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次日清早, 涂灵将那辆简陋的敞篷马车赶来,停在坡下。
俞雅雅和大熊带着宁檬出门。
涂灵看了看躺在床上昏迷的温孤让,脑海中忽然有个声音在说话:“就这么走了, 把他留给两个陌生人,你也不怕他被卖了?”
涂灵转头望向窗外, 船婆叫住俞雅雅,将一个包裹塞给她:“你们身无分文,路上吃什么呀?我准备了一些干粮,省着点儿, 路上能顶几天。”
俞雅雅咧嘴笑开:“谢谢婆婆!你不用担心,我们会驱鬼做法,涂灵现在可厉害了, 不愁赚不到银子!”
“那也得有鬼给你们抓才行啊。”船婆摇头:“我看你们得沦落到当街卖艺了。”
“卖艺我在行的!我可是专业的演员!”
涂灵收回目光,弯腰凑近温孤让的耳边:“等我回来。”
说完离开茅屋,船夫咬着烟杆送她,笑道:“放心,他在这里很安全。”
涂灵忽然开口:“桑九说他签订契约无法离开清凉城,我想您作为船夫也是没法离开的,对吧?”
“怎么?”
涂灵微微欠身:“我朋友重伤昏迷, 没有自保能力, 我们这一去可能几个月的时间,但无论能否找到药引, 我肯定会回来接他, 希望到时他完好无损。”
“那是自然,我……”船夫突然意识到她的言外之意,脸色霎时沉下:“这话什么意思?”
船婆听见动静回头问:“怎么了?”
“这姑娘恩将仇报,居然敢威胁我!”
涂灵面不改色:“世道险恶, 人心难测,不得不防。”
船夫气得背过身去,船婆轻笑一声:“何必如此,我们帮你也有自己的私心,等三味药引找齐,给你朋友治好伤,余下的生陀需得归我。”
涂灵挑眉:“一言为定。”
一行人告别船夫船婆,坐上马车,扬尘而去。
俞雅雅犹豫半晌,咬咬唇,终究还是说出口:“其实那对老夫妇面恶心善,都是好人,你不用这么疾言厉色的……”
涂灵没来由一阵烦躁:“什么叫好人?才认识两天,你能担保他们不会另有所图吗?经历那么多事,你怎么还这么天真?”
俞雅雅微怔,垂眸不语。
“驾!”涂灵脑中又出现一把尖锐的声音:“他们都是拖油瓶,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只会妨碍你做事!赶紧把这些废物甩了吧!留着有什么用?!”
涂灵猛地摇头,心头燥郁,忍不住骂出声:“闭嘴!”
俞雅雅和大熊不知道她在跟谁说话,没来由的暴躁完全不符合她的性子,于是相互对看一眼,瞬间觉得毛骨悚然。
涂灵发完脾气脑子嗡嗡作响,过了十来秒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在做什么,好像一头被激怒的蠢牛,凭着蛮劲横冲直撞,撞完发现周围一个人都没有,她到底在干嘛,谁惹她了呀?
见鬼。
涂灵尝试调整呼吸,松开缰绳重新拉紧,想跟身后的伙伴说点儿什么,可她一向不善解释,也不喜欢解释……
“是不是太累了呀?”俞雅雅轻抚了抚她的后背:“没事儿,发泄出来就好了,谁都会有情绪的。”
涂灵深吸一口气,正想回头说话,忽然大熊惊呼大喊:“来鸟!速度瞪眼!它来鸟!”
涂灵和俞雅雅顺着他手指的方向转头一看,白色迷雾如浓烟般滚滚而来。
“这、这是要回去了?!”俞雅雅和大熊不约而同从后面抱紧涂灵的腰,惊骇地盯住白雾:“怎么这么吓人,以前没那么杀气腾腾啊!”
涂灵勒住缰绳让马儿停下,谁知宁檬看见雾气逼近,大受刺激,猛地跳下车,朝反方向狂奔:“别过来,别过来!啊!”
俞雅雅想抓住她也没来得及:“喂,你别乱跑!我们马上可以回到现实世界啦!”
宁檬惊恐狂奔,仿佛陷入癫狂。
白雾将整个马车包围,涂灵闭上眼睛纹丝不动,放空了好一阵,慢慢感到腰间紧搂着她的两对胳膊消失触感,臀下僵硬的木板变得柔软,大腿却异常温热,是笔记本电脑放在上面太久的缘故。
她睁开眼,现代化家具电器出现在面前,这次在游戏里待的时间有点久,回到现实竟然不太适应,反倒觉得怪异和陌生。这感觉难以形容,很不舒服。
涂灵随手将电线拔掉,关机,合上笔记本。
俞雅雅和大熊一个歪在椅子里,一个瘫在椅子旁,还没有苏醒。
涂灵晃了晃他俩,又喊了两声,根本没有回来的迹象。
这什么意思?他俩还留在游戏里?只有涂灵自己出来了?
莫名其妙。
外头已是漆黑一片,城市陷入沉寂与安宁,涂灵拿起手机,发现物业在下午发来信息,小区停电两个小时,傍晚恢复。
七月,三十八度的高温,冰柜断电之后会怎么样?
涂灵心下突突直跳,兴许看过太多扭曲重口的画面,她脑中竟然已经想象出父母尸体腐烂的样子,两个人挤在冰柜里,说不定肢体已经融在了一起……
“轰”地一声,她立刻将笔记本塞进背包,白着脸出门打车往家赶。
约莫二十分钟后抵达小区,涂灵马不停蹄上楼,进门,连背包也来不及放,她将钥匙插进锁孔,推开卧室门,只见冰柜的盖子已经敞开,她压抑着恐惧屏息上前,里面竟然空空如也,两具尸体不翼而飞。
涂灵懵了,全然懵逼。
冷静、冷静……不对,她已经找到父母的魂魄,并且带出冥河,难道他们已经活过来,自己脱离冰柜,然后跑出去了?
啊,不对不对,她刚才是用钥匙从外面把门打开的呀!
难道……
涂灵想到唯一一种可能,霎时寒毛耸立,连大气都不敢出。
刚才过于急切,她回家没有开灯,现下屋内幽暗漆黑,只有月光透过窗帘映入微弱光线,涂灵扶着冰柜缓缓转过身,瞪大眼睛。
房间门悄无声息移动,碰到门框,发出轻微的磕响,她的父母就站在门后,背贴墙壁,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死寂蔓延。
涂灵浑身肌肉紧绷,眼睛一瞬也不敢眨。
黑暗中看不清父母的脸,她无法分辨,此时此刻,他们的表情是温柔还是狰狞。
涂灵试图挪动双腿,慢慢挪到床头,打开台灯。
亮灯的瞬间她几乎失去心跳,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是游戏世界无法比拟的,来自亲人的恐惧。
涂栋梁和林娅真的面容变得清晰,与涂灵猜测的不同,他们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木讷而茫然地注视前方,躲在门后似乎也只是因为害怕。
“爸……妈?”
无人回应。
涂灵走过去握住林娅真的胳膊:“妈,你觉得怎么样?哪儿不舒服?”
林娅真缓缓转过头来瞧她,好像不认识眼前的女孩,但感觉很熟悉,于是好奇地上下打量她。
涂灵将母亲搂住,手掌搓她的后背,虽然有点凉,但不是冰冷,她摸到人类正常的体温。
“没事了,你们安全回家了……”
涂灵鼻子发酸,很想不管不顾地大哭一场,但她没这么做,只胡乱抹掉眼泪,然后牵父母到客厅,打开家里的灯,她进厨房点火烧水,将家里所有速冻饺子下到锅里。
涂栋梁和林娅真呆坐在沙发前,迟钝地看着这个家。
涂灵觉得他们陷入游戏世界太久,又在冥河那种地方日复一日地劳作,魂魄刚刚回到肉.体,肯定需要时间适应。
水饺煮好,涂灵端上桌,搀扶父母到餐桌落座。谁知涂栋梁和林娅真见到食物立刻有了反应,拿起筷子狼吞虎咽,也不细嚼,更不管它烫不烫。
涂灵瞠目结舌,劝他们慢点吃,但徒劳无功。
一大锅速冻水饺都被.干.光。
涂灵拿纸巾把他们嘴上的油和汤汁擦干净,闷不做声瞧了许久,心中五味杂陈。
涂栋梁和林娅真吃饱喝足之后很快目光迷离,犯起困来。
涂灵不太想让父母再回卧室,于是扶他们到沙发上休息。空调吹着,小被子盖着,不一会儿两人便沉入梦乡。
涂灵坐在茶几边呆望,四周静极了,只有空调运转的细微声响,还有爸妈绵长的呼吸,安宁祥和,一切美好得如此不真实。
涂灵关掉大灯,留下墙角一盏柔和的落地灯,随后收拾餐桌,将碗筷收进厨房。
她洗碗洗到一半,关了水龙头,出来往沙发那边看看,爸妈安然无恙,睡得很香,涂灵这才放心。
她拿起手机给俞雅雅打电话,那头无人接听。
算了,暂时先不管吧。
她出了一身的汗,找睡衣去浴室梳洗。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有些陌生,五官没变,神态却平添几分戾气。她抬手抚摸额间的红痕,桑九说,这是神祇开的法印,所以她吸收那么多浊炁也没有爆裂而亡。
是啊,要不她一个凡胎肉.体,为什么一开始就能接收温孤让的真炁,而俞雅雅和大熊至今没有一点儿法力。
想着想着,涂灵食指曲起,用力抠这道伤口,缝好的线都被抠烂,血流下来,顺着鼻梁滑落,滴在盥洗台上。
到此为止,游戏里的一切就此结束,与她再没有任何关系。
“温孤让身份成迷,背景复杂,纠缠下去只会让你越陷越深。只要不碰游戏就不会再相见,何必蹚浑水呢?
他瞎一只眼睛又不会死。找什么药引,稀奇古怪,游戏里哪有至亲,你上哪儿去给他割至亲的血肉?
少半颗心又不是你害的。再说你戳瞎他的眼睛也成功把荒胥逼走了不是吗?
你不欠他的。
至于俞雅雅和大熊,他们几时能出来不由你控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游戏过程,时间到了他们自然而然就会回来,你管得着那么多?”
涂灵弯腰掬水泼脸,冲掉血迹,脱衣服洗澡。
站在喷头底下淋着热水,她忽然怔了一下:刚才谁在她脑子里说话?
心魔还没消失吗?或者这就是她自己的想法?
涂灵感到烦躁和恼火,猛地按了几泵洗发露,飞快往脑袋上抹。
没关系,过段时间就好了,邪门游戏的副作用而已,只要不再碰它,影响就会慢慢消失,或许很久以后想起来就像一场梦,一切都会过去。
涂灵不断安抚自己,心神不宁地洗完澡,换上睡衣,拉开浴室门。
涂栋梁和林娅真立在门口。
“……”涂灵倒吸一口凉气,吓得差点叫出声。
“你们……干嘛呢?”她心脏剧烈狂跳,极度的紧张过后头昏脑涨。
父母没吭声,就那么淡淡地看着她。
涂灵一时间想起清凉城的纸人,毛骨悚然,好在爸妈只是面无表情,并没有露出诡异的笑。
“回去睡吧。”涂灵思索再三还是把他们带回卧室,安置在床上。
“明天起来去医院看看。”
涂栋梁和林娅真又睡了过去。涂灵回到自己房间,看着书桌上的背包,她打开拉链,取出笔记本,犹豫几秒,锁进了抽屉。
爸妈绝对不能再碰电脑了。
涂灵又给俞雅雅打电话,依旧无人接听。
别管、别管!
她摇摇头,丢下手机,一鼓作气躺到床上,用力闭眼,催促自己快睡、快睡……
涂灵呼吸渐沉。
接着噩梦降临。
不知该不该庆幸,她很清楚自己身处噩梦,因为床前围满了游戏世界的恶鬼。
白润升目光怨毒,脸色灰白,身体自动肢解:“为什么要杀我?为什么把我分尸?”
涂灵无法回避,只能睁眼看着。
夜新娘趴在她身旁,衰老的脸皮蹭着枕头贴近:“我好看么?你嫉妒我,所以让我灰飞烟灭,对吧?”
桑九被拉扯成血肉云雾,盘旋在床脚:“好徒儿,我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你竟然做了逃兵,如何对得起我?”
更诡异的是,封辰、邱爽、云嘉萝和李小强合成的怪物趴在墙纸上,嘶吼、蠕动。
“为什么不救我们?为什么不给我们一个痛快?为什么不杀了荒胥?都是你害的,我们变成这样都是你害的!!”
涂灵眼睑颤动,目色如冰,胸膛那股阴郁的寒意变作火种滚滚燃烧起来:“一群废物,活着的时候犯蠢作恶,死了还要怪在我身上,行,就是我害的,有本事来弄死我。”
她说完扭头直面夜新娘,一把掐住她的腮帮子:“我嫉妒你老态龙钟心如蛇蝎人人喊打?活该你被反教劫子骗,像只老鼠躲在暗无天日的禁场十几年,让你灰飞烟灭是我功德无量,还不谢谢我?”
夜新娘:“???”
涂灵接着转向白润升,拔出他脖子上的柴刀,又猛地砍中他面门,语气轻蔑:“杀就杀了,分尸就分尸,都是我干的,你能怎么着?”
白润升:“……”
涂灵最后望住桑九:“你毕生所学就是这些阴毒玩意儿,连累我被心魔纠缠,噩梦做得如此清醒,居然还有脸让我对得起你?”
他们都不说话,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涂灵笑起来,森冷癫狂,仿佛走到绝境的人因荒谬而转向另一种极端。
“大不了弄死我,来呀。”涂灵破罐破摔:“一群废物,乖乖守着老娘睡觉。”
她在这些恐怖的凶鬼面前悠然闭上眼睛。
这次真的睡着了。
——
次日清晨天刚亮,涂灵被一阵清脆嘈杂的敲打声吵醒,她猛地坐起身,犹如惊弓之鸟,缓了会儿才使心跳平复,意识到这是自己家,不会有什么危险。
她下床走出卧室,看见父母直直地坐在餐桌前,手拿调羹,不停嗑在桌沿,动作机械又僵硬,像上了发条的机器似的。
“怎么了?”涂灵被敲得头疼,收走调羹:“你们饿了?等等,我叫外卖。”
涂栋梁和林娅真瞧她一眼,拿起碗继续敲桌子,仿佛听不懂也不理会她的话,只顾催饭。
涂灵一边点外卖,一边进打开冰箱,先拿两瓶酸奶让他们垫肚子。
等早餐送到,又是狼吞虎咽,风卷残云的架势,涂灵头痛,找创可贴把眉心的伤口盖住,随手打开电视听听声音。
涂栋梁和林娅真被这动静吸引,自觉来到客厅沙发前坐下,聚精会神看着电视屏幕,里面正在播放动画片。
涂灵瞧他们这个样子也不知什么时候能恢复正常,心烦意乱间又给俞雅雅打了个电话,那头依旧无人接听。
她有点放心不下,想过去看看,但父母这边也离不开人。
既然他们已经活过来,不用待在冰柜里掩人耳目,涂灵自然不怕亲戚知晓,于是把表弟蒋倦喊了过来,让他帮忙照看一下。
“有偿陪护,你不是想换键盘吗,我给你包了。”
蒋倦屁颠屁颠上门,看着她就乐呵呵地问:“姨妈姨爹这么快回来啦?不是旅游过二人世界去了吗?”
涂灵不语。他一边换鞋一边扬声打招呼:“姨妈,你们都去了哪些地方,好玩不?”
说着走到沙发前,涂栋梁和林娅真转头看他片刻,没什么新奇的,又整齐转过去,继续盯着电视。
蒋倦嘴边的笑意僵住,挠挠头:“姐,这怎么个意思啊?”
涂灵说:“他们不太舒服,你在家守着,别让他们出门,饿了叫外卖,我给你报销。”
“哈?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顺利的话下午,等我回来再带他们去医院看看。”
蒋倦一头雾水,挪到林娅真身旁打量:“姨妈,你哪儿不舒服,怎么呆呆的?是不是和姨爹吵架了?”
涂灵心想他还搞不清楚状况,一会儿就能看出不正常,估计吓个半死。但是这都不要紧。
“你包里没带笔记本吧?”
“没,那么重我带它干嘛。”
涂灵点头:“别让他们玩电子设备,有什么事给我发信息。”
蒋倦不解:“你这么急着去哪儿啊?”
“朋友联系不上,我过去看看。”
涂灵出门,蒋倦莫名嘀咕:“你居然有朋友?呵,真稀奇。”
……
回到大熊的公寓,她昨晚离开的时候顺便拿走了钥匙,推门就进。
俞雅雅和大熊保持昨天的姿势,陷在游戏里不得解脱。
电脑屏幕已经休眠,大熊面色惨白,冷汗淋漓,呼吸沉重而急促,本就虚胖的身体看上去不堪一击,屋里空调二十四度,他的T恤短袖被汗水浸湿大片,手指更是不自觉地颤动。
涂灵眉头紧锁,双手穿过他的腋下,扣紧他的胸口,把他拖到小沙发里躺着。
俞雅雅倒没出什么汗,只是嘴角抽动,表情怪异,忽而冷笑忽而恼怒,须臾间又变作困惑。
一定出了什么事。
涂灵将她横抱起来,转身放到单座沙发里。
然后她坐到桌前,握住鼠标唤醒电脑,屏幕出现“进入游戏”的标识。
涂灵蹙眉屏住呼吸,点进去。
第37章
大熊腰酸背痛, 身下是硬邦邦的土炕和破旧的草席,,一股呛人的烟味不知从什么地方飘来, 他用力吞咽唾沫,眼睛发痒, 缓缓睁开一条缝,依稀见着个清瘦的身影,扎一条麻花辫,穿着打满补丁的衣裳, 走过来,又走了出去。
大熊想张嘴说话,这时一个干瘦的老头爬上炕, 浑浊的眼睛瞧着他:“醒了?没死就成。”他转头往窗外喊:“娃,叶子汤煮好了,去锅里舀一碗来!”
外头应了声。
大熊口干舌燥,听见有汤喝,忍不住使劲咽口水。
不多时那个麻花辫的姑娘端着粗碗进来,老头接过,喂到大熊嘴边, 他支起脑袋去够, 猛喝了一大口,谁知那味道苦涩异常, 比中药还让人难以下咽, 里头飘着叶子好像路边野草,黄不黄绿不绿,他一下全吐了出来。
“啊呀!糟蹋粮食!”老头心痛不已:“这几天总共摘到这么点儿野菜,哪能这么糟蹋啊……”
他说着竟然趴下去舔草席上的汤渣。
我去!大熊难以置信看着眼前发生的这一幕, 惊得直往后躲。
“别怕别怕,”麻花辫姑娘赶忙向他解释:“我爷爷太饿了,自打去年开始闹饥荒便再没吃过饱饭,锅里就剩那么点儿菜汤,他不想浪费。”
灾荒这个词语大熊虽然不陌生,但他毕竟生长在和平稳定的年代,没有亲身经历,忽然有人舔他吐出来的东西,震撼还是相当大的,大到他张嘴半晌说不出话。
老头舔完缓缓撑起身,摇头叹道:“灾年还长这么胖,你肯定没饿过,哪晓得我们的苦。”
大熊想问这是什么地方,一开口却胡言乱语:“折石头哪吒的儿?”
老头挪下床:“居然是个傻子。”
小姑娘却拧眉琢磨:“他问这是哪儿吧?”
大熊眼睛发亮,用力点头,没想到她竟然能听懂。
姑娘模样清秀但面黄肌瘦,没有这个年纪该有的水灵,反倒营养不良,头发都发黄。但她是个热心肠,告诉他说:“这里是宝象山,宝象村,你在山上晕倒了,我和爷爷费了好大力气用推车把你推回来。”
老头接话:“娃啊,这种灾荒的年头你怎么敢一个人倒在外面,好危险的啊。”
大熊神色茫然,他以为自己应该回到现实世界才对,谁知醒来却出现在这个陌生的地方,涂灵和俞雅雅不见踪影,叫他怎么办才好?
小姑娘问:“你像是从瓦影镇的方向来的,听说城里的大户都被抢光了,连衙门也没法子,前些日子差役偷开粮仓,还把县丞给打了,是这样吗?”
大熊撑坐起身,背靠粗糙的墙壁,心里嘀咕:宝象山,瓦影镇,那不是先前待的地图吗?难道他又回来了?
“我前面几个太阳在靴子很窄的地方做客,没有耳朵。”
女孩努力听着,点头重复:“你前几日在薛宅做客,没有听过?”
又答对了!大熊高兴:“嗯呐!”
女孩却蹙眉嘟囔:“薛宅……可我记得饥荒刚闹起来的时候他们就把粮食捐给官府,举家搬迁了呀!”
大熊闻言纳罕,瓦影镇那么热闹,哪有饥荒的样子,这丫头究竟在说啥?
“你先喝点儿水。”小姑娘用吃饭的碗舀水给他。
这水也难喝得很,但他忍住没再乱吐,憋住气三两口喝光,擦擦嘴,打起精神下床。出门一看,这户人家真可谓家徒四壁,窗子稀烂,周遭一股发霉的气味,东边那间屋子已经倒塌,怕是连贼看了都想贴钱接济一二。
小姑娘说:“倒塌的地方原本是猪圈,猪崽子还没养大,不得已卖了,爷爷伤心,没有精神打理,房子很快就塌了。”
大熊不解,既然闹饥荒,为什么还要卖猪,不留着吃呢?
“我奶病了,看大夫拿药得花钱。”
这儿就两间烂房子,大熊左右打量,没见着老太太,心里咯噔一下。
老头见他要出门,孙女还跟着,便问:“莲月啊,你要去哪里?”
“跟哥哥到处逛逛。”
“不要走远了,早点回来,小心柴贯那些人。”
“知道。”
瘦弱的小丫头竟然懂事地搀扶大熊:“哥,慢慢走。”
“谢顶。”他说谢谢:“你叫圆脸的月亮?”
“嗯,莲花的莲,月亮的月。村里教书先生给起的,是不是很好听。”
大熊点头:“你爹河里凉?”
“早就死了。”她语气很淡,眼睛稍稍垂下去,没有太多情绪。
大熊仍处在迷茫的状态,穿过村子一路往山上走,沿途草木凋零,荒凉贫瘠,树干光秃秃,连树皮都被扒得一干二净。上了坡,不远处的地里有几个灰头土脸的妇女带着孩子挖野菜,也不知挖到的是菜还是草,她们不挑,通通装进篮子。
大熊眺望四周山势地形,确实和宝象山很像,但他记得山下的村子早已荒废,杂草丛生,并非眼前光秃秃的模样。再说宝象山会下碎肉雨……
他猛地想起慈婆婆,仰头往半山腰张望,果然发现一个小院子,登时就往那边去。
“哥,你要干啥?!”莲月脸色大变:“那地方不能去,你要想上山,我们得绕路走!”
大熊拍拍她的肩膀,笑说:“憋住孩子的手帕,我认识拿家伙的主妇,河里的她游泳!”
总算遇到熟人,大熊迫不及待前往相见,跑了好几步,发现莲月没有跟上,他回头一看,却见她垂着薄薄的肩膀停在原地,目光暗淡,刚才的精神头打回原形,颓然消沉。
这是怎么了?大熊忙跑回去,气喘吁吁:“咋?”
莲月绷紧嘴唇:“你和柴贯是朋友?”
他摇头:“火柴怪怪哪位?”
“我们村卖肉的屠户,还放高利贷。”
大熊不明所以:“没耳朵听,我的同伙是糍粑的婆娘。”
莲月指着半山腰:“可那是柴贯的房子。”
大熊摆手:“不正确,不正确,那是糍粑婆娘的房产证!”
莲月垂头丧气:“好吧,你不信的话上去看看就是了。”
这次她竟然走在前边,一声不响地带路,爬到半山腰,停在房舍前。
大熊抓着袖子擦汗,面前的房屋并不是慈婆婆的两层小楼,只是普普通通的农家小院,门前也没有招牌和灯笼,大熊懵了,困惑不解,走近院子往里张望,莲月站得远远的,见他直接往里去,不由倒吸一口冷气。
一股腥味扑鼻而来,那棚子里有三四个壮汉正在磨刀切肉,案板是两块粗壮结实的木头,长条形,厚度足有三四寸,并排放在一起,像两块棺材板。刀手站在两侧错开,那案板不知浸润了多少血液,猩红斑驳,不时有苍蝇落在其间。
后面的木柱子上挂着一排冰冷的铁钩,钩上悬着一条条血淋淋的生肉,不待细看,一个高大的男人从棚里走出来,端详大熊,问:“买肉啊?”
他长得魁梧结实,双眸阴鸷,腮帮子连接下巴的皮肤坑坑洼洼,同时长着许多暗疮,胡子没刮干净,稀稀拉拉点缀其中,鼻子像泥巴捏成的,嵌在脸上,面相令人非常不舒服。更难受的是他看人的眼神,已经不似寻常的冷漠,而是阴冷,仿佛没有一丝活人的温度。
大熊被他周身死亡般的气场震住,本能地回避视线,往后退了两步。
这位难道就是莲月说的柴贯吗?
对方见他畏畏缩缩的模样,目光顿时更冷了几分:“问你话呢,你谁啊,从哪儿来的?”
大熊用力吞咽一口唾沫,嗓子竟然刮得发疼,想打听慈婆婆的消息:“窝,窝……”结结巴巴半天说不出话。
柴贯显然烦了,眯起冷血动物般的双眼,正要逼近,这时铃铛脆响,一辆驴车停在院门前,他一把推开大熊,径直迎上去。
“文哥来了。”
驾车的男子说:“我们老爷要的和骨烂呢?”
柴贯挑眉:“已经备好了。”
“新鲜吧?”
“那是自然,一个时辰前刚宰的,每个部位都分开给你装好了。”
男子点点头:“老爷近来就馋这一口,我们那边好些天没人卖了,亏得你这儿有货。”
说着从怀里拿出银钱,柴贯见状也吩咐刀手把肉搬上驴车。
大熊怂成一团,小心翼翼瞥了眼,只见箩筐里叠放鲜肉,有的用稻草捆起,有的切成臊子用荷叶包着。内脏、骨头分门别类包好,压在上面,箩筐塞得满满当当。
“改日有好货遣人通知我,老爷最喜欢不羡羊,十来岁那种,只要货好,银钱无所谓。”
柴贯轻笑:“明白。”
大熊趁他们交谈,自个儿悄悄挪动脚步,假装是个隐形人,不声不响离开院子。
莲月远远站在山坡边,眼看着这一切,大熊对上她的脸,忽然觉得羞臊,他怂惯了,这次在小姑娘面前还是这副德性,多少觉得自己丢人。
莲月什么也没说,两人默不作声一同下山往回走。
烈日当头,干燥的夏风拂过面颊,大熊分不清是臊得脸红还是因为暑热。他抬起粗布衣袖擦擦头上的汗。
前边一对男女用绳子拉着一个骨瘦如柴的青年朝他们走来,莲月见状微微一愣,抿起嘴唇,不由自主往边上让了让。大熊也跟着她挪。
那个青年穿得破破烂烂,衣不蔽体,连鞋子都没有,脑袋摇摇晃晃,咧嘴笑着,看见莲月便乐呵呵同她打招呼:“妹妹,我们去池塘抓鱼玩儿呀!”
莲月有点不敢看他,只僵硬地笑了笑。
大熊不明所以,挠挠头:“棚里游泳?”
莲月没有回答。
这时却听前边的那对男女开口:“老幺啊,你别怪哥哥嫂嫂狠心,实在没办法,爹妈和你侄儿都饿得下不了炕了,家里那点儿野菜哪够吃啊,听说隔壁村子有卖精糠的,我想着买一袋回来,还能撑一段日子……你别怨咱啊,哥哥要真那么狠,早就在你没那么瘦的时候把你卖了,价钱还高些……傻弟弟,下辈子投个好人家,可别再遭罪了……”
三人拉拉扯扯往柴贯家去。
大熊瞧着莲月神色很差,问她怎么回事。
“彭家老幺,我们一起玩到大的,听说他一岁半的时候发高热,烧坏了脑子,变得痴痴呆呆。”莲月缩紧肩膀,眼圈儿不知不觉间已然通红,她回头巴望,哽咽说:“这是要把他卖了呀。”
“卖掉给豺狼的棺材?”大熊皱眉:“做傻子?”
莲月忽然抬头直视着他,张嘴愕然半晌:“你还没看明白吗?卖做菜人啊,荒年没东西吃,他们就吃人肉啊。”
一瞬间,大熊呼吸消失,头皮上仿佛爬满蚂蚁,身体仿佛被雷轰过那般僵硬。
所以他刚才看到的,案板上、铁钩上、箩筐里,稻草捆的,荷叶包的,全都是人肉??
“和、和骨……”
“和骨烂。”莲月接话:“就是小孩的肉。昨晚隔壁村有个当爹的把他儿子给卖了。”
大熊胃部抽搐,弯腰冲着路边干涸的土沟子呕起来。
“为虾米……隔了个壁的……”
莲月擦干净眼泪,脸上浮现无可奈何的绝望和麻木:“每个村子都有人肉买卖,有的人不想在本村干这种勾当,所以走远一些。”
大熊感觉他的胃一下一下收缩,绞得发痛,吐完酸水,双手撑着大腿,艰难地大口喘息。莲月走近,抬手拍拍他的背。
想起来了。大熊抬头眺望整座村庄,终于意识到这是什么地方,他来到了宝象山的过去,慈婆婆口中因为饥荒而消失的村子,与上个地图相差六十年,一个甲子,正在毁灭的村子。
“哥,你怎么样?”
大熊摇头,他无法向莲月解释这一切,更不知道自己出现在这里的意义。
“我以为你和我们不一样。”莲月垂眸咬唇:“老实说,我和爷爷发现你的时候,看你干干净净白白胖胖,以为你没有吃过荒年的苦,说不定能帮我们一把。”
大熊看着她愧疚又失望的模样,心里难受极了:“对……不住。”他也希望自己是从天而降前来搭救他们的天使,可现实刚刚相反,他自身难保,还浪费他们一碗菜汤。
“没关系。”莲月用力抿嘴,朝他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命是老天爷给的,咱们拗不过老天,既然遇上就是缘分,你就在我家住下,明天我们一起去找野菜!”
大熊心如刀绞,这么好的丫头,怎么会生在这种时代,老天真不公平。
他们回到家,晚上把锅里剩的菜汤喝完,家里没有蜡烛,没有灯,月光很亮,躺在土炕上,银辉从破窗子洒落,四周静极了。
莲月的爷爷很快睡着了,大熊肚子咕咕叫,翻来覆去难以入眠。
“你看。”
莲月躺在旁边,抬起胳膊,双手结成不同的形状,墙上映出一只小兔子的影子,耳朵调皮努动,嘴巴还会咀嚼。
大熊也试着比划影子,他只会做老鹰的模样。
“我教你比山羊。”
莲月跟他玩儿了一会儿,注意力转移,大熊觉得没那么饿了。
“哥,你到底是什么人,从哪里来的呀?”
大熊说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他的老家和这里很不一样。
莲月望着月光眨眨眼,问:“你们那儿吃什么?”
那吃的可多了。大熊跟她介绍自己最喜欢的汉堡,炸鸡翅,炸薯条,冰可乐,披萨,洋葱圈……说到投入时,忍不住地吞咽,完全沉浸在快乐的回忆中。
“可乐……好奇怪的名字,那是什么味道,比糖水还好喝吗?”莲月憧憬起来。
大熊告诉她,那是一种碳酸饮料,喝进去立刻刺激味蕾觉醒,小气泡在口腔里放烟花,噼里啪啦绽放,酸酸甜甜,冰凉解渴,这种夏天要是来一罐,简直快活似神仙。
莲月也忍不住吞咽口水:“那……薯条是什么?”
大熊说,土豆切成条,裹上淀粉,放到油锅里炸成金黄色,捞出来,沾番茄酱,外焦里嫩,香的要命,好吃得要命。
莲月的吞咽声更大了,语气难掩羡慕:“真想尝尝……等荒年过了,我能去你的老家玩儿吗?”
大熊一愣,心口猛地揪了下,随即笑说,当然,到时候我带你去吃肯德基,必胜客,把所有店吃个遍。
莲月开心地笑了。
第二天一早,他们两个带着竹篮和耙爪出门,到山里挖野菜。
茂密苍翠的树林如今只剩枯树衰草,满目贫瘠,村民早就把能吃的野草野菜都挖干净了,他们走远一些,找到些许野草和枯黄的叶子,莲月教他用刀刮树皮,拿回去磨成粉,可以煮糊糊吃。
大熊平日饭量大,这会儿一天一夜没吃东西,饿得头晕眼花,汗如雨下,烈日晃着,随时快晕厥似的。
“小心啊,哥。”莲月搀扶他。
大熊后悔啊,昨天那碗菜汤竟然就那么给吐了,要是再给他一次机会,他肯定一滴不剩地喝光……
“回去躺着就别动了。”莲月说:“省点儿力气,还能多撑几天。”
他们从山上下来,走到半山腰,远远瞧见柴贯带着两个人往村里去,莲月脸色大变,立刻撒腿狂奔,辫子在背后跳跃。大熊不知怎么回事,也赶紧跟上。
两人跑回家中,只见爷爷跪在柴贯跟前,枯瘦的手臂抬起,两手做抱拳礼,不停地哀求。
“爷爷!”莲月嘴唇发白,惊恐地扑过去,揽住祖父。
“哟,你回来了。”柴贯打了个招呼:“戚老头,你借的钱还没还清,准备拖到什么时候?”
“我还了,我还了……”爷爷哭起来。
“本金还了,利息呢?白借给你呀?”柴贯摇头叹气:“我劝你还是把丫头给我,欠账一笔勾销不说,还有富余的银子够你过活,这不是两全其美吗?”
爷爷一边哭一边朝他磕头:“不行啊,丫头不能给你,饶过她吧……”
柴贯居高临下瞥着:“啧,我都替你打算好了,怎么不听劝呢?”
他使了个眼神,两个刀手上前抓住莲月的胳膊,爷爷想阻止,柴贯踩住他的手,让他没法动弹。
“娃啊——月儿——”
大熊对这个柴贯有种莫名的恐惧,看着他就不敢喘气,呆愣数秒才反应过来,咬牙扑过去,借用自身体重撞开其中一个刀手,赶忙抱住莲月。
“哪儿来的胖子,在我的地盘装勇士?”柴贯轻笑,坑坑洼洼的腮帮子像蛤嘛的后背,恶心地蠕动:“给我教训他。”
两个刀手当即冲着大熊拳打脚踢。
莲月和爷爷上去拉扯:“别打了!别打了!”
可惜一个太过年老,一个太过年幼,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孱弱之人,哪里抵挡得了强壮的恶徒。
大熊被揍得鼻青脸肿,摔在地上抱住脑袋奄奄喘息。
“我……替身给他们……拿钞票……”
柴贯走过去,用脚拨开他的胳膊,淡淡打量他的脸:“又一个白痴,连话都不会说。”
大熊望向莲月,而她哭着摇头,不肯说话。
大熊喘息不止,瑟缩地避开柴贯的脚,用力绷紧舌头,一字一句:“我……替、他们、还……钱!”
“哈?”柴贯笑起来:“你有钱?在哪里?拿出来呀。”
“在、薛、府……”
“薛府?”柴贯眯起眼睛:“你认识薛家的人?嘶,那倒奇了,薛家早就溜之大吉,即便你认识,又有什么用?”
“让、我去……镇上……”
柴贯冷笑,这时一个刀手找过来:“柴老大,有生意。”
他活动颈脖,漫不经心地哎哟一声:“行吧,你去,我明天再来要人。丫头,你可不能再瘦了。”
魔鬼带着他的阴兵扬长而去。
莲月和爷爷抱着大熊放声大哭。
“没有法子了,没有法子了……老天爷你睁开眼睛啊,你怎么了?!”
大熊浑身剧痛,强忍着,抬手安慰他们:“别怕、别怕……等我、回来。”
不是说天无绝人之路吗?他不死心,一定要去趟瓦影镇,也许涂灵和俞雅雅就在镇上,只要和她们碰面,只要找到伙伴,肯定能解决眼下的困境。以往那么多次生死关头他们都过来了,这次一定也可以!
大熊怀着最后的希望独自出发,穿过已经秃掉的密林,踏上六十年后给樊叔抬死尸的小路,一直走到日薄西山,看见了瓦影镇的城门。
他凭借记忆先去薛氏义庄,可那个地方如今只是一片荒地,连一砖一瓦都没有,义庄根本还没修建起来。
接着他走入城中,目之所及皆是荒凉破败,风卷残叶,路边到处有逃荒的乞丐,衣衫褴褛,皮肉贴着骨头,麻木地等待死亡。
“给点儿吃的吧,好心人……”
一个妇女背着娃娃向他乞讨,大熊只能摇摇头,什么都帮不上。
他终于来到薛宅门前,这时的府邸尚未扩建,瞧着没有日后的气派,门上的兽形铜环已经被人撬走,朱漆褪色,脱了大半,石阶上尘土遍地。
果然已是人去楼空。
大熊瘫坐在柱前,望着天上惨淡升起的月亮,浑身像被抽干了力气,一种绝望、残忍的无能为力感将他吞没。
……
入夜,莲月蜷缩在炕上,不住地抽噎。
爷爷叹一声,苍老干燥的手掌轻拍她的肩:“娃啊,莫哭,不管大熊回不回来,明天一早你就离开这里去镇上吧,给人家做丫头也好,做妾也好,哪怕是做娼妓,都好……”爷爷低头抹泪:“只要能活下来,你得活下来啊……”
莲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爷爷就给她拍背,给她唱童谣:“月儿弯,月儿圆,想起爹娘笑开颜。娃娃笑,狗儿叫,数着星星吃甜瓜……”
不多时她睡着了,月光洒在清秀的脸庞,脸上还挂着泪,爷爷用袖子轻轻地擦干净,然后下床穿鞋,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看,心里念了声:娃啊,你好好睡吧。
爷爷披着月光上山去了。
第38章
天亮了, 大熊拖着疲乏的步子回到宝象山,经过柴贯的家,他垂头贴着山壁走, 不想引起他们的注意。
那里面传来一阵哄笑,他用余光瞄了眼, 似乎见着柴贯将一颗惨白的人头挂到铁钩上,大熊心下猛地一颤,不敢细看,加快脚步逃离。
回到家徒四壁的房子, 只见莲月呆愣坐在炕边,大熊不知如何开口,站在院子里踌躇, 最后咬咬牙进去,颓然支吾:“我,我……”
我真没用啊。
莲月失魂落魄地看着他,张了张嘴,失语一般,想说话,身体却发起抖来, 抑制不住地失声痛哭。
大熊愕然顿住, 忙上前查看,询问情况。
“爷爷没了。”莲月绝望哭嚎, 像一朵飘零的小花, 被狂风暴雨摧残,毫无抵挡的力量:“他昨晚去找柴贯,把自己卖了抵债……我没有爷爷了!”
大熊浑身血液冰凉,随她一同跌入这惨绝人寰的世道, 随水漂流,没有一点自救的办法,只能睁眼看着毁灭降临到头上。
爷爷离开后莲月大受打击,忽然病倒,虚弱地摊在炕上,连床都下不了。
家里的野菜早就吃光,还剩些树皮,大熊用石磨将树皮磨成粉,放在锅里烧水煮熟,煮成浆糊状,喂给莲月吃。她身上莫名长出一些斑块和皮疹,眉毛脱落,脸颊红肿,东西也吃不下,身上一点儿力气都没有。
大熊怕她饿死,一勺一勺把树皮糊糊喂到她嘴里,轻言细语鼓励她咽下去。
又过两天,连树皮都没了,大熊带着篮子出门,和几个妇女一起去挖观音土。
莲月的状况越来越差,脚底板溃烂,疼痛难当,大熊不知她到底得了什么病,村里有个跛脚大夫,他前去求助,说了莲月的症状,那大夫脸色突变,赶忙用袖子捂住口鼻,惊恐而嫌恶地轰人。
“那是麻风病!会传染!你赶紧走,否则叫我儿子拿大棒打死你!”
大熊从大夫家出来,魂魄不知去了哪里,只觉得身体轻飘飘,已经感觉不到活着的滋味。
他们现在和牲口有什么差别?
“哥,你去哪儿了?”莲月虚弱地朝他抬起手。
大熊爬上炕,坐到她身旁,把她捞起来,这样可以看看窗外的阳光。
“我问……医生,他说,你只要,好好将息……慢慢就能、养好。”
莲月闻言缓缓摇头:“别骗我了,我得的是麻风病,对吗?爹娘都是这个病害死的,当时他们身上的病症和我现在一模一样。”
大熊没有接话,只是和她一起望着破窗子外斑驳的日光。
“你走吧,这个病会传染,别被我害了。”
大熊轻抚她的头:“傻、傻姑娘,你会、痊愈的。”
“麻风病没法治,只能等死。”莲月气若游丝:“你快逃荒去吧,甭管做什么,只要熬过荒年就能活下去,日子会慢慢好起来……”
“我哪儿都……不去。”大熊从怀里拿出樊小花送的粗布帕子:“这个,很厉害,可以隔绝、病气,我不会被、传染,你放心。”
莲月笑说:“骗骗三岁小孩还可以,我十六岁啦。”
“真、真的。”大熊跟她讲述帕子的来历,他和樊叔等人相识,一起扛死尸涉碎肉雨,一起在义庄布阵斗夜新娘,莲月听得津津有味,逐渐入了迷。
“好想见见你的朋友。”她说:“我从小生长在宝象山,最远只去过瓦影镇,外面的世界那么大,可我都没有机会出去看一看。”
大熊:“没、关系,我……讲给你,听。”
莲月眨眨疲惫的眼睛:“你现在不说胡话了,就是有点结巴。”
大熊自个儿倒没察觉,反正这些都不重要,他甚至已经做好死在这里的准备。
可他不想让莲月担心。
死是一件容易的事。活着很难。
柴贯得知莲月得了麻风病,立马带人上门,蒙着脸,打量一圈儿,啧道:“真是暴殄天物。既然得了病,便不能留在村里,省得连累其他人。”
“你、想干什么?”大熊惊恐地瞪着他们。
柴贯让两个壮汉把莲月拖出去:“要死也得死远些,你自个儿去山上自生自灭,总之不准备待在村里。”
大熊跪下求他:“我们、不出门,不会、传染给别人!我们……保证、隔绝在、家里!”
柴贯厌烦,弯腰端详,忽然猛扇他耳光:“死肥猪,要你有什么用?废物一个,不是替人还债么?钱呢?装什么大尾巴狼?老子最烦你这种死胖子,活着有什么用?猪狗都比你有用!”
大熊被扇了几十个耳光,眼看莲月被拖到院门口,他死死抱住柴贯的腿,只能以这种卑微至极的方式祈求他高抬贵手。
莲月拼尽力气,朝着两个壮汉的胳膊狠狠抓下去,指甲抓破了他们的皮肤,虽然是小伤,可她身患麻风病,传染性极强,两人慌忙将她丢开,惊恐地检查伤口。
莲月昏死过去。
“废物。”柴贯说:“还不拉出去埋了。”
“不能、埋!”大熊扑到莲月身上:“她还、没死!”
柴贯嗤笑:“你们两个没有半点用处,活着就是累赘,和死了有什么差别?”
“我……有用!”大熊强忍着满眼的泪珠,笑着拍拍自己的肚子:“我有肉可以卖!很多肉可以卖!”
柴贯眯眼打量,挑眉点点头:“也是,你看你多肥,像头猪似的。”
大熊用力地笑,自愿跟着他们上山,卖掉一条小腿,换来一袋小米,还有几块铜板。
他自己用衣服包扎碗口大的伤口,拄着根棍子回家,烧水煮稀饭,坐在土灶后边,拆开布料,用草木灰洒在伤口止血。
等莲月醒来,大熊喂粥给她。
“哥,这是哪儿来的?”
大熊面色惨白,低声说:“喝吧,多喝点儿,吃东西才能把身体养好。”
“你吃了吗?”
“嗯,吃过了。”
莲月勉强咽下半碗粥,又昏睡过去。大熊将剩下的半碗吃完,杵着棍子出门往大夫家走,找他买耗子药。
大夫面色麻木:“房梁上挂条绳子吊死就算了,还用得着药?”
“没力气挂绳子了。”他说。
莲月不知何时醒过来,呆呆望着窗户,屋内死一般的沉静,终于大熊的身影出现,一瘸一拐进来,她定睛打量,这才发现他的左腿少了半截,断裂处用裤脚扎着,血迹斑斑。
“哥,你的腿呢?!”
大熊将耗子药搁窗边,慢慢挪上炕:“我没事。”
“腿去哪儿了?”莲月消瘦的面容满是哀戚,眼泪啪嗒啪嗒直淌。
“卖了。”大熊冷静地说:“换来的小米足够我们吃半个月,只要能活下来,哪怕多活一天,都是值得的。”
莲月闭上憔悴的双眼:“你应该离开,留在这里只能被我连累。”
“又说傻话。”大熊语气淡淡:“走去哪儿呢,我在这里没有家人,没有朋友……现实生活中也一样,不管到哪儿我都是个边缘人,从小长得胖,不好看,父母不喜欢我,同学欺负我,在学校交不到一个朋友,进入社会更加无法适应,只能躲在网络里逃避……我一直都很懦弱,不敢惹事不敢出头,自己都厌恶自己……可是后来我遇到两个女孩,她们不嫌我废,也不嫌我累赘,总是挡在我前面……我想变得勇敢,变得强大,有一天可以成为朋友的依靠……所以莲月,你不要觉得愧疚,能为朋友付出,我觉得好幸福呀。”
莲月的心已经无法再痛了,一个人的精神能够承受多么极端的痛苦,在她这里已经达到极端。
她努力撑了四五天,这晚忽然告诉大熊:“刚才做梦,看见爷爷和奶奶来接我了。”
大熊把破窗子推开,让她能看见天上的月亮。
“好累啊。”
“你饿不饿?我去给你煮稀饭。”
莲月轻轻摇头:“不知道下辈子会变成什么,要是能做一只麻雀就好了,到处飞,到处玩儿……”
大熊说:“这辈子的苦都吃过了,你下辈子肯定会投胎在富贵人家,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游尽天下美景,享尽天下美食。”
莲月笑:“我只想去你生活的地方看看,老天让你出现在这里,一定是来做我的引路人。”
大熊感觉她的气息就快消失,脸颊靠在他肩膀,呼吸却几乎觉察不到。
“哥,我想吃薯条,喝可乐……”
大熊的眼泪落在她额头,身体不停颤抖,嗓子发哑:“哥带你去吃,哥给你买……”
莲月听不到了。
——
次日是个阴天,风很大,刮在脸上生疼。
大熊用麻绳将莲月绑在自己背上,然后带着生锈的农具出门,上山挖坑。
人死了得入土为安,就算荒年饿殍遍野,满地尸骨,人相食成为见惯不怪的常事,他也不能把莲月随便扔在一个地方。
大熊挑好地方,放下莲月逐渐僵硬的尸体,开始刨坑挖坟。他现在只剩一条完整的腿支撑,行动能力严重受损,挖了一天一夜才把坑挖出来。
莲月像是睡着了,清秀而瘦削的面容如此苍白安宁,她现在一定不痛也不饿,终于得到解脱。
大熊将她轻轻安放在深坑里,然后爬上去,一点一点将土推到她身上,慢慢掩埋,慢慢永别。
接着他去找石头刻字。
好在爷爷留下的工具很齐全,他用铁锤和凿子在石块上刻出并不整齐的笔画,虽然外行,但至少能认得清字。
“莲月……”
大熊跪在地上,残缺的半条腿伤口磨得生疼。
这时几个黑影走过来,围在他身旁,不用看,他已经闻到柴贯身上腥臭腐烂的气味。
“谁允许你把麻风病人埋在这儿?挖出来。”
大熊垂头继续敲砸石碑,头也没抬:“还想怎么样,直说吧。”
柴贯笑着拍拍他的肩:“上回你那半条腿真是味道鲜美,没想到你这胖子的肉竟然肥而不腻,我吃得很高兴。这么着吧,要想让这个害了传染病的丫头入土为安,拿你另外半条腿来换,否则我可要挖坟掘尸,把她挫骨扬灰咯。”
大熊心中没有任何波动,无论愤怒、屈辱、恨意,通通都没有。他平静地开口:“行,等我把墓碑刻好,晚上就过去。”
柴贯扬声大笑:“好哇,好兄弟,我备着小酒小菜等你哦!”
他觉得这胖子已神志失常,完全对他俯首称臣,弱者就是这样,轻而易举臣服于比他强悍的力量,寄托于侥幸和对方的施舍,不敢反抗,沦为待宰羔羊。柴贯这种人,对方越示弱,他越要将他碾在脚底下反复践踏,直到渣都不剩。
当夜,“莲月之墓”立好,大熊拄着棍子一瘸一拐慢慢走上山腰,他的手掌被磨破,缠着几层粗布,神情徒有麻木。
院子里吃酒的三个刀手见他乖乖赴约,登时哄堂大笑:“柴老大,死胖子来了!”
屋内传来粗喘声和小男孩的惨叫,柴贯道:“果真?让他去肉案躺着,一会儿我亲自动手,你们把菜备好。”
“好嘞!”
一人起身去磨刀,一人去厨房炒小菜,还有一人喝多了,歪在桌上打嗝。
大熊挪过去:“赏口酒喝吧。”
那人朝他招手,笑说:“给你喝,多喝两碗,应该的。”
大熊看着坛子里猴尿似的黄酒,面无表情,目光冷冽。
柴贯提着裤子出来时,大熊已经躺在了肉案上。
“真乖。”柴贯摸了摸他的脸。
和上次一样的流程,一样的疼痛。他望着天上的月亮,朦胧凄婉,温柔得像要融化,接着乌云飘过,遮挡了大半个圆月,似乎不忍与他相望。
旁边的桌子开始享受宵夜,大熊仍旧纹丝不动地躺在案板上。
“这胖子的肉堪比不羡羊。”柴贯说:“让我想起当年吃的第一个人。”
“谁啊?”
“我娘。”
“哈,你娘?为啥呀?”
“她烦。”柴贯轻描淡写:“成天对我指手画脚,讲那些烂道理,烦透了,我抄起柴刀砍下去,世界终于清净,美哉妙哉。”
刀手笑起来:“干得利索,来,碰一杯!”
他们猛地灌酒,不消片刻突感不适,腹部剧痛,口吐黑血,惨叫着倒在地上抽搐不止。
柴贯身强体壮,最后一个倒下,肠穿肚烂的痛楚让他整张脸扭曲万分。
然后他看见案板上那胖子翻了下来,手中拿着两把砍刀,目不斜视地朝他爬过来。
柴贯惊恐问道:“你要干什么?!”
“老鼠药好喝吗?”大熊拖着两条残肢爬到他身前,平静而疑惑地端详:“老天为什么允许你这样的人活在世间呢?”
柴贯眼球几乎爆裂,五官涌出黑血。
是啊,到底为什么。
大熊摇摇头,须臾间不再理会这个问题:“老天允许,我不允许。”
他扬起刀,毫不迟疑砍了下去。
……
天蒙蒙亮时,山里起了白雾,大熊瘫坐在院门边,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雾气中走出来。
他冲那人笑了笑,拿起手边的碗,里面盛着血淋淋软乎乎的组织,完整的一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