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以后她便知道，连“生死”这种自然科学的事都有例外，更别说所谓的“命中注定”和“天意”了。
但此刻看着手术台上静静躺着的小宝，她忽然觉得，有些事或许真的没有第二种结局。
接二连三的打击让她几乎站不住，腿一软，倒在一旁的门框上。
“孟姐！”小璐连忙跑过来搀她，泪水沾着发丝糊了一脸，“你别吓我……”
“是我决策失误，我不该打麻醉的。”孟今之脱力地倚在她身上，缓了一会儿，连说话都有些困难，“它年龄太小，还营养不良，这么高的风险，我不该冒险的。”
几个同事在一旁不知所措，只能七嘴八舌地劝：“这种风险谁也没办法预判，孟姐你别太难过了。”
“可它不是非得做手术的。”孟今之眼前发白，头痛欲裂，“它原本可以活着的……无语宝把它托给我，我竟然亲手害死了它！”
小璐抱着孟今之，使劲抚摸她的背：“孟姐你冷静点，这就是个意外，不要钻牛角尖。而且你已经尽力了，无语宝它不会怪你的！”
手术室里一片死寂。孟今之把头埋在小璐肩膀上，弓起的背不断起伏着，久久没有动静。
“孟姐！出大事了！”
门外小齐的叫声伴随脚步由远及近，穿过墙壁直直撞入孟今之的胸膛。
小璐一惊，正准备冲门口吼声让小齐闭嘴，就听见仍保持着那个姿势的孟今之轻声道：“让他说。”
小齐推门进来，见屋里奔丧似的氛围吓一愣，但也顾不上想太多。
“孟姐，无语鸟的那些设备，不见了。”
“……”
小璐眼睛唰地瞪大：“你说什么？！”
小齐还是那个表情，看着她，又重复了一遍：“设备，不见了。”
“就放在那个蓝色小包里啊！”小璐咬咬牙不死心，“你认真找了吗？”
“别说蓝色小包了，你们带的所有包和箱子，我都检查过了，真没有！”
小璐有些慌神：“我们下火车后就直接来中心了，连家都没回，设备怎么可能不见啊……”
孟今之的脸埋在小璐肩上，她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但隐约感觉到嘴角苦涩地抽了下。
“你昨天最后一次查看数据是什么时候？”她抬起头，散着目光问。
“昨天中午。”
“具体几点？”
小齐仔细回想了下：“十二点半左右。”
“当时显示的位置在哪？”
“就跟前几天一样，在你们发现无语鸟的地方，没动过。”
小璐想了下，看向孟今之：“那好像没错？咱们确实是那个时间发现的它。”
“嗯。”孟今之沉声，“所以到那时为止，它的功能还一切正常。”
小璐反应了下：“你是想说……”
“发现无语鸟后，你和吴哥关过定位器吗？”她接着问。
“没有！”小璐连忙否认，“我都没碰过它。”
吴耀华也在众人的目光下摇摇头。
孟今之沉默着走到小宝身前，将它规规矩矩地摆好，放进铺好垫子的箱子里。
“小璐你协助我给它做完最后的检查，记录指标，然后火化了吧。”她每说一个字，胃里就翻江倒海地疼，“我会带它去找妈妈。”
“孟姐……”小璐看她脸色惨白，双眼肿得像核桃，实在不忍心，“我来吧孟姐，你去解决数据的事，然后好好睡一觉，你已经两天两夜没合眼了。”
孟今之摇摇头，沉默地抱着小宝走出手术室。
接下来一段时间，项目组忙得团团转。
小璐把带回来的东西翻来覆去找了十几遍，还联系了当时一起的向导问他有没有印象，仍旧没有发现调研设备的踪影。
孟今之和小齐找了几个专业计算机人士帮忙查看系统故障情况，但由于定位器自带的配套系统过于老旧，且项目组的公用账户由几个人共同使用，最终什么也没查出来。
孟今之还去调了办公室的监控视频，却没有任何异常。
小齐甚至联系了提供定位器和系统的供应商，结果被告知该公司三年前就倒闭了。
“操！”小齐一拳砸在桌子上，脑子嗡嗡地发胀，“这公司怎么他妈的还能倒闭！”
“咱们经费不够，设备一直跟不上啊。”小李靠在柜子上，面如土色，“说出去谁敢信，咱们用的是十年前的系统，连供应商都倒闭了，咱们还在用。”
孟今之沉默了会儿，疲惫地笑笑：“也可以理解，毕竟在很多人看来，有太多事比咱们这事重要。”
“是啊。”小李自嘲地扯了下唇，“不赚钱的事，有谁会在意呢？”
“本来这次获得国际项目资格，是可以通过科研成果让更多人关注到咱们的！好不容易争取来的机会！”小齐越说越不甘心，气得嘴唇都发抖，“老子这辈子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就算有报应也不该落我头上！”
话音刚落，蹲在旁边的小璐猛地一抖。
“你怎么了？”
“嗯？”小璐抬头，看见孟今之正定定看她。
“一直发呆不说话，有什么心事吗？”孟今之问。
小璐眼神闪躲了下，低头道：“没事，就是有点累了。”
孟今之看她半晌，慢慢收回目光，起身拍了拍小齐：“我不信报应。如果是天灾，我认了。”
“但如果是人祸……”她眯了下眼。
“可千万别漏尾巴。”
小齐看她往外走，忙问道：“你去哪？”
孟今之没回头，挥了挥手。
“领罚。”
……
处罚不轻。
老领导震怒，甚至在电话里骂不够，专门驱车到中心来问罪。
小璐等人站在办公室外，听见里面咚咚响的拍桌声以及雷霆般的质问，连耳膜都在发疼。
“孟姐高烧39度啊……”小齐急得坐立难安，只想把自己从门缝里塞进去，“连站都站不稳，这怎么扛得住！”
旁边一位刚来不久的同事摸不清具体情况，只能悄声问：“会有什么处罚啊？”
“我们也不知道，之前没遇过这种情况。”小李担忧地叹口气，“但孟姐人聪明，能力也强，当年还是老领导力排众议推她当负责人的，应该不会太为难她。”
“可是这次全国的中心和实验室都盯着咱们呢，还得给国际野保一个交代。现在重新筛选研究对象、采集数据、分析研究、写论文，根本来不及啊。”旁边不知道谁补了句。
“这是我们项目组该考虑的事，不用你们操心！”小齐最近压力爆炸，说话也没耐心，“有怨言的都给我忍好了，让我发现谁落井下石火上浇油，我绝不客气！”
众人立马鸦雀无声。
不知什么时候，门里的怒吼声停了，接下来是死一般的沉寂。小齐把耳朵贴在门上，也只能听到隐隐约约的人声，但听不清具体内容。
许久，办公室门被拉开，孟今之走出来，看见门口站站蹲蹲的一堆人，抱着臂轻笑了下：“你们接小孩放学呢？”
小齐又气又笑，但知道老领导还在里面也不敢大声说话，只能低声问：“怎么样？”
孟今之笑容收敛了些，又抬头看看众人：“人还挺齐。”
“那我干脆现在说了吧。”
“这次的事，非常抱歉，由于我领导不力、决策失误，给中心以及在座的各位带来严重且恶劣的影响，也辜负了国际野保的信任。”
“我会向国际野保详实说明本次事件并承担相应责任，尽可能向他们争取保留中心Skyward的科研资格。”
窗外天色已晚，中心内老旧的灯管泛着渗人的白光，打在孟今之毫无血色的脸上。
“此外，我已与上级领导协商一致。即日起，我辞去中心与实验室负责人职位，并离开中心。”
“从明天开始，将由吴耀华暂时接替我作为负责人。我会尽快与他完成交接，麻烦大家支持新任负责人的工作，谢谢。”
……
休息室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门外隐约传来酒吧歌手的抒情嗓音。
想起当年那些事，小璐心里一阵抽痛。
孟今之看着沙发上脸色灰白的小璐，轻笑了声：“我有这么可怕吗？”
“嗯？”小璐愣了下，随即反应过来，“不是不是，我不是拍你，我是……讨厌我自己。”
说出来觉得不够，她又补了句：“我是傻逼！”
“……你还挺狡猾。”孟今之拉开个椅子坐下，手搭在椅背上，懒洋洋地翘着二郎腿，“批评的话都自己说了，我还能说什么？”
小璐不知所措地看着她。
孟今之挑挑眉：“你先说说你当年瞒了我什么，我再决定要不要讨厌你。”
小璐看着孟今之温柔的浅眸，忽然觉得内心平静不少。
她下定决心，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当年小宝的死，不是意外。”
【作者有话说】
明天开甜[烟花]
第27章 比较配
孟今之浑身一僵。
她不是不知道小璐对她有所隐瞒，当年她离职前几天，小璐状态明显不对，经常发呆，说话也慢半拍，甚至不太敢直视她。
但她没想过这事跟小宝的死有关。
“什么意思？”自打离职后，她许久没有过这种紧张到嗓子发紧的感觉。
“当年我给你报的体重，有误。”
小璐两只手不自觉地绞着，连皮肤都泛红：“当时情况太混乱。你被小齐叫出去以后我本来打算给小宝称体重，结果发现本子上的体重那栏已经写了数据，我就以为是吴哥或者小李量过了，所以按那个给你报的。”
“直到咱俩给小宝送终时，我按照你的要求给它登记数据，重新量了一遍，体重数据对不上。”她双手覆在脸上，抹了下脸，“当时我只顾着登记，没意识到这个问题，直到两天后我归档文件，才发现不对。”
“小宝的死不是意外，也不是你决策失误……”
她沉默了许久，才敢去看孟今之的脸色。
女人没什么表情，但呼吸急促了不少，下颌紧紧绷着，连双眸都幽深了许多。
小璐低下头，哽咽道：“当时我马上要转成中级康复师，正在考核期，而你面临被撤职的风险……我知道下一任很可能是吴哥，我怕他因为这事卡我……而且当时小宝已经救不回来了……我……所以我……”
她再也说不下去，头恨不得低进胸膛里，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裤子上，晕了一大片。
“对不起孟姐，我真的对不起你……”
酒吧的音乐声停了，孟今之知道是在换驻唱歌手。
她当时辞职，为什么要来做鼓手？
连她自己都说不清。
苏柒邀请她来救场只是一个契机。那时的她就像个漂流瓶，没什么目标，漂到哪算哪，就算一个大浪把她打入海底，她估计也就那么沉下去了。
而当极度亢奋和躁动的音乐撞进耳朵时，她一切的感官都被夺走，似乎就可以理所当然地忘记痛苦。
但实际上，又没那么容易。
所以她再也上不了手术台。
所以她只能远离那些小家伙们，做个安安静静的观鸟人。
所以辞职半年多后，她带着小宝的骨灰回到楚故镇，找到埋无语鸟的地方，合葬在一起。
然后又在那里待了一个多月，一边观鸟，一边看看无语鸟最后生活的地方。
是个美丽的地方。
难怪无语宝在那里邂逅了她的爱人，生下孩子。
孟今之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目光不知道散落在什么地方，许久才慢慢聚焦。
“为什么现在告诉我？”她终于开口。
小璐咬着下唇，低声道：“我没什么本事，当年上不了好学校，就连学动物医学也是因为上不了其他专业，才不得不硬着头皮学。”
她仰头待了会儿，感觉眼眶没那么酸了，才继续道，“不像孟姐你，是真的热爱啊。”
“可是自从我进了中心，你手把手教我，有艰苦的任务都是你在前，出事了总是你顶着，我……我才慢慢沉下心来正视自己的工作。”
“看看你，再看看那些小家伙们，我就还能肯定自己的价值。”
“这么说很肉麻，你可能也不认，但我还是想说，我把你当亲姐姐看的。”
“自从上次数据重新出现，我就感觉不对劲。再去回想当年的事，总觉得一切太过巧合。”她手指紧紧扣着掌心，“如果我隐瞒你的这件事，跟当年数据丢失的事有关，那我做不到冷眼旁观。”
“就算追究我的责任，那也是我应得的，我认。”
孟今之看着她毛线团一样的头发，很久没说话。
她一向不太擅长面对这种滑跪认错的场面，因为她很少原谅别人。
在她看来，对方在做出选择的那刻就应该做好了不被原谅的准备。
所以求别人原谅其实是比最开始伤害别人更不负责任的行为。
她很讨厌这种行为。
“小璐。”她说。
“嗯？”小璐紧张地看着她。
“帮我做件事。”
“好。”
交代完后，她扶着椅子缓缓起身。不知道是因为坐久了还是因为真相的冲击，腿有点使不上劲。
小璐想上来扶她，被她抬手拒绝了。
看她慢慢往门口移动，小璐没忍住问：“孟姐，我之后……还能找你聊天么？”
孟今之走到门口，撑着门框站了会儿，才说：“我前段时间刚认了个弟弟。”
“……啊？”小璐没跟上对方的节奏。
“所以暂时不考虑再扩大亲属团了。”孟今之倚在门上，淡淡地看着她。
“……哦哦，我明白的。”小璐知道她是在说刚才“亲姐姐”的事，“没事，我只是跟你说下我的想法，不重要。”
孟今之点点头，没回头也没再停留，慢慢消失在走廊的阴影处。
周六一早，孟今之洗漱完毕，迅速吃了个早餐，又对着镜子扎了个马尾辫。
今天的她没化妆，皮肤白皙又清亮，还透着点若有若无的红晕。头发全部绑在后面，露出光洁的额头立体的五官，像个要上早八的大学生。
她想了想，还是拿上车钥匙才下楼。
看见那辆黑车，她才舒了口气，把车钥匙放回包里，走过去拉开门。
“谢天谢地你没开那辆阿斯顿马丁。”她把包放在后座上，系好安全带，“不然得换我的车了。”
话说完，她转头看男人。
虽然昨天给谈季发消息说建议穿运动装，但孟今之在看到他的瞬间，还是猛地一顿。
谈季额前随意散着碎发，原本漆黑的双眸在阳光下带了点琥珀色，正定定看着她。
车里开着暖气，所以他只穿了单衣，简简单单的纯黑色T恤，没有logo，更谈不上版型。奈何罩在他身上，还是遮不住优越的身材线条。
最主要的是，自从北宁重逢，孟今之许久没见过他这么简单清爽的模样，几乎瞬间让她回想起两人在乡下田埂旁慢悠悠散步时的悠闲和轻松。
“为什么不喜欢那辆？”他接着她的话题问。
“不是不喜欢……主要咱俩今天去的地方，不太合适。”她把地址发到谈季手机上，“麻烦你导航到这儿吧。”
谈季看了眼，那是个看不出地方的地址，只写着XX路XX号。
孟今之想给他留个悬念，干脆换了话题：“我最近在学进阶版拆卸和组装了，要是翻车，可能得麻烦你帮忙看看。”
“好。”谈季也没问，设好导航后启动车子，“那本书看完了吗？”
“虾皮箱子里那本吗？上次找你时就看完了。”孟今之认真评论，“内容挺简单，像青少年读物。”
毕竟是市场上好几年前的产品，可能写的简单点更容易理解吧。孟今之想。
谈季听到她的话挑了下眉。
孟今之没等到他回答，转头看了眼男人，发现他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
“……”她脖子一僵，反应过来，后知后觉地眨了下眼，“不会是你写的吧？”
“嗯。”谈季答得很快。
“……什么时候写的？”
“答应借你的那天。”谈季扫了眼导航，“低估你了。”
“呃……我不是那个意思。”孟今之脑子转得冒烟，半天才找出来下半句话，“我是指言简意赅，清晰易懂，简洁明了，图文并茂。”
见对方没说话，她又补了句：“这样的教学课件，越多越好！”
谈季微微皱眉：“你好像不太需要，看网上的教程也不错。”
“不不不还是很不一样的。”孟今之连连摆手，“老师水平差太多了，我还是要保质保量。”
“啊……”谈季拖腔带调地点点头，未置可否。
秉持着“打不过就麻溜跑”的策略，孟今之想赶紧换个话题，结果越急越乱，脑子一片空白，干脆直接把刚才憋回去的话吐了出来。
“你衣服挺好看。”她说。
说完肠子都悔青。
这生硬程度简直嘎嘣脆。
谈季看眼后视镜，语气悠悠道：“谢谢夸奖，我转告李姨。”
“李姨做的？”孟今之惊讶地问。
“嗯。”谈季转过头，看着女人未施粉黛的面庞，清爽细腻，高马尾随意晃着，充满生气。他勾了下唇，“想要的话，我让她给你做件。”
孟今之手支在窗沿上，拖着下巴，笑盈盈看着他：“好啊，那我也要一件黑的，跟你一样。”
“不合适。”谈季说。
“啊？”孟今之一愣。
谈季伸手把她面前的挡板放下来遮住阳光，这才不紧不慢地继续说：“谢识也有件黑的。”
“啊……”孟今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白的怎么样？”谈季语调轻松，听起来有商有量，“这样我跟你比较配。”
“……”
孟今之苹果肌抽了下。
她后知后觉地开始反思，自己之前是不是轻敌了？
她平静了下乱七八糟的心跳，镇定自若地问：“那谢识也有件黑的，怎么办？”
“没有。”谈季打了个转向。
“嗯？”
“他那件是棕的，我骗你的。”他转头笑笑。
“……”
孟今之冷笑着给他竖了个大拇指：“不愧是A大高材生。”
“嗯。”谈季目视前方，随意应了声，“高二保送的。”
“……”孟今之一言难尽地瞪着他。
谈季熟视无睹，又平和地补了句：“这个网上查不到，所以强调下。”
“……”
孟今之匪夷所思地拧紧眉头，没忍住问：“你强调这个干什么？我又不是面试官。”
谈季停车等红灯，一只手闲闲搭在方向盘上，侧头看了会儿她灵动又明艳的双眸，抬起手，在她头上摸了摸。
动作很轻，他的笑也很轻。
孟今之眼睛倏地睁大，身体僵直，从耳根处腾升起一股燥热感。
谈季浅弯了下唇，突然毫无预兆地将身子探过来，在孟今之耳边停下，带着雪松木香的呼吸洒在她侧脸颊，引起一阵颤栗。
他的目光沿着她耳廓不紧不慢地划过一圈，在耳根后驻留片刻，随后他低笑一声，咬字清晰。
“想让你，多了解我一些。”
“……”
孟今之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许久才“嘶”了声，转头盯着窗外，皱着眉思考半晌。
不对劲，十分不对劲。
好像不是轻敌的问题……她这是让人骗了吧？
【作者有话说】
谈哥：不装了，准备接招吧
第28章 馋了
北宁的深秋阳光晴朗，天高云淡，出了市区后路上车不多，谈季放着轻音乐，孟今之把窗户开了个缝，风吹在脸上，凉凉的很安心。
车子一路开进郊区，又在山道里左拐右拐，终于来到目的地附近。
到的时候已经接近十一点，车子停在个依山傍水的小镇上，附近人不多，但能看到不远处停着的几辆车，估计也是慕名而来的。
孟今之边解安全带边问：“虽然有点早，但要不要先吃个饭？不然一会儿不一定坚持的下来。”
谈季下车看了眼附近，又荒又破，连餐馆都寥寥无几。除了他们刚才开车走的这条水泥路，其他地方都是土路和石子路，甚至不远处还有个渗人的大坑。
他无波无澜：“可以。”
……他还真是沉得住气，换做孟今之被蒙着头带到这儿来，她都得问一句打算把她卖哪儿。
“不过附近只有农家乐，看你吃不吃得惯。”说到这她忽然想起来，大少爷也是在溪丰村常住的人，于是又补了一句，“不一定有谢识做的好吃。”
“他做的一般。”谈季评论道。
“……”孟今之瞪了他一眼，随便挑了一家往里走，“谈少，你可能是好日子过惯了。我凭良心说，谢识那饭做得很有水平，比我吃过的大多数饭店都好吃。”
谈季波澜不惊：“他自己也认。”
“……你这是PUA。”孟今之义正言辞地皱皱眉，“当哥哥的不能这样，容易打击小朋友的自尊心。”
她拿出手机，边走边快速给谢识发微信：“谈季是不是总说你做饭一般？姐姐给你平反，他就是坐着吃饭不腰疼。”
两人进小馆子后没看见人，于是孟今之喊了句：“请问有人吗？”
无人应答。
孟今之等了会儿，估摸着老板不在，正准备跟谈季换一家试试，就听见里屋隐隐约约传来声音，很快一位身形矮瘦头发花白的老头掀起帘子走出来，看了两人一眼：“吃什么？都挂在上面了。”
态度不怎么好，可能景区附近都这样吧。
孟今之仔细看了看墙上挂着的大字报，配图模糊得像是被盘包浆了，不知道从哪个盗版网站上下的宣传图。
菜品种类倒是很多。
“这上面的都能做吗？”她问。
“不是。”老头答得很干脆。
“……”
她一瞬间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直到看到老头那坚定又自信的表情，才努力把吐槽的话咽下去。
于是孟今之莫名其妙地看着老头：“您能做哪些？”
老头丝毫不觉得有什么问题，转头看了下他台子上的东西：“今天有西红柿、韭菜、鸡蛋、鸡、猪肉、青椒，都摆这了。”
孟今之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一句话，还隐约听到身后谈季压着声的轻笑。
原本她都准备转头走了，又觉得不能这么不明不白地被憋哑火，于是吐槽了句：“你这儿是omakase吗？”
“什么妈什么咖啡？”老板坐在板凳上晃脚，脸上神情不耐，“我这儿只有刚才说的那些，没咖啡！”
孟今之确定跟这老头没法沟通，打算拉着谈季换家店，结果听到男人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能自己做吗？”
“什么？”孟今之回头，惊讶地看着谈季，“什么自己做？”
“菜。”谈季说。
孟今之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手机响了声，点开屏幕发现是谢识回了微信。
谢识：“姐，季哥没说错哈哈，他不是坐着吃饭，而是站着做饭的那个。”
谢识：“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我俩是在一次比赛上认识的吗？”
谢识：“是个烹饪大赛，我第三，季哥是冠军。”？？？
哈？？
孟今之当然记得二人是因为比赛相识的事，但她猜过游戏比赛、无人机比赛，甚至天马行空地想过是不是美妆大赛。
就是从未想过……烹饪大赛？？？
谈季和谢识？？？
她懵登地把目光从手机移到谈季脸上，瞪着一双漂亮的大眼睛盯他半天。
谈季看她黑眼珠瞪得跟白眼仁一样大，挑了下眉。
老板听到谈季的话，显然也有些意外：“你们在这儿自己做吗？”
“嗯。”谈季淡淡道，“付你食材费和加工费。”
“哦——”老板拖着长音想了半天，手一拍腿站了起来，“也行吧，不过得先说好价格，别最后讨价还价！”
孟今之也不好意思坐在一旁等吃饭，干脆给谈季打下手。虽然她厨艺一般，但平常自己一个人的时候也时常做做饭，家常菜还是不在话下的。
谈季看着台子上的原材料，问她：“想吃什么？”
想着下午还要花不少时间和精力，孟今之没打算在这耗太久，于是往简单了说：“西红柿炒鸡蛋，再加个炒猪肉？”
谈季系了个围裙，往一旁的辅料区瞅了瞅：“行，辣椒炒肉吧，再加个炒鸡。”
大红色的围裙往黑色T恤上一系，勒出紧实的腰部，袖子向上挽起，露出结实有力的小臂，再配上他那张英俊的脸——
嘿！
孟今之舔了下嘴唇。
谈季边热油边看了她一眼：“怎么？”
孟今之下意识答：“馋了。”
谈季的动作滞了下。
他眯着眼看孟今之，随后放下手中的厨具，一手撑在台上，整个人懒洋洋地侧过身来，慢慢俯身靠近孟今之。
孟今之被他包裹在厨房的角落里，看着面前不停放大的俊脸，一时间慌了神。
“你……”
她还没问出口，就哑了声。
谈季目光直直地落在她唇上，随后他抬手，用指腹轻抚上她微张着的唇瓣，左右摩挲了下。？？？
孟今之断电了。
甚至浑身上下似乎只剩脉搏还在跳动。
“馋了就吃，别舔唇。”谈季镇定地转身回去，继续做饭，过了会儿才补一句，“再等等，很快。”
孟今之这才回过神来，脸跟柴火似的烧的通红。她移开目光，在脑海中挨个过了遍鸡鸭兔鼠的动物解剖图，勉强压下心中那股燥热。
她拿起一旁的不锈钢盆当镜子照了下，直到确认脸没那么红了，才重新转过去打下手。
谈季做饭干净利落，动作迅速又行云流水。虽然同时在做两道菜，但他安排得有条不紊，每个操作都游刃有余。
“你专门学过做饭？”她一边帮着打鸡蛋，一边问谈季。
“没。”谈季拿着刀对着鸡关节切了几下，毫不费力地大卸八块，“做多了就会了。”
“啊……你在家天天做饭？”孟今之倒不是有什么偏见，只是看谈季之前天天闭关修炼的工作强度，怎么也不像能经常做饭的人。
谈季用盘子装着鸡块下锅，随口答：“现在做得少，小时候经常给我妈做。”
孟今之第一次听到谈季提到家人，没多想就顺着接了句：“阿姨应该很爱吃吧？”
谈季嗯了声：“还行，主要别人做的，我爸不放心给她吃。”
“叔叔阿姨感情真好。”孟今之下意识想到自己父母，心里涩了下，不过很快恢复如常，“连保姆做的都不放心啊？”
“因为我妈生病。”谈季转头看着她笑了笑，“癌症。”
“……”
转折来的太突然，孟今之手里的碗差点砸地上。她忽然不知道说什么，愣了一会儿，只能“啊”了声，然后轻道：“抱歉。”
“没事。”
谈季手上的动作没停，表情也一如往常。看见孟今之迟钝的动作，他问：“不馋了？”
“啊？”孟今之回过神来看着他，脑子里空空的，只能附和，“馋啊，可馋了！”
谈季又停下来看她，目光幽深，在她嘴唇上逡巡。
“……”孟今之脑子发懵。
不过这次谈季只是勾了下唇道：“装盘吧。”
不到一刻钟，饭菜上桌。
孟今之尝了个西红柿炒鸡蛋，惊得她眼睛都瞪圆了，只顾得上唔唔唔地吃，埋着头抽空竖了个大拇指。
她决定暂时摒弃她和谢识的革命友谊，这么对比的话，谈季对谢识的评价似乎也算得上客观……
真不要脸！孟今之暗暗骂自己一句，然后心安理得地继续品尝。
闷头吃得差不多了，她又偷偷拿起手机给谢识发微信：“既然如此，为什么在溪丰村不让他做饭？”
谢识回得很快：“我俩打赌，谁输谁做，他大爷的！我就没赢过！”
孟今之：“……”
谢识：“所以啊孟姐，你想吃他的饭可不容易……等有机会，咱俩合伙坑他！”
孟今之把嘴里的鸡骨头吐出来，无辜地眨眨眼，敲字：“……吃上了。”
对面没音了。
连“对方正在输入”都没有了。
她扒了两口米饭，忽然觉得这打击对谢识来说有点大，正在纠结要不要撤回，就听到谈季手机响了声。
谈季放下筷子，点开屏幕看了眼，随后挑了下眉。
孟今之瞬间有种不好的预感。
“你刚才，在跟谢识聊天？”他抬眼问。
“啊……”孟今之莫名有点心虚，“他不会跟你告状了吧？”
“算不上。”谈季敲了几下屏幕。很快，孟今之的手机又响了下。
她抓起手机看，呼吸猛地顿住，头皮发麻——
谈季竟然拉了个三人群！
紧接着，谈季转了个聊天记录进来。
聊天记录里只有谢识的一条消息。
“我靠季哥！你跟孟姐打什么赌了啊？！”
“……”孟今之眼睛一闭，在心里唾骂这个大漏勺！
没等她问谈季拉群是什么意思，群里又有了新消息。
谈季：“没赌。”
谢识显然也是被他拉群这个行为吓到了，隔了半天才一边不甘心一边又小心翼翼地回：“为什么她不赌也能吃你做的饭……”
谈季：“赌什么我都赢不了。”
【作者有话说】
谈哥：尝尝前菜吧，下章上主菜
第29章 吊桥效应
群沉默了。
孟今之看着那句话也沉默了。
只有谈季淡定地放下手机，夹了个鸡蛋，慢慢尝着。
看她盯着手机愣了许久，谈季问：“不吃了吗？”
“……哦哦吃吃吃……”孟今之估摸着自己的脸跟眼前的西红柿可能一个色，于是手一转，慌不择路地夹了个辣椒往嘴里塞。
然后脸更红了，红得发紫。
谈季暗叹口气，给她递了杯水：“慢点吃，再馋也不至于吃辣椒。”
“唔咳咳咳……”孟今之拽了张餐巾纸捂着嘴咳，另一只手拼命摆着，半天才说出话来，“你闭……咳咳咳……闭嘴……咳咳……”
谈季努力压着嘴角，听话地点点头。
好半天，孟今之才缓过劲来。她平静地灌了杯水，瞪着对面一脸无辜的人，还是决定放弃跟他掰扯。
她暗戳戳安慰自己，今天不在状态，改日再战。
两人吃完饭出来已经十二点。孟今之研究了下路线，按着导航的指引带谈季从小树林里穿过。
很快，谈季看到不远处的峭壁旁立着一个又高又大的木牌，上面张牙舞爪的红色大字写着——“嘿嘿飞拉达”。
“……”谈季一直悠然自得的表情终于出现一丝龟裂，“是这儿？”
“没错。”孟今之从包里掏出两张票，兴奋地摩拳擦掌，“惊喜吧谈少？走，检票口在前面。”
检完票，工作人员把两人带到旁边一个小木屋里面，又七嘴八舌地给二人讲解了下具体项目，最后丢给他们两个纸笔签生死状。
谈季看着面前的白纸黑字半天没吭声。
“怎么了？”孟今之三下五除二签完，探头过来看着他，“有什么顾虑吗？”
“你为什么带我来这？”他抬眼问。
孟今之嘿嘿两声：“你这人吧，性格冷，话少，表情也少，多无聊啊。所以我就很好奇，你要是遇上点刺激的事能有什么反应。”
她指指那张纸：“要不是咱俩现在在北宁，我其实更想带你去跳伞。”
“……”
谈季听完愣了下，随后轻笑一声，利落地签好生死状：“行。”
孟今之这次选的是洞穴探险中级道。不过在到达洞穴之前，两人要先踩着一根单绳横跨大峡谷。
悬崖峭壁之上，二人穿戴好装备，看着眼前一高一低的两根绳索在风中晃荡，像一身黑衣的索命鬼魂。
前面有个人已经走了上去，不过孟今之被谈季挡在后面，没看清那人的情况，只听见送他上去的教练在喊：“哎你别慌啊，稳住！”
“动作很简单，手抓上面这根，脚踩下面这根。”孟今之的教练给他们简单指了指，“不用怕，绳子都很结实，如果脱力或者有其他情况，立刻用红色锁休息。好了，男生在前女生在后，我走最后，上吧！”
检查完锁扣后，谈季和孟今之一前一后上了绳索。
其实孟今之之前也没玩过飞拉达，所以当她上去之后才发现，这玩意比看起来吓人多了！
脚下是看不见底的万丈深渊，被薄雾衬得萧瑟而又冷冽。深秋的风一刮过，绳索就像塑料袋一样毫无章法地到处乱飘，连带着人像软糖一样被扯成各种奇怪姿势。
刚开始离出发点不远，绳索的晃动幅度还比较可控，但随着人往中间走，绳索就跟放学撒欢儿的小孩似的扭起来。
孟今之一直注意着自己的动作，直到稍微掌握了一些技巧，逐渐放松下来时，才发现不对劲。
旁边的人自从上了绳索就没说过话。
她往后仰了下身，从胳膊旁探出头去看谈季。
男人身材修长，上面一根绳索只到他脖子处，相比能抓到头顶的孟今之，他更难保持平衡。
他两只手都抓着绳索，半侧着身，面朝前进的方向，正一步步往前挪。
孟今之看不见他的脸，还没来得及问出声，就感觉整个人忽然晃了起来。她双手下意识抓紧头顶的绳索，后背不受控制地冒出一层冷汗。
这个晃跟刚才“绳索为秋风所破歌”那种拉大锯扯大锯的晃不同，是高频率、小幅度的颤动，颠得孟今之看东西都带着残影。
她立刻看向谈季。
不是吧？
不能吧？
他上半身还算平静，下半身却像被丢上跳跳床的人一般上下抖着。
他竟然……怕高？？
孟今之回想起他签生死状时的情况，越想越肯定这个猜测。
他当时是犹豫了吧？
说来也怪她，从来没想过面前这一米八几处变不惊的男人能怕高！
“那个……”
孟今之刚出声，就感觉到脚下绳子猛地一个大晃，面前之人也跟着闪了下，而且如果不是孟今之的错觉，他似乎正因为害怕而想回头找她帮忙。
于是她迅速用右手抓紧头顶的绳索，左手向前一揽，身子也随之跟上去，将男人往回捞。
眨眼间，谈季被拉力拽倒在她怀里！
后仰的一瞬间，他正准备往回侧脸，结果就看到面前白皙的皮肤一闪——
他的唇擦过她的脸。
轻轻的，软软的，痒痒的。
孟今之倏地睁大眼睛，瞳孔里铺满对方近在咫尺的面庞。
谈季幽深的目光直直看进她眼底，一双墨瞳黑得发亮，倒映着她惊诧地面庞，毫不讲理地叩击心门，像是要把她吸进去。
盯着她许久后，谈季目光缓缓下移，在她樱红的唇瓣上巡视一圈，又看回那双浅瞳。
然后挑了下眉。
“你……”孟今之看着他英俊的五官，心脏乱跳得险些要冲开胸腔，话都说不完整，“你……别害怕。”
谈季闻声眯了下眼。
他狭长的眼睛被半垂的睫毛遮了一半，让人看不清神情，却又隐隐带着危险气息。
“嗯。”他喉结滚了下。
孟今之被他看得腿都有些发软，但她还记得自己位于万丈高空的绳索之上，不能掉以轻心。
“我扶着你。”她一边说一边用轻搂谈季的那条胳膊顶了顶他的腰，“不用怕。”
谈季顿了下，片刻后稍微站直了些，但身子依然挨着孟今之，往前慢慢走。
“你别往下看。”孟今之察觉到脚下的绳索还在晃，又收了收臂弯，“手抓紧，往前看，不会有事，相信我。”
又走了几步，她感觉绳索的晃动幅度小了不少，才松口气，问：“你感觉怎么样？”
谈季停下脚步，往后靠在她手臂上，低头看着孟今之，声音有些哑：“你知道吊桥效应吗？”
“啊……知道。”孟今之不明所以，但还是点点头。
他头低了些，鼻尖几乎要碰到孟今之的额头，轻笑一声道：“没想清楚。”
孟今之疑惑：“什么没想清楚？”
谈季看着她：“心跳加速，是因为吊桥，还是因为你。”
“……”
吊桥已经完全不晃了。
但孟今之感觉自己有些站不稳。
孟今之不清楚他这个问题的答案，但她知道自己“脸红心跳人要倒”都是因为面前这个男人。
寂静的峡谷中传来一声鹰鸣，像要把那横隔在二人之间的薄雾划出一道口子。
她平复了下心情。
“要是能选的话。”孟今之抬眼直直地看着他，“我希望是后者。”
谈季听见她的回答，半天没做声，但笑意渐深。
随后他懒散地点点头，直起腰来，单手扶着脖子旁的绳索，大步流星往前走。那轻松的姿态和步伐，可谓如履平地。
“哎？”孟今之愣了下。
啥情况？
她往下看了眼。
没错啊？
虽然离终点已经不远，但脚下还是万丈深渊呢？
她顾不上更多，跟着谈季一起快速往前走。不到一分钟，两人先后上了岸。
脚刚沾地，就听见不远处一个男人的哭喊声：“他大爷的！老子再也不来了！啊……”
孟今之一边解开身上的装备，一边探头看——哭喊着的正是出发前走在他们前面那位大哥。
要不是又看见他，孟今之都没想起来还有这号人物。
大哥的教练还在一旁安慰他：“哎哟老大哥，你这不是顺利完成了吗？你哭什么啊？”
“你懂什么？！走一半的时候我都快吓吐了！”大哥坐在地上撒泼打滚不依不饶，“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上来的！”
孟今之看对面这站都站不起来的架势，脑子中“嗡”地蹦出来一个猜测。
她转身问谈季：“刚才在绳上，是你抖的吗？”
谈季把锁扣还给教练，人畜无害地回答：“不是。”
孟今之太阳穴直跳：“所以你其实一点都不害怕？”
“嗯。”谈季靠在一旁的木头柱子上，饶有兴趣地看她。
“……”孟今之绝望地闭上眼，深叹了口气，“你这人真讨厌啊！”
她臊得想骂人。
被骗一两次就算了，怎么还一直上当！
吃一堑吃一堑一堑堑堑堑堑……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两人休息了会儿，才跟着教练来到洞穴入口。孟今之站在边上往下瞅了瞅，顿时有点后悔自己选了中级道。
洞穴里虽然有灯，但仍然很暗，从上面看不见底，只感觉下面像个黑洞一样能吞噬所有进去的人。
教练给二人绑好绳索，又交代了一遍注意事项，信心满满地拍拍她们：“我看你俩刚才在桥上还能搂搂抱抱，肯定没问题，放心上吧！”
孟今之：“……”
谈季：“……”
这次谈季在左，孟今之在右，两人一人一根绳，相继进了洞穴。
刚下降四五米，孟今之就感觉到刺骨的寒意，潮湿的雾气包裹着她，连呼吸都有些冰冷。
洞穴内壁很滑，她小心翼翼地踩着凹陷处，慢慢往下挪。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稳当的地方，她上了锁扣，抽空往左瞅了眼。
谈季比她速度快一些，已经超出一个身长。
“还好吗？”谈季停下来问她。
“嗯嗯，没事。”她深吸一口气，稍微休息了两分钟，又打开锁扣，准备继续下降。
结果松开的瞬间身体没有找回平衡，脚下一滑，整个人倏地往下掉！
那一刻窒息的失重感让孟今之甚至叫不出声，她条件反射地去抓绳子，却失之交臂，扑了个空！
就这么上半身后仰着摔下去，心跳停止的刹那，她猛地跌入一个宽阔的怀抱。
潮湿的环境使雪松木香更显清冽，几乎顷刻间钻入她的鼻子，像注射进的镇定剂一般，让她快速恢复理智。
她冷静下来，长出一口气，没来得及回头，就听到环抱着她的男人哑着的声音——
“还讨厌吗，之之？”
【作者有话说】
孟姐：[哦哦哦]
第30章 好羞耻，好期待
他说话时的气息洒在后脖之间，引起若有若无的痒意。孟今之却顾不上躲，因为她整个人都僵在谈季怀里，动弹不得。
脑子一片空白，什么话都想不出来。
谈季侧脸看着她细腻的皮肤和微微颤抖的睫毛，勾了下嘴角：“你身上有安全绳，别紧张。”
随后他托起孟今之的小腿，帮她找到墙壁上的凹陷处，又紧紧扶了下她的腰，让她身体恢复平衡。
孟今之穿的衣服不薄，但依然能感觉到他手掌上的那股力量。他的手很大，几乎覆盖住她的半个腰身。
她扶着安全绳，已经找回平衡，但仍然被他紧紧禁锢在怀里。
“你……怎么过来的？”孟今之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咽了下口水问。
明明几秒前，他还在左边那条道上。
“哎美女！你没事吧？”不远处教练洪亮的声音忽然传来，吓她一激灵，“不用害怕，就算你松手，身上有绳子就不会掉下去！”
孟今之当然知道，但刚才那一刹那的失重感，让她下意识以为自己要一摔到底。
“帅哥！”教练看她没什么事，又冲谈季打趣道，“身手不错啊！下面有人负责拍摄，一会儿让你女朋友看看你飒爽的英姿！”
“……”孟今之翻了个白眼，忍不住跟谈季低声吐槽，“这教练到底是来教东西还是来吃瓜的？”
没等谈季说话，她又补了句：“别理他，继续下吧。”
“嗯。”谈季轻声笑了笑，确认孟今之已经完全站稳后，他抓紧绳子，脚下轻轻一蹬，借着惯性荡了回去，准确无误地落回踩脚处。
孟今之看着他丝滑流畅的动作，又想起在吊桥上把人拽怀里的事，就琢磨着要不原地找个坑把谈季给埋了。
两人稍作休整，继续往下降。
洞穴里很漂亮，五彩斑斓的灯光打在各式各样的石幔、石笋和钟乳石上，形成绮丽诡谲的画面。洞穴底部还有一条暗河，泛着幽蓝色的光，静谧得像蛰伏在地底的巨兽。
两人没有追求速度，而是降一会停一会，从峭壁上俯瞰洞穴内的美景。
中间有几个拍照打卡点，谈季和孟今之按照教练的要求，在洞穴内壁上回头，只听见咔咔咔几下快门声，然后从洞底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欧啦！”
一个小时后，二人终于降落地面。
孟今之甩了甩发酸的胳膊，开了一瓶矿泉水仰头灌，一回头发现谈季已经走到一旁，正在跟教练说话。
不过距离有点远，她听不清具体内容。
结束时已经将近五点。二人优哉游哉地开车回城，又在孟今之家附近找了个餐馆吃饭。
这是一家位置很隐蔽的日式料理，面积不大，装修和价格都挺高档，听服务员介绍他们主要服务熟人客户。
孟今之之前跟妈妈来过一次，所以认路。没想到老板一见她，一眼就认了出来。
“小孟？是你没错吧？”
“啊……是。”孟今之看着他那像卤蛋一样的头隐约有点印象。
“我姓曹，跟你妈妈是大学同学。”曹老板长得黑，又是光头，笑起来有点像柯南里的小黑。
曹老板挺照顾她，安排服务员带着二人去最安静的包间。
两人正在服务员的带领下往里走，孟今之忽然感觉小腹一紧，她戳了戳谈季：“你先进，我去趟洗手间。”
从洗手间出来，她擦完手往包间走，正在微信上回小璐的消息，忽然面前投下一道阴影。
她没在意，一边打字一边往左挪了一步，结果阴影也跟着挪了一步。
孟今之皱了下眉，抬眼，看到一个女生正抱着臂，挡在她面前。
女生很瘦，没她高，但气场不弱，表情也很拽，正上下打量她。
一开始看到她的脸，孟今之没反应过来，因为那张脸虽然漂亮，却实在陌生。
等她仔细观察了下对方的整体穿搭，脑子里立刻对上了号。
这不是那位在谈季公司楼下亮出身份证的色卡妹妹吗？
她把手机锁屏放回包里，才平静地问：“有事？”
女生仍直直地看着她，仿佛在仔细观察她脸上的每一寸角落，不知道的得以为她在做3D建模。
“你来相亲？”她似乎终于看够了，开口问。
孟今之一愣，没懂对方这话从何说起：“我认识你吗？”
女生没回答她的问题，表情很不耐：“我问你是不是来相亲。”
孟今之觉得对方可能是哪根线搭错了，没打算继续掰扯，就准备抬腿从一旁走过去。
“问你呢，是不是来跟谈季相亲！”女生又把身子靠过去，不依不饶。
孟今之脚步一顿。
她侧过头看着女生：“你认识谈季？”
“对啊，不然我干嘛来找你。”女生眯了眯眼，整个人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你是他相的第几个？”
孟今之沉默一会后扯了下唇，笑着看她：“要不你先说下，你是第几个？”
“你怎么这么讨厌！”对方急得剁跺了下脚，眉毛拧成一个好看的蝴蝶结，“我问的问题你一个不答，还总反问我！”
“因为现在是你求着我，回答你，妹妹。”孟今之看着眼前的女生，虽然打扮成熟，可本质上还像个娇宠惯了的孩子，“你可以不回答我，说实话，我也没那么需要。”
“……”对面的女生没招了，只能气愤地瞪着她。
“我们在最里面那个包间。”孟今之抬手指了指，又笑笑，“你要是有事找他，可以直接过去，我先走了。”
进包间时，谈季正在打电话，不过已经到了尾声。见她进来，谈季对着电话说道：“没事我先挂了。”
孟今之坐下抿了口水，随意问道：“刚才结束后你跟教练聊什么呢？”
谈季将她那杯水拿过来，换了一杯递过去：“喝这个，刚倒，温的。”
“喔……”她看着自己喝过的水被放在他手边，脑子里那根弦被弹了下。
“跟教练买了这个。”谈季回答了她，掏出手机，点了几下，孟今之的微信就响了。
她点开一看，一口水梗在脖子里，上不去下不来，脸倏地红起来。
谈季发来一段视频和一张照片。
视频不长，但清晰地拍到她掉下地那瞬间，谈季单手拽着绳子，从左侧道长腿一蹬，荡到她身下，展开臂膀稳稳接住她。
随后响起围观群众“哇哦”“哇哦”的欢呼声。
而照片正是最后定格的那瞬间——
宽肩窄腰，紧绷的肌肉，清晰的身体线条，笔直又修长的腿，以及接住她时收紧的小臂，探向怀里的头。
从拍摄者的角度看，他整个人包裹着她，那暧昧的姿势像把人搂在怀里，压在悬崖壁上亲。
孟今之只能看到自己散落的长发，无措的手，以及在空中找不到支点、凌乱晃荡的细长双腿。
她盯着照片发愣。
“喜欢吗？”谈季问。
“……”
孟今之想把他脸按寿喜烧里。
但也就是想想。
她羞得把头埋在手机上，甚至不敢抬起来看男人。
怎么办……好羞耻……
最主要的是……很喜欢，好期待？？？
她默不作声，舔了下唇，默默点击“保存原图”。
谈季看着她的小动作，浅浅勾了下唇。
服务员敲门进来上菜。孟今之回过神来，早已饿得发慌，立刻夹了个甜虾吃。
“你们的科研项目告一段落了吗？”她勉强平静好心绪，转移话题。
“算是。”谈季懒洋洋地摸着杯子，指腹从杯口轻轻划过，来回摩挲，“测试没问题了，接下来推量产。”
“这样。”孟今之莫名有点不敢看他的动作，随意点点头。
“之前那种让你等好几天的事，不会出现了。”谈季停下手上的动作，抬眼看着她道。
“……”
孟今之心虚地嘟囔：“我也没有很在意。”
谈季浅笑了下，眉眼柔和，随后他低头想了会，才继续说：“今天吊桥上的那个问题，我想告诉你答案。”
孟今之拿着筷子的手颤了下，心跳倏地慢半拍，浑身像过了电一般发麻，连毛孔都张开。
她知道他说的是那个吊桥效应的问题。
谈季认真地看着她：“我……”
“等等。”她打断了他。
谈季挑了下眉，有些意外。
孟今之眼睫垂下来，筷子在炸鸡上来回点了几下，才轻声问：“在此之前，你没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嗯？”谈季轻怔了下，抬抬眉，“说什么？”
“就是……我觉得，两个人相处，最重要的是彼此信任，不能有隔阂。”她眼睛盯着盘子里的鸡块，语气很认真，“这个信任，不仅仅是感情上的，还包括各方面的。”
谈季眸色很深，漆黑得看不出他在想什么。灯光下的黑瞳里散落了些光点，听见她的话，那些光点微不可见地颤了下。
“你觉得呢？”孟今之忍着心里的酸涩感，语气平静地问他。
“嗯。”他手指转了转杯子，目光一直落在她的双眸里，神色不明，“你想说什么？”
孟今之咬了下嘴唇，看着他问：“你之前，是不是在刻意回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