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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 多么可爱的冬天。

只可惜她已经不是时间富裕的大学生了,无法利用漫漫长夜,仅有的那么点空闲时间少到可怜。

有次在一起的时候,骆窈趁机说:“不如我去电台申请宿舍吧?这样哪天过来过夜, 家里人也不会知道。”

男人呼吸灼热,却仍然坚定道:“不行。”

“死脑筋。”

他在等些什么,顾虑些什么,骆窈心知肚明,甚至还觉察出了几分对峙的意思,当下嗔了一句,有些不甘心地故意使坏。

其实以两人现在的感情状态和现实条件,结婚无论对他们还是两家人来说似乎都是一件水到渠成的事,但骆窈却总觉得时候未到,心里好像缺了点什么,可具体是什么,她又说不清楚。当下更是来不及思考,顷刻间,锁骨处传来一阵酥麻。

纪亭衍闷哼一声,察觉到她的分神,牙齿轻碾,却没舍得用力,额间冒出一层细汗。

他的防线一退再退,如今的意志力岌岌可危,夜晚太长了,不松口,是因为明白自己难以经受这般考验。

……

这一年又快要过去了,科学频道的全新改版取得了不俗的成绩,听众来信雪片似的飞来,骆窈忙碌之余,也得分出精力给新栏目。

关于林蕊和钱文先让自己出头的建议,骆窈没做表示,先过了几天摸鱼的日子,等两人耐不住来问她,她才说:“我虽然不是你们部门的,但这种得罪人的事儿,总不能让我一个人做吧?”

不想被穿小鞋丢饭碗,所以找别人来担风险。骆窈承认自己或许有点把人往坏了想,但原谅她只是个自私的打工人,而不是什么救世主。

钱文先双手攥拳,磕磕绊绊地说:“我……我可以……”

“方案是你自己想的,我不用你让功劳。”骆窈打断他,“但同样的,自己的功劳自己争取。”

钱文先低垂下头没说话,林蕊却道:“你是不是想到什么办法了?”

骆窈动了动手指,签字笔转了个圈,又重新回到掌心:“刘亮狐假虎威,我可以帮忙扯一张更大的虎皮,不过成不成在他。”

林蕊看向钱文先:“他?”

骆窈耸耸肩:“答不答应随意。”

中午吃完饭回来,钱文先还是刚才那副垂头丧气的样子,骆窈也没有多表示,整理好这周的报销单,兀自起身,准备去录音间录节目。

门口遇上刘亮,对方大概相信伸手不打笑脸人什么时候都适用,语气亲近道:“骆窈同志忙哈,真是辛苦你了。”

然而三天两头开无效会,饶是存心敷衍骆窈也觉得很累,没有要和他寒暄的意思:“今儿还有会要开吗?”

“没有没有。”刘亮的表情近乎殷勤,“就是咱们的方案目前还有许多问题,可能得麻烦骆窈同志多花点儿精力。当然我不是说你之前的建议不好,只是可能咱们的节目类型和科学频道差别比较大,你暂时没有转化过来,没关系,可以跟咱们组其他同志多沟通交流。”

骆窈心想我那都是学你拐着弯说废话,原地踏步当然问题多了。

面上假笑道:“好的。”

整个团队各怀鬼胎,空气似乎都比较闷,骆窈转过身做了个深呼吸,快到走廊尽头的时候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

那人小跑过来,骆窈趁着拐弯回头看,钱文先当即止住了脚步。

“有事儿么?”她问。

钱文先双手抱着肚子,嘴巴嗫嚅几下:“我……我上厕所。”

“哦。”骆窈不以为意地稍微靠边,抬步往前走。

见状,钱文先又跟上一些,探探四处无人,终于小声道:“那、那个,如果我配、配合你的话,你能、能保证成功吗?”

“不能。”

钱文先一愣。

骆窈回头看他,语气理所当然:“我虽然靠嘴巴吃饭,但也没有这么大的口气。”

这俩人,说是精明呢,却对一个小小的不熟的播音员抱以厚望,说是鲁莽呢,又很懂得趋利避害。骆窈瞥了眼他厚重的镜片,思忖几秒后说:“倒是有一种方法最稳妥,就是该怎样怎样,被抢功劳也受着,大不了我就回去科学频道咯。”

闻言,钱文先沉默不语。

他的个子算高的,但兴许是平时总含胸驼背,让人忽略了他的高个子,如果不是台里有仪容仪表的规定,骆窈觉得他大概会更不修边幅一点。

打量了一番,她收回视线要走。

“等、等等,”钱文先往前一步,镜片掠过一片反光,沉了几口气,说道,“我……尽、尽力。”

骆窈眉峰上抬,对他比了个OK的手势。

……

翌日台里大例会,平时见不见得到面的领导都来参加,骆窈作为科学频道的组员与会,和刘亮他们隔着好几排。

回到原来的部门,她的工作心情也转好了些,只是老毛病依旧改不了,一到熟悉的话多领导她就给涂涵珺使眼色,偷偷开小差。

断断续续睡了半个多小时,等到会议结束的时候,她先去了趟厕所,然后绕楼梯口上六层找副台长。

当初来电台面试的时候,副台长也是她的面试官之一,后来时不时会找她谈话,关系还算不错。

门是敞开着的,骆窈曲起手指敲了敲,副台长正在烧水泡茶,见是她忙笑道:“骆窈啊,进来进来。”

说着就倒了一杯茶,白瓷杯子上画着苍劲的梅树,是她的私藏。

“最近工作怎么样?听说你调去了一档新节目。”

骆窈莞尔:“这不就是有了些想法想和您交流交流么。”

副台长笑了两声,手指点了她几下:“有事儿。”

“嗯。”骆窈煞有其事地点点头,“大事儿。”

副台长保养得极好,但上了年纪笑起来难免有一些皱纹,她提起杯子抿了口茶,摇头道:“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

骆窈挺直脊背,开口道:“我入台以来,接手的工作以及接触的栏目似乎都在进行改版,包括今天开会的内容,也始终围绕着行业发展问题。”

副台长颔首:“电视机的出现对我们造成了不小的影响,前些日子我到南方开会,他们同样在进行大幅度的改革,增加了文艺类节目的比重,加强了广播信息的服务性。”

骆窈附和道:“如今人民生活水平提高,拥有电视的家庭比重会越来越大,在受众注意力这点上,咱们势必会受到压制。”

闻言,副台长饶有兴致地问:“你有什么见解?”

“见解谈不上。”骆窈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只是这些日子跟新同事一起工作时冒出了点儿想法。”

“说说看。”

“刚才在会议上,您也提到过羊城广播电台的新动作,那儿靠近香岛,而香岛的娱乐氛围浓郁,吸引去了大部分的听众,尤其是青少年。羊城广播电台的同志们反应迅速,针对现有的节目形式和编排做出了反思与改革。”

“但两家电台的定位和风格毕竟有所差别,对于咱们台来说,如何融合新闻性、知识性、服务性是其一,其二是在与电视的竞争中,如何增大信息量,丰富听众体验……”

骆窈知道她说的这些在副台长面前未必不是班门弄斧,但她的目的本就是抛砖引玉而已。

果然,副台长听后没有先针对她的话发表意见,而是温和笑道:“我很高兴台里有你这样的同志,年轻一代敢说敢做敢思考,这证明咱们行业的未来也充满着活力。”

“对了,你刚刚说和新同事一起工作时受到了启发,看来,我确实也该多听听年轻人的想法了。”

两天后,台里各个部门陆续有人被叫去谈话,其中也包括林蕊和钱文先,刘亮还笑着和骆窈打趣:“幸好咱俩没被点名,我这人啊,一见领导就紧张。”

等两人回来后却也不忘记打听。

林蕊照例是那副高傲的嘴脸,气鼓鼓地说耽误了今天的工作。钱文先似乎还没晃过劲儿来,脸色涨得通红,看起来也是紧张得不行,刘亮安慰了他几句,跑别的组打听去了。

钱文先一会儿拿起笔一会儿又翻翻抽屉,一时不知道该干什么,被刘海遮去大半的眼睛里藏着巨大的兴奋与激动。他无所适从地坐了会儿,忽然想起什么,压着身子偷偷凑过来,对骆窈小声道:“谢、谢谢。”

骆窈笔下动作不停:“我说了,成不成在你。”

回去以后和纪亭衍提起这事,还给他来了个剧情重演:“我这么说是不是很酷?有没有精英的范儿?”

纪亭衍失笑,揉了揉她的脑袋:“有,比所里的教授们还高深莫测。”

骆窈挂在他的脖子上,闻言傲娇地清了清嗓子,声线压得很沉:“阿衍呐,最近工作太忙,没时间关心你,真是不好意思。”

她的小表情实在招人,纪亭衍眸中笑意渐深,手臂一捞将人托起来:“那骆老师现在有没有时间?”

骆窈两腿环着他的腰,居高临下地眯起眼睛:“好像没有呢,时候不早,我得回家了。”

纪亭衍低笑一声,微仰着头去追她的唇:“那我们抓紧点儿。”

后背忽然抵上墙,骆窈的腰侧被大掌握住,已经感觉到了他的呼吸,却还故意问:“想干什么?”

话音未落,男人的声音和吻紧赶着贴上来:“吻你。”

他吻得很重,手指在腰间若有似无地揉捏,骆窈瞬间发软,想发出喟叹,又腹诽他进步的速度实在太快。

趁着换气的间隙,她贴着他的鼻尖开口,动情的嗓音里有种蛊惑人心的媚:“下次吻字不用说。”

第77章 公事公办

纪科长马上要去邻省出差, 顺便看望老战友,出发前想起一事来,交代纪亭衍:“你王爷爷白天打来电话, 说过两天让我们上饭店吃席, 今年老人家整寿, 礼物我准备好搁家里了,你去的时候记得带上。”

纪亭衍应声。

纪科长记起什么又道:“窈窈要是有空的话不如叫上和你一起去吧, 你王奶奶一直想见见她呢。”

“啊?见谁?”骆窈正好过来送东西, 听到最后一句话疑惑地问。

“对了,你还不知道呢。”纪科长脸上挂笑, 解释道, “阿衍小时候和他爷爷奶奶住在春新路那边,邻里邻居的长辈都很照顾他。过两天有位老人家过寿,我这不是没法去么,就让阿衍做代表。这么多年老人家一直惦记着阿衍,也很关心他的人生大事,所以伯伯想着不如就趁这个机会让他带你去见一见。”

听到春新路几个字,骆窈下意识看了眼纪亭衍,有些不自在地咳了咳, 随即展颜笑道:“成啊, 到时候我和阿衍哥一块儿。”

闻言, 纪科长很是高兴,连声说了几个好, 冲他们摆手:“那你们回去吧,别送了,我搭厂里的车过去。”

骆窈赶忙把手里的东西递给他:“这是家里刚烙好的饼,还热乎着呢, 饭盒里装着饺子,您路上吃。”

“哎!”纪科长单手兜住,上车前再次说了声,“回去吧。外头冷。”

院里有人在扫雪,贪玩的小孩偷偷团了雪球砸人,薛峥也在其中,眼见着带上儿子就疯跑出了院子,骆窈叫他都没听见。

“你真要去?”

骆窈闻声,偏头看他:“怎么?不想我去啊?”

纪亭衍摇头,眉眼间泛起浅浅的笑容:“我以为……”

“以为什么?”骆窈明知故问,不等他回答,又快速说道,“那算了,我不去了。”

末了立刻往前快走。

纪亭衍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将人带回来,顺势捂住她没戴手套的手:“周五下班我去接你。”

骆窈眼底藏笑,傲娇地扬起下巴,轻快道:“知道了。快回屋吧冷死了。”

……

台里的谈话活动持续了一周,大家一开始难免诚惶诚恐,私底下跟考试对答案似的互相交流了一番,然后发现没什么大问题,便很快回归了工作。

刘亮还安慰骆窈说:“大概就是关心咱们的工作吧,你刚来没多久,等下个季度,不对,该是明年了,说不定也能轮上。”

结果下午例会,台长说了几项重要决定,其中包括将骆窈他们组的节目立为改革典型,并从文艺部及其他部门抽调几名资历深的同事和中层领导一同参与,美其名曰观摩学习。

刘亮一开始还十分开心,听到后头笑容就变了味。

观摩学习?说得不好听点就是监督吧。

虽然表面上看他还是一把手,但“钦差大臣”都下来了,他岂敢放肆?

骆窈面色淡然,余光扫过钱文先。

她不认为钱文先会在副台长面前告刘亮的状,也不认为副台长会因为自己的小伎俩和钱文先的一番表现而立刻做出决定,不过能给出机会就是好的,钱文先要想出头,端看接下来他怎么表现了。

会议结束后,骆窈被叫到了办公室。

副台长今天心情很不错,桌子上放了一套新茶具,白地青花,没来由让骆窈记起纪亭衍送她的那只玉镯。

她翘起嘴角,副台长瞥见,开口问道:“什么事儿这么高兴?”

意识到自己走了神,骆窈微微坐直身体:“被您感染的。”

副台长也不深究,给她倒了杯茶,说道:“多亏了你,这段时间收获不小。”

骆窈自然不会应下:“是咱们台本就人才济济。”

“有人才也要会用才行啊。”副台长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你这孩子倒是不居功。”

骆窈知道自己那点小心思在领导们面前不值一提,于是不好意思地笑笑,带着些微显而易见的逢迎,让人一眼就知道是装的:“也不完全是,自己的功劳还是要讨的。”

“耍贫嘴。”副台长哼笑,露出的表情却很是受用,“台里非常重视这次节目改革,如今上上下下都盯着,你们可得拿出些真本事来。”

骆窈俏皮地敬了个礼:“是!保证完成任务!”

来了文艺部这么久,骆窈终于能开上一个有效率又能办上事的会议了。

虽然依旧是刘亮主持,但与会者多了一倍不止,刘亮那些没用的轱辘话顿时大幅度缩减,简单引出了个开头便道:“各位有什么建议?”

场面有几秒的空白,骆窈没急着开口,只见坐在对面的钱文先紧紧攥着纸张一角,用力咽了下口水,然后抬头看向刘亮说:“我、我有一些想法。”

骆窈抬眉,指尖微动,勾起手边的钢笔,开始认真地做记录。

……

虽说骆秋萍在燕城租了一栋房子,但沈元恒拍戏时一般都和剧组住在一块,每天下戏后和导演编剧或同组演员讨教经验一直是他的习惯。

而骆秋萍这次来燕城,除了照顾沈元恒之外,身上也带着沈老板交待的任务。

“妈知道你喜欢演戏,可是阿恒啊,你总得替你爸想想呀,你爸就你一个儿子,这家业不交给你交给谁?”

沈元恒正拿着剧本背台词,听到这话深吸一口气,无奈地笑道:“不是还有您么?”

骆秋萍剥了个橘子给他:“我俩总有一天要退休的呀!”

沈元恒掰下一瓣送进嘴里:“我的意思是,您和我爸再生一个孩子,让他加把劲儿,让我爸再坚持坚持……”

“说什么胡话呢!”骆秋萍没好气地道,“那还不如指望你早点成家!”

沈元恒咧开嘴笑道:“这一个难题还没解决,您又提出了新的难题。”

骆秋萍拿出手帕慢条斯理地擦干净手指,端起了些架势说:“当初你可跟妈说好了,拍完这部戏就进厂学习,阿恒,你可不是个出尔反尔的孩子。”

“我那时候说的是……”话音戛然而止,沈元恒看着骆秋萍脸上的表情,妥协地迭声道,“好好好,我知道了,但您也得让我先好好背词吧?”

骆秋萍这才露出满意的笑容,拍拍他的手说:“妈去给你端午饭。”

饭菜都是自家带来的厨子精心烹饪的,骆秋萍似是为了让沈元恒早日接触家中生意,边盛饭边说:“明天妈得去谈产品广告的事,就不过来了。”

沈元恒脑海中还在回忆剧情,好半会儿才回过神来:“和沈卉?”

骆秋萍点头:“你爸的意思是,如果没有拿下赞助,那我们就在电视台投放广告。”

赞助这个词在老百姓眼中还是个新鲜玩意,其实早已经进入了人们的生活。比如每年春晚的零点赞助商,电视节目片头的冠名商,而在他们食品饮料行业,也有不少通过赞助打开知名度的成功案例。

“我总跟你爸说,时运也是一种能力。人家当初有魄力拿下运动会的代理,比赛结束之后趁着东风扩大生产,如今要争取全运会的赞助,有实力也有经验,说实话,我们的获选可能性不大。”

沈元恒端着碗筷说:“他们打的就是运动饮料的招牌,而且据我了解,国外有个饮料厂也要争取这次运动会的赞助。您吃完饭跟爸好好商量商量吧,不如想想怎么把广告拍好。”

骆秋萍抿唇笑了笑,夹了一筷子笋丝到他碗里,柔声说:“你跟你爸去谈吧,啊?”

沈元恒动作一顿,忽然转移了话题:“对了,上回您抓的那个人贩子,现在怎么样了?”

骆秋萍摇摇头,却也顺着他的话答道:“公安说正顺藤摸瓜呢。”

“下回可得记得带上司机,万一遇上团伙您搞不定呢?”

骆秋萍:“那天也是多亏那个小姑娘了,看起来也就和沈卉差不多大。”

说完,她想起什么,忽然欸了一声。

“怎么了?”

“我好像……在沈卉家见过那个姑娘。”

“订婚那天?”

“应该是,你那会儿正好上内院去了,她跟着沈卉出来道别的。”

沈元恒想了想,微微瞪眼:“您说的是骆窈?”

骆秋萍敛眉:“妈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

沈元恒眼珠转了转,咧开嘴笑道:“妈,其实关于咱们厂的产品广告吧,我一直有个想法……”

“等一下。”骆秋萍打断他,“谈生意跟你爸谈去。”

沈元恒顿了顿,眉毛高挑,好笑道:“行!跟我爸谈!”

……

由于提早安排好了工作,周五那天骆窈走得比较早,从录音间出来的时候还收到了纪亭衍发来的传呼消息,瞧着上头的“530”字样,她眼尾上扬,脚步轻快地准备回办公室拿衣服和包。

路上遇到外采回来的涂涵珺,对方还揶揄道:“啧啧啧,今儿打扮得这么漂亮,有约会啊?”

骆窈搭上她的肩膀说:“你这话说的,我哪天不漂亮?”

“去!”涂涵珺拿手挠她,两人一路笑闹着回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只剩下乔芳,见她俩回来,抬头对骆窈道:“骆窈,有人找你。”

骆窈面露疑问,乔芳走过来小声道:“沪城饮料厂来的同志,刚上厕所去了,等了有一段时间。”

“沪城?”骆窈一时没有头绪,“有说是什么事儿吗?”

“没说,要等你来呢。”

“我知道了,谢谢乔乔姐。”

她歪着头作思考状,涂涵珺打了个招呼:“那我先下班啦。”

“好,路上小心。”骆窈挥挥手,索性又坐回办公桌前,拿出日程本安排接下来的工作。

也就是前后脚的功夫,那人就回来了。骆窈的办公桌背着门,还是乔芳提醒她才回过头,见到对方颇有些意外:“沈元恒?”

沈元恒穿着厚实的棉服,笑得有些憨:“没耽误你下班吧?”

晴朗的冬日下午,天空中飘着薄薄的云絮。日头西斜,天色似白纸上的晕染画作,灰暗与湛蓝渐渐交融。

已经过了下班的点,电台大楼陆陆续续走出来一些人,牵上自行车脚一蹬跑出老远,也有人并排行着分享抱怨今天发生的事。

“欸,那不是骆窈对象吗?”

“是他是他,又来接骆窈下班了啊。”

“你瞧瞧别人的对象,又英俊又体贴。”

“羡慕你也去找一个啊?丽丽,你不是文艺部的么?顺便也帮我们向骆窈打听打听,问问她对象单位里还有没有这么优秀的单身青年。”

“要去你去!”

男人穿着深灰色的毛呢大衣,长身玉立,同色系围巾上的面容清隽,眉眼疏朗,面对几个刻意从他身边路过打量的女同志,他往旁边退了一步,神情稍淡,自动屏退旁人想要搭话的心。

“都说了别推我。”

“哎呀你不是也想看吗?”

“……”

纪亭衍看了眼手表,眼前因呼吸而飘散出淡淡的白气,目光转向门口,大约十分钟后,视野中终于出现了期盼的身影。

清俊的眉眼间染上笑意,然而下一秒,他便看到了和骆窈一同出来的人,纪亭衍神情一顿,脚下迟迟未动。

“赞助的事儿我回头联系一下主任,尽快给你答复,但是拍广告恐怕要让你失望了。”骆窈偏头对沈元恒说。

“我知道你做别的工作要台里批准,但如果我们厂投资了你的节目,这也算是合理利用资源了,不是吗?”

闻言,骆窈轻笑:“我们台形象好气质佳的播音员不胜枚举,你没必要这么坚持。”

沈元恒故意做出失望叹气的表情,自己反倒先憋不住笑道:“很多时候,选择都凭眼缘和感觉嘛,而且我母亲也想找个机会谢谢你。”

骆窈睫毛颤了颤,淡淡道:“我没做什么,该谢谢的应该是公安同志。”

“听你说话,为什么我有种得罪过你的感觉啊?”沈元恒挠挠头,“有吗?”

骆窈微愣,紧接着意识到自己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情绪,微不可察地呼出一口气,舒然一笑:“怎么会。”

“我想也是。”沈元恒眉开眼笑,伸出右手道,“那么,等你的消息。”

骆窈眼睑半垂,目光没有焦距地落在他的手上。

她知道有了这次合作,自己或许会频繁地和骆秋萍见面,可拥有一个赞助商对节目来说的确是一件十分受益的事。

跟谁过不去都别跟钱过不去。

骆窈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公事公办,专业一点儿。

不对,她和这对母子本来也没什么私事儿可讲的啊。

她笑起来,握住了沈元恒的手:“好。”

“窈窈。”

第78章 好好过

纪亭衍牵了自行车过来, 骆窈一见便放开沈元恒的手,说:“那我就不多送你了。”

沈元恒应声,同样看向纪亭衍:“纪同志。”

纪亭衍目光淡淡, 微微颔首就算打过招呼。

“怎么不戴帽子?”

骆窈小步走下台阶, 闻言从包里翻出来骆淑慧新织的绒线帽, 话里带着点撒娇:“忘了。”

纪亭衍踩下脚撑,将帽子接过来帮她戴好, 顺手理了理她的头发, 没忍住,又捏了下她的鼻子:“上车吧。”

骆窈展颜一笑, 走到车后座时才发现沈元恒还没走, 不禁多分出了一个眼神。

“我等司机开车过来。”沈元恒主动解释道。

一阵冷风吹来,他被冻得牙花打颤,声音有些不稳。

哦。骆窈其实也没想多问。

腰间被人环抱住,纪亭衍低下头,眸中情绪莫名,接着他抬手覆在上面,略微用力地握了握,缓缓呼出一口气, 很快骑出了电台的大门。

冬天天黑得早, 就一会儿的功夫, 街边便亮起了路灯,骆窈把围巾往上扯, 再开口的声音便有些闷:“我昨天去医院看见高工媳妇儿了。”

“嗯?”纪亭衍回了回神才问道,“你去医院做什么?病了?”

骆窈轻轻晃着腿:“是吴教授,我昨天去探望她来着,在妇产科看见的高工媳妇儿。”

纪亭衍反应过来:“怀孕了?”

“嗯, 去产检。”轻快的音调向上扬,“高工没说啊?”

纪亭衍抿抿唇:“高工最近不在所里。”

骆窈也想起来了:“哦对,她媳妇儿也说了,好几个月不在家,怕是都不知道自己要当爸了。”

他们这种工作性质,碰上一些保密项目,电话通信不行,去哪儿什么时候回来也不知道,总之就是什么都别问,什么都不能说。

骆窈拿手去按他大衣背后的褶皱,鼓起来一处就按下去一处,打地鼠似的,玩得很是上瘾。

“阿衍哥。”她忽然轻声说,“如果哪一天你接了这种任务,我不想你去,你会觉得我不懂事吗?”

纪亭衍动作一顿,回头看她时车身有些许晃动。

然而不等回答,骆窈就拍拍他的背,自顾自地道:“别当真啊,我只是开个玩笑。”

“真的。国家培养你,可不是让你被儿女私情绊住的,听到没?”

饭店就在几米开外,纪亭衍长腿撑着停车,骆窈跳下来,眉眼弯弯地说:“我这么善解人意,你不夸夸我么?”

身子还微微向前,作倾听状。

骆窈冬天不怎么爱化妆,素净的一张脸因五官的明艳而自带“妆饰感”,偶尔工作忙碌时,眼下会泛出薄薄一层青黑,却不妨碍那双眼眸的美。

干净、妩媚、还透着点毫不遮掩的计较和狡黠。

——无比直白地告诉他,她的本心没有这么识大体,可既然说了场面话,两头的好她都要得到。

纪亭衍心尖一颤,心神都随着她睫毛颤动的频率来回荡漾,随后伸出手,扶着她的后脑勺带过来,落下一个冰凉的吻。

“谢谢你窈窈。”他顿了顿,又悄声道,“不过在你身上,那不叫不懂事,而且,我更喜欢。”

这世间的多数人,大半辈子都在小情小爱里转悠,“自私”是本能,是在乎、偏心、和眷恋,而骆窈的这份“自私”,他求之不得。

骆窈被他突如其来的吻弄得有些怔愣,两三秒的功夫晃过神,憋着笑凶他:“大庭广众,也不注意影响!”

嘴角却止不住上扬。

纪亭衍也被感染地笑出声,温声道:“抱歉,一时情不自禁。”

适逢过节,饭店门脸挂了几盏大红灯笼,编着中国结的红穗子随着风摇摇晃晃,添了些节庆的味道。

自家姥爷过寿,王穗穗当然得来,不仅来了,还带了刚交往不久的男朋友。

两人是在图书馆遇见的,生物工程专业的研一校友,相处一个多月后跟她表白。说实话,王穗穗对他并没有多大好感,但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答应了。

后来她给自己找的理由是,想走出一段感情,最快速的方法就是进入另一段感情。

——书上都这么说。

然而现下看见不远处那两人的亲密模样,心底仍然堵得慌。

光天化日,举止轻浮。

虽然饭店里不止一场宴席,但王穗穗心里清楚,他俩是姥姥姥爷邀请来的。

“那好像是纪亭衍同志。”身边的男朋友推了推眼镜说。

行业内的佼佼者,被人认出来并不奇怪,王穗穗深吸一口气,一秒钟都不想多看,语气有些硬:“赶紧进去。”

……

寿宴在二楼,骆窈一进饭店先摘了手套,手刚一放下,男人便自然而然地贴过来,从指缝中渗入,扣住掌心。

“我围巾还没摘呢。”她抱怨。

腕间有东西落下来,纪亭衍的皮肤触到一片冰凉的质感,登时一愣,牵起手看了眼。

是他先前送的玉镯。

莹莹柔润,轻巧地挂在纤细的手腕上,又顺着抬臂的动作滑落一寸,被衣袖拦截了去路。

在电台门口积存的郁气莫名被抚平了一寸,纪亭衍说:“很漂亮。”

骆窈轻哼一声。

她可不是故意挑着场合戴的,是出门前薛翘为了搭配衣服帮她翻出来的。

王爷爷王奶奶今天都穿得很精神,成套的唐装跟情侣装似的,红光满面地跟一群来道喜的人寒暄。

纪亭衍向他们介绍骆窈的时候,王奶奶站起身认真端详了一会儿,然后握住骆窈的手,似乎连眼角的皱纹都藏着欢喜,连声道:“好,好,阿衍的眼光错不了。”

说着,急急忙忙要去找红纸。

骆窈想出声推辞,一旁的纪亭衍冲自己点了点头,她忽然反应过来,这份礼该收。

王奶奶拿了张方正的红纸包住崭新的大团结,塞进骆窈掌心时莫名有些郑重,她目光慈爱,满意地笑了笑,又拉过纪亭衍的手放在一起,想说很多话,但顾虑周围宾客多,只道:“好好相处,好好过。”

说着,王爷爷也添上了他那份。

亲朋好友们调侃道:“阿衍对象啊?怪不得我姑这么高兴呢!”

“瞧着就登对,处多久了啊?啥时候结婚呢?”

“阿衍都要结婚了,瞧瞧咱们那几个,还没着落,还不着急!”

“对了,穗穗不也带对象过来了吗?穗穗!”

纪亭衍毕竟没有血缘关系,跟大部分的人也不太熟,打趣几句就过了。然而王穗穗这个后辈就没有这么好运了,一群人一窝蜂似的围上去,那阵势吓得王穗穗的男朋友说话都有些磕巴。

骆窈趁机拉着纪亭衍溜出来,小声道:“幸好咱们家亲戚都不多。”

纪亭衍笑笑,刮了下她的鼻子。

也不知道是不是巧合,他们和王穗穗坐到了一桌,几乎是面对面的位置。

骆窈没当回事,好不容易脱了外套围巾搭在椅背上,想把头发扎起来却找不到头绳,纪亭衍看见她包里的手帕,说:“用这个吧。”

骆窈点头,他便很自然地拢住她的头发:“我来。”

骆窈背过身去:“扎高点儿吧,热。”

“你先喝杯水。”

男人目光专注,动作轻柔,桌上一众年轻人都傻愣愣地看着,几个学生模样的小姑娘害羞又羡慕地碰头窃窃私语,旁边稍大点的男孩子眼珠子锃亮,靠在桌子上往王穗穗那头扒:“表姐,你认识不?”

王穗穗用力咬了口菜,谁料牙齿磕在筷子上,刺激得她眼冒水花,没好气道:“边儿去!”

她声音有点大,冲破了些许暧昧气氛,骆窈撩起眼皮看她一眼,然后又收回视线,好像只是被她的动静引起了好奇心。

其实在她这里,在纪亭衍主动跟她提起的时候,王穗穗这篇就算翻过去了,毕竟这姑娘连情敌都算不上,如果她怀了示威的意思反而把人当回事了,没必要。

只不过对方好像还没释怀。

骆窈不是不能理解,暗恋嘛,最难消解。白月光,朱砂痣,都是青春的情结。

但她也没有那么大度,吃醋算不上,最多有些小情绪吧。

比如当纪亭衍克扣掉碗里寒凉食物时皱了皱眉,然后愤愤地吃下他挑好刺的鱼肉。

她如此自在闲适,王穗穗就没有这么好过了,骆窈刚才轻飘飘的一眼令她五味杂陈,虽然心里清楚没有任何可能,但短时间内还是很难不去注意对面。

旁边的男朋友见她不怎么动筷子,低下头说:“想吃什么?我帮你夹。”

这么久了,我喜欢吃什么你还不知道?兴许是有了对比,王穗穗闷气上头,好在理智尚存,竭力压下情绪,才缓声道:“炸丸子吧。”

说完,她呼出一口气,也给刚才问话的表弟夹了一块肉:“姐刚才崩着牙齿了,疼的,不是故意冲你啊。”

表弟大方道:“嗐,小事儿。”

……

骆窈晚上向来不会吃太多,紧着喜欢的菜色多夹了几筷子,后面便是浅尝辄止。

这种场合,贪玩的小孩儿早就下桌开始游蹿了,他们这一圈也多是半大小子青少年,到了后半场已经没剩几个人。

王穗穗的男朋友似乎终于鼓起勇气,开始和纪亭衍搭话,纪亭衍并不因为之前的事坏了态度,对王穗穗也是一如平常——将她当作王爷爷王奶奶的外孙女,仅此而已。

两人讲的学术问题其他人谁也听不懂,骆窈捧着半碗热汤慢慢顺胃,坐在斜前方的小男孩蠢蠢欲动,起身越过两三个座位靠近她,有些紧张地问:“姐姐,你是不是科学频道的播音员啊?”

其实相比电视台,他们电台的播音员在外被认出来的机率不怎么高,没露脸是其一,其二是播音时的腔调和平时的腔调肯定有所差别。

但骆窈的音色很好认,这种情况近来越发经常遇到,因此听对方这么问,她便笑着大方承认。

小男孩显得有些激动,声音都透着高兴:“我去看了学校里的科学知识展览!上周还写了信!”

骆窈饶有兴致地问:“你叫什么名字?”

“于小立!”

“小立同学。”骆窈摸摸他的脑袋,“谢谢你喜欢我们的节目,回头我送你一份纪念品好不好?”

一旁正在说话的纪亭衍目光有片刻游移,面上不动神色,私底下却悄悄握住了骆窈的手,很自然地放到自己的膝盖上。

骆窈斜睨他一眼,也没说话,就任由男人这么握着。

“是展览上的贴画吗?”于小立说。

当初和几所中学合作时,为了提高对学生们的吸引力,骆窈专门请人设计了一个熊猫的卡通形象,放在指示标语和知识介绍的旁边,增添些趣味性。

活动开展后反响很好,骆窈又联系印刷厂制作了一批附赠贴画的科普册子和作业本,算是他们活动的“周边产品”。

“对。”骆窈道,“我们给小熊猫换上了冬天的衣服,是新的样式,和之前送的不一样。”

“我要我要!”于小立还没说话,其他人先叫了起来,于小立不甘示弱道,“姐姐我也要!”

骆窈故作为难地想了想,右手动了动,没松开,冲着纪亭衍轻笑一声,左手从包里拿出纸笔,说道:“好吧,你们写一个地址给我,到时候我寄出来你们自个儿分去。”

“谢谢姐姐!”

王穗穗看着近乎众星捧月般的骆窈,一时也不知道自己在别扭矫情些什么。

人家不优秀吗?配不上纪亭衍吗?她说不出这话。可真心祝福吗?她做不到。

最后只能眼不见为净。

宴席结束,骆窈和纪亭衍打算和王爷爷王奶奶告别。

中途骆窈上了趟厕所,岔开了点时间,因此过去的时候不像来时围着那么多人。

王奶奶脸上堆着笑意,伸手招呼道:“窈窈来,奶奶和你说说话。”

紧接着又道:“阿衍啊,你去看看你王爷爷,别喝多摔了。”

这是要把他支开,纪亭衍看向骆窈,见骆窈冲他眨眨眼,这才点头走开。

春新路碰见那次都是去年的事了,骆窈本来还打好了腹稿回应,但王奶奶似乎已经不记得了,只让她坐在自己身边,粗粝苍老的手一下下拍着她,怅然道:“本来这些话轮不到我和你说,但我那个老姐姐啊,走得早,只能我这个老婆子多几句嘴了。”

“奶奶……”

王奶奶摇头表示无碍,继续道:“阿衍这个孩子,从小到大吃了不少苦。他爷爷奶奶走得早,爹也是个不会顾家的,他那个妈更是……”

老人家叹了口气:“不提也罢。”

“我是看着他长大的,阿衍是个好孩子,虽然看上去不太亲人,但他心里啊,比面上要热。”

“你别觉得他好像挺独立,挺习惯一个人的,可私底下也有偷摸着哭的时候。这么多年,我一直盼望着他身边能有个知冷知热的人,陪着他、护着他、惦记着他,现在好了,你来了。”

“他小时候活泼些,长大了有点话少,可能平时不大会表达,但阿衍是真的很喜欢你。”她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抚摸过骆窈腕间的玉镯,有些怀念地开口道,“瞧瞧,他把奶奶的东西都给了你。”

闻言,骆窈眼皮一跳,讶然道:“您说这是……”

王奶奶目光悠远,似在回忆过去:“本来是要给阿衍他妈的,但阴差阳错的,到了也没给成,最后留给了阿衍,都过去多少年了。”

骆窈指甲掐住一寸肉,眼睫垂落,心里顿时沉甸甸的。

……

回家的时候,有段路不好骑,两人便下车并肩慢慢走。

骆窈失神在想些什么,纪亭衍要来牵她,她侧过脸审视眼前人,道:“你今天怎么这么粘啊?”

简直得了空闲就想牵手。

纪亭衍一本正经道:“这片不常来,怕你走丢。”

以为我会信?骆窈哼哼,把手背到身后:“我可是个成年人。”

纪亭衍似乎接受了这个理由,没再坚持,可等骆窈一松懈,他又悄悄地贴过来。

骆窈好笑,故意躲着不让他牵,一来二去你追我躲,两人玩游戏似的笑闹了起来,最后纪亭衍瞅准时机一把握住,手臂用力顺势将人带进怀里。

骆窈憋不住笑了,像在生气更像是在撒娇地拉长音调:“好烦呐你!”

却也没再松开。

走了几步路,她才开口道:“吃醋了?”

虽然是疑问句,用的却是肯定的语气。

纪亭衍神色一滞:“嗯。”

“谁的啊?”骆窈扬起眉梢,“于小立?不对,应该再往前推推。”

“沈元恒?”

纪亭衍停下脚步。

“真是他啊?”骆窈仰起头,语重心长道,“纪亭衍同志,你对自己也忒没信心了,他能和你比吗?”

纪亭衍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喉间上下滚咽,想了很久才说:“在某些方面,可能。”

“比如?”

“比如……手。”

“手?”

“嗯,手。”

骆窈呆了两秒,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终于意识到了他话里的意思,轻笑出声。

“他手什么样啊?我可从来没注意过。”

纪亭衍唇线抿直,一时没有说话。

思绪在沉默中流转,骆窈收敛了笑容,忽然间感觉一阵心酸。

这个人啊,藏了太多的话,偷偷摸摸给了她自己的终生,还傻乎乎地吃着醋。

在这段感情中,他一开始就处于被动的位置,从懵懂到通透,始终没有完全的信心,因为他害怕,害怕她的心不定、短暂、多情。

而她的确是这样的人。

一瞬间,骆窈觉得呼吸变得滞涩,缓了好久才牵起一个微笑道:“我确实对手有偏好,当初也是因为喜欢你的手才注意你,但是……“

四目相对,她看见他眼中的彷徨与不安,心脏猛地抽了一下,声音也变得低哑,“……但是自你之后,再也没有人了。”

“没有人比你更好,我说的不是手,而是你这个人,纪亭衍这个人。”

说完,她环着男人的腰身抱住他,熟练地倒打一耙:“再说了,你当初不是也因为我的声音喜欢我的吗?扯平……”

话音未落,耳边传来自行车倒地的动静,男人的吻一改往常的温柔,急迫又强势,迅速掠夺了骆窈所有的呼吸。

寂静的夜里,小道上一个人也没有,老旧的路灯落下黯淡的光束,照出墙面上红色的砖块和灰色的水泥。

骆窈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抵到了墙上,男人的大手垫着她的后脑勺,昏暗的光线和隐隐约约的脚步声带来极致的紧迫感,心跳得极快,密不透风的吻令她四肢百骸都变得酥麻。

彼此剧烈的喘息和交缠的暧昧声响在耳边,脑海中,无限放大。骆窈舌尖都有些发疼,却只能发出娇媚的喟叹,那音调似落入汽油的火星,瞬间燃起火焰,消耗掉周围的氧气。

时间过去了很久很久,在她快要喘不上气的时候,纪亭衍终于放开她的唇瓣,一点点吻着她的下巴,沿着下颌线逐渐下移。

骆窈不得不仰起脖子,松散的围巾之上只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肌肤,此时因为动情,隐约能看见淡淡的粉。纪亭衍便在那片停了下来,感受到皮肤之下的脉搏,慢慢地轻吮着。

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纪亭衍,骆窈有些招架不住,两条腿都是软的。

他的眼眸漆黑,像此时的夜空——安静,却有种摄人心魄的压迫感。

“我当真了。”

他的声音沙哑,短短几个字,却瞬间令骆窈眼眶发热,更紧地抱住他。

“你当然要当真,我这么爱你,你为什么不当真。”

纪亭衍身子僵住,片刻后双臂收紧,喉间滚了滚,只能听见略显抖动的气音:“再说一遍好不好?”

骆窈踮起脚,嘴唇贴在他的耳边,一时间竟然分不清哪个更红更热。

“我爱你。”

她拉开一段距离,定定看着他的眼睛,又重复了一遍:“我爱你。”

“我爱你,纪亭衍。”

第79章 少跟我黏糊

每逢佳节喜宴多, 难得的假期,家里人竟然各个都有邀约,只剩下孤独的儿子叫她起床。

骆窈无事一身轻睡到了自然醒, 听见这家伙在外头隔一分钟叫两声, 十分有规律。

“知道了知道了, 再给我五分钟。”

今天纪亭衍研究所有安排,骆窈也没打算出门, 回笼小眯了会儿, 伸了个懒腰,起身下床随意套了件高领毛衣。

居然都下午一点了, 骆窈瞧着儿子饭盆里的残渣, 揉了把狗头:“你都吃饱了还闹我做什么?”

儿子蹭到她腿边呜咽了一声,暗褐色的眼睛分外明亮,咬住她的裤腿往外扯。

“想出去溜达啊?等我吃完饭的吧。”

厨房里还有素包子和小米粥,骆窈生好炉子等了会儿,听见外头传来动静,是骆淑慧回来了。

“才起来啊?还没吃饭呢?”

骆窈正捧着杯温开水,见她进来又拿过另一个搪瓷缸倒热水,问道:“您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前段时间服装店有位裁缝搬新家, 骆淑慧跟着去帮忙, 为了感谢大家伙, 那位裁缝今天特意在新家摆桌请客。

虽然那地方离家属院不远,但现在才刚过饭点没多会儿啊。

骆淑慧接过搪瓷缸暖手, 一下被烫得摸了摸耳朵,吸气道:“人家媳妇要生了,我们帮不上忙也不好多待,就先回来了。”

“那您吃饱了么?粥还多着呢。”

“不用, 你吃吧。”

骆淑慧帮着她把碗盘端到饭桌上,在另一头坐下来,叹了口气。

“怎么了?”骆窈问。

骆淑慧面色严肃地观察她片刻,张了张嘴,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骆窈失笑:“有事儿您就说。”

骆淑慧挪了挪椅子,这才小声道:“窈窈,你和阿衍,没有那什么吧?”

“那什么?”儿子一直在腿边催促,骆窈命令它好生待着,随口应道。

“就是,你俩有没有一起睡过!”

骆窈动作一滞,半边腮帮子因含着包子而微微鼓起,很快反应过来,笑道:“您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

骆淑慧肩膀落下来:“按理说咱们不好议论人家的家事,但妈就是想给你提个醒,你和阿衍结婚之前可不能做啥不规矩的事儿,知道吗?”

骆窈漫不经心地喝了口粥:“我之前不是让您听过广播吗?这事儿没什么丢人的。”

“是,是,我知道,但你到了还是个姑娘家啊!你说你马阿姨那儿子儿媳妇,结婚才俩月,眼见着孩子就要生了,旁人能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儿?就算当着面儿不说,可亲戚朋友甩着态度心里能好受吗?”

马阿姨就是今天请客的裁缝。

“妈知道你不爱听这话,可世道就是这样,一旦发生,吃亏的总是女人。”

骆窈明白,破除性的禁忌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做到的,且就算人们能逐步大方地提及这个话题,也不代表他们能立马改变对婚前性.行为的看法。

她想了想,放下筷子,双手交叠在桌上,开口道:“妈,我没说您的话没道理,至少这事儿确实对女人来说影响更大,比如怀孕、得病。”

“但我是个成年人,用我姐的话说,是完全行为能力人,恋爱自由,婚姻自由,婚前还是婚后发生关系是我个人选择的权利,并非一定有对错。我选择婚后您别觉得理所当然,选择婚前也是我自己的决定,且我有足够的科学卫生的安全观念,能考虑到后果,如果意外发生,也能担得起责任。”

“总之,您别干涉我太多,成吗?”

说到这,她顿了顿,用轻松的语气说:“换个角度想,既然性.行为在婚姻生活中起到了这么重要的作用,那万一对象不行,婚前知道总比婚后知道要好得多吧?”

闻言,骆淑慧睁大眼睛,打了她一下:“你这个丫头!是不是已经……”

骆窈也没躲,继续道:“我明白您的意思,名声重要,但是有些人的嘴皮子本来就不落好,上下一碰没个好话,您在意这些人的态度做什么呢?”

“您应该最清楚了,当初我爸走的时候村里人是怎么说您的,那时候您能不听不管那些闲言碎语,可为什么嫁过来之后您反而畏畏缩缩?”

“我爸走是您愿意的吗?生男生女是您能决定的吗?要想说闲话别人有各种各样的理由挑刺儿。是我做的决定我认,没做过的我也不允许别人乱泼脏水,要是全凭别人的脸色生活,日子还过不过了?”

骆淑慧有些急了:“就是因为妈经历过,才不想让你经历这些。而且,姑娘家总得知道爱惜自己吧?”

骆窈慢条斯理地吃了几口包子,咽得差不多了才说:“我以为,爱惜自己是从身体健康和感情健康出发,您说这话,是瞧不上我还是瞧不上阿衍哥呢?”

“妈不是这意思,我知道你俩都是好孩子,但是……”骆淑慧敲了下自己的头,暗想她这是怎么了,怎么能这么说孩子。

骆窈也沉默下来,她一直知道,骆淑慧虽然看上去柔顺,但在某些方面很执拗,即使性格发生转变,这种执拗也没有完全消解。

其实她能理解对方形成这种观念的“合理性”,也清楚对方的出发点,放在平时她会说个软话,慢慢互通想法,可当下骆窈却没来由地觉得有点累,就像放假还要加班的那种累,又想着人一急就容易说出不过脑子的话来,该让彼此冷静冷静,于是囫囵吞了几口粥便起身道:“我带儿子出去遛遛,碗留着我回来洗。”

没想到等她走到门口,骆淑慧又在后头道:“那你俩有没有啊?”

骆窈抿着唇沉默了会儿,忽然也有些情绪化,扔下一句:“没有!”

……

兴许是这次交谈有些不愉快,又或许是骆淑慧意识到自己言语分寸不当,之后一段时间她没再提起这个话题。

忙碌的工作足以叫人没功夫想东想西,骆窈听了梁博新的意见,和沈元恒约好时间谈赞助的事。

见面当天沈元恒临时有工作,来的是骆秋萍,骆窈在电台门口迎接她,忽然发现自己不是不可以心平气和地面对这个人。

果然,对于她来说,钱的力量是巨大的。

甚至能面不改色地说:“原来您是沈元恒同志的母亲,上回在学校门口没认出您来,真是不好意思。”

骆秋萍今天依旧很贵气,大概是考虑到外出谈事,里面穿着较为正式的套装,大冷的天,脖子上只用丝巾作为点缀。

“哎呀,不用不好意思。”她掖了掖衣领说,“我不是也没认出你来么?”

简单寒暄之后很快到了会客室,具体合作方式与内容由梁博新跟她谈,骆窈只作为助手观摩学习,时不时给出自己的意见。

她以前也见过骆女士和别人谈事的样子,为了强调自己今非昔比,总是端着一种高高在上的姿态。

所以待得越久她越能厘清骆秋萍与她之间的割裂感,那种平和与自然流露出来的气度,是骆女士伪装不了的。

某个瞬间,骆窈忽然就松快了许多,见骆秋萍偏头询问自己的意见,她笑了笑,唇角弧度自然。

看来无论自我暗示多少回,解决困难的最好方法还是直面,而不是逃避。

这次会面十分成功,双方商谈好了细则,只等下次见面拟好合同,他们就可以静等资金入账。

忙完这头,骆窈马不停蹄地转移阵地,新节目的名字初步定为《唱给你听》,每期节目将邀请歌手或是作词作曲人,通过对话访谈分享歌曲背后的故事,并在直播中接听听众热线进行互动。

比较意外的是,刘亮这人虽然内容策划能力一般,但人脉还是很广阔的,他以前不在燕城工作,但得益于早期的经历,他结识了不少相关从业者。

碍于其他部门的同事和领导的参与,他不敢过多插手别人的工作,毕竟做多错多,展现自己草包的一面对他没有好处。

这样分工之后,萝卜放对了坑,工作效率大大提高。

大框架定下之后就是无尽地细化形式与内容。直播的难点不仅在于技术,另一部分的重担落在播音员身上。

“想想其实跟我们在学校时主持晚会差不多,但我好多年没有现场主持过了。”林蕊靠着桌子道,“你说到时候咱俩是轮换主持,还是搭档主持呢?”

“也有可能只一个。”骆窈眼皮都不抬地说,“如果有人不能胜任的话。”

闻言,林蕊轻哼一声:“我才不会出这种状况。”

骆窈笑笑,看穿了她的小心思。

不管放在哪个年代,同事之间,维系关系大多时候还是靠利益,节目危难时林蕊可以和钱文先一起请她帮忙,如今大局已稳,林蕊就有了自己的计较。

无伤大雅的动作她倒是无所谓,不过也因此更珍惜自己和科学频道那群人的关系,以及与涂涵珺的友谊。

即将迎来本命年的日子里,涂涵珺同志终于获得了家人的允许,向台里递交了宿舍申请,只等过完年入住,正式开始自己的小生活。

虽然总把谈恋爱挂在嘴边,但在她心里,吃永远摆在第一位。

“这是我三舅寄来的干货,这是我姑姥亲自晒的鱼干,还有还有,我最近发现了一种超好吃的酱料,甭管做菜拌面拌饭都可以,你一定要试试!”

骆窈盘腿坐在床上,问道:“什么酱料?我看看。”

“喏,就是这个,光头酱料!”

她拿出一个巴掌高的玻璃罐,红色的盖子和瓶身上都印有光头酱料的字样,像是手写印刷,字体胖乎乎的,还挺可爱。

骆窈抬起眉梢:“是天桥那个烧烤摊老板做的?”

涂涵珺意外:“你怎么知道?我上回去吃烧烤的时候老板让我尝尝味,结果我薅了他好几瓶!这还没开始在市场上卖呢!”

骆窈心想我不光知道,这名儿还是我给取的呢。

……

纪亭衍出差一个多月,没打一个电话回来,骆窈便意识到自己应该是说中了,前脚刚提,后脚他就接了保密性的工作。

虽然心有想念,但她可是个合格的科研人员家属,最多私底下和薛翘发发牢骚而已。

“还科研人员家属,现在这么迫不及待了?”薛翘敲敲她的头。

骆窈笑得狡黠:“倒是没你急,请问这位公安家属,什么时候搬家啊?”

做通了陆母的工作,薛翘和陆长征昨天请假领了证,这个时候的结婚证终于有了证书模样,不再是一张奖状,红彤彤的封面瞧着就喜庆。

骆窈新奇地翻看了会儿,凑过去抱住她:“多漂亮的姐姐,便宜陆长征了。”

“少跟我黏糊。”虽然这么说,但薛翘也没把人推开,视线一寸寸地流连在屋内的每一个角落,“家属院刚申请下来,还得收拾一阵,过完年再搬进去。”

骆窈跟她脸贴着脸,皱了皱鼻子凶道:“赶紧搬,这样房间就是我一人的了。”

“是啊。”薛翘抬手捏扁了她的脸,“再回来,这里就是娘家了。”

她的语气很平静,骆窈却没来由眼睛发酸。

上辈子她没有过对兄弟姐妹的手足之情,自然没体会过这种感觉。

虽然和薛翘只相处了一年多,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想和人聊心里话时,第一时间就会想到她。

可人的身份似乎每天都在发生变化,这种变化发生的时候,或许就会产生她这种被剥离般的怅然吧。

“姐。”

“嗯?”

“今晚我和你一起睡。”

“拒绝,你今天没洗头。”

骆窈:“……”

“嫌弃我?就要一起睡!”

第80章 你就当我间歇性矫情吧……

年关临近, 燕城各个角落已有了节日的氛围,人们也进入了最后的忙碌中。

薛翘与陆长征一个律师一个公安,更是忙得不可开交, 但同时也欣喜地迎接着他们的新生活。

两人和家里商量之后, 将婚礼日期定在开春, 陆长征作为新进门的女婿,被父母督促着来薛家多表现表现, 置办年货, 理屋清扫,得了空还能和老爷子比划两下。

天公作美, 连着小半月都是晴朗的天, 阳光晒化了部分积雪,蒸发水汽,小小的院子里搭满晒被晾衣的竹竿,薛峥这群小鬼头很喜欢穿梭其间玩捉迷藏,毫无意外地惹来大娘大婶们半嗔半怒的责骂。

儿子难得没有跟上去胡闹,许是感觉到了骆窈情绪不高,很乖巧地待在自家主人身边,脑袋时不时蹭蹭她, 又或是搭在她的腿上, 湿漉漉的眼睛眨巴眨巴, 然后安抚似的舔舔她的掌心。

“还是你好呀。”骆窈俯下身抱它,顺顺光亮的毛发, 儿子发出呜呜的声音,然后在她脸上又嗅又亲。

骆窈笑着躲开了它的热情,摸着它的头说:“知道你闲不住,去玩儿吧。”

儿子没动, 尾巴摇来晃去,撒娇一样在她怀里拱,然后忽然在地上打了个滚,露出柔软的肚皮。

骆窈伸出手轻缓地抚摸,见它舒服地眯起了眼睛,她也扬起笑容说:“好啦好啦,我没什么事儿,谢谢你哄我开心。”

怕自己养不好儿子,骆窈会定期带它去郭叔那儿上课,有时候薛峥和老爷子也一块儿,毕竟狗狗受训,主人同样得认真学习。薛峥时常同情地摸着狗头感慨:“谁都得上学,你也逃不了哇。”

骆窈瞧着院子里快玩疯的薛峥,轻笑出声。

“窈窈!”

骆淑慧在楼上喊她,骆窈应了一句,挠了挠儿子的下巴道:“行了,我有事儿忙,你玩儿去吧。”

儿子翻身站起来,晃着尾巴看她,像是在确认家长态度的小朋友。

骆窈点点它的额头,笑道:“那你自己选吧,跟我上楼还是去院里玩儿。”

说着就起身往楼梯口走。

儿子目光跟着她,接着又看了眼院里的玩伴们,似乎纠结了一会儿,很快做出决定,追着骆窈上了楼。

“窈窈来,帮你姐姐挑个样式。”

客厅里,骆淑慧打算给薛翘做一套结婚穿的衣服,画了好几个样式让薛翘挑选,薛翘说她拿不定主意,要骆窈这个臭美的人给点意见。

薛翘从小到大,大事小事几乎都由自己做主,哪里是需要听她意见的人,骆窈何尝不知道她们的心思,当下也不拆穿,从善如流地坐到沙发上翻起图稿来。

“开春还冷吧,这件旗袍不错啊,到时候搭个貂毛外套一定很好看。”

薛翘:“别想,买不起貂毛。”

骆窈:“披肩也行啊,不然大衣,披风,凭你的气场,妥妥震倒一片。”

薛翘好笑:“怎么听你的描述感觉有点儿不正派?”

骆窈又拿过另一张:“那就西服套吧,够正式也够庄重。”

骆淑慧点头道:“拍照也上镜。”

“就是颜色太暗了些。”骆窈摸着下巴,“换成粉红色?”

薛翘皱眉。

“要不大红色?”骆窈眨眨眼,“还是选这条连衣裙吧,端庄大方又不失妩媚。”

骆淑慧轻戳她脑袋:“你这孩子,主意变得也太快了。”

“因为我觉得都好看啊!”骆窈展颜笑道,“要不您给我姐多做几件吧,换着穿。”

薛翘:“别了,费功夫。”

“费不了多少功夫。”骆淑慧也觉得这个主意不错,说道,“这可是你的大日子,是该多备几件。”

说着又急忙回屋改稿去了。

“你和妈怎么了?”薛翘向来敏锐,早就发现了母女俩之间的不对劲。

骆窈整个人往后靠,轻笑:“没什么,一点儿小事情,不用操心。”

她也想和骆淑慧好好谈谈,但对方似乎有意回避,骆窈几次作罢,一直没找到更合适的机会。

“是么?我怎么觉得你最近做什么都提不起兴致。”

骆窈仰头看向天花板:“每个月都有那么几天,你就当我间歇性矫情吧。”

薛翘轻嗤:“不是因为纪亭衍没回来?”

骆窈啧了声:“就不能是因为你要嫁出去了?”

薛翘挑眉:“我面子这么大啊?”

骆窈莫名被逗笑,伸手去拧她的腰,颇有些气急败坏:“都说了我犯矫情,哪儿这么多话呢?天气太好吃得太多工作太少我不高兴不行啊?”

薛翘不怕痒,却也配合地躲了几下,浅浅笑道:“我看你这不是犯矫情,是喝酱油耍酒疯,闲的。”

“成,那我上班去了。”骆窈气鼓鼓地起身。

薛翘泰然自若地开口:“回来时候闻见炒栗子味了,应该在七号楼那边,正好你去带一份。”

正打算去买糖炒栗子的骆窈忍着笑哼了一声:“拿钱!”

……

今年只有纪科长一个人过年,打扫卫生那天骆窈被叫去帮忙,倒不是纪科长要指使她干活,而是纪亭衍的房间向来都是他自己打扫的,不乐意他们动东西。

骆窈除外。

近两个月没人住,屋子里积了一层灰,窗户斑斑驳驳似蒙了块纱,阳光透进来,还能隐约看见一条极细的蛛丝。

骆窈抹了下桌子,吹开指尖的灰尘,啧啧两声:“让你这么久不回来。”

她和纪亭衍之前不是没有过长时间的分别,但像现在这样丁点儿消息都没有,难免让人心里找不到着落,好在她已经调整过来。

纪科长提了水桶进屋,见她站在凳子上拿长扫帚清理天花板,开口道:“窈窈,够不着别勉强啊,窗户待会儿伯伯擦,小心摔着。”

骆窈捂着嘴,瓮声瓮气地说:“没多高,您还有那么多地儿要清呢,甭管我了。”

“那你千万小心啊!”

“好嘞。”

书架上的书太多,骆窈怕弄乱顺序,一排排地拿下来做好位置标记,桌面还有几本看到一半的大部头,她好奇地翻了翻,把书签放回原位,用干抹布小心翼翼地扫去灰尘。

纪亭衍平时的习惯很好,东西本来就不太乱,骆窈没动抽屉和柜子,简单收拾了一通,最后才开始拖地。

“我来我来,这你就别管了。”纪科长拿过拖把。

这回骆窈没再坚持,把垃圾都丢外头,到厨房喊了声。

“您渴了吧,我去烧点儿水。”

“哎,好!”

阳光好,地板干得也快,骆窈将书一摞摞地归回原位,脚下忽然一滑,她稳了稳身形,怀里的文件夹掉出来一个,趴在地板上。

骆窈心头一紧,庆幸现在地上没水,连忙将文件夹捡起来拍了拍,目光却被上面的文字吸引。

“体检报告?”

指尖的动作顿住,骆窈睫毛颤动,没忍住继续往下看。

如今的人们没有体检观念,甚至生了病也不会第一时间跑医院,纪亭衍这个职业能有这种意识和习惯并不奇怪,但骆窈看了眼检查时间,心情一时有些微妙。

在他们泡温泉之后没多久。

或许是薛翘和陆长征前不久刚领证,骆窈的想法忽然就往那儿偏了偏。

这个时候婚检不是强制性的,但为了保障婚姻健康以及优生优育,开结婚证明时,各个单位都鼓励大家婚前检查。

骆窈并不了解此时常规体检的内容,但有了这样的想法,她越看越觉得这份报告针对性明显。

所以,她的研究员同志在两人处于发生关系的边缘时去做了“婚检”?

骆窈笑了出来,心底漫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鼓鼓涨涨,令唇角一点点回落。

“纪亭衍。”她凶巴巴地喃喃道,“你最好快点儿回来。”

……

薛家人打算让纪科长和他们过年,纪科长婉拒,去了春新路和王爷爷王奶奶一同守岁,也是补了上回缺席寿宴的礼。

骆窈今年也准备了一个小红包,塞在薛定钧小朋友肉乎乎的手里,戳了戳他手背上的肉窝,被他的笑容萌得心颤。

薛峥看了眼馋,带着儿子过来,冲她讨好地笑了笑:“三姐,恭喜发财!”

小家伙又长高了一点,依稀有了长腿帅哥的影子。骆窈眉梢微挑,从桌子上拿了一封开过的红包放到他掌心。

“喏。”

薛峥眉毛耷拉下来,骆窈立刻道:“欸,过年可不许摆副苦相啊。”

说完,她才从兜里掏出一块钱,在他灼灼的视线下慢条斯理地叠好,然后塞入他掌心的红包内。

薛峥变脸似的眉开眼笑:“谢谢三姐!”

“德行。”骆窈轻哼。

小家伙却已经迫不及待地往外跑:“我去买炮仗了,三姐你要仙女棒吗?我给你捎一盒!”

围了个红围脖的儿子紧随其后。

惹得徐春妮在一旁大叫:“马上要吃饭了!”

骆窈低下头,继续逗小侄子:“不理他,有好吃的咱们先吃。”

回应她的是小婴儿露出牙床的甜笑。

初一下了场雪,并不妨碍人们过节的心情,炸开的鞭炮散落在雪地里,显得红色更加鲜艳。

初二初三,陆家和岳家相继来拜年,骆窈好久没见到岳秉了,甫一看见还有些愣。

“怎么,不认识了?”岳秉弹了她一个脑瓜崩。

骆窈捂着头倒吸一口气,拿花生壳砸他:“我告你故意伤害啊!”

“呦呦呦。”岳秉撇嘴睨她,“家里有律师和公安了不起是吧?”

骆窈却被他滑稽的表情逗笑,指着他的脸说:“怎么回事儿啊岳秉同志,什么时候又变回小白脸了?”

岳秉常运动,皮肤又很容易晒黑,经常在奶油小生和阳光型男之间切换,可或许是衣服衬托的缘故,现在的肤色似乎比骆窈最开始认识他时还要白。

闻言,岳秉没有生气,反而扯了扯自己的脸,得瑟道:“羡慕吧?在实验室里捂上几个月,你也可以。”

“忙成这样?”

“还行吧,不忙才奇怪。”岳秉翘起二郎腿,反射弧很长地露出不满的表情,“说谁小白脸呢?我再白有师兄白么?”

骆窈毫不掩饰自己的双标:“那大概还是气质问题吧。”

“找打啊!”岳秉挥挥拳头。

末了,他语气轻松地开口:“不是我不说啊,我也不知道师兄的消息。”

“本来也没指望你。”骆窈还以为他在酝酿什么呢,当下翻了个白眼,起身招呼道,“薛峥,走,堆雪人去。”

薛峥在院里是孩子王,听骆窈说要堆雪人,立马套了衣服帽子先跑出去,在院里一通喊。

“石头!出来堆雪人!”

“大阳!下来玩儿!”

“成子!回来没?”

“超超在不在家!”

简直一呼百应。

孩子一多,笑闹声便不停,不知道是谁先扔了个雪球,事态瞬间激烈了起来,骆窈被无差别攻击,身上沾满了雪粒子,岳秉瞧了就笑:“你这变白方式挺特别啊。”

骆窈:“……”

……

年一过,日子便跑得特别快。

敲定细节之后,梁博新正式和骆秋萍签订了合同,三月底,科学频道的节目中多了一段开场白,因着近乎洗脑式的合辙押韵,以一种霸道的姿态将沈氏饮料厂的新产品印入了听众的脑海。

开春,薛翘和陆长征举办婚礼,骆淑慧为了讨个吉利,一口气做了六套衣服,虽然有几件是成衣改的,但丝毫不含糊,迎亲、迎宾、仪式、敬酒、谢客,最后一套实在是没功夫换了,留给陆长征个人欣赏。

薛翘这个新娘子可谓出尽了风头,宾客们听说这些衣服都是骆淑慧亲手做的,少不了一顿艳羡和夸赞。

也有人问她,薛翘结婚尚是如此,那等到骆窈结婚的时候,排场肯定更大吧。

说者或许无意,听者大多有心,亲生的尚有亲疏之别,更何况后妈呢。

毕竟在外人眼里,这本就是个难当的角色,对亲生的好容易被人诟病,对不是亲生的好又显得刻意,即使一家人相处融洽,不信的就是不信。

就像骆窈之前讲的,爱说闲话的人总会找各种理由挑刺。

听到这话时,骆窈下意识看向骆淑慧,只见她温和地笑笑,开口道:“谈不上排场,都是我的女儿,肯定得给她们最好的,只不过现在时兴的样式变化太快,她们别嫌我的手艺老土就成。”

婚礼结束后,薛翘很快搬去了公安家属院,有时候骆窈待在屋里还会习惯性地喊一声姐,然后恍过神来,兀自笑笑。

四月中旬,萧曼茜要带骆淑慧去南方出差,参加一场时装展览。

这对骆淑慧来说是一次新体验,难得去这么远的地方,出发前一天她又兴奋又紧张,骆窈好笑地嘱咐道:“可别兴奋地忘带行李了。”

“妈又不是小孩儿。”骆淑慧嗔她。

见她睡不着,骆窈翻开报纸道:“喏,这就是您要去的地儿,那儿可是改革开放的最前端,遍地黄金和机遇,说不定萧曼茜打算在那儿开家分店,就让您担任店长了。”

“那不行,妈可没这本事。”骆淑慧忙摆手,“妈这次去就是开开眼界,瞧瞧别地儿时兴的衣服,听说那儿到处都是外国人呢!”

“欸窈窈,你不是会说英文么?要不教妈两句?”

“行啊。”骆窈坐直身体,“您想学什么?”

骆淑慧想了想:“我没钱。”

骆窈意外地敛眉,却仍然开口道:“I’m broke.”

骆淑慧重复了几遍,又说:“那我赶时间怎么说?”

骆窈笑起来:“I’m in a rush.”

“我报警了呢?”言罢,骆淑慧啊了一声,“这个我知道。”

她似乎找到了规律,很自信地说道:“I’m 110,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