已经看不出本来颜色了,但好在血算是止住了。他默默地垂首,眸中半是无奈半是欢喜,刚刚刻意没躲开的那一瞬,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这样伤害自己的身体,只是为了博一博她的真心,只是为了那一丝半点的可能性……他知道自己爱着面前的女人,可他如今却已经不敢想象,自己在她面前,是否还能保留住任何底线?
“你别睡……你跟我说说话呀!”沈芊见赵曜垂着头,一声不吭,便以为他昏迷过去,整个人又急又怕地一直在发抖。
赵曜听到了她这带着哭腔的哀求声,忍不住心疼,可又隐隐带着几分窃喜,他抬眸看向沈芊,有气无力地伸手覆在她的手上:“我没事,没有扎中要害,不会有事的,你别害怕……”
赵曜口中说着没事,但他的姿态、语调、神情,每一个微小细节都在向沈芊传达着“啊,我不行了,我快死了,赶紧向我表白!”
而沈芊,看着他那有气无力、失血过多,仿佛下一秒就会休克昏迷再也醒不过来的样子,眼泪扑簌扑簌地往下掉,真真是泣不成声,她这辈子就没哭得这么惨过!
赵曜见沈芊一直哭着不说话,到底按耐不住,忍不住看向她,深情款款道:“芊儿,我知道你不喜欢听我这么唤你,但我这辈子,真的想这样唤你一次……我努力地登上皇位,努力地平定战事,不过是想着,让你再不必颠沛流离,再不受他人所欺,可是,我如今才知晓,人之旦夕祸福并非位高权重就能掌控……我恐怕是无法完成自己的承诺了,你以后,一定要好好的,找一个真心待你的人,好好地生活,好好地……结婚生子……”
“不!”沈芊哪听得了这个,她紧紧抱住他,眼眶一片通红,“不会的,你不会有事的!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说了!”
赵曜哪里真会这般大度,什么好好地结婚生子,若按他以往的性子,晓得自己要死了,怕是拼着最后一口气也要让沈芊陪他一道走黄泉路!不过,如今,他倒是不确定自己能不能狠下这个心了,但不管怎么说,别的野男人要想接近她,啊呸!想都别想!
赵曜一边唾弃着自己这番说辞,一边继续含情脉脉地看着沈芊,有气无力地说着自己的“遗言”:“我爱你,到现在,这份感情依旧没有任何改变,但我知道……它对你来说,只是沉重而无用的负担,我也曾想过,以爱之名,给你套上枷锁,是不是太自私了……可是,我真的做不到,做不到潇洒地放你离开,做不到眼睁睁地看你爱上旁人……”
沈芊抱着他,听着他这一字一句仿佛从心里**的话,哭得不能自已,她用力摇着头,情绪波动得非常厉害:“不……不是这样的……”
赵曜眼见着銮舆穿过宫门,驶入大道,再有片刻就该到乾清宫了,便显然有些心焦了,毕竟等到了乾清宫,太医、宫女、太监一拥而上,这等两人独处的大好机会就没了,下次再像这种能套出面前这个傻姑娘心里话的机会不知又要等到何时。毕竟她现下是被他重伤的模样吓着了,这才有一句信一句地被他忽悠,等她待会儿冷静下来,恐怕立刻就会想到他受的这点皮肉伤,根本是死不了,待到那时,遑论让她开口说心里话,她不发脾气砸了皇宫就已经算是好的了!
赵曜见沈芊迟迟不肯把那句话说出口,便咬了咬牙,再加了一把火:“你不用跟我解释……我明白你的意思,如今我怕是命不久矣,那些对你来说可笑又可耻的感情,马上也会随着我消失在天地间……呵,大概是上天也看不过我这不容于世的感情……也好,你不会因为我的错误,而遭受万人唾骂,这样也好……以后,你就自由了。”
赵曜这话说得字字诛心,最重要的是,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带那种绝望又释然、好似真正心如死灰的惨淡笑容。
沈芊听到那几个词,什么“可笑又可耻”,什么“不容于世”,一颗心简直是被扎得血淋淋,她几乎要恨上自己,为什么要逃避,为什么不能早早地答应他?就因为那些世俗的眼光、就因为这些嘲讽的话语,她便害怕地像只乌龟一样缩回到自己的壳里?都是因为她的怯懦,才会伤他到如此地步……姐弟恋算什么!差五岁又怎么了!放在现代明明都已经习以为常,她总是自诩精英女性,自我感动于所谓一直勇敢地对抗封建愚昧,结果呢?那些对抗无非是因为它们不会伤害到她本人的利益!
如今,只不过因为这段感情可能会让她从神坛坠落,可能会让她被万人唾骂,她便退缩了,理所当然地顺从了那些封建愚昧的规则!这样的她,不仅对不起小曜的满腔真情,更对不起曾经那个斗志昂扬的自己!
沈芊终于想明白了,她低下头,深深地看进赵曜的眼里,一字一句,极其霸气地对赵曜道:“你听着,那不是什么可笑又可耻的感情,我也不在乎什么容不容于世,而你所谓的放我自由,我也稀罕——”
沈芊的杏眸黑亮又深邃,里面闪着最耀眼也最火热的光芒,让赵曜的心脏都漏跳了一拍,他紧张地屏住呼吸,忍不住伸手拽紧了她的袖子,等待着她说出决定他后半生命运的最后的审判——
“以前是我犯蠢,但是现在我想明白了。你既已向我表了白,那么,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人!”沈芊深吸一口气,继续霸道宣誓主权,“那句话我曾说过,但那是对弟弟,如今,我要对着我的男朋友,再说一次——只要你不食言,我沈芊此生此世,绝不弃你。”
赵曜先是一愣,像是被这从天而降的喜讯砸傻了,片刻后,他那锈钝的脑子终于意识到沈芊刚才说了什么,顿时就欣喜若狂起来,那一瞬,他甚至连肩膀的伤都不顾了,竟猛地坐直了身体,眸光灼灼地看向沈芊,急切地追问:“你说的……你说的都是真的!你答应了?答应了!”
沈芊见他突然坐起,狠狠吓了一跳,立刻黑着脸将他按回去,仔细查看肩膀处没有更多的血透出来,她才松了口气,瞧他一眼:“是,我答应了,绝不反悔!”
“真的不反悔……”赵曜死盯着她,一遍遍地确认,他从来没想现在这样幸福过,这种幸福对他来说,就像是一场布满陷阱的幻梦,他总是害怕着下一秒就会万劫不复。
沈芊何曾见过他如此恍惚担忧的模样,内心高兴于他对自己的真心,但更多的还是隐隐的心疼。就在这种心疼催生的一时脑热下,她忽然俯身,凑到赵曜的颊边飞快地亲了一下,随即笑眯眯地看着他:“现在信了吧?”
赵曜……嗯,赵曜已经彻底傻了。
作者有话要说: 亲啦,亲啦,亲啦啦啦啦啦啦啦啦!作者君已疯。
第96章 小白兔
銮舆横冲直闯地进入宫内, 很快便到了乾清宫的宫门口,还没等马车停稳,便如赵曜所料, 一溜的侍卫太监立刻围上来,小心翼翼地把赵曜从銮舆中抬到了寝殿内。
赵曜刚还傻愣愣地沉浸在那个甜蜜的吻中,下一刻就忽然发现自己腾空而起了, 他连忙挣扎着起身, 一双手越过人群拽住沈芊的衣袖, 眸带祈求地看着她:“你别走……你在这儿陪我。”
沈芊正撩起衣袍跳下銮舆,见他紧张地看着自己, 自然连连点头:“你放心,我会到里面陪着你。”
有了这句承诺,赵曜终于心满意足地松开了手, 他的唇边扬起一丝傻笑, 接着便噙着这笑,晕过去了——虽然伤不致命, 但那箭到底还是实打实地扎进了肩头, 还流了一銮舆的血,他能撑到现在,可全靠着爱情的伟大力量呢~
赵曜被送进了内殿,内殿中早就聚集了整个太医院的太医们, 一见到这位新帝昏迷着被抬进来,太医们个个紧张地直冒冷汗,天可怜见, 他们大周怎得就如此多灾多难呢?不过是想搞个喜庆的欢迎仪式,结果就把皇帝搞成重伤了——造孽哦!
这边的太医们一个两个地忙着给赵曜处理伤口、拔箭,而另一边跟着进入乾清宫外殿的项青云则有些尴尬地默默站在一旁看着宫女太监们焦急地来来往往。
沈芊同样也站在角落里,但她从进来之后,就一直在发呆,脑海中时时浮现着銮舆中的情形。她倒是不后悔向赵曜告白,但想起自己最后主动给出的一吻,还是忍不住脸上泛起绯红——现在回想起来,总觉得自己刚那一会儿有种精……咳,热血上脑的冲动,跟被下了降头似的。
沈芊一边拍了拍热气腾腾的脸,一边忍不住抬头望天花板,努力让自己那汹涌澎湃的激情冷却下来——嗷嗷嗷,醒醒哎,虽然你现在是有男旁友的人了,但男旁友还是个未成年的小鸡崽,不要想入非非啊喂!
“你……你怎么了,还好吧?”项青云看着身边的沈芊忽然又跺脚又拍脸的,差点给吓着。
沈芊转头冲他咧嘴一笑:“我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