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等我
谈季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孟今之看着他精致立挺的五官和深不见底的黑瞳，一时间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看透过他。
谈季垂下眼睛，慢条斯理地转了下碗里的汤，许久才开腔：“没有。”
孟今之微微蹙眉：“真的吗？”
“嗯。”谈季应声，勾了下嘴角，“为什么这么觉得？”
孟今之抿了下唇。
她说不上来。
她这个人看着大大咧咧，心思比谁都细腻，有的时候她也会怀疑是不是自己过于敏感，误解了别人。
大多情况下她懒得去验证，但对于她认真对待的关系和感情，几乎每次的结果都证明，她是对的。
比如小璐的事。
想到这她心里又一阵苦涩。
“没事，那可能是我想多了。”孟今之夹了块和牛，强行清空脑子里那些杂七杂八的东西，笑嘻嘻看谈季，“没有就好。”
两人吃完饭出来时，孟今之又扫了眼店内，没再看到刚才那个色卡妹妹。
两人到楼下时已经将近九点。孟今之解开安全带，隔着车窗指了指楼上：“六楼是我家，不过今天太晚，你应该也累了，我就不邀请你上去了。”
“嗯。”谈季应了句。
孟今之下了车往单元门口走，准备透过窗户跟谈季道个别，就看到男人已经下了车，正闲散地倚在车上看她。
“之之。”见她看过来，谈季唤了声。
“嗯？”孟今之走过去，“怎么了？”
谈季伸出手，拉住她的小臂，猛地将人拽过来。
孟今之没预料到这突如其来的力道，往前趔趄了下，直接摔进谈季的怀抱。
谈季干脆利落地一个转身，将人按在车上，一只手搂着她的肩，另一只手轻轻环在腰上，隔着衣服往里揽了下。
孟今之眼睛瞬间睁大，愣愣看着近在咫尺的男人。
昏暗的灯光下，他皮肤透着冷瓷般的白，如漂染般的唇色像是能滴出血，高饱和度的色差刺激着孟今之的神经，让她几乎要丧失理智。
谈季深深地看着她，随后头低下来，鼻尖在与她不过一指的距离处停下。雪松木香萦绕在她周围，仿佛从每个毛孔钻进去，溶于血液。
连彼此的呼吸都很清晰。
她看着谈季半明半暗的面庞，喉咙干得发涩：“怎……怎么了？”
“什么时候可以再见你？”他低声问。
“……”
孟今之感觉现在往她脸上打个鸡蛋应该能全熟。
“嗯？”没等到她回答，谈季又收紧小臂，问了声。
“我明天有点事，不过从周一开始应该都在酒吧。”孟今之喘不上气，只能稍稍侧了下脸，“你有空的时候可以过来……”
“嗯。”谈季搂着她肩膀的手缓缓上移，覆在她纤细的后颈上，轻轻往里压了下。
孟今之没反应过来，就这么侧着脸靠在了他胸口。
幸亏今天没化妆……不然粉底液得沾他一身……
她隔着衣服都能感受到那坚硬温热的胸膛，以及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跟她自己的交叠在一起。
仿佛共振了。
谈季又来回抚摸了下她的后颈，指尖划过的地方像点了火般燥热。
“等我。”他说。
……
孟今之从电梯出来的时候还在发愣，没看到正开着门打扫门口脚垫的邻居。
“小孟回来了？”邻居看到她热情地打招呼。
她这才从虚无中抽离出来，扬着笑容回道：“是啊，晚上好王姨。”
孟今之初中时跟着父母搬到这里，但不久后父母出国发展事业，她常年一个人在家，很多事情都靠楼上楼下邻居的帮忙。
“吃饭了吗？我家还有刚包的饺子，给你拿点吧。”王姨说着就要起身。
孟今之笑着拉住她：“我吃过了，谢谢王姨。我先进去了，你早点休息。”
她回到家，脱力地倒在床上，闭着眼缓了很久。
谈季今天的行为远远超出她想象，带着绝对强势和掌控感入侵，丝毫没给她适应和喘息的机会。
孟今之甚至能感觉到，他还有所保留。
这才是真正的他吗？
那之前……
被甩在一旁的手机响了声，孟今之摸索着拿起来看，谈季发来两条消息。
第一条是张图片，他白皙又骨节分明的手端着酒杯，酒色浓郁，光泽细腻，衬得他皮肤也白。
第二条是文字消息——
谈季：想喝你调的酒。
“……”
孟今之“嗷”地一声把头埋在被子里，一股脑滚到墙边，又毫无章法地踢了两下脚。
这人怎么没完了！
她仰面半天做好心里建设，才拿起手机回了消息。
“那你想吧。”
然后丝滑地退出关机。
既然他今天明确否认之前刻意躲避她，那孟今之决定相信。
她也不想疑神疑鬼，给好不容易发展到现在的感情添堵。
周一下午刚到酒吧休息室，门被推开，独属于少年的嗓音随之而来：“阿之，我回来啦！”
孟今之回头看眼一头粉毛的男生，无奈地笑了下：“说多少遍了，叫姐！”
“哪有人主动给自己涨年龄的！”陆钦把背包往沙发上一扔，长叹了口气，“巡演真累啊……我能不能就在空杯子干到老，苏姐养咱们几个人应该还不成问题。”
孟今之靠在椅子上，看着男生唉声叹气的样子，犹豫了一会儿才问：“鼓手……找的怎么样了？”
“嗯？”陆钦抹脸的动作滞了下，随后迅速看向她：“什么？”
“新成员啊。”孟今之随意地笑笑，“之前说半年内确定，现在都快一年了，还没找到合适的吗？”
陆钦盯着她看了会儿，才重新窝回沙发里，声音闷闷的听不出情绪：“嗯，毕竟能力要强，还得跟我们几个处得来，最重要的是帅！因素太多了，不太好挑。”
他没听到孟今之接话，又直起身子问：“怎么突然提这个？”
“随便聊聊嘛。”孟今之低头把玩着手机，“你们现在人气越来越高，粉丝黏度也不错，如果拖太久，可能会对空降的新人不太友好，到时候队内撕得太厉害也会影响你们的整体发展。”
陆钦听完沉默了会儿，才浅叹口气：“知道了。”
他迟疑片刻，还是觉得不太对劲：“阿之，你不会……另有打算了吧？”
“我本来就是临时工，称不上另有打算。”孟今之拿出口红补了下，“倒是你们，黄金时期可不能耽误，有合适的就赶紧定下来。”
“上次说的那顿饭，还算数吗？”陆钦没接她话题，忽然问道。
孟今之还记得这事：“当然，有合适的时间提前跟我说。”
“好。”陆钦垂着眼，没再说话。
休息室因为这个话题的展开忽然陷入诡异的沉默。孟今之揉揉太阳穴，莫名感觉有点头疼。
两人一直到演出结束都没有再交流。连键盘手都感觉到不对劲，下台后悄摸摸问孟今之：“孟姐，你跟陆哥吵架了吗？”
“我比他大那么多，有什么可吵的？”孟今之觉得好笑，拍了拍键盘手，“可能他巡演累了，别多想。”
“不像。”键盘手撇撇嘴，“昨天回来的路上还兴奋得跟上蹿下跳的猴一样，今天怎么突然蔫儿了。”
孟今之皱了下眉。
她一直把陆钦当个帅气活泼会来事的弟弟看，刚才聊天时也以为他是出于弟弟对姐姐的依赖而有点沮丧，但现在却有些不确定。
“你们的新鼓手，找的怎么样了？”她问。
键盘手不疑有他，认真地答：“倒是有几个合适的人选，但陆哥总是或多或少不太满意，就搁置了。”
孟今之眯了下眼，半天才接话：“我会去找苏柒聊聊，你们还是抓紧推进筛选流程，否则后期新人来了面临的压力太大。”
键盘手知道她的意思，点点头：“好的孟姐。”
孟今之换完衣服，点开手机看了眼，没有新的微信消息或者未接来电。
她挎着包下到停车场，一边回想车子停哪了，一边摸索着往西边走。
“谢天谢地，还真停这儿了。”她遥控开锁，正准备去拉车门，忽然感觉到背后一阵凉风。
“谁……”
话还没喊出口，她被向后扯了下，跌入一个宽厚的怀抱。
男人独有的气息扑在她脸侧。孟今之微微侧了下头，看见谈季立挺的面庞。
他今天梳了背头，五官被毫无遮挡地勾勒出来，浓眉墨瞳搭配上高挺的鼻梁像是拉满清晰度，在青白色的灯光下极具冲击力。
他正勾着唇，半侧着头，定定看她。
孟今之有点后悔刚才卸了妆，让通红的脸颊毫无遮掩地展现在男人面前。
“你怎么在停车场？”她问。
“刚到，正准备上去，看见你了。”他说话时温热的气息与停车场冷冽的空气混在一起，激得孟今之直想缩脖子。
“刚下班？”孟今之尝试转转，发现被男人禁锢得动弹不得。
“嗯。”谈季把她右侧的头发拢着放到左边，露出纤细的脖颈，“还没吃饭。”
“没吃晚饭？”孟今之愣了下，现在已经十一点多了，附近不少餐馆都已经关门，“要不去吃个夜宵？”
“好。”他放开孟今之，按着她肩膀转过来，一双深邃的眼眸望着她，认真道，“另外，我有事跟你说。”
第32章 邀约
两人就近找了个火锅店。
店面不大，就嵌在老旧的门面房里，但生意很不错。即使这么晚了，店里依旧人声鼎沸，客人们呼哧呼哧地吃着，再配上两瓶啤酒，扯东扯西，谈天论地。
谈季脱了外套，里面是一件简单的白衬衫，没打领带，袖子挽在小臂上。他解开最上面两颗扣子，衣领随意敞着，露出白皙的皮肤和好看的锁骨线条。
是真饿了。
说的是谈季。
他忙了一整天，不仅晚饭，连早午饭都没来得及吃。孟今之甚至给他要了碗米饭配着，否则担心他吃不饱。
虽然两人一直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谈季的状态也一切如常，但孟今之还是能隐约感觉到他不经意间流露出的疲惫。
“项目还顺利吗？”她知道他们保密要求高，一般很少主动提公司的事，但今天总觉得谈季有心事，还是没忍住问了句。
谈季有些意外地抬眼看着她，随后浅弯了下唇：“嗯，在担心我吗？”
“……就随便问问。”孟今之埋头吃了个笋，闷声吐槽道，“你的发散能力跟谢识有一拼。”
“但我有点担心你。”谈季认真看着她道。
“嗯？”孟今之举着筷子愣了下。
“你最近的状态不对。”谈季给她倒了杯温水递过去，目光却一直落在她身上，“仔细想的话，大概从上周六开始。”
“在那之前我们有一个星期没见，是那几天发生什么事了么？”他一只手搭在桌沿上，语气很平静。
孟今之自认为她还是比较能藏事的人，加上上周六谈季的一系列进攻行为让她头脑发懵，很大程度上冲淡了小璐那件事带给她的负面情绪。
但还是逃不过他眼睛。
“真挺吓人的，什么小心思都瞒不住你。”孟今之无奈地笑笑，抿了口他递过来的水，“之前一份工作有点糟心事。本来都过去了，结果前两天得知可能另有隐情，所以情绪有些波动。”
谈季听完她云淡风轻的描述，狭长的眸子眯了下：“打算解决吗？”
“再说吧。”这件事比较复杂，孟今之也还没完全理好头绪，“不用担心，我一向很擅长面对挑战和解决问题。”
谈季沉默了会儿，拿起一旁的纸巾探过身，轻轻在孟今之左边的嘴角上擦了下。
然后又用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捏住孟今之的下巴，往右边轻轻转了下，随后抬起另一只手擦掉她右边唇角淡黄色的印记。
“……”
孟今之觉得自己话说大了，她根本不擅长面对谈季带来的这种挑战。
谈季将餐巾纸丢进垃圾桶，才继续慢条斯理地说：“解决问题是一方面，处理情绪是另一方面，不能完全忽视后者。”
孟今之大脑花了点时间找回状态。
“明白啦。”她顺手给他捞了个虾滑放盘子里，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有事我会跟你说的。”
“嗯。”谈季往后靠了下，整个人懒洋洋的，英俊的五官配上白衬衫简直让人移不开眼睛，“那要不也解决解决，我的问题？”
孟今之这才想起来，他刚才说有事跟她讲：“你什么问题？”
“这周三晚上，有空一起吃个饭么？”谈季弯着眉眼问道。
孟今之怔了下。
以两人现在的关系，如果是一般的饭局，对方不会以这么正式的方式提出。比如今天，下班了就来找她吃饭，反倒更和谐自然。
这么正式的邀约，她只想到一种可能。
“周三……”孟今之想了下酒吧的工作安排。
“我问过苏柒，你们周三没有演出。”谈季看出她在想什么，干脆帮她答了，嘴角玩味地勾起，“还是说，你约了其他人？”
“……我没有安排。”孟今之哑巴了会儿，才试探性地问道，“除了你和我，还有别人吗？”
谈季挑了下眉：“只有我们。”
孟今之看着他俊朗的五官和意味深长的神情，心跳止不住加速。
她还记得上次谈季说要告诉她吊桥效应问题的答案，被她打断了。
她明白，对方想要给她一个正式的开始。
孟今之微笑着点点头：“好，地点你发我，我会按时到。”
吃完饭，两人回到停车场。孟今之今天开了车来上班，所以没让谈季送她回去。
分别前，二人本想再说说话，结果鸦雀无声的停车场内突然响起一道铃声。
谈季拿出手机看了眼，随手挂断。却没想到不到十秒的功夫，铃声又响起来。
“接下吧。”孟今之说。
谈季点点头，随后接起电话。孟今之听不到具体内容，但看到全程没怎么说话的男人眉头紧蹙，嘴角抿着，连瞳色都冷了几分。
“我得回公司一趟。”他挂断电话后说。
“什么？现在？”孟今之惊讶地看眼表，已经凌晨十二点多了。
“嗯。”谈季不想因为公司的事影响气氛。他抬手轻抚她的头，瞳色漆黑，仿佛藏了许多克制的情绪，“如果不是你明天有演出，我其实一天都等不了。”
孟今之望着他，感觉每一处都恰到好处，连对方的眼尾的线条都带着勾人的弧度。
谈季修长的手缓缓下移，轻摸了下她的耳垂，圆润细腻，只一下就乱了呼吸：“之之，后天见。”
第二天结束演出的时候，孟今之收到小璐发来的微信。
小璐：“孟姐，人我联系上了，他说可以帮忙找找照片，但时间太久了，不一定还存着，有结果他会通知我们。我把他微信推给你。”
孟今之顿了会儿才回：“好。”
小璐：“另外，孟姐你最近小心点，吴耀华这段时间不怎么正常。”
孟今之皱了下眉：“什么意思？”
小璐：“之前项目组的成员都被他踢出项目组了，不让我们参与这次科研项目，不知道他在鼓捣什么。而且最近他精神状态很差，动不动骂人，前两天还逼着小齐去喂一只严重应激的大鵟，小齐脖子上被抓了好长一道。”
孟今之看着消息许久没动静。
小璐：“可能是我多想了，但他既然能做出来跟踪我的事，就说明这人脑子不正常。”
孟今之这才回：“我会注意，你也一样，保护好自己。”
小璐：“放心吧！有进展我再跟你联系。”
孟今之窝在休息室的沙发里思考了半晌，随后站起身，从电话簿里调出一个号码，拨通电话。
“齐导，不好意思晚上打扰您，是我，孟今之。”
……
通话结束后，孟今之又发了会儿呆，才重新打开微信。
十分钟前谈季来了消息，只有简短的一句话——
“抱歉之之，我这边出了点突发情况，今天可能过不去了。”
看来昨天晚上那通电话确实挺棘手。
她靠在衣柜上回：“没事，你忙。”
孟今之卸完妆后开车回家。刚到楼下，车还没熄火，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
孟今之看着来电显示，皱了下眉。
“喂，王姨？”她接起。
“小孟啊，你回家了吗？”王姨声音听起来有点担忧。
“刚到楼下，怎么了吗？”孟今之熄了火，心里忽然有种不详的预感。
“你最近惹什么人了吗？”王姨问。
孟今之推门的动作一顿：“什么意思？”
王姨犹豫几秒，还是如实相告：“我刚才在打扫卫生没关门，看到有两个男人来家门口找你。打扮得倒是挺得体，态度也好，但奇怪的是我问他们是谁，他们不愿意说。”
“我总感觉不太对劲，还是提前跟你说一声。”
孟今之愣了下。
她身边朋友不多，除了苏柒，很少有人知道她家在哪，更何况是男人。王姨显然也是清楚这点，才来通风报信。
“好的，谢谢王姨。”孟今之按下心中的不安，安慰道，“我大概知道是谁了，您放心。”
“哦哦那就好。”王姨松了口气，“你别怪我多管闲事啊，毕竟我之前跟你妈妈关系不错，也算是看着你长大的，关心则乱。”
“谢谢您都来不及呢，哪谈得上怪。”孟今之又安慰了对方几句，才挂断。
话是这么说，其实她根本不确定对方是谁。
难道真是吴耀华？
他要干什么？
不过他们既然愿意心平气和地跟王姨对话，应该不至于是什么穷凶极恶之人。
她在手机上编辑好给110的短信，推开车门往家走。
离单元门不远时，她看到了一辆黑车。
宾利Batur。
直觉告诉她，车里的人就是刚才来找她那两个人。
果然，驾驶位的车门推开，走出来一位西装革履的男人，上了年纪，身形偏瘦，表情倒算得上和蔼可亲。
他迅速绕过车子，走到后座拉开车门。
一位拄着拐杖的男人走下来。
在看清对方的具体情况前，孟今之已经感受到一股强大的气场。
她放慢了脚步。
从拄拐的步态来看这男人应该五十岁左右，不过脸保养的不错，看着也就四十出头。身高一米八以上，体型精瘦，穿着简单的中山装也气质斐然。
两人走到她面前停了脚步。
拄拐男不动声色地看了她一会儿，才开口。
“孟小姐，你好。我是谈季的父亲，谈义。”
第33章 你想挖我？
孟今之站着没动，表情也没什么波动，但内心仿佛几场龙卷风呼啸而过。
要不是眼前的条件不允许，她都想躺地上再醒一次，看看是不是自己在做梦。
她礼貌地笑笑，也不知道看上去是否自然：“谈总好，不知您来找我，有何贵干？”
谈义表情还算和善，但也没笑，听到她的话后侧了侧身：“天冷，孟小姐穿的也薄。如果不介意的话，咱们上车聊聊？”
“好。”孟今之跟着二人往车后门走。旁边一直没说话的男人一边帮她拉开车门，一边自我介绍：“孟小姐好，我是谈总的管家，麻烦您上车。”
孟今之冲他客气地点点头，随后抬腿上车。
车内很宽敞，还开着暖气。谈义从另一边上了车，把拐杖放在一旁的实木架子上。
“很抱歉突然造访。”他靠在座椅上，语调不紧不慢，“希望你不要介意。”
孟今之把衣服规整好，才回答道：“没事，不过方便告诉我，您是怎么知道我家地址的吗？”
谈义倒也没打算瞒：“田家二小姐给我打了电话，说在饭店遇到你和谈季，我让管家稍微跟曹老板打听了下，了解到一些信息，也得知你在酒吧上班。”
“不过你别怪曹老板，他以为我们是你妈妈的朋友。”谈义说到这终于稍微笑了笑，“放心，我们是正经生意人，不会用什么非法手段。”
孟今之这才知道那位色卡妹妹是田家二小姐，但她并不关心对方身份。
“那您来找我，有什么想了解的吗？”孟今之问。
谈义嗯了声，继续说：“方便问下，你跟谈季的关系吗？”
除了那次在农家乐做饭，孟今之没有听谈季提起过他父亲，所以也不太了解谈家的父子关系。只记得谢识之前提过一次，说他爸总按着他去相亲，为了商业联姻。
从这个角度推测，对方可能来者不善。
她轻笑道：“说实话，这个问题，您直接问谈季更合适。”
谈义对她的回答也不意外：“不瞒你说，我这段时间在给他安排相亲，之前都算顺利。原本上周六有一场的，但他说他有事，然后田家二小姐又看到他跟你在一起。”
他摸着座椅扶手，顿了顿：“所以我才来找你。”
孟今之在心里感慨，不愧是做生意的大老板啊，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一边暗示谈季最近都在相亲，一边暗示谈季没有跟家里人提到过她，一边又解释了他为什么没有直接问谈季。
孟今之直来直往惯了，猛地遇到这种说话圆滑的场面还有点不适应。
但她也不是立正挨打的性格。
她挑了下眉：“所以您作为父亲，也只能瞒着他来找我？”
谈义显然没料到对面会暗戳戳反击，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孟今之也不躲避视线，就这么对视着。
“孟小姐，您可能误会了，我没有其他意思。”谈义手指在座椅扶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点了几下，“我是白手起家，知道做生意不容易。谈季小的时候我破产过一次，被人堵得家都不敢回。他妈妈也是那会落下病根，后面条件好了，还是没调理过来。”
想到那段经历，他声音低了些：“那样的生活，我不希望谈季再过一遍。”
“我知道商业联姻有风险，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看着孟今之，继续道，“所以我希望给他找个事业上有助力的人，希望你理解。”
孟今之目光落在窗外，看着风卷起几片落叶在空中飞舞，然后再凋零地飘落在地面上，仿佛一切就该这么顺势而为。
她收回目光，笑了下，语气也轻松不少：“听到这儿，我更加确信，您跟他之间的问题不在于我。”
谈义眯了下眼。
孟今之仿佛没看见一般继续道：“他没跟我说过家里的情况，但分域科技没有谈本集团的投资，我多少也能猜出来。”
“他想自己干，对吧？”
谈义皱了下眉：“他只是想要证明自己，我可以理解，绝大多数富二代都有这种想法。不过他干的那些植保无人机，救援无人机，都是些不赚钱的小买卖，上不了台面。”
孟今之听到这儿挑了下眉：“您不给我钱吗？”
“嗯？”谈义愣了下，没想到对方突然转变话题，还转了个如此低级的话题，没忍住冷笑出声，“你果然图的是钱。”
“看不起？”孟今之笑。
“一个爱慕虚荣的女人，我凭什么看得起你？”谈义刚才还觉得这女人有点意思，现在反胃得想吐。
孟今之丝毫不意外他的回答，轻嗤一声：“对啊，你一方面觉得我爱钱可耻，另一方面又嫌弃谈季的事业不赚钱。”
她笑得明媚灿烂：“谈总，您逻辑不自洽呢。”
谈义的脸“唰”地冷下来，这才意识到自己被对方摆了一道。
孟今之也不说话，就那么静静看着他。
谈义从椅背上坐直，语调也沉了不少：“你应该知道，他现在拒绝相亲，不是因为对那些女孩子们不感兴趣，而是因为她们是我安排的。”
“你的优势仅限于此。”
面对他的挑衅，孟今之并不上当：“我无意插手你们父子之间的事，但既然您找到我，我就顺便说下看法。”
“您似乎总把他想做的事情当做是逃离您影响的方式。但有没有可能，就算没有您的背景和干预，他也会这么选呢？”
“还有，我理解您作为父亲希望为孩子铺平道路的想法。但以谈季的能力和资质来说，可能不需要您兜底。”
“他远不只是您口中的‘富二代’。”
谈义瞳孔骤缩了下，紧紧盯着孟今之，连一直敲着的手指都停了下来，车内陷入诡异的沉默。
“怎么？”孟今之没打算退缩，她知道对方不会因为她装乖装听话就对她有好感，“您没想到，一个在酒吧上班的女的，会说这种话？”
谈义目光动了下，皱眉道：“我没这个意思。”
“您有。”孟今之笑着答，声调柔和，但语气很肯定，“不然您不会一开始提到我在酒吧上班。”
谈义眯着眼看她半晌，身体从椅背上直起来，换了个姿势：“你真在酒吧上班？”
“嗯，如假包换。”孟今之笑笑，“酒吧名叫空杯子，您要是有空可以来坐坐。”
看意思传达的差不多了，她指了指窗外：“时间不早了，我可以回去吗？”
谈义握着扶手的手紧了紧，许久后嗯了声。
她点点头，起身下了车，车门还没关，她听到谈义的声音。
“考虑换工作吗？”
“？”
孟今之疑惑地回头看车内之人。
谈义还是那个姿势看着她：“我们集团下也有酒吧，规模更大。”
孟今之这下真懵了，刚才还冷静的面容有些绷不住：“您这是在挖我？”
谈义不置可否：“生意场上，能力强的人总是稀缺的。”
“……”真不愧是大老板，这经商头脑可谓惊天地泣鬼神。
“谢谢您认可。”她实在看不懂事情的走向，也没打算继续这个话题，“但您可能高估我了。”
谈义也没勉强，又收回目光补了句：“不过这不代表我同意你们两个的事情。”
孟今之心想大叔你真是想多了……
她扯着唇笑笑：“有一句话，我犹豫了下还是想说。我猜他想单干还有一个重要原因。”
“他知道，不是自己打下来的江山，守不住。”
孟今之从电梯里出来时，王姨家的门还开着。听见动静，王姨赶忙从里屋走出来，上上下下仔细看孟今之：“遇见他们了吗？他们有没有为难你？”
“放心，王姨。”孟今之笑笑，原地转了个圈，“我好着呢。”
王姨松了口气，但还是有点不安：“他们是什么人啊？怎么大晚上来你家堵你？”
孟今之抬抬眉，认真思考了会儿：“算是……猎头吧？”
“啊？打猎的？！”王姨愣了，吓出一身冷汗，“那太危险了！他们会不会有枪？要不要告诉你爸妈……”
“哎哟我的天！”王姨女儿听不下去了，从屋里探出个头，“猎头是指就业市场上到处挖人、帮人跳槽的一种职业！怎么到你这成违法犯罪了！”
孟今之笑得直不起身子，拍拍王姨道：“他们就是想让我换个工作，您别想多了。放心吧，真没事。”
孟今之跟王姨道别，刚进家门，就接到谈季的电话。
“之之，到家了吗？”他声音很低，说话带着隐隐约约的气息，从电话里听起来格外蛊惑人心。
“刚到，你忙完了吗？”孟今之边换鞋边问。
“还没。”谈季阖着眼睛仰在办公椅上，按了按太阳穴。
孟今之皱着眉看眼墙上的表：“十二点了，连着两天熬大夜，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问题？”
那边安静几秒，才传来男人的声音：“没有，事情赶在一起罢了。”
孟今之压下心中那股莫名的不安，轻轻嗯了声：“不累吗？”
“累，所以倒了杯咖啡。”谈季悠悠道。
孟今之没多想，提醒他：“大晚上喝咖啡不好，容易因为兴奋导致心悸，还影响睡眠。”
谈季听着她悦耳的声音，抬手敲了敲电话，轻笑一声，拖腔带调地问：“体会到了。那请问孟医生，怎么缓解呢？”
孟今之听他这意味深长的调侃，意识到不对：“你真喝了咖啡？”
“没有。”
“……”终于明白过来他在说什么，孟今之把胳膊搭在眼睛上，认输地叹了口气，“你之前二十多年的人生，喝过咖啡吗？”
谈季依然是那个调调：“没有，第一次，所以体会到了。”
“体会到什么？”孟今之问。
“咖啡致瘾。”
“……”孟今之不知道说什么了。
谈季估摸着小姑娘脸上又开始蒸桑拿，适时收了那股妖孽劲儿：“我把地址发你了。明天晚上七点可以吗？”
“可以。”孟今之点开微信瞧了眼，定位的餐厅名叫“好球私厨”。她不由得笑了下，“好奇怪的名字。”
对方似乎正要说什么，孟今之就听见电话里传来白盈盈的说话声：“老大，紧急情况，你来下。”
“你去忙吧。”孟今之倒在沙发里，揉了揉眉心，“明天我会按时到的。”
“好。”谈季沉默了会儿，才压低声音补了句，“很想你，之之。”
第34章 茶凉了
孟今之手一抖，电话挂断。
她的情绪像卡在嗓子里，上不去下不来，没有爆发也没有着落，挠得人心痒痒。
“你爸之前真没谈过恋爱吗？”孟今之敲了敲一旁安安静静的虾皮，无奈地喃喃自语，“过于天赋异禀了吧。”
这种让人抓耳挠腮情绪一直持续到第二天下午。孟今之在酒吧替完小马的班后，回到休息室小憩了会儿，随后化了个淡妆。
苏柒原本懒洋洋躺在一旁看供应商名单，听她简要说明情况后，立马从沙发上蹦起来，像个发球机一样突突个不停——
“矜持！矜持！你知道吧？就是铲屎都得看形状呢，你至少把表面工作做好！”
“还有今天晚上务必把你的搞笑天赋收一收，别俩人看对眼了你蹦出一句王八看绿豆！”
“哦哦对，最重要的是餐桌礼仪！这个我得跟你强调下，你天天跟陆钦吃饭的那个样子我都不好意思说，就是一街溜子，饿死鬼来了都得虔诚忏悔……”
“……”孟今之被她念咒念得头痛欲裂，快速撸完妆，把包往头上一顶，猫着腰飞奔出酒吧，拦了个车就上。
好球私厨坐落在市中心一个创意园区内。入口看着挺隐蔽，进去后才是别有洞天。
从进门开始就是一条长长的走廊，一直延伸到主厅。走廊旁的绿植郁郁葱葱，溪汀作伴，颇有一种误入山水间的雅趣。
她看着假山溪流和成片的绿植，以为自己进了什么私家园林。
“晚上好，孟小姐。”一位穿着青花瓷样式连衣裙的服务员走上来，替她接过手里的包，笑容明亮又温和，“欢迎光临好球私厨，请随我来。”
孟今之跟着她穿过“大好河山”来到主厅，眼前呈现出清新雅致的内景。
漂亮是漂亮，但有些过于安静了。她环顾四周，没忍住问了句：“怎么没看到其他客人？”
服务员转头笑笑：“今天包场了。”
没等她反应过来，服务员冲前方点点头，紧接着孟今之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孟小姐，又见面了。”
孟今之循着声音望去。
看清来人那一刹那，她脚步猛地顿住，眉毛惊讶地扬起：“怎么是你？”
男人穿着青绿色的休闲装大步走来，对孟今之笑笑：“看来谈季没跟你提前打招呼。”
“没有，他只说你是他朋友。”孟今之仔细打量了下面前之人，身材修长，五官周正，长相偏斯文，在这身衣服的衬托下，比上次见面正经不少。
这人正是上次她降下车窗时看见的那位跑步大哥。
“朋友？”男人愣了愣，随即止不住地笑起来，“他是怕你有心理压力吧。”
“嗯？”孟今之不明白他什么意思。
“认识一下。”男人伸出手，眉眼柔和，“我叫谈刻，是这家餐厅的老板。”
孟今之“啊”了声，默默念叨了句：“坦克？”
谈刻：“……”
她一边点头，一边伸手握了下，很快反应过来不对：“你姓谈？”
“对。”男人重新找回笑容，转身带着她往里走，“我是谈季的堂哥。”
“……”孟今之笑容凝固在脸上。
“上次见面太突然，谈季可能怕你有心理压力才说我是他朋友。”谈刻带她穿过一道双开门来到花园中，指了指隐藏在花园里的一个小房间，“在那里等他吧，我去准备点东西。”
孟今之点点头，抬腿向小房间走去。
走近了她才发现这个房间的特殊之处。它的墙面一半是单向玻璃，从里面能看到外面，但外面只能看到清新淡雅的涂装。另一半是普通玻璃，坐在里面可以欣赏外面的景色，外面也能看到里面，不过这一半对着的地方都是绿植，不会有人路过。
真是一个集私密性和景观为一体的小屋。
夜色昏暗，孟今之坐在屋里往外看，隐约感觉那草丛里似乎藏了什么东西，但看不真切，她也没太在意。
屋子内饰清一色实木雕花，高雅又有格调。餐桌正对的地方有个硕大的屏幕，现在正播放着舒缓的音乐。靠近普通玻璃的一侧还摆了个米白色沙发，材质柔软又有弹性，躺在上面一定格外惬意。
虽然孟今之很想试试，但考虑到苏柒所说的矜持和餐桌礼仪，她还是没敢太放肆。
她在餐桌前坐下。
很快谈刻端着一壶茶和一例精致的餐前料理进来。
“屋里温度还合适吗？”他将茶壶放好，一边倒茶一边问。
“挺好。”孟今之托着下巴，饶有兴趣地看他倒茶，“这个屋子的设计好有意思，只有一间么？”
“对。”谈刻笑着递茶过来，“只给我们家里人用的，对外不开放。”
“啊……”孟今之一时间卡了壳，眨巴了两下眼睛，迅速埋头品茶。
过了会儿她又没忍住问：“为什么起名叫‘好球私厨’呀？”
听到她的问题，谈刻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弯弯唇：“谈季很小的时候家里条件不太好，妈妈频繁生病，他爸又总是不在家，只能他自己做饭。”
“四五岁的孩子踩在凳子上才够得着灶台，又拎不动锅，好几次摔在地上。我知道了以后就常去他家帮忙做饭，忙活完了我们俩就窝在客厅看球赛。”
“那会儿就觉得，俩人一起喊好球的时候最幸福了。”
孟今之听完有些发愣，虽然之前听谈季和他爸都提过一嘴小时候的事，但远没有谈刻这段细节描述刻骨铭心。
“你们兄弟关系真好。”孟今之笑笑。
“还行吧。我上初中后就出国了，跟他的联系也越来越少。三年前回国开了这个餐厅，也算回忆往昔。”
谈刻没再多说，抬手看了眼表，估算着谈季应该马上到。
“我让他们上菜，你先吃着，不用等谈季。”谈刻看着她笑笑，清透的眸子意味深长，“希望你们，一切顺利。”
孟今之礼貌地点点头：“谢谢。”
屋顶是透明的天花板，孟今之仰脖望着淡云旁若隐若现的星星，心里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紧张。
有点像跑800米比赛之前的那种紧张，浑身的血液都站在起跑线上，蓄势待发。
服务员很快上了一桌饕餮盛宴，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海里游的，都在这桌上无言欢聚。还有些菜装饰得格外精致，孟今之甚至看不出它们的原材料。
她确实饿了，但却没有动筷子的想法。
墙上的指针不紧不慢转着圈，屋内安静得仿佛能听见她的心跳，就那么一下下敲着。
由快到慢。
由重到轻。
许久听不见发令枪，血液也逐渐由兴奋归于平淡，按部就班地照常运转。
孟今之抿了口茶，已经凉了。
连天上的那抹淡云都换了位置，谈季还没出现。
孟今之掏出手机瞥了眼，没有微信消息，没有未接来电。
而时钟指向七点半。
她抬眼看向主厅方向，谈刻已经出现过两次，站在小花园门口微皱着眉望向这边，半晌，又抬腿离开。
孟今之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她似乎停止了思考，就打算这么空洞地呆着。
直到谈刻第三次出现，推开了门。
但是对方又明显不知道要说什么话。
孟今之笑笑：“他还没来么？”
谈刻蹙着眉点头：“嗯，我打他电话没人接，你能联系上吗？”
孟今之眯了下眼，随即拿起电话：“我试试。”
一直到机械的女声停止，电话自动挂断，都没有人接。
孟今之看着对方摇摇头。
“你先别急。”谈刻努力让自己声音保持和缓，语调放平，“他对这顿饭很看重，连菜品都是逐个跟我对的，可能只是临时有事耽搁了。”
孟今之浅笑了下：“没事，我再等等。”
谈刻点点头又出去了。孟今之看到他跟服务员交代了什么，随后拿起手机往主厅方向走。
很快，服务员进来给她换了杯茶，又准备端几盘菜出去：“这些菜我给您热下，或者一会谈老板重新给您做。您有什么想吃的跟我说，谈老板随时给您安排。”
“没事，先放这吧。”孟今之温和地拦下她，“我还不饿，等他到了再热也不迟。”
服务员犹豫了片刻，看她坚持只能点点头，安静地退下。
孟今之喝了会儿茶，感觉身体慢慢暖和起来，心跳也平稳了不少，才又打开手机拨电话。
机械女声毫无感情地播报一遍又一遍。
直到孟今之感觉自己已经麻木的时候，电话被接起来。
“喂？”对面传来一道女声，背景音有些嘈杂，“是……孟姐吗？”
她的声音有些飘忽，像是在极度慌乱中强行冷静下来的压嗓声。
孟今之立刻回过神来——对面是白盈盈。
“是我。”她努力克制说话间的颤抖。
没等白盈盈说话，几个男生焦急的讨论声顺着电话传过来：“怎么办……会不会很严重……”
“咱们着急也没用，现在只能安心等着！”
白盈盈的声音随之而来，让孟今之瞬间停了呼吸。
“孟姐，老大出事了。”
第35章 脸呢？
几乎同时，谈刻猛地推开门，他眉头紧锁，手机还放在耳边，目光却紧紧盯着她。
孟今之心里的那根弦倏地崩断。
她还保持着那个姿势，不知道是问谈刻还是问电话那端的白盈盈，声音很轻：“什么情况？”
“车祸。”两人异口同声道。
……
严格来说也不算车祸。
孟今之坐在谈刻车上，听男人简明扼要地同步刚得到的信息。
谈季的车侧翻在停车场里，被路过的人发现报了警。现场散落了一地玻璃渣和碎片，还粘连着不少血液，痕迹十分混乱。具体情况警察还在勘验过程中。
而谈季本人被从车里救出来的时候已经不省人事，头上鲜血横流，胳膊后背到处都是大小不一的伤口，送医院后确认内脏也有不同程度的出血情况。
“他现在怎么样？”孟今之感觉自己连说话都很费劲。
“医院说没有生命危险，但仍处于昏迷状态。”谈刻转头看了眼女人，她没什么表情，看起来很淡定，但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连带着嘴唇都泛青。
听到暂时没有生命危险，孟今之无声地点点头。
“谈老知道这事吗？”她问。
“不知道，孙渡大概清楚他家里的情况，所以只通知了我。”谈刻抿着唇，叹了口气，“在没了解清楚原委前，我打算先瞒着。”
“嗯。”孟今之应声。
两人到了医院，直奔谈季所在的手术室。孟今之在看到门上亮着的红灯时，刚才一直漂浮的心才仿佛落到实处，随之而来的便是潮水般的酸涩和痛苦。
孙渡宋则白盈盈等人都守在门口，脸上的焦虑和担忧像是刀凿斧刻般渗入骨髓。一见二人走近，几个人立刻起身迎上来。
“怎么样？”谈刻问。
孙渡叹口气：“还没出来，但医生说已经脱离危险期了，头除了轻微脑震荡和皮肉伤之外暂时没其他问题，不过内脏出血挺严重，还在治。”
谈刻点点头：“谢了。”
“警察那边查的怎么样了？”孙渡皱着眉问。
“具体的他们也不说，但提到附近的监控坏了，所以没人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
“这么巧？”孟今之沉声。
孙渡张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又什么都没说。
几个人沉默许久，直到手术室上方的灯熄灭，谈季被推出来。
孟今之看到病床上躺着的人，心里一阵绞痛。他的头被白色绷带缠了一圈又一圈，额角处的血色鲜红刺眼，深邃的眼睛阖着，平静得仿佛没有呼吸。
在谈刻的安排下，护士将他推入单人病房，嘱咐几个人尽量保持安静不要打扰他休息后才退去。
孙渡等人又待了会儿，确认谈季指标一切正常后离开。谈刻让人送了点饭过来，不过俩人都没有吃饭的心情，随便扒拉两下凑合了事。
他又从护士站借了两张陪护床，让孟今之躺在谈季旁边，自己则拉上帘子睡在靠近门口的地方。
孟今之不知道自己这一夜是怎么度过的，半梦半醒浑浑噩噩，一闭眼就是苍白与腥红，折磨得她太阳穴都翻着疼。
等她第无数次惊醒，下意识去看谈季时，发现男人正侧着头看她。虽然他脸色苍白，眼底泛红，但仍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醒了？！”孟今之立马坐起身，“什么时候醒的？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我失约了。”他说话的气息不稳，声音嘶哑，但咬字清晰。
看着孟今之熬红的双眼，他伸手抚上她脸颊，轻轻揉了下。
“……没事，菜我都一个人吃了，不亏。”孟今之赶紧按下护士铃，让医生来做检查。
等一切检查结束，已经是上午九点。谈刻让餐厅专门做了病号饭送过来，他和孟今之也终于能安心下来吃口热乎饭。
“到底怎么回事？”谈刻收拾完屋子，站在床边问。
谈季简单解释了下情况。
他从停车场启动车子后，正在往出口方向开，途经一个岔路口，没想到迎面撞上一辆快速驶来的车子。对面车速太快，以至于谈季的车瞬间侧翻着往前滑行一段距离，直挺挺撞上墙面。
整个过程不过三秒钟。
孟今之听完心里一沉。
她转头看向谈刻：“警察那边有进展吗？”
“没有。”谈刻知道她在想什么，“我昨天问过孙渡，发现谈季的时候旁边没有车。”
“肇事逃逸。”孟今之喃喃道，“是意外，还是故意？”
她陷在沉思中，忽然感觉到手被人碰了下。孟今之低头一看，谈季修长的手指正一下下地勾着她。
“你……”孟今之下意识瞥了眼谈刻。
谈季却仿佛熟视无睹，又勾了下她的小拇指：“渴了。”
“我给你倒水。”她说着就准备转身，谈季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又用指腹轻轻揉了下。
“……”孟今之气得瞪着他。
谈季声音虚浮，气若游丝：“想喝牛奶。”
孟今之愣了下，随后无奈地点点头：“我去给你买，你好好休息。”
看着病房门关上，谈刻绷不住终于笑出声：“你小子还能有今天！求着人家小姑娘给你买牛奶！臊不臊啊你哈哈哈哈哈哈……”
他捧着肚子笑半天才停下来看对面反应。
谈季一脸冷漠地瞅着他。
“呃……”谈刻被他看得后背发凉，只好挠挠脑袋，“你还需要啥我去买，水果？零食？”
“把手机给我。”谈季说。
“嗯？”谈刻一愣，对方这冷静低沉中气十足的声音哪里跟刚才那个气若游丝的病号挨得上边？
“不是吧？你装的？”谈刻瞠目结舌。
“手机。”谈季又强调了一遍。
谈刻一脸匪夷所思地掏出他手机递给他：“小孟刚走你就这么着急要手机，不太合适吧？有什么小秘密跟哥说说，不过我不会站你这边，我肯定转头就跟小孟说……”
“不能说。”谈季忽然抬眼，一脸严肃地盯着他道。
“……”谈刻看着他，在道德和亲情间左右脑互搏。
谈季没再搭理他，拨通电话。
“喂？谈大哥？”对面很快接通。
“是我。”谈季说。
孙渡愣了下，立马从椅子上一蹦三尺高：“我靠老大你醒了？！谈大哥怎么没通知我们，我们这就过去看你……”
“不用。”谈季飞快打断他，“你把我行车记录仪调出来，再帮我盯几个人。”
“老大……”孙渡一听就明白了，“你是怀疑，撞你那人是故意的？”
“不是怀疑。”谈季声音冷得仿佛腊月寒冬，“他没踩刹车，加速撞过来的。”
谈刻听到这句话也倏地皱紧眉头。
交待完后，谈季把手机静了音，放在枕头底下。然后又看似随意地拨了几下头发，问谈刻：“乱吗？”
“啊？”谈刻一脸懵逼地盯着他那鸡窝头，“挺乱的。”
“脸呢？”谈季又问。
“脸？？？”谈刻彻底怔住了，半天也没懂对方要问什么，琢磨了半天才说，“医生说脸上的伤可能要过段时间才能好。”
“不是问你这个。”谈季啧了声，“脸还能看吗？”
谈刻瞪大眼睛看着他半晌，愣是没说出一句话来。
“你先别关心你的脸了。”他迅速走上前捧着谈季的脑袋左右晃了晃，皱着眉认真研究，“你好像脑子出问题了……”
谈季没了耐心，一巴掌打掉他的手。
“脸，需不需要刮胡子。”他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谈刻眨巴了几下眼睛，难以置信地问：“你真问脸啊？”
谈季彻底放弃跟这人沟通。好在谈刻没到无药可救的地步，终于反应过来。
“好看！”他憋着笑，竖了个大拇指，“不用刮胡子！很好看！”
谈季点点头，钻进被窝里躺着，又左右翻了几下，让被褥和头发看起来像翻滚碾压过的，才安静下来老实等着。
谈刻愣在一旁，看他像个不睡午觉的学龄前儿童一般翻腾。
不到五分钟，病房门被拉开，孟今之捧着一杯牛奶进来：“我刚找了个地方加热，快尝尝，温度应该正好！”
谈季探出他凌乱的鸡窝头，声音虚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跑：“谢谢。”
“你怎么回事？”孟今之把牛奶放在床头，上前理了理床单，仔细地把被褥压在他身下：“医生说你伤口还没愈合呢，不能总翻身。是哪里难受吗？”
“嗯，有点疼。”谈季垂着眼答。
孟今之意识到自己刚才说话有点急，叹了口气道：“先喝奶吧，一会儿凉了。”
孟今之到床尾把床摇到合适的弧度，又拿了个枕头垫在他后背，扶着他慢慢喝牛奶。
“好喝吗？”孟今之问。
谈季慢悠悠地喝着，得空才答了句：“还行。”
“看来一般，下次换个牌子买。”孟今之仔细看了眼包装，暗暗避雷。
“挺好喝的，只是有对比。”谈季喝完后靠着床养神。
“跟什么对比？”孟今之把杯子顺手放在床头柜上。
“咖啡。”谈季说。
“……”
孟今之啧了声：“我看你是好利索了吧？！”
“疼。”谈季皱了下眉。
“……”孟今之叹了口气，“哪儿疼？”
谈季掀开上衣的衣角，二话不说拉着她的手往身上拽：“肚子这里。”？？？
露出的皮肤上能清晰地看到一层薄肌。自然又好看的弧度在光线下半明半暗。优越的肌理线条从小腹开始延伸，没入衣料内。
这个伤口，在小腹靠上的位置。
“你你你……恢……恢复得挺好的。”她脸上的肌肉仿佛都被点了穴，一动不动，声音也不自觉跑了调。
她涨红着脸抽出手，拍了拍他的肩：“继……继续努力。”
谈季弯着眉眼，揉了下她的头发：“好，包你满意。”
“……”
一直到孟今之下午去上班，谈季才重新拿出手机看。
有好几个孙渡的未接来电。
他点开微信，果然看到对方的留言，只有简单的一句话——
“老大，你的行车记录仪坏了。”
【作者有话说】
经过俺不懈的努力，明天要不要双更呢？[哦哦哦]
第36章 以后可怎么办呢？
谈季立刻回拨电话：“什么情况？”
孙渡那边吵吵闹闹的，他找了个相对僻静的安全通道回答：“不知道啊！行车记录仪被警方当成证据固定了，我们也拿不到，但今天上午做笔录的时候，警方问了我们知不知道行车记录仪坏了。”
孙渡皱着眉，感觉事情朝着最坏的方向发展：“看起来老大你也不知道啊。”
“人为还是意外？”谈季问。
“警方没说。”孙渡烦躁地挠挠头，“老大，当时对方是一直加速开过来的吗？”
谈季看着窗外，神情跟初冬的温度一样冰冷：“不是，当时拐弯有盲角，但我能感觉到它是突然加速。”
孙渡越听越愤怒，“操”地骂了声：“这他妈不就是明摆着冲你来的？！”
谈季在被撞的那一刻就基本认定对方是故意的，但他没想通的是，它的目的是什么。
那种程度的撞击不至于要他命，可对方搭上刑事犯罪的风险来这么一遭，如果只是为了吓吓他，未免太不值当。
“老大。”孙渡点了根烟，蹲着思索许久才开口，“你是不是怀疑，这事跟咱们最近量产受阻的事有关？”
谈季闭眼靠在床上，想到这两天供应商突然暴雷的事，太阳穴开始突突地钻着疼。
事情不可能如此巧合。
“不止。”谈季沉声，“公司有内鬼。”
孙渡叼着烟愣住，直到烟灰落在手背上才烫得回了神：“你是说行车记录仪？”
“嗯。”谈季眼神锐利，“范围缩小不少，去查查吧。”
“好！”有了调查方向，孙渡立刻来了精神，“老大你好好休息，更换供应商的事我们也在推，你放心。”
谈季嗯了声，感觉太阳穴的疼已经蔓延到后脑勺。
看来到极限了，谈季嘱咐了句“记得继续盯人”后挂断电话。
谈刻一直坐在旁边打游戏。见他挂了电话，才收起手机，严肃地问他：“这次的事，跟公司有关吗？”
谈季用手机查收了几封邮件，这才不紧不慢地答：“有可能，还不确定。”
谈刻皱皱眉：“那要跟你爸说声吗？”
谈季想了下答：“不用。”
“也是，本来他就反感你单干，要知道这事估计能直接压你回去继承家业。”谈刻撇撇嘴。
“不是这个原因。”谈季说。
谈刻愣了下：“嗯？那是为什么？”
“没事。”谈季没打算继续这个话题，只是又叮嘱了句，“务必瞒着他。”
谈刻点点头：“好。”
这两天除了上班睡觉，孟今之都在医院陪着谈季。正好她无人机拆装学完了，开始跟着谈季学更深入的理论知识。
某天趁她出门买水果的时候，孙渡推门进来，跟谈季汇报情况。
“老大，内鬼有进展了。”孙渡一边给他削苹果一边说，“查了前几天的监控视频，那天借你车聚餐结束，冯兴说在车上把代码跑完再上去，结果在驾驶位附近逗留了一段时间。”
谈季眸子眯了下，提醒道，“别打草惊蛇，顺着他查。”
“好。”孙渡点点头，又偷摸摸往外瞅了眼，压低声音，“这事你真不打算跟孟妹妹说啊？她这两天有意无意地问过我，我都糊弄过去了。但她聪明得很，我担心自己瞒不住。”
谈季沉默着看完手机上的邮件，才抬眼道：“不说。”
“……”孙渡知道老大的性格，说一不二，再劝也没用，只能摆摆手，“行吧，但我事先说好，要是哪天露馅了，你可别怪我。”
谈季没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