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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算好看吗

“替我谢谢你爸。”骆窈皮笑肉不笑。

嫌他们腻歪在一块儿没意思, 温海洋要拉上纪亭衍去打台球,也不管他同不同意,扯着胳膊就起身, 嘴里还一顿呲:“哥们儿别这么粘媳妇儿啊!就分开一会儿不至于!”

这个院子足够大, 多摆一张台球桌绰绰有余, 大家伙三三两两地围在周边,骆窈靠着扶手撑着头, 饶有兴致地成为围观的一员。

“你家研究员会打球?”沈卉也没过去, 从桌上捞过一个果盘解渴。

骆窈笑盈盈地说:“不知道,但他肯定会赢。”

闻言, 沈卉切了一声, 另外两个同学调侃:“你的胜负决定得也太主观了吧。”

“是啊,纪同志看起来就不像是个经常打台球的。”

不光是她们,其他人的看法也差不多,因为他们给纪亭衍打上的各种标签和这些娱乐活动都不太搭调。

骆窈却冲她们傲娇地眨眼:“可是他聪明啊。”

如果放在学校里,纪亭衍一定是那种学习的时候认真学习,玩的时候认真玩的学生,他不一定在所有事情上都有天赋,但他不会因为失败而心生退怯, 而是认真分析原因, 调整状态, 快速找到突破口。

在她们将信将疑的目光中,纪亭衍才刚刚了解完游戏规则, 前几局根本看不到胜算,同学们打趣骆窈:“怎么说?”

骆窈右手往下压了压:“别急啊。”

连输几局,纪亭衍脸上不见丧气,眼眸沉沉像是在思考什么, 温海洋那群哥们儿挺了挺胸膛,终于在他面前找回了一点虚荣心,还安慰道:“没关系没关系,各有所长。”

纪亭衍拿着长长的球杆,外套脱掉,领口的扣子解开两颗,袖子已经挽起来,露出结实的小臂。他站得并不板正,但不让人觉得散漫。秋日的阳光碎金似的洒下来,树影晃动,专注的神情冷淡至极,却有种莫名的性感。

骆窈忽然转过头问沈卉:“相机能借我一下吗?”

为了留念,订婚宴上照了不少合照,沈卉知道她想做什么,手一捞就递给她:“给,照片一起洗完给你。”

“谢啦。”

“欸,差不多得了。”同学笑骆窈。

骆窈也不觉得羞,朝她抛去一个挑衅又得意的眼神。

我男人,我想怎么看怎么看。

……

纪亭衍没放过任何一个人击球的动作,上场后准头忽好忽坏,可不知道从哪个球开始,跟突然开了窍似的,进球率逐步攀升,到后来杆杆进洞,别人连上场的机会都没有。

“纪亭衍,你刚才该不会是装的吧?!”一哥们儿下巴都快掉出来了。

纪亭衍正在找角度,闻言撩起眼皮,很浅淡地笑了笑,握着球杆轻轻一碰,白球穿过大半个球桌撞上红球,红球晃晃悠悠地打着旋,沿着直线距离滚动,最后落袋。

“没有,确实刚学。”

“好球!”

旁人发出赞叹,骆窈将画面定格,也跟着欢呼一声,球桌旁的人齐齐回头,她谁也没看,给纪亭衍送去一个飞吻,红唇明艳,爱意如丝,惹得众人一阵发酸地怪叫。

“啊啊啊!这不公平!”

“哥几个这能忍?”

都是年轻人,走在潮流最前线,影视剧没少看,对这么大胆的动作只有眼热。

温海洋不甘示弱:“卉卉我也要!”

沈卉:“滚!”

稳重如纪亭衍,心旌摇曳,灼热的情感从内而外地透出来,他眉眼舒展,学着她的动作手指挡在唇瓣前,然后打开,虽然很克制,甚至有些笨拙和生涩,但眼尾唇边的笑容却像是拨开树影的阳光,金灿灿的,带着点飞扬的恣意。

“救命!欺负我没对象是吧!”

“骆窈你够了啊!”

纪亭衍被张牙舞爪的男同志们“勾肩搭背”地架走,势必要找回场子,骆窈则手脚都缩在椅子上,以躲避同学的挠痒痒攻击。

“我错了我错了!相机要掉了!”骆窈连连告饶,同学们才终于放过她,笑闹过后免不了感叹一声。

“你们这一对一对的,搞得我都想处个对象了。”

骆窈理了下弄乱的衣服:“处呗。”

“哪儿这么容易啊。”

另一个同学说:“台里不是让你负责那个青春剧了吗?肯定有很多好看的男演员。”

沈卉的一个发小闻言道:“这个剧我知道,导演是我三叔呢。”

“得了吧,谈到工作我哪儿还有功夫去想那个。”

骆窈站起来,一本正经地赞许道:“你的态度很正确,工作才是最重要的。”

沈卉:“你好意思说这话?”

“我怎么了?”骆窈无辜地耸耸肩。

一同学公正道:“不是我帮骆窈说话啊,她的业务水平确实没话说,咱们台的于主任好几次想调骆窈过来了。”

“听听。”骆窈抬眉,然后转身往球桌那儿走。

“瞧把她得意的,头几年也没发现这人这么厚脸皮啊。”沈卉好笑地轻哼,随即站起身道,“走吧,咱们也过去凑凑热闹。”

温海洋正缠着纪亭衍,纪亭衍不太习惯和他这么亲近,往旁边退了一步,拿起一个黑球随意放了个位置说:“将袋口中心与要打的这颗球的球心连成一条线,这条线与球面相切的点便是撞击点,如果……”

他边说边示范,温海洋啧啧两声,忍不住道:“得,架不住您会读书,打个台球都能当数学题解。”

纪亭衍严谨道:“我并不擅长台球,所以刚才的理论未必完全正确和普适,虽然于我来说是个办法,但你们想应用的话还得反复试验。”

温海洋咬牙:“这话听着怎么这么不对味儿呢?”

骆窈大概能懂他的心理活动,笑道:“要不我跟你们打一场?”

温海洋瞪她:“你们夫妻俩故意的啊?当我不知道你的技术是吧?当初在台球厅又不是没见过。”

这么一提,他那几个哥们儿都想起来了:“原来咱们以前见过啊!我说怎么这么眼熟呢!”

的确,燕城不大,要遇上一个熟人真挺容易的,不管你想不想见。

未到散场,纪亭衍却收到了研究所的传呼,骆窈索性和他一起提了告辞。

离开前他们要去前院和长辈打个招呼,因为路太绕,沈卉主动请缨送他们,顺便让厨房再做一些点心。

抄手游廊上有人迎面而来,见到他们惊喜地咧开嘴,一口大白牙亮得晃眼:“是你啊!好巧!”

沈卉有些意外地问骆窈:“你俩认识?”

骆窈大方道:“哦,之前在沪城出差的时候合作过。”

说话间,沈元恒已经走到三人跟前,沈卉尽主人职责介绍道:“沈元恒,我家远房亲戚,正好这段时间在燕城工作,顺道过来拜访。骆窈,我大学同学,这位是她对象,纪亭衍。”

“你们好!”沈元恒伸出手,一如既往的热情,骆窈垂眸,有片刻失神。

沈元恒来燕城了,那骆秋萍来了吗?

虽然时间很短,但纪亭衍还是感觉到了她的异样,视线随之下落,沈元恒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停在半空中显得尤为突兀,他心头没来由一紧,动作比反应更快,抬手全了礼节:“你好。”

骆窈收了思绪,只回以礼貌的微笑。

“我送他们到前院,你先进去吧,海洋在里头呢。”沈卉对沈元恒说。

沈元恒颔首应了,错身的时候对骆窈道:“对了,我在燕城的戏得拍好一阵呢,有时间能约你出来吃饭吗?”

说完,他眼神瞥向一旁的纪亭衍,又啊了一声:“纪亭衍同志也一起来。”

沈元恒显然没有骆窈的防晒意识,许是长期拍戏的缘故,皮肤偏黑,因而衬得牙齿特别白。

“接下来工作安排比较多。”骆窈婉拒。

“啊,那没事,等你有时间再说……呃,还有纪亭衍同志。”

他多添后半句是考虑到在别人男朋友面前邀约会让人多想,但用词语气可能不太恰当,反而有种画蛇添足多此一举的感觉。

纪亭衍不着痕迹地扫了眼他的手,微微动了动胳膊。

骆窈注意到他不经意地看了下表,想起他赶时间回研究所,直截了当道:“不好意思,吃饭的话确实腾不出空,就现在单位还让回去呢,如果有什么正事儿电话里说也一样,或者你让沈卉联系我。”

沈卉皱眉表示不解,她们俩什么时候这么熟了?不过也没有多说,点点头,带人去了前院。

许是有了心理准备,在前院见到骆秋萍时,骆窈的心情反而没什么起伏。

那人穿着一件缎面旗袍,长发挽起,戴了一对小巧的金耳环,说话时会掩嘴,神态动作无一不像,但她视线只在这儿停留了一秒便挪开,应该是不记得自己了。

也对。

事实上她也不应该有什么起伏,又不是本人。

他们没让温家开车送,坐上了回程的公交车。这会儿人不多,傍晚的风混着霞光送进车窗,很是舒服,骆窈靠在纪亭衍的肩膀上,眼神渐渐失去焦距,有些意兴阑珊。

纪亭衍扣住她的手,拇指慢慢摩挲着手背,问道:“怎么了?”

骆窈语气散漫,脸往男人颈窝里埋,闻着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心里的紧绷感一点点放开:“没事儿,就是有点儿累了。”

“那我先送你回家属院?”

“不用,你所里的事儿要紧,我趁现在眯一会儿就成。”

她低估了骆女士对自己的影响,心里觉得荒唐又愤恨,恨自己不争气,回回都被影响情绪。骆窈深深吸了一口气,心道自己不能这么没出息,一个借鉴了原型的纸片人而已,她已经过上了全新的生活,事业顺利情感满足,骆秋萍算什么,呵。

骆窈往上凑了凑,男人便默契地在她额头落下一吻,她唇角微扬,心情顿时松快了许多。

纪亭衍见她闭眼小憩,用另一只手帮她挡着光。

微风将发丝吹扬,有几缕落到了他手上,纪亭衍睫毛微颤,脑海中忽然跳出骆窈刚才失神的样子。

沈元恒的手,算好看吗?

……

骆窈说工作忙真不是推辞,一方面频道最近打算和燕城几所学校合作,加强学生们的科学教育,另一方面,之前定下来的几个采访任务意外频生,打乱了他们的工作进度。

“又没空?”骆窈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写字的速度飞快,“这个问题我来搞定,马思你下午先去远郊,那儿应该费不了多少时间。”

何欣桐为难地说:“远郊那位伯伯……他临时改主意了,说想先接受电视台的采访。”

“电视台?”骆窈想了想,“哪个栏目?有冲突吗?”

“不是咱们燕城的,是卫城电视台的农生栏目。”

“这么巧,早不来晚不来,就掐着我们的点儿插队来。”骆窈双手环胸,“马思你就下午去,但不采访他了,采访他隔壁,他不肯等这会儿功夫我们还不等了呢!”

本来隔壁就是预备当作补充素材的,修改难度不大,要是平时她还会再沟通调整一下,但现在她烦得很,脾气也上来了。

“欣桐你电话。”涂涵珺捂着听筒说。

何欣桐连忙起身过去:“您好,我是何欣桐。”

下一秒,她脸上露出明显的笑意:“对没错,您回国了是吗?”

“好的好的,本来我就打算给您打电话的,谢谢您特意告诉我们。”

“下午是吗?”何欣桐回头看了一眼,见骆窈比了个OK,应道,“可以,下午两点我们到您单位,好,到时候见,谢谢您。”

她一挂断,骆窈便问:“二十号的任务可以提前了对吧?”

何欣桐高兴地直点头。

“行,那远郊这个也不用急了。”

马思问:“我下午不用去了?”

骆窈挑眉:“去,当然去,我指的是整个周期不用赶了,既然人家属意电视台我们也不好强求啊。”

涂涵珺在一旁听了个大概,拿笔戳着脸问:“会不会影响栏目印象?”

骆窈眨眨眼:“如果人家愿意腾出时间,当个补充素材也不是不可以。”

说着,她瞧着马思摸了摸下巴,思忖几秒道:“要不我跟着去吧?你嘴太笨了,万一真影响咱们栏目形象了呢?”

闻言,马思腾地一下站起来,带着点不好对付的气性:“你今天的录音任务完成了吗?合作学校联系了吗?策划讨论会开不开?这周报销单交了没有?主任催了几回报告你能不能长点心?”

“自己积压多少工作心里没数吗?倒有功夫操心起我来了。”

他们俩一言不合就掐起来大家伙都习惯了,有时候还能调侃几句,此时也是见怪不怪。骆窈倒吸一口气,长长嘶了一声,翻开自己的记事本:“报销单我还真忘了,谢谢你提醒我。”

马思冷哼,满脸我就知道的表情。

进门的梁博新调笑道:“你故意的吧?”

马思要强,时常会盯着骆窈的工作进度,一开始两人还因为这个争辩过几回,后来骆窈发现了新的用处,索性拿他当人形记事本,如果有工作内容想不起来了就使用激将法,百试百灵。

不得不说,骆窈这孩子带新人的方法虽然比他还要随意,但确实很懂得用人,梁博新经常怀疑她靠的是一手忽悠本事,比如马思这小子,这么久了怕是还蒙在鼓里。

骆窈一边补充待办事项,一边开口:“俗话说好记性不如烂笔头,我看不能绝对,至少咱们马思同志的记性还是比烂笔头强的。”

屋内众人皆笑出声。

马思:“……我现在知道了,你确实是故意的。”

第72章 不认识

燕城的秋天短暂, 今年的气温是更呈陡坡式下跌,早早迎来了第一场雪,霎时间, 万里雪飘, 银装素裹, 整个城市似乎都静谧了下来。

“阿嚏——”骆窈吸了吸鼻子,吹开蒸腾的白气, 小猫喝水似的过了几口白开。

“你不会要感冒吧?”涂涵珺拿手碰了碰她的额头。

骆窈的外套搭在椅背上, 里面穿着一件高领毛衣,头发随意地用笔挽起, 整个人看起来有点睡眠不足的疲惫:“鼻子痒罢了。”

涂涵珺靠在桌子旁, 为她不平:“师父他是不是想提前退休了啊?”

骆窈左手撑起眼皮,揉了两下太阳穴,在待录音的稿件上做好标注。她其实只是季节性犯困,闻言笑了一下:“退不退休我不知道,我只希望他能将年底的单位福利换成现金。”

“这……他怕是做不了主。”

骆窈说说而已,耸耸肩继续过录音稿。

这时马思从外头进来,满身寒意还未褪去,耳朵鼻头被冷风吹得通红:“对了, 明天和几所学校负责人开会谁去啊?”

骆窈打了个哈欠, 应道:“我去。”

涂涵珺说:“你让师父去呗。”

骆窈整理好东西, 起身准备去录音,伸出一根手指看着她:“这么好的机会, 我当然要正大光明提前下班,回家冬眠。”

“骆窈,你来一下。”

走出录音室,频道监制胡主任把她叫了过去, 骆窈应声,心里莫名有点忐忑。

她初进电台那会儿也不是什么都懂的,犯过不少错误。梁博新批评教训不算狠,因为和这位胡主任相比,任何人的严厉都是春风细雨。

他平时不怎么管组里的琐事,但作为最后把控的人,一旦说话就跟老师突然点名一样叫人胆战心惊,涂涵珺有次被他直接骂哭,连马思这么“硬气”的人,面对胡主任都跟蜕了一层皮似的。

“坐。”胡主任快五十了,有着一切中年发福的硬件,深刻的皱纹和藏不住的白发让他看上去比实际年龄更大一些,手边掉了漆的大号搪瓷缸是常年标配。

他提起杯盖撇了两下茶叶,摇头吹了吹,却没有喝,虚晃一枪让骆窈眼皮微微跳动。

“您找我有事儿吗?”她提了口气问。

胡主任放下搪瓷缸,不像别的领导会问一句最近工作怎么样啊,直接就说:“台里想把你调去文艺部。”

不是批评,骆窈松了口气,重复道:“文艺?”

胡主任从旁边抽了一个文件夹出来:“之前送你去培训,就是看中你的创新力,打算让你回来做出一些突破,我想这些你心里应该也有数。上一次是梁博新拦下来了,我没阻止,因为确实决定得不太厚道,不过这次于你来说是一个很好的锻炼机会。”

骆窈眉梢微动:“师父也同意了?”

胡主任不置可否:“梁博新的想法我知道,他想培养你担起科学频道的大梁,但这小子有时候还是专断了点儿。”

“我手头上有不少栏目,你们组能到今天这个成绩,我当然也希望你留下来,但这并不妨碍你的个人发展。新时代造就了更多优秀的人才,我觉得以你的能力,还有许多发挥成长的空间。”

骆窈抿了抿唇:“所以,您是希望我同时负责两个节目?”

胡主任补充道:“隶属部门不改。当然,如果你觉得无法同时顾及,也可以选择直接调过去,我尊重你的决定。”

第一次听胡主任这么和善地跟她商量谈事,骆窈的胆子似乎也大了点儿,想了想问:“那我能拿两份工资吗?”

胡主任噎了一下:“……工资按台里规定,该多少就是多少!”

说完还瞪了她一眼,像他这样的老同志,最不爱在谈建设性意见的时候提钱了。

骆窈笑起来:“成,我同意您的建议。”

她并没有多么宏远的规划,只是现在工龄浅,接私活又不现实,想要赚点“外快”的话,这未尝不是一种选择,但新节目有风险,万一还不如待在科学频道,那就得不偿失了,既然胡主任愿意帮她兜底,她自然不会拒绝。

当然,如果上头这两位领导不帮自己周旋,怕是选择的余地也有限。

……

第二天下午骆窈去了趟十七中,与几位合作校方负责人商定活动方案,之前马思已经和他们沟通过一遍,骆窈和他们落实了各项流程的安排和后续配合事项,会议很快就结束了。为了表示欢迎,十七中的负责人还带她逛了一遍校园。

雪霁天晴,课间的操场不乏跑跳的学生,刷白的走廊上趴伏着一片,似乎在围观什么好玩的事。

负责人见她好奇,解释道:“是有剧组来咱们学校取景,正在拍戏呢,学生们没见过,都图个新鲜,您要不要过去看看?”

骆窈已经看见了。

天气变冷,学生们穿着花花绿绿的大棉袄,只有敞开衣襟的时候才露出统一的士林蓝加白色条纹运动服。夜里下的雪刚化一半,高处的树枝最先感受到温暖,凝成水珠一串串地落下来。

饰演男主的沈元恒正好站在那里,被砸了一脑门的雪水,他脸上满是不忿,即使被罚站也不服气,手里攥着一团红纸大声反驳:“报告老师!我认为学校张贴红白榜才是脑门儿被驴踢了!”

喊声在整个操场回荡,走廊上的学生们用力发成赞同的欢呼,旁边的负责老师干笑一声:“都是配合剧情。”

骆窈点头:“了解了解。”

绝对不是因为产生了共鸣。

不想被沈元恒看到,她快速告别负责老师走出校门口。对面小学已经放学了,有些小孩儿不愿意早回家,要么围在糖画摊前转盘,要么捂着耳朵等爆米花出锅,要么在书摊那一整面连环画和小人书前流连忘返。

走街串巷的小贩挑着扁担,一手小锤一手錾子,边走边敲,“叮铛铛”的声响和麦芽的甜香把路边跳房子的小学生们吸引过来,脆生生地喊:“今天我帮我妈打酱油奖励了一毛钱,咱仨一人一块儿!”

就是可惜没有烤红薯。

骆窈打算给薛峥带几块回去,等那群孩子都买完了才上前:“老板,帮我称二两。”

“好嘞!”

米黄色的麦芽糖被敲成形状不一的小块,侧边还能看见气泡形成的小孔,在雪白的米粉里滚上一圈,再装进牛皮纸袋,老板不需要称,只靠手感就能准确掂量:“您拿好!”

骆窈先吃了一块,甜丝丝的,带一点清凉感,含到后头糖块就慢慢软化,开始变得黏牙。她想了想,又开口道:“麻烦您再给我称二两。”

“好嘞!”

一份给纪亭衍,一份给家里人,至于薛峥,分两块得了,省得把剩下的牙都黏掉。

时不时有来接孩子的家长路过,怕是都摸准了自己娃娃的心思,直奔那几处扎堆的地方一逮一个准,骆窈往公交站走,忽然看见不远处正在起争执。

她登时愣住,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脚尖动了动,想要转身离开。

这条路临近好几个学校,虽然周边没有商店小摊,但来往的人不少,没一会儿周围就聚集了许多大人小孩,七嘴八舌地问:“咋了这是?”

“哎呦你俩别伤着孩子啊,瞧瞧都哭成啥样了!”

骆秋萍见人多起来,这才缓了口气,但还是没有放开抓着对面女人的手,高声道:“她不是这孩子的家长,她是拐小孩的!”

人群哗然,当即将两人围得更紧,有牵着孩子的立马把孩子抱了起来,或者走得远了些。

“来来来,先把孩子放下!”一位年轻的妇人劝阻。

可那名抱着孩子的女人不肯,手臂更加用力:“你胡说八道,我还觉着你是人贩子呢!上来就抢别人孩子!”

背手的大爷喝止道:“好了好了,把孩子先放下来,放心吧,这么多人在这儿呢,谁是人贩子都跑不了。”

那女人犹豫了几秒,终究还是放开了手。

旁边人忙问:“孩子,你认识他们吗?”

小男孩抽泣地看向骆秋萍,拨浪鼓似的摇头。

那女人气焰立马膨胀:“你们瞧瞧!我就说她是倒打一耙!”

旁边人指着她继续问:“那这个你认识吗?”

小男孩打了个嗝,想了几秒,点头。

闻言,那女人动作迅速地将他抱过来:“我说什么来着?!自家孩子,这人不是人贩子就是有病!”

众人将信将疑地看向骆秋萍,虽然争执后头发和衣着有些凌乱,但依然可以看出她是个体面人。

现在拐小孩的可真会装。面面相觑后,有人说:“报派出所吧。”

骆秋萍理了理头发,有些后悔今天出门没让司机出来,她微微弯下腰,问小男孩:“小朋友,那她是你谁啊?”

小男孩摇了摇头:“不知道。”

“不知道你怎么说认识她呢?”

“她给我糖,要带我去找妈妈。”

这下周围人的脸色又变了。

“还是报派出所,赶紧的,让公安来管。”

“隔壁那条街尾就有派出所,我骑车过去。”

谁想说完话还没三分钟的功夫,公安就来了,那女人一直在往边缘移动,刚看见公安的影子便立刻转身要跑。

正好绕到后面的骆窈拽住她的胳膊往后一翻,抬脚用力踢向她的膝窝,对方腿一折,因为重心不稳,还没跪下去整个人就往前倒了。

“欸,你跑啥啊!公安同志快过来!这人要拐小孩儿啊!”

“闺女你这一手可真漂亮!”

公安很快赶过来将人制服,小男孩和骆秋萍也要跟着一起去派出所,骆秋萍低头看了眼正在捡麦芽糖的骆窈,凑上前问:“小姑娘是你呀!”

不知道谁说:“你俩认识?”

骆窈抬起眼皮,眉心拢起像是有些疑惑,然后淡淡道:“不认识。”

骆秋萍欸了一声,觉得自己应该没记错,可公安已经过来了,她欲言又止,终究没再坚持,只说了句:“谢谢你呀。”

“……”

“小伙子,你也跟我们走一趟,刚才是你报的公安对吧?”

“可我什么都不知道啊?刚有个姑娘让我去找派出所的,我还以为她要坐面的呢。”

“姑娘呢?”

“欸对啊,那姑娘呢?”

……

骆窈折回去重新买了一包麦芽糖,然后从另一条路坐车回家。

最近太容易犯困,她回到家属院就倒床上了,东西全放在茶几,衣服脱下来随便扔个地方就钻进被窝。

薛峥不知道放学去哪儿玩了,家里谁也不在,她懒得开暖气,整个人在被子里缩成一团。

一闭上眼,便想起骆秋萍刚才跟她道谢的样子,骆窈动静极大地翻了个身,轻哼一声。

不枉骆女士费尽心思维护自己的形象,瞧瞧,在原书作者眼里,她居然还是个路见不平的人。

这一觉睡得昏昏沉沉,毫无逻辑的梦做了好几个,不知道过去了多久,骆窈隐约感觉到被子被人掀开,空气瞬间流通,然而呼吸还是有些不通畅。

“怎么睡成这样了?啧,妈说了多少遍了,姑娘家要有姑娘家的样子。瞧瞧你衣服随便乱扔,到家暖气也不开,这么薄的被子能顶什么用?还把头都蒙住,人都憋坏了。”

“这么大了还不会照顾自己,以后嫁出去怎么办?”

“出来吃饭了,还不起床?”

“窈窈!”

耳边嗡嗡作响,吵得人头疼,眼皮打开一条缝,骆窈懵懵懂懂地嘟囔了什么,抢过被子想继续睡。

“窈窈?是不是不舒服啊?不舒服妈带你上卫生所。”

恍恍惚惚间,骆窈心道:只要你别烦我就行。

再次有意识的时候,她是被热醒的,身上还穿着高领毛衣,后背出了一层薄汗,浑身黏腻腻的难受。

“醒了?”

听到熟悉的声音,她刷的一下转过头,迷瞪着眼睛说:“姐?你下班了?”

薛翘不忍直视地看她一眼:“下班?你再睡下去都快上班了。”

闻言,骆窈被吓了一跳,等瞥见挂钟的位置,才知道自己居然一觉睡到了大半夜。她抬手捏了捏眉心,叹声道:“怎么没人叫我?”

“妈叫了,看你不舒服就说让你多睡会儿,现在还难受吗,要不要上卫生所?”

骆窈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没事儿,就是犯困而已。”

想起什么,她又问:“妈还说什么了?”

薛翘把叠好的衣服放入衣柜:“饭菜温在锅里,饿了去吃。”

“没了?”

“你还想有什么?”

骆窈摇摇头。

真是魔幻,刚才有一瞬间,她居然觉得骆淑慧比骆女士还讨厌。

骆窈拍拍自己的脸,趿拉着拖鞋走到厨房,睡了一觉果然精神许多,连五感都变得更加灵敏,她动了动鼻子,几乎是闻到香气的一瞬间,肚子就咕噜噜地叫起来。

她打开锅盖,两个尚有余温的烤红薯映入眼帘,骆窈愣了两秒,忽然想起刚才半梦半醒间,自己嘟囔的话了。

——“妈,我想吃烤红薯。”

第73章 话别说得太早

延迟了小半个月, 薛尉和徐春妮才给儿子简单地办了场满月酒,薛定钧小朋友长开了不少,虎头虎脑活泼好动, 脸颊两边的婴儿肥颤颤巍巍, 软得跟水豆腐似的, 还擦了香喷喷的宝宝霜。

老爷子格外稀罕他,因为他特别喜欢自己弹手风琴, 每回演奏的时候都笑得分外开心。

薛峥对乐器就是三分钟热度, 新鲜劲过去之后说什么也不跟爷爷玩了,老爷子“怀才不遇”, 如今意外获得一知己, 乐性大发,要不是婴儿一天到晚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他怕是能开上一场音乐会,虽然从头到尾只会弹一首完整的曲子。

老太太说他瞎显摆,那首曲子都是几十年前学的了,这么久也没弹会第二首。老爷子用她那行的话反驳:“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你这么多年不也就几个唱段来来回回么?”

精益求精, 没毛病。

骆窈觉得老爷子虽然性子直, 但和老伴拌嘴的时候却很懂得拿捏分寸, 该呛声呛声,该妥协妥协, 在夫妻相处之道上保持着与外表不同的细腻。

比如现在老太太扶了下腰,他便放下手风琴道:“是是是,我是个不懂艺术的粗人,你这个老艺术家可得好好保养, 不然就没法熏陶我了。”

陆长征和他的父母也来了,陆母看着软乎乎的小婴儿说不出的眼馋,却没再像上回那般话语间都透着急切。骆窈拿胳膊肘轻轻捅了捅薛翘,薛翘给她一个安心的眼神,下巴抬了抬:“兜着呢。”

“怎么了媳妇儿?”陆长征去完洗手间回来,见状以为薛翘在叫自己,等话一出口,他顿了顿,瞥见骆窈满是兴味的表情,没事人似的重说一遍,“怎么了翘翘?”

啧啧,掩耳盗铃,一个机敏的公安队长能犯这种口误吗?

骆窈狗粮都吃饱了,起身去找被薛峥缠住的纪亭衍,捏了捏小家伙的脸蛋说:“期中考考砸了呀薛小峥,现在紧急补课有用吗?”

薛峥嘴巴翘起来能挂油瓶,攥着铅笔的手忿忿锤了一下桌子,然后轻哼一声:“三姐你不懂。”

呦呵,还挺嘚瑟。骆窈撸了把已经长成大狗狗的儿子,让它乖巧地趴在自己身边,问道:“那我请教一下,你俩是在讨论什么高深莫测的学问呢?”

纪亭衍示意她看向桌子上的算盘,骆窈顿时想起来了:“区里小学刚举办了珠心算比赛吧?你名次不好?”

这时候的小学数学是有珠算课的,现在珠心算又成了潮流,似乎是每个小学生的必备技能。

可这句话似乎触到了薛峥的痛处,他不说话,骆窈就看纪亭衍,男人润了润有些干燥的嘴唇,小幅度地摇头。

啊,连名次都没有,怪不得连玩的功夫都拿来学习了。

薛峥这个小鬼头呢,好胜心重,但凡考试比赛就没想过拿第二,如果拿了第二,心里就存了个结,挑灯夜战也要拿回第一,连补课都要找学习成绩最好的人。

这样的小孩儿学习向来不用家长操心,可太过好强有时候并不是一件好事。

“没拿到就没拿到呗,重在参与嘛。”

薛峥低着头,鼓起腮帮子说:“第一名比我低一个年级呢。”

骆窈说:“你吃饭还比我快呢,我也没觉着自己丢人啊?而且你三姐连珠算都不会,影响我心情了吗?”

“……”薛峥小脸纠结地停顿几秒,“那是你脸皮厚。”

骆窈轻哼:“你脸皮什么时候变薄过?”

在旁边听姐弟俩斗嘴的纪亭衍笑了笑,骆窈看见,嗔了他一眼:“隔岸观火是吧?”

薛峥连忙拉拢阵营:“阿衍哥哥肯定和我想的一样!他上学的时候从来都是第一名!”

第一名才能理解第一名的想法!

纪亭衍却说:“没有,我念书的时候拿过倒数第一。”

“啊?!”薛峥惊得下巴都快掉了,毕竟纪亭衍是谁啊,院里家长拿来教育孩子的头号人物,怎么可能拿过倒数第一呢?

骆窈也有点意外,眉梢动了动,无声问他:骗他的?

纪亭衍学着她刚才捏薛峥的样子捏了捏她的脸,开口道:“是真的。”

“我的乐感不好,同学们一天能学会的曲子,我三天还学不会,合唱的时候老师都把我调到最后一排。”

“后来呢?”薛峥问。

“后来我从老师那儿抄了一遍谱子,一句一句练,又过了三天才学会。”

对嘛!没拿到第一就是不行!薛峥昂起头颅:“三姐你听,阿衍哥哥和我一样的!”

骆窈瞪眼,纪亭衍不疾不徐地道:“我练曲子只是为了学会这首歌,不是为了拿第一。”

薛峥不太理解了:“有什么不同吗?”

他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充满了求知欲,纪亭衍一顿,似乎不太习惯说这些话,准备了一下措辞,反问他一句:“你为什么想拿第一?”

小家伙直起身子说:“第一名是最聪明的小孩儿!”

“那我考了最后一名,我就是笨蛋么?”

薛峥挠挠头,不好意思地道:“阿衍哥哥怎么会是笨蛋呢?而且……而且你后来不是学会曲子了吗?”

纪亭衍眼神温和:“对,所以考试的目的是让我知道,我还没有完全学会曲子。”

薛峥用笔一下下戳着自己的脸:“那为什么要有第一名第二名和最后一名呢?”

纪亭衍想了想,说:“你参加过跑步比赛吗?”

“嗯嗯!我跑得可快了!”

“那老师有没有告诉过你,和别人一起跑步会比自己跑步跑得更快?”

“有!可是为什么?”

“因为你不想别人超过你,或者想超过别人,所以会更加努力。如果对方也这样想,你们俩的速度就会不断提高,这是竞争带来的动力。比赛、考试,都是一样的,那些和你一起的同学和小朋友们不是为了和你争谁最聪明,而是给你提供动力,让你越来越好。”

薛峥好半会儿才消化完这些话,趴在桌子上说:“可是……可是第一名很神气啊!”

掌声、夸赞、奖励,都是小孩儿最直观的感受。

骆窈给儿子梳毛,闻言开口道:“如果学校举办一场吃胡萝卜比赛,第一名的小朋友能奖励一卡车的胡萝卜,你觉着神气吗?”

天啊,为什么会有这种比赛?薛峥拧着眉,舌头好像已经尝到了味道,拨浪鼓似的摇头,完了又点头:“一卡车不要,第一名还是很神气,胡萝卜那么难吃!”

骆窈扬声道:“对啊!胡萝卜那么难吃你都吃了,而且还不用领那一卡车,不是更神气吗?”

薛峥被她绕进去了,一时间有些呆愣。

纪亭衍笑容微微漾起,顺着她的话说:“你不喜欢胡萝卜,你姐姐不喜欢芹菜,但是有人喜欢,这是每个人的口味选择,说明别人能发现这些食物的好滋味,不代表你们的舌头出了毛病。即使你没有得到第一名,你克服讨厌的勇气,还有胡萝卜给予的营养,对你来说是更好的奖励。”

“妈妈也会夸我是个乖小孩儿!”薛峥像上课的样子高高举起手,“我知道了!比赛是让喜欢吃胡萝卜的人吃到更多的胡萝卜,而我不喜欢,所以只要吃完奶奶规定的胡萝卜就行了,还能留着肚子吃更多好吃的!”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骆窈抬了下眉,“但你理解得是不是有点儿偏差?”

薛峥傲娇地哼哼两声,然后重新坐好,面对桌子上的算盘和稿纸,小脸满是认真地说,“三姐,你别在这儿打扰我算胡萝卜了。”

骆窈好笑,开口逗他:“不喜欢就别算了,去玩儿吧。”

薛峥鼓起腮帮子,义愤填膺道:“那不行,爷爷说了,要么不做,做了就不能半途而废!”

“是么?”骆窈受教地点点头,撑着大腿就要起身,“那我去告诉爷爷你要继续跟他学手风琴。”

“欸!”薛峥回头看了一眼,连忙压低声音举白旗,“我错了三姐,不打扰,你一点儿也不打扰!我去旁边算。”

骆窈嗤了一声,坐下来时离纪亭衍更近了些,下巴靠在他的肩头小声说:“看来纪老师在教育孩子方面经验尚浅,以后要多多加油啊。”

“以后?”纪亭衍刚理过头发,前额清清爽爽,眉眼间的笑意一览无余,“好,我会努力。”

还抬手刮了下她的鼻子:“你也不能偷懒。”

“我?”骆窈半是撒娇半是开玩笑地撅起嘴,阴阳怪气地道,“话别说得太早,万一不是我呢?”

她以前对此向来回避,如今能拿出来开玩笑,从某种程度上说,已经有了松动。

“不过无所谓了,反正我有儿子,听话又容易教,对吧?”

最后一句话稍微提高了音量,是对着儿子说的。快五个月的黑背生得威风凛凛,除了眼下到嘴鼻以及背部和尾巴是明显大片的黑色,其他地方是很漂亮的棕,虽然或多或少都夹杂着细碎的黑毛。

它看起来凶,但亲人又温顺,没有听见命令它也不起身,就那么趴着摇晃尾巴,暗褐色的眼睛湿漉漉的,像是在表达自己的忠诚。

骆窈微俯下身去揉它的狗头,转念间腰侧就被男人的大手覆住,整个人随着力道猛地一下被带过去,掌心和指尖形成一种不容拒绝的禁锢。

屋内暖气开得大,她身上穿了骆淑慧给她做的白衬衣,款式是时下流行的“幸子衫”,立领下的飘带系了个蝴蝶结,肩线打褶,胸前和飘带尾部都有精巧的绣花。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衣料贴肤,他搂紧的时候仿佛没有任何阻碍,骆窈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的拇指有些用力地摩挲了两下,愣是让她品出了几分蠢蠢欲动。

骆窈撩起眼皮,男人的眼睫微垂,眸光温润,神情和动作背后的情绪大相径庭,她眨眨眼,很快明白了,这人是顾忌场合呢。

果然,下一秒纪亭衍便松开了她的腰,却背着人极快地捏了下她的耳垂,骆窈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了颤,听见他低声说:“只要你确定,就不会有万一。”

啧,原先牵个手都会脸红的纪亭衍哪儿去了?骆窈舌头抵了下牙齿,翘起二郎腿道:“行啊,那我们确定一下日期吧。”

男人神情错愕:“什么日期?”

“泡温泉的日期啊。你忘了?温海洋给我们的门票,不去白不去。”

纪亭衍绷紧的呼吸骤然松懈,情绪莫名地笑了下,沉默几秒,接着道:“下周吧,我安排一下工作。”

“好。”骆窈应声,默默数了数日子,忽然转过头看他。

“怎么了?”

骆窈摇头,话题一下转得飞快:“你学一首歌真的要一个星期?”

纪亭衍轻咳:“的确夸张了点儿,但三天总是要的。”

骆窈笑笑,心里却是在想,下周是个好日子,虽然不知道他是不是有意,但自己确实需要点仪式感。

……

萧曼茜的服装生意蒸蒸日上,客源逐渐稳定下来,店里又请了几个员工,不但盘下了隔壁那家店,还租了一间仓库,连装潢都焕然一新。

“欢迎光临。”

导购明显是培训过的,衣服上也绣有店内专门设计的图标,很有未来品牌专卖店的感觉。尤其是经历过国营店营业员高高在上服务态度的客人们,非常容易对这样的亲和生出好感。

骆窈拉下围巾,对导购小姑娘说:“你们老板在吗?”

“请问您有什么事儿吗?”

萧曼茜的女儿最近有点受凉发烧,抱着孩子到卫生站挂水拿药,折腾了一下午才有空回店里。

她撑了把伞挡风,正好遮住了里面的视线,这会儿收了伞才看见骆窈,出声道:“骆窈,你怎么来了?”

导购小姑娘见自家老板和她认识,便识趣地去倒水,交代说:“这位同志说找您有事儿。”

“找我?找慧姨吧?来接她下班的?”

骆窈说不是,低头看了眼她怀里的小丫头:“脸蛋怎么这么红啊?”

“有点儿发烧了,刚去拿了药回来,你要是不急,我先去后头安顿一下。”

骆窈当然让她先照顾孩子,自己在店里闲逛。

大约等了十多分钟,萧曼茜才从里面出来,风风火火地说:“慧姨今天走得早,已经下班了。”

骆窈坐在软和的椅子上,从包里拿出一张纸:“那正好,我想在你这儿定做一件衣服,不过别让我妈知道。”

店面的布局做了些改动,靠墙依旧是那面大镜子,两三米外用一排布包的长椅当作隔断,算是一个简单的休息区,萧曼茜喝了口水坐下,拿过那张纸一看,眉毛瞬间高高吊起。

“比基尼?”

骆窈扬起笑容:“帮个忙?”

既然去泡温泉,当然得准备一身好看的衣服了,但这个年代的泳衣大多是连体式,稍微大胆点的上身改为吊带、绑带、或者露背,分体都少之又少。而比基尼出现在国内也就是去年的事,这种国外来的“三点式”泳衣,随着南方举办的健美比赛一举进入人们的视野,几乎立刻成为了焦点。

不过时下多数人的观念依然保守,这种泳衣还没有市场,所以骆窈只能来找萧曼茜定做。

萧曼茜是重生的,想法当然更加开放。事实上,因为骆窈的穿衣风格和许多超前的观念,她不止一次怀疑过对方和自己一样也有“特殊经历”,但也只是怀疑而已。毕竟改革开放后社会本就发展迅速,她受过高等教育,接触的人和事形形色色,用当下的新鲜话说,也是个走在时代浪尖上的弄潮儿。

如此一想,也很合理。

再说了,就算人家有什么“特殊经历”和她也没关系,两人关系简单,说得亲近一点能算朋友,直白点讲只是认识,有点交情而已,所以保持分寸很重要。

因此听到对方要她帮忙,萧曼茜并不多问,意会地笑道:“当然可以,我亲自帮你做。”

“去我办公室吧,帮你量个尺寸。”

萧曼茜在后面给自己留了个小空间,可以谈事办公,还有个几步宽的休息室。不大,一张小床就占据了大半位置,此时小丫头正在上面呼呼大睡。

骆窈轻手轻脚地脱掉衣服,张开双臂让她测量。

“比年初瘦了些。”萧曼茜在本子上记下数据,轻声道。

那会儿骆淑慧帮她做了身旗袍,萧曼茜还记得。

“是吗?”骆窈低头自我审视,“还行,不该瘦的没瘦。”

萧曼茜被她逗笑,想到什么又开口问:“对了,你知不知道你们单位的广告费要多少啊?”

“你要打广告?”骆窈想了想,“可是服饰类的广告如果投放在电视台效果会更好吧?”

萧曼茜并不反驳:“随口问问,我的店还没必要做这么大的宣传。”

“哦。”骆窈对做生意不内行,本来没想多问,但闲着也是闲着,既然对方挑起话题,她便全当聊天。

“你的店以定制为主,靠创意和手艺就已经很吸客了,我觉得不需要打广告啊。”想起外头挂的那一批工厂货,她恍然,“你是想做两条线?”

萧曼茜坦然道:“定制这块确实已经稳定下来,因为要保证品质,工期长,店里的师傅培养徒弟也要一定的时间,所以产能有限,不过这种定制款,少而精才特别,我没打算扩大。”

“除了定制的单子,这段时间我们的改良款和日常款卖得也不错。对了,里头还有慧姨的功劳呢,她画的好多绣样都很受欢迎。”

骆窈当然知道,骆淑慧现在工作的劲头比她还足,也经常帮家里人做衣服,要不是怕她接受不了,自己也不会来找萧曼茜帮忙。

萧曼茜将软尺收起来,继续道:“其实我也是听一位客人聊起这茬才随便问问,不过现在看到你,我突然想到了一个免费的广告。”

骆窈开始慢悠悠地穿衣服:“什么?”

“你的电视剧啊!”萧曼茜说,“当初我要了一个合作鸣谢,就是不知道效果怎么样。”

“那你有的等了。”骆窈笑,“上个月我和学姐联系的时候可还有戏份没拍完呢。”

“没关系,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萧曼茜记好她的尺寸,拿过那张有点草率的设计图,思虑片刻道,“这个样式,我帮你改一改怎么样?”

骆窈见她简单几笔,草稿图就细致了不少,不由得眯起眼睛:“这样……”

两人对视一眼,骆窈笑眼弯弯:“可以,我喜欢。”

第74章 几个意思

虽然萧曼茜只是随口问问, 但为了感谢她帮忙,隔天骆窈上班的时候还是打听了一下。

台里的广告部是改革开放后才成立的,全天节目大概有八个广告时间, 每次五到十分钟。虽然她没怎么打过交道, 但多少也清楚能在他们电台投放广告的, 肯定都是有一定规模且想要在全国范围内扩大知名度的企业。

换句话说,商业广告费不低。

“不过现在电视广告更受欢迎吧?我有个初中同学, 家里卖收音机的, 前些天也向我打听电视台的广告费呢。”涂涵珺靠在椅背上说。

那也没办法。骆窈心想,等到电视入万家的时候, 不用说广播广告了, 整个电台行业都会受到冲击。

如此一来,她更要趁现在多赚点钱了!

只是理想很丰满,任务很艰巨。

几天后骆窈来到四层文艺部,按照台里的安排,走进了新节目组的办公室。

甫一进门,还不等介绍,便听一道娇柔的声音开口,语气里满是傲慢:“呦, 怎么又来了个播音员啊?怎么?嫌我不好?”

办公室里总共两男一女, 听到这话, 其中一位男同志低着头竭力装作不存在,另一位赔着笑脸说:“哪能呢, 台里估计是怕你忙不过来,才找个人来帮忙的。”

骆窈默不作声地抬了下眉,这时,节目的监制主任走过来说:“这位是科学频道的播音员骆窈, 从今天起加入咱们组,她想法多,能力强,大家互相学习交流,一起将节目做好。”

说完又向骆窈简单地介绍了一遍组内成员。

播音员林蕊,编辑钱文先,以及录音师刘亮。

听完之后,骆窈竟然有些羡慕,毕竟科学频道这么久了才刚刚申请来一个专门的录音师而已。

后来她便明白了,刘亮在节目里不仅担任着录音制作的工作,还有节目内容策划和稿件审定,可以说除开监制主任,他就是这个节目的一把手,只不过看过他对林蕊那副奉承讨好的态度,任谁都会怀疑,林蕊才是那个一把手。

监制走了之后,气氛陷入几秒的空白,刘亮率先端起夹道欢迎的笑容,边鼓掌边说:“来!我们欢迎骆窈同志的加入!”

然而林蕊却很不给面子地丢了一个白眼,扭着腰走回了自己的办公桌,刘亮的笑容登时多了一丝尴尬,好在缩在一旁的钱文先低着头,附和着拍了两下。

为了缓和场面,刘亮立刻道:“啊——好!骆窈同志,你的办公桌在这儿。”

那桌子挨着钱文先,她一走近,戴着厚重眼镜的男子慌忙将自己的东西又挪了挪,生怕占了她的地方似的。骆窈看见他面前堆了厚厚一叠资料,还有许多专业相关的书籍,配上他刘海遮眼的造型,倒有几分书呆子的气质。

初次见面不甚愉快,骆窈没太放在心上,兀自整理好桌子,见刘亮没有要给自己分配工作的意思,索性先着手科学频道待办的工作,一整个上午倒也相安无事。

去食堂吃午饭的时候,涂涵珺和何欣桐跑来关心她,骆窈没说什么,只道到了新地方都需要一定的时间磨合,她很快就能适应。

乔芳和梁博新也关心了两句,只有马思最不在意:“毕竟是咱们频道出去的人,可别影响了咱们频道的形象。”

这是还记着上回的仇呢,骆窈轻哼一声:“怎么和前辈说话呢?”

当初马思故意拿辈分关系来呛她,关系熟了以后,骆窈也经常用此回敬。

谁不会翻旧账似的。

闻言马思果然噎住,忿忿地扒了一大口饭。

何欣桐笑道:“你看看你,屡战屡败,一点儿长进都没有。”

其余人皆是笑而不语。谁能料想原先那么心高气傲的马思同志,如今在科学频道竟成了地位最低的人。

不过吵过吵笑归笑,他们组的工作气氛却非常好,等骆窈吃完饭回到新节目组办公室,对比就更强烈了。

下午几个人仍是各忙各的状态,骆窈想了解一下节目的资料,视线扫过正在打电话的刘亮和不爱搭理自己的林蕊,转头看向邻桌的钱文先:“请问……”

她才起个了头,钱文先便推了几份文件过来,语气有些小心翼翼:“这、这是刘同志让我准备的节目资料,本、本来上午就该给你的,但我看你一、一直在忙就没、没敢打扰,不、不好意思。”

闻言,骆窈愣了下,随即露出一个礼貌的笑容:“谢谢你。”

钱文先连忙摆手说不用,骆窈倒了一杯热水,边喝边翻看。

虽然林蕊这人给她的第一印象傲慢又不太好相处,但单论节目反馈,她的主持风格风趣幽默,轻松诙谐,业务能力很强。骆窈突然有点明白她为什么对自己有敌意了。

这档节目早期是做曲艺欣赏的,后来台里新开了一档综合类的栏目,分去了很大一部分听众。至于为什么不直接将这档节目改版而选择重新创办,那就不得而知了。

骆窈把碎发挽至耳后,打开下一份文件时动作一滞,随后放下杯子认真往下看。

文件是一份完整的节目改版策划方案,以国外一档节目为例,提议以谈话作为主要形式,又介绍了羊城广播电台的新节目,建议改录播为直播,并开通热线电话,加强嘉宾与主持人、主持人与听众、嘉宾与听众之间的信息交流。

直播、电话连线、对话访谈,在二三十年后的电台节目里司空见惯,可无论哪一点放在当下都是很新的形式与内容。

骆窈手指习惯性地点在桌面上,感到有点奇怪,既然有能写出这种方案的人在,调她过来做什么?

她状似无意地瞥了眼钱文先,却发现对方也正在偷看自己,眼神对视间,他受惊一样缩了回去。

骆窈支起左手撑着下巴笑了笑。

几个意思?无间道,还是碟中谍?

她其实没有太多职场经验,也暂时没有时间弄清楚里头的弯弯绕绕。大概是因为第一天上岗,刘亮打完电话便过来询问她是否拿到了节目资料,并告诉她如果科学频道有事可以先去忙,明早记得来开会就行。

骆窈习惯了梁博新开门见山的做事风格,忽然有了适应期反而不太适应,但等会儿她确实还有工作要处理,跟刘亮确认好会议时间便开始收拾东西,想了想,还是把钱文先给她的文件一并带走了。

……

下班后骆窈要去萧曼茜的店里取衣服,涂涵珺听了便说要和她一起,正好顺道去桐花路附近的小吃店吃饭。

骆窈笑她:“你的工资怕是一大半都进贡五脏庙了吧?”

涂涵珺也不否认:“左右我还没结婚,不用养家,每个月的工资往家里上交一部分,剩下的自然要花在自己乐意的事儿上了。”

电台编辑这个饭碗也是很吃香的,虽然工龄津贴暂时拿不到,但光是基础工资就足够她“挥霍”的了。

涂涵珺这个姑娘,从小到大家里都管得严,好不容易自己有了经济能力,可劲儿地往外跑,要不是家里死活不同意,早就搬出来住了。

“跟你说个特别尴尬的事儿。”涂涵珺凑过来,忽然变得神秘兮兮。

“什么啊?”

“我和岳秉上周不是一起看电影了吗,谁知道……”

“等会儿?你和岳秉一起去看电影了?”

涂涵珺眨眨眼,明白过来她的意思,哎呀一声:“录像厅新进的片子,我不敢一个人去,又找不到合适的朋友,正好他那天有空就约出来咯。”

她说得大大方方,表情也不见扭捏,骆窈暂且放过她,问道:“什么片子?”

“这不是重点!”涂涵珺气得跺脚。

骆窈好笑地哄道:“好好好,你说你说。”

涂涵珺从鼻子哼出一口气,继续道:“看完电影出来我们就打算找个地儿吃饭,谁想到啊!就碰见了六层。”

“我当是什么事儿呢。”骆窈道,“那你们不是正好在他面前加深了情侣形象吗?”

“关键!关键是!”涂涵珺抑扬顿挫地说,“没走几步路我们就遇上了周编辑,但是那会儿我还挎着岳秉胳膊呢!”

似乎是怕骆窈联想不到当时的场景,她还特意示范了一遍动作。

“这么巧。”骆窈不禁感叹道,“你俩那天没去买彩票?”

“彩票?燕城也有了?”

“对啊,就在文化宫北广场,刚开的,每张一元,最高能有机会拿到两百万的大奖呢!”

今年夏天才开始发行的福利彩票,落地燕城的头几天,文化宫还排起了长龙。

涂涵珺点头喃喃道:“那我过几天也去买一张。”

“……”沉默片刻,她又反应过来,“不对!这也不是重点!”

眼见着她要抓狂,骆窈这才开口安慰:“碰见就碰见了嘛,周姨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你俩私底下和她说清楚事情原委就成啦。”

“说当然得说清楚了。”涂涵珺撅起嘴道,“但我总觉得周编辑现在看我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了。”

骆窈兴味地看着她:“我说你俩这合约有期限吗?”

“有啊,如果任何一方找到了心仪的对象,合作自动终止。”涂涵珺挠挠头,“对哦,我应该积极一点儿去找对象了。”

骆窈轻笑一声,掐了下她的脸:“你还是找吃的最积极。”

到萧曼茜店里的时候骆淑慧还没下班,因此骆窈也没试穿,反正尺寸都是贴身量的,以萧曼茜的手艺应该差不了。

把衣服放进包里,骆淑慧从后头出来,惊喜又稀奇地说:“今儿怎么过来了?”

“来接您下班呀?怎么?爸能来我不能来?”

“就你贫嘴!”店里的人显然都认识薛宏明,闻言都哧哧地笑出声,骆淑慧有些不自在地红了脸,笑着点点她的额头,那模样若是和以前比,简直判若两人。

许是心情好,路过熟食店的时候骆淑慧还去买了些卤牛肉给晚上加餐,骆窈无意中瞥见马路对面停着辆小轿车,一道熟悉的身影坐在里头。

那人穿着价值不菲的貂毛大衣,汽车玻璃挡住了凛冽的寒风,拎着几个购物袋的司机绕到另一边打开车门,很快,车子扬长而去。

过了会儿骆窈回身,骆淑慧正提起一袋熟食冲自己炫耀:“窈窈,今儿买半斤还送花生米呢!”

她戴着暖和的皮手套,围巾帽子耳暖一应俱全,说话间嘴边还冒着白气,双眼亮晶晶的,满是捡到了大便宜的雀跃。

骆窈眉眼弯弯,咧开嘴笑了:“那爷爷今晚又有理由喝酒了。”

……

翌日骆窈早起上班,走进办公室的时候只见钱文先一人。

“上午不是开会吗?”

钱文先张开嘴结结巴巴地呃了两声,然后说:“其、其他人应该也快、快到了。”

骆窈看了看表。好家伙,居然还有人比她更会踩点上班。

扫了眼重新埋下脑袋的钱文先,骆窈挑眉。

正好,不如趁那两人没来先问问那份方案的事吧。

思及此,她走到办公桌旁,放下包,开口道:“谢谢你整理的资料,非常全,帮了我大忙。”

“不、不客气。”钱文先双手放在大腿上搓了搓。

骆窈往他那儿走了两步:“对了,昨天有份文件……”

“骆窈同志,你来得这么早啊!”上班时间到了,该来的人也都来了,刘亮拍着手招呼道,“年轻人就是有积极性。林蕊在食堂吃早餐呢,等她来了咱们就可以开始了。”

骆窈抿了抿唇,到嘴边的话又吞了回去。

整个会议几乎都是刘亮在说话,虽然他滔滔不绝,可提出的策划和想法就像鏊子上烙饼,按方子吃药——翻来覆去总是老一套。

骆窈硬是听了半个多小时的废话,左边的钱文先拿笔老老实实地记录会议内容,右边的林蕊一脸没睡醒地强撑双眼,偏生刘亮说完还满脸堆笑地问:“骆窈同志,你有什么想法吗?”

骆窈胳膊撑在桌子上,手掩着嘴打了个小小的哈欠,顿了下才说:“我……不如先去吃顿早餐吧。”

“啊?”刘亮显然没料到她会说这话,干笑两声道,“看来骆窈同志有点儿拘谨,没关系,既然台里把你调过来,你就得发挥自己的本事,有意见直说。”

“也行。”骆窈点点头,坐直身子开口道,“我觉得您刚才的所有内容,只是换个说法重复了一遍现行的模式。”

刘亮的笑容仍然保持得很完美:“你继续说。”

见状,骆窈摸了摸耳朵,索性拿出在科学频道开听评会时的坦白:“您提的这些改进建议应该是过去的日常工作,而我们现在恰恰是没法儿按照原来的结构内容走了,所以刚刚说的这些,对于今天的会议主题来讲,意义不大。”

话音落下,钱文先和林蕊都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刘亮提了一口气,笑道:“那骆窈同志有什么好的建议吗?”

骆窈垂下眼想了想,开口提了几个无关痛痒的点,本以为对方会反驳一番,没想到刘亮却扬声道:“好!不愧是台里看重的同志!钱文先你抓紧记录下来,咱们回去好好思考,争取尽快落实到位!”

骆窈:“……”

应该……不是在反讽吧?

稀里糊涂开了一场没头没脑的会,骆窈坐在办公桌前发了会儿呆,不知道过去多久,一本文件夹忽然砸在她面前,骆窈吓了一跳,皱眉看向林蕊:“有事儿吗?”

林蕊趾高气扬地说:“这是会计要的材料,你送一趟吧。”

指使人跑腿啊?骆窈动也不动:“不好意思,我没空。”

“你刚不是在发呆么,装什么忙啊?”

骆窈还要说话,那头的刘亮已经走过来打圆场:“行了行了,不就一份材料吗?我去送。”

他离开后,林蕊依旧站在她桌边没走,骆窈以为她还要找茬,却见她急急忙忙跑到门口张望了一番,接着回来对钱文先说:“怎么样?给她看了吗?”

钱文先用力点点头。

骆窈往后靠:“看什么?”

“我的策划方案啊,昨天夹在那堆资料里一起给你了,我都看见你翻了。”

闻言,骆窈瞪眼指着他说:“你不结巴啊?”

林蕊轻嗤:“他只有说正事儿的时候不结巴。”

狐疑的眼神在他俩身上梭巡,骆窈问出了刚才没说出口的话:“为什么要给我看方案?”

“当然是为了咱们节目能顺利改版了。”林蕊说,“你刚才也看到了,那个刘亮连个绣花枕头都不是,脑袋空空还想内容策划呢,说他饭桶都算抬举他了!”

骆窈对她的话不置可否:“可是以前那些节目不都挺好的?”

“你以为那些内容是谁写的?从头到尾都是文先自己在忙活,结果到了向上报告的时候,主要功劳居然都变成他的了。”

“那你们也可以向上反应啊。”

钱文先摇头:“他在台里有、有关系。”

得,又、又开始结巴了。

林蕊帮他补充道:“要不然他怎么能做咱们频道的主?还没等我们反应呢,他先给我们穿小鞋了。”

“可他对你好像挺好的?”

林蕊冷哼:“只会和稀泥而已。”

骆窈理了理思绪问:“所以你们是指望我来出头?”

林蕊颔首:“我已经打听过你在科学频道的事迹了,而且你不是我们部门的人,他管不着。”

“你俩就不怕我也把这份功劳抢走?”骆窈抬起眉梢。

闻言,林蕊和钱文先面面相觑,片刻后说:“应该不会吧?”

骆窈:“……”着实把我给整懵了。

她面色复杂地看着两人,又问:“而且,说这事儿有必要特别演一场戏吗?私底下找我不就成了?”

林蕊耸肩:“我们跟你又不熟。”

骆窈:啊,好像很有道理的样子。

……

隔天是周休,骆窈特意睡了个美容觉,因为要泡温泉,所以也没化妆,就那么素着一张脸。

“窈窈,你不是要出门吗?动作快点儿,阿衍在等你了。”

“哦!就来!”她拿起比基尼在身上比划了一下,忍不住勾起唇角,眉梢飞扬,边应声边将东西都整理进包里。

外头正下着雪,不工作的日子大家都躲在家里,连要出来打雪仗的小孩儿都被拘着,只有几个出来采买的路过。

纪亭衍撑着一把伞,黑衣黑裤立于纷飞的雪花中,像是一幅浓淡相宜的山水画,骆窈却没心思欣赏,跑过去抱住他说:“怎么不到楼上等?不冷啊?”

手中的伞往下倾斜,纪亭衍帮她拂去睫毛上掉落的雪花,说话时嘴边的白气更显仙气飘飘:“没等多久,走吧。”

第75章 乖

北方澡堂子多, 燕城几乎每个居民区都设有公共浴池,因着早期居民居住条件不支持,在机关单位工作的每人每月都会收到几张澡票, 一到下工洗澡的时间就都吵吵嚷嚷地排号, 尤其大冬天, 保守地说都得等上个把小时才能洗上澡。

澡堂子分档次,里头名堂也多, 骆窈在学校去过的那个自然就是单纯用来洗澡的, 但现如今的商业澡堂,除了这一最简单的需求之外, 也提供许多额外的服务。

高档点的澡堂设有浴室、休息间、茶室等等。白瓷池广, 设备先进,更像是一个用来消遣的场所。大众澡堂设备相对简陋,但项目也不少,除了洗澡之外,不乏有人来这儿谈生意,又因为休息大厅的铺位费比招待所要便宜,晚上关门后,男士的通铺区便会挤满前来过夜、休息、甚至躲债的人。

海天温泉池据说是温海洋他爸鼓捣着玩的一处产业, 说近不近, 说远不远, 从城里坐公交得转趟,好在小情侣出门不惧阻碍, 聊聊天谈谈情牵牵手,时间消磨得极快。

越往外开车上的人越少,他俩前面坐着一对母女,小女孩戴着毛线织的帽子, 好动,嘴巴也没停过,但凡窗外经过的东西都被问出了十万个为什么,头顶的毛线球随着动作摇来晃去。

中间一站有个大爷下车,因为走路比较慢停车时间久了些,小女孩转过身跪在座椅上,葡萄大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骆窈,奶声奶气地说:“姐姐,你好漂亮呀!”

饶是骆窈脸皮够厚,也被这稚嫩又直白的夸赞逼出了几分赧意,眉眼弯弯地说:“谢谢,你也很漂亮。”

小女孩双手扒在靠背上,歪过头,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的事,指着骆窈和纪亭衍交握的手说:“为什么哥哥和姐姐要牵手啊?”

小女孩的母亲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扶着女儿的腰将人抱进怀里,还小声地说:“车快开了,不坐好会跌倒的。”

然而小女孩分外执着,圆嘟嘟的脸蛋从妈妈的肩头露出来,好奇的小表情很是可爱。

看着那张天真烂漫的脸,纪亭衍不自觉眸光柔和,唇角牵起,温声说:“这样姐姐就不会走丢了。”

小女孩恍然,感同身受之余还以过来人的姿态对骆窈说:“姐姐要乖哦,在外面得跟在大人身边,不能乱跑。”

骆窈失笑,小女孩母亲也一脸无奈地揉揉她的脑袋,对两人说:“不好意思啊。”

骆窈表示没关系,等小女孩又被别的东西吸引了注意,她才偏过头,眼神玩味又危险地盯着纪亭衍,另一只手偷偷钻进外套里去掐他的腰。

男人没躲,顺势将人半搂过来,对待小孩一样揉揉脑袋,然后微微低下头,在她耳边轻声含笑说:“乖。”

……

二十多分钟后,他们终于到达了目的地。

虽然天空灰沉,一切都被白雪覆盖,但环境相宜,地理位置有优势,估计再过个十几年,就可以发展成高端的温泉酒店了。

不过以这些有钱人的商业头脑,或许根本要不了这么久,南方现在不就已经有了一定规模的温泉宾馆么。

骆窈为自己空会花钱的脑袋惆怅两秒,可等她穿过假山堆砌装饰的门口,走进宽敞明亮的大堂,早有准备的服务员拿过他俩的门票,耐心又有分寸地领着他们到了一处温泉池,她不禁又感慨道:有些钱,还是得让别人赚。

“更衣间和休息室在右手边,水果和茶点稍后会准备好,二位如果想要搓洗按摩的话,我们有专门的师傅为您服务。”

“暂时不用,谢谢。”纪亭衍用眼神询问骆窈,淡淡回道。

“好的,有任何需要二位招呼一声就行。”

四周是青石板砖,有点像纪亭衍在春新路那个家的布局,私密性很好。右侧有扇窗户可以眺望外头的雪景,也算是添了几分意境。

虽然店里有提供更换衣物,但他们俩都准备了自己的衣服,纪亭衍去了休息室很快换好,适逢外头有人敲门,他没让服务员进来,自己摆好水果和茶点。

屋内非常暖和,池子上方弥漫着薄薄的热气,许是周围太过安静,纪亭衍忽然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显得有些局促。

刚才服务员同志的态度是不是太自然了?要么就是温海洋交代过,要么就是把他们当成夫妻了。

纪亭衍曲起手指按了按眉骨,同时间,耳边传来动静,门锁“咔嗒”松开的响声尤为清晰。

心脏没来由重重一跳,他缓缓转身,等抬眼看清骆窈的装束后,他的脸腾的一下全部红透,反应神经因温度过高而短路,仅凭着短暂的清明立刻转身,无措地开口:“你、你……”

男人的反应在意料之内,骆窈眼尾挑起一抹坏笑,宛若一只脚步轻盈的猫,慢慢走近。

她穿着墨绿色的泳衣,交叉系带绕过修长的脖颈,胸下还有一个可以衬托出弧度的结,相比以后见过的更多款式,甚至去年在健美大赛上模特穿的衣服,萧曼茜给她修改的样式露肤度不算高,可长腿纤腰,肤白如雪,自有一种恰到好处的性感。

纪亭衍喉结滚动,一瞬间口干舌燥,感觉到身后的人越来越近,他慌忙闭上眼,反而听见了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

然而片刻后,池水被轻轻拨动,纪亭衍悄悄睁开眼,见骆窈大大方方地坐在池底的台阶上,看向自己的表情还有些疑惑:“阿衍哥你不泡吗?”

纪亭衍重重呼出一口气,一时间情绪莫名,只强作镇定地点点头,从另一头下池。

“离我这么远干嘛啊?”骆窈故意调整了声线,有些不满地说道。

那嗓音仿佛裹着氤氲的热气,从每一寸毛孔透入皮肤,又似电流传过神经,纪亭衍想竭力控制,可开口的声音都已经哑得不太自然:“反正池子很大。”

闻言,骆窈干巴巴地哦了一句:“那外头的池子更大,我不如出去和其他人一起泡好了。”

说完,作势要起身。

出去?纪亭衍脸色微变,立刻开口:“不行!”

骆窈将他眼中的纠结和挣扎尽收眼底,见他慢慢挪到自己身边,偏头按下上扬的嘴角。

接下来的十多分钟,骆窈始终闭着眼享受温泉,毕竟来都来了,当然得先好好体验一番。

纪亭衍渐渐缓过劲来,目光点到即止地扫过身边,见她在安静地休息,用力闭了闭眼。

“阿衍哥。”

“嗯?”纪亭衍眉心一跳,情绪仿佛被吊在半空中,忽上忽下,考验着耐性。

“泡温泉能喝酒吗?”骆窈撩开眼皮。

男人宽大的白色袖衫已经打湿一片,几近透明的衣料紧贴在身上,显眼的红色于白皙的肌肤上蔓延开,漂亮的肌肉线条微微紧绷,由内而外地散发出荷尔蒙的气息。

偏生那张清俊的脸古井无波,表情淡得像是窗外落下的雪,就差没挂上清心寡欲的公告牌。

极致的反差带来的是极致的色气,骆窈身子前倾,靠近了一点,没错过他眼中最真实的反应:“嗯?能喝吗?”

纪亭衍清了清嗓子,错开目光,努力找回自己正常的声音:“不可以。”

“为什么?”

“……温泉已经使得你的血液循环加快,血压升高,如果再喝酒的话,会加重心脏的负担,对身体不好。”

“那好吧。”骆窈面露失望,重新拉开了距离。

“你要是口渴,我帮你倒杯茶?”

骆窈摇头,转过身背对着他:“先帮我往背上泼点水。”

落雪的天气里,自然光线有点暗,她的后背一半落在阴影中,腰身窈窕,肩头圆润,因为微微拧着身子,蝴蝶骨凸起,中间的脊线分外明显,犹如一幅精心勾勒的画卷。

而那根细细的衣带就像是多余的一笔,令人想抬手抹去,展现出最完美的画面来。

纪亭衍暗自苦笑。

今天他的心脏确实有点负荷过重了。

男人怔愣的间隙,骆窈忽然转过身,整个人欺压上前,掌心感受到他的喉结上下滑动,最后落在脸侧。

纪亭衍胸口上下起伏,近在咫尺的那双眸似含着水雾,晕开了他仅剩的理智。

“算了,我还是先解解渴吧。”骆窈说。

柔软的唇瓣一点点侵袭,然后撬开齿关,带来缠绵的颤栗。这种亲密太过熟悉,纪亭衍几乎是本能地迎合上去,刹那间,焦灼的内心终于得到了一丝丝疏解。

他习惯性地想要拥抱她,然而所及之处满是滑腻,骆窈得逞般轻笑一声,引着他的手勾住了那根系带。

“不行……”那声轻笑唤回了一丝思考的空间,纪亭衍已经分不清池中的热气和灼热的呼吸,声音低哑地说,“窈窈……该上去了,一次……不能泡太久。”

骆窈吮住他的下唇,很好说话地道:“那你抱我上去。”

纪亭衍平缓了一下呼吸,咬了咬后槽牙,勾起她的腿弯,平稳地起身,踩上台阶。

上岸之后,骆窈在他怀里打了个颤,鼻音有点重地说:“冷,去休息室拿条毛巾吧。”

闻言,纪亭衍要把她放下来,骆窈却蹬了蹬腿,撒娇一样:“抱我去。”

此时两人都是湿漉漉的,肌肤相贴,心跳和变化都难以掩盖,纪亭衍眼眸幽深,眼睫上还沾着水雾,手背青筋凸显。

骆窈毫不避讳地与之对视,可能会发生的事情已经变得心照不宣。

纪亭衍手臂慢慢收紧,良久后,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和过去许多次一样,含有压抑和安抚。

但这回骆窈却没有任他放弃,手臂一勾,不由分说地吻了上去。

“等等……”

“为什么要等?”

“我们还没有……”

“没关系,不吃正餐,点心也挺可口的,试试?”

“……”

“乖,手伸过来。”

一瞬间,纪亭衍的脑海中有什么东西猛地炸开。

窗外大雪纷飞,白茫茫的一片,而他心里终于生出一股自我放弃般的妥协,指尖微动,打开了那张完满的画卷。

第76章 多么可爱的冬天

恋爱一周年这天, 两人的关系终于开拓到了一个新的领域,虽然没有突破最后一步,但个中滋味, 体会过才知其美妙。

骆窈过去一直以为自己能在感情中始终占据主导地位, 可真正全心全意爱上一个人后她才发现, 动情是相互的,沉沦是共通的, 一旦涉入其中, 她没办法抵抗正中红心的吸引力,忘情忘我无法自控都在所难免, 说到底她也只是个俗人而已。

相比之下, 在某些方面,骆窈觉得纪亭衍远胜过自己,比如学习能力,比如即便身体的反应如何诚实地表达着贪心与不满足,总能在最后关头“悬崖勒马”。她第一次见识到什么叫做忍到眼睛通红,某个瞬间也心虚地反省几秒自己的恶劣,然后再次缠了上去。

她对灯发誓,自己可没有次次故意, 谁撩拨谁还不一定呢。

于是时隔半年, 骆窈再次光临春新路, 反正雪花簌簌的季节,连狗都懒得出来盯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