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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欲横流 僵尸嬷嬷 19308 字 2个月前

“境哥,你看。”大熊说:“恶贯满盈的脑花也和普通人一样,是红的呀。”

温孤让头上缠着纱布包住左眼,他走到院门前蹲下,看着大熊残缺的双腿和院中七零八落的尸体,胸膛深深起伏。

发生了什么?这里是……宝象山,慈婆婆家?

“大熊。”温孤让手发抖,心跳剧烈,揽住大熊被血污染透的身体:“我来了,我们一起离开这儿。”

大熊望着他,眼泪不由自主夺眶而出,肩膀不住地颤抖。他抱着温孤让放声哭嚎,仿佛将五脏六腑都呕出来那般嘶吼。

“他们吃人、他们吃人!啊——”大熊闭上眼睛抽噎,手指死死揪住温孤让的衣裳:“哥,你怎么才来啊……”

饥荒,造成宝象村灭绝的饥荒,温孤让立刻明白这里的时间,还有那块刻着简体字的墓碑,原来出自大熊之手。

“涂灵……”

“你放心,她不在这儿。”大熊庆幸:“还好只是我,雅雅和涂灵不用遭罪。”

“别说话了。”温孤让听得无比难受,把他捞到背上背起来,很轻。

“等等,别忘了那碗东西。”大熊还惦记境哥的药引。

温孤让弯腰端起血腥的人脑:“炼出生陀,你的腿也能重新长出来的。”一定能长出来。

大熊抖着惨白的嘴唇勉强笑了笑:“好,我相信境哥。”

温孤让深吸一口气,背着他走入尚未消散的茫茫白雾。

第39章

夜色凄寒, 凉风浮动纱帐,檀香萦绕。

俞雅雅坐在床上披头散发,呆若木鸡, 已经这么傻愣了半个多时辰。她再度拿起手边的铜镜,端详确认, 镜中的自己老了快二十岁,五官与从前只剩两三分相似,憔悴、沧桑,两眼无神, 不过中年而已,精神面貌已未老先衰,恍眼望去简直就是另一个人。

不过话说回来, 这具身体本就不是她的,她从白雾中醒来附着到此人身上,和涂灵在白家村的遭遇相似,原主人自杀死亡,她借尸活了过来。

这就算了。

“你哭够了吗?”俞雅雅放下铜镜瞥向床角。

原主人的魂魄坐在那儿抽泣,断断续续,搅得人头疼。

俞雅雅抚摸颈脖处的勒痕:“既然舍不得死, 为什么要上吊呢?现在哭又有什么用?”

“我也不想的。”那妇人嗓子发颤, 不停地抹泪:“他们冤枉我,所有人都冤枉我, 活着有何意趣, 我脑子一热便悬梁了……”

俞雅雅抚额:“气性这么大,既然都敢上吊了,怎么不找冤枉你的人算账?白白死掉,对人家一点伤害都没有, 你说你得到什么了?”

妇人道:“那、那是因为你上我身了呀,他们以为我没死,所以若无其事,但如果知道我命丧黄泉,肯定不会随便打发大夫来看看就做算……”

“哈?”俞雅雅难以置信地扯起嘴角望着她:“用性命赌气呢?亏你想得出来,冤枉你的人为什么会在乎你的生死?你想啥呢?”

妇人捏着手绢掐眼泪:“旁人便罢了,可我的夫君和儿子都信了奸人的话,我只有以死明志,他们才会知道自己错怪了我……”

俞雅雅听得脑壳疼,打量这清雅素净的屋子,黄花梨的晾衣架上搭着海清:“你是出家人?怎么会有丈夫和孩子?”

“我是薛府的正室夫人,五年前搬来城外的观音庵居住,不算出家。”

俞雅雅更是不解:“你放着好好的夫人不做,干嘛来尼姑庵过清苦日子?你们家的人没有意见吗?”

按理说古代有些头脸的门第应该不会让当家主母流落在外吧?说出去也不好听啊。

妇人闻言哭得愈发伤心:“原本我只是负气才搬出来,这观音庵本就是薛家修建的,也算自己的宅子,离镇上不远。我想着小住十天半月他们就会派人接我回去,谁知我家老爷顺势向外界宣告,说我诚心礼佛,非要留在庵里修行,他苦劝无果,只能成全……”

俞雅雅已经无语:“又是因为赌气反害了自己?我真服了。你家老爷也够阴的,顺水推舟,估计早就对你没感情了。”

“我们是奉父母之命成亲的,但一直相敬如宾,早些年也十分恩爱,只是后来……呜呜……”

“你先说完再哭呀。”俞雅雅肩膀垮下:“我得知道自己面临什么状况,否则稀里糊涂跟你一样,落得这种下场。”

那妇人闻言嚎得愈发痛心疾首:“你讲话何必如此尖锐,每个字都往我心上戳。”

“不是,”俞雅雅抠抠脑壳:“别哭了,先告诉我这是哪朝哪代,你丈夫做官还是经商?这个薛家正值鼎盛还是快败落了?”

妇人对她提出的问题很有倾诉欲,擦干眼泪娓娓道来:“薛家在瓦影镇是名门望族,祖上出过宰相,后来世代从商,家族兴盛,不仅泽披子孙,还修建义庄,济贫扶弱……”

后面的话俞雅雅自动屏蔽,已经完全听不见了。

“等等,瓦影镇的薛家,”她一下打起精神,眼睛发亮:“原来是这个薛家!我知道呀,前几天我还在你们家做客来着!诶,你是大少爷还是二少爷的媳妇儿?”

妇人愣住,困惑地看着她。

俞雅雅忙道:“你们老爷和夫人不是被二十七劫害了吗?我朋友救的呀!我们还在薛氏义庄除掉夜新娘,镇上的人可感激了!”

妇人表情愈发呆茫:“你、你说什么?”

俞雅雅见她如此,郁闷地拍了拍大腿:“对,你住在尼姑庵,不知道城里发生的大事。”

“我、我知道。”妇人结结巴巴:“薛府险些遭遇灭顶之灾,还有夜新娘的覆灭,当时全镇的人都知道,我在家时听祖母说过……可,可那是六十年前的事啊,你怎么会说得像前几日发生的……”

听到这话,俞雅雅张嘴呆住了。

她居然来到六十年后的瓦影镇。

当时被涂灵救下的薛老爷和接待他们的两位少爷早已离世,如今薛府的当家人名叫薛淮川,年近四十,俞雅雅这具身体的原主人便是他的原配妻子梁南茵。

按照梁南茵的说法,她与薛淮川奉父母之命成亲,少年夫妻,新婚那几年也曾耳鬓厮磨,如胶似漆。他们生下一个儿子,取名薛饶,一家三口原本过着幸福美满的生活。

“那年淮川与友人结伴赴京游玩,回来的路上遇到一个小书生,相谈甚欢。那书生家贫,靠卖些字画为生,淮川与他性情相投,便准备义结金兰,让他住到自己船上,两个人同吃同睡……”

“哈?”俞雅雅以为马上要听见断袖之类的事。

可梁南音茵话锋一转:“几日之后却发现那书生竟是女扮男装,活脱脱一个美人胚子。”

俞雅雅泄气:“不会把她带回家做小老婆吧?”

梁南茵点头:“那种经历对男人来讲堪称奇遇,淮川鬼迷心窍一般,将她视作天赐的珍宝,回到家便通知我,他要纳妾,将她收做了姨娘。”

俞雅雅翻个白眼:“不是要跟人家拜把子吗?换个性别就春心萌动,友情变爱情了?”

梁南茵叹道:“当时我年轻气盛,根本无法接受,他出门的时候说要给我带京城最时兴的绸缎,回来却带了个女子,我如何能够理解?”

俞雅雅已经不想听了,这是她最讨厌的那一类故事,痴男怨女,你负我,我恨你,虐来虐去的三角恋。

“李鸳儿入府后我和淮川的关系日渐恶化,动辄争执不休,吵得面红耳赤。男人薄幸自古常有,我可以慢慢接受,但我的儿子竟也与李鸳儿日渐亲厚,将她视作母亲,这让我如何自处,如何咽的下这口气!”

俞雅雅提醒:“你已经死了,再气也没用。”

梁南茵又哭起来:“我死不瞑目,他们诬陷我,分明要将我逼入绝境……”

“你老说被人冤枉,被人诬陷,到底怎么诬陷你的?”

“两个月前,李鸳儿突发恶疾,惊厥呕吐,神志不清,淮川为她遍寻名医,却无任何效果,她疯言疯语,说自己被人用邪术所害,好巧不巧,我们庵里有个小尼姑种花时在墙角挖出一只木偶,上面缝着李鸳儿的生辰八字……”

俞雅雅头痛欲裂。

梁南茵自顾怨念道:“那小尼姑跑到府里通风报信,他们自然认定是我干的,薛饶先跑来骂我狠毒,扬言与我断绝关系,接着薛淮川也来质问我,还说要回去写休书……”

“然后你就上吊了?”

“我没有别的办法,只能以此自证清白。”

俞雅雅嗤一声:“死了就能证明清白?万一人家说你畏罪自尽呢?”

梁南茵摇头:“我管不了那么多,只想让他们愧疚后悔。”

“后悔啥呀,他们敲锣打鼓庆祝还来不及。”俞雅雅琢磨道:“那个木偶怎么回事,谁放的呀?”

“除了李鸳儿还能有谁。”

“你的意思是她自导自演?”俞雅雅皱眉:“这也太下血本了吧?而且她图啥呀,你都住到尼姑庵了,薛家人也已经被她收服,何必多此一举?”

梁南茵笃定道:“因为她想让薛淮川休了我,自己做名正言顺的薛夫人。”

俞雅雅摸了摸眉毛:“那她的病怎么来的?神志不清可以装,但是惊厥呕吐怎么骗过名医的眼睛呢?”

梁南茵的脸色变得颓然麻木:“不知道,也许她用了什么法子,除此以外我想不出别的理由。”

俞雅雅长吁一口气,扬起胳膊垫着后脑勺,悠然躺入床铺:“好容易来到正常一点的地方,不用做奴隶和道士,宅斗就宅斗吧,好歹体验一把古代豪门的生活,可人家都是魂穿到妙龄小姐的身上,偏我倒霉,儿子那么大,丈夫那么老,还被发配到尼姑庵,拿了个悲催怨妇的剧本……”

梁南茵眨巴眨巴泪眼,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俞雅雅瞥过去:“看我干嘛?”

“你、你接下来有何打算?”

“没打算呀,待在尼姑庵挺好的,衣食无缺,还不用面对你那一大家子勾心斗角。”

梁南茵眼泪直掉:“我身怀冤屈魂魄难安,上天既然让你占了我的身子,定是要你替我复仇昭雪!”

“等等啊,你先别燃起来。”俞雅雅抬手制止:“我没想给你复仇,也不想占用你的身体,魂穿并非我自愿……这副躯壳虽然是你的,但意识是我的,你那些爱恨情仇与我无关,咱们是独立的两个个体,明白吗?”

梁南茵显然不明白,神情哀怨地巴望她。

俞雅雅不为所动:“早点投胎去吧,到阴间向青天大老爷喊冤,指不定他们能发善心帮你呢。”

梁南茵仍旧无辜而幽怨地看着她,无声抽噎。

俞雅雅拉过锦被盖在身上,翻身背对,打了个很深的哈欠,自顾自地睡了过去。按理说她应该怕鬼的,但梁南茵毫无杀伤力,只会哭,且无法再回到这具身体,被她盯着又不会少块肉,比起之前遇到的厉鬼凶怪,可以说相当可爱了。

俞雅雅安然入睡,甚至呼噜连天。

次日醒来天色大亮,梁南茵已不见踪影,鬼魂应该没法出现在日头底下。

俞雅雅梳好头发穿上丹青出门,外面晴天朗日,阳光正好,正殿那边熙熙攘攘,这尼姑庵虽是薛府私产,却也对外开放,所以香火十分繁盛。

俞雅雅伸个懒腰,打量这个小院子,西北角有一口井,旁边放着水桶和木盆,她便过去准备打水洗漱。

谁知离开廊檐走到太阳下,没来由一阵眩晕,双腿虚软,心悸想吐,比喝了假酒还厉害。

怎么搞的?低血糖么?俞雅雅不信邪,强忍不适继续往前,胸膛逐渐喘不过气,脚发软,猛地栽倒在井边。

“娘子!”

一个带发修行的丫头吓得赶忙跑过来搀扶:“您怎么还想自尽呢?!这回要跳下去可没人救得了你啦!”

“我没、没想跳井……”

丫头年纪岁小,力气却大,将她胳膊捞到肩上,一个人扛回屋子。

离开阳光的照射,俞雅雅慢慢缓过劲来:“我这是怎么了?脑袋里都是浆糊,差点吐一地。”

丫头观察:“娘子你嘴都白了。”

梁南茵身体这么差么?

“我真没跳井,只是想打水洗漱。”

丫头道:“这种事情你喊我就是,何必自己动手?脖子上的伤还没好呢,再说要是传出去,大家以为你、你又故技重施,这名声可彻底无法挽回了!”

俞雅雅郁闷:“名声这种东西值几个钱,我才不在乎别人的看法。”

丫头面露诧异之色:“娘子,您昨天还说,名声坏掉宁可去死……”

“我这么说过吗?”俞雅雅按揉太阳穴:“上吊之后脑子不太好使,对了,你叫什么来着?”

丫头睁大眼睛看着她:“娘子你可别吓我,我是净惠呀。”

“净惠?你个青春漂亮的姑娘怎么叫这种名儿?像个老师太。”

“这是我的法号,你也有法号的呀。”

“啊?我叫啥?”

“恨绝。”

俞雅雅两眼一翻,心想咋不叫灭绝呢?

“这是你自己起的,你说这两个字代表了你的愤懑和恨意,旁人一听便明白你伤透了心,所以如此决绝。”

老天爷,这个梁南茵脑子里净想一些戏剧化的情节,给自己编织凄美人设,还以为别人都能入戏,事实上旁观者哪会体谅共情,笑死还来不及。

“咱又不是真的尼姑,以后别喊法号了,你本名叫什么?”

“初柳。”

俞雅雅拍桌子:“这多好听!也符合你的小脸蛋,人如其名,俏而不妖!”

“真的吗?”初柳有点不敢相信:“可你从前告诉我,进了观音庵就断绝红尘,伴青灯古佛度过一生啊。”

“年纪轻轻干嘛这么死气沉沉?”

“你说这是悲剧美,毁灭给世人看。”

“……卧槽。”俞雅雅忍不住骂脏话:“她、我脑子有病,你把那些都丢掉,等我想办法离开这儿,你也一起走,小姑娘待在尼姑庵浪费青春,真是糟蹋。”

“娘子你要走?”

“当然要走,留在这儿做什么?”

初柳抠抠鼻尖:“可你能去哪儿呢?老爷说要休了你……离开观音庵,我们没有地方可去呀。”

俞雅雅突然想起来:“我娘家人呢?他们不给我撑腰?”

“娘家人不都被你得罪了吗?”

“啥?!”

“早些年你和老爷闹得厉害,夫人到府上劝过好几次,可你不愿听,反倒脾气愈发厉害,怪她不给你撑腰……后来夫人离世,你与族中姊妹也日益疏远,已经很久不往来了。”

俞雅雅捏着拳头敲打胸膛:“这么说,不管婆家还是娘家,全都被我得罪光了?”

“差不多是这样。”

作孽啊!

“没关系,没关系。”俞雅雅掐了掐自己的人中:“我可以再想办法,大不了就在尼姑庵住着,衣食无忧,只是没法吃肉而已。”

初柳轻轻叹气:“以前倒清净,不用干活,不用早起,每餐都有人送来,但是今后恐怕难了。”

“为啥?”

“老爷都说要休妻了,庵里那些姑子见风使舵,已经开始摆脸色,早上我听见她们商量,要把这个院子腾出来给香客住,让我们睡通铺去。”

俞雅雅气得发笑:“我就这么倒霉,一天好日子都享受不了。”

初柳去给她打水梳洗,又端来饭菜,清汤寡水,吃得没滋没味。

俞雅雅以为早饭后就能恢复体力,谁知却越来越虚,头昏眼花,冷汗直冒,根本没法下床。

她只能躺在屋里修养,下午有两个尼姑过来借水桶,在院子里有意无意地嘀咕:“菩萨眼皮子底下都敢做那种龌龊事,也不怕报应!”

“听说起不来,也不知是真是假。”

“鬼信呢,没脸出来见人吧!做了脏事儿还闹上吊,真够丢人的!”

俞雅雅支起身,将茶杯猛地砸向窗户,“啪嗒”一声脆响,她浑浑噩噩骂道:“有种给我滚进来!嚼什么舌根子!老娘见的鬼比你们拜的佛还多,要真做了龌龊事,阎王怎么不收我?两个吃斋念佛的秃头搬弄口舌是非,当心下地狱割舌头!”

对方没想到她突然发那么大脾气,按理说她不是应该心虚害怕,不敢言语么?怎么还能理直气壮骂人呢?俩姑子赶忙灰溜溜逃走。

初柳匆匆跑进屋:“娘子,我方才听见这边喧闹,怎么了?”

俞雅雅双眼发黑,猛地倒在枕头里:“两个尼姑碎嘴,被我怼了回去。”

初柳不可置信:“是净慈和净安吗?”

“鬼晓得。”

“肯定是她俩!”初柳咬牙道:“住持习惯装好人,那两个新来的小尼姑却敢挑事儿,隔三差五来我们这儿阴阳怪气说话!”

俞雅雅手背搭着额头:“听声音不过十三四岁的小孩而已,吼两声她们就害怕了。”

“可你以前从来不吼的呀。”初柳收拾碎茶杯:“你说不能跟孩子计较,她们口出恶言是伤了自己的品格和德行,等长大懂事之后就会羞愧懊悔。你还教我遇到别人的攻击只需保持得体的微笑,卑劣就会在高尚面前自惭形秽,这是给对方最好的反击!”

“……”俞雅雅几乎要昏死过去,梁南茵啊梁南茵,你真是让人刮目相看。

初柳思索着点头:“我觉得挺有道理的。”

“没有!绝对没有!”俞雅雅竖起手掌:“别听我胡说八道,那是给懦弱找借口呢,别人攻击你,一定要反击!否则他们会认定你好欺负,然后变本加厉!什么自惭形秽,指着鼻子骂都不敢吭声,他们爽死了好吗?!”

初柳张嘴愣怔,眨眨眼睛瞅着她:“娘子,你上吊之后性子变了好多。”

“死里逃生,我现在是个全新的人,你要重新认识我,好吗?”

初柳懵懵懂懂,稀里糊涂地点头。

俞雅雅瘫了一整天,入夜后稍微缓解,她让初柳回偏房休息,没一会儿梁南茵的魂魄从角落现身。

“你到底怎么回事?”俞雅雅气不打一处来:“虚成这样?我连门都出不了,这身体是废了吗?”

梁南茵面露哀愁:“抱歉,因为我没有投胎,一直逗留在你身边,怨念便会影响你的健康……”

“什么?!还有这种说法?真的假的,你怎么知道,你不是刚死吗?”

梁南茵:“只要变成鬼,有些事情自然而然就会明白的。”

俞雅雅冷笑:“这是逼我帮你做事呗?信不信我找法师超度,把你打入地狱!”

“别!”梁南茵道:“你现在就是我,谁会给你超度呀,法师心存疑惑便不会灵验。我的怨念得不到消解便会一直缠着你,我也不想这样,我控制不了……”

俞雅雅被她气得想吐血:“你死了一了百了,把那么大个烂摊子丢给我,众叛亲离名声扫地,难不成我是神仙,能够扭转乾坤?”

梁南茵又哭起来:“对不住,都是我不好……”

她一哭,俞雅雅愈发头昏脑涨:“快打住,我有话问你!”

梁南茵拿帕子掐眼泪:“请问吧。”

俞雅雅缓了缓:“既然你和薛淮川门当户对,那么成亲的时候应该有不少陪嫁吧?”

“嗯。”

“我听说夫家不能随便动媳妇的嫁妆。”

“是这样的。”

“那你的嫁妆在哪儿?交给我吧!”

梁南音说:“走的时候留给我儿子薛饶了,不知他有没有挥霍干净。”

“什么?”俞雅雅五雷轰顶:“你不是说他与李鸳儿亲厚,已经和你闹僵了吗?”

“是的呀,可他毕竟是我儿子,而且年纪还小,钱财乃身外之物,我拿着有什么用呢,自然是给我儿子……”

“姐,你到底在想些什么?”俞雅雅又掐自己人中,深深地做了好几个呼吸才平复心绪:“好,我再问你,住到尼姑庵五年,薛饶来看过你几次?”

梁南茵:“每年除夕他都会来送年货,问我要不要回去过年。”

俞雅雅扯起嘴角:“除夕大家族团聚,走过场问问,做给外人看呗?你也奇怪,本来就想回去,为什么不借坡下驴呢?”

“我确实想回去,可一见到我儿子,说不上两句话就会吵起来……”

“春节还吵啥?”

梁南茵眼眶泛红:“他被李鸳儿惯坏了,不学无术,养成一副公子哥儿的做派,在外面养女人、赌钱,大把挥霍,那些行径都传到尼姑庵来,他爹对他越来越厌恶,每每管教,他转头便找李鸳儿诉苦,那李鸳儿对他百般溺爱,有求必应,可她自己的一双儿女却严格教养,文武双全……这不是故意把薛饶养废吗?我提醒他不要被姨娘骗了,那是在害你……每次说起这个他便大发雷霆,指责我小肚鸡肠,挑拨离间,还说李鸳儿比我好一万倍……”

真是个聪明的好大儿啊。俞雅雅:“他都这么对你了,干嘛不把银子拿回来,还留给他挥霍?”

“总有一日会真相大白的。”梁南茵抿紧嘴唇,目光坚定:“他现在越是误解我,伤害我,憎恨我,等到真相大白忠奸分明的那一日,他的愧疚和悔恨就会越深刻,而那时我已经死了,他和他爹再也无法挽回,余生都将活在痛苦里。我这辈子也许就是为那一刻而活的。”

俞雅雅目瞪口呆,下巴几乎掉下来。

她不想再听这个女人的幻想:“你直接说吧,怎样才肯去投胎?”

梁南茵抹一把泪:“第一,我要薛淮川向我低头,亲自接我回府。第二,薛饶心甘情愿叫我娘亲,给我磕头认错。第三,查出压胜的真相,还我清白。”

俞雅雅呆愣半晌,抬手指着房梁:“要不我还是上吊吧?”

第40章

梁南茵不语。

俞雅雅说:“行, 我来想办法,但你得控制你的怨气,不要影响这具身体, 否则什么都干不了!”

梁南茵落泪:“多谢恩人,多谢恩人!只要达成所愿, 我可以即刻魂飞魄散,把身子送给你!”

“得了吧,你当什么香饽饽呢。”

次日一早吃过斋饭,俞雅雅前往佛堂找住持询问李鸳儿的情况。

住持慈定师太若有所思般瞥她两眼, 客气地笑道:“恨绝娘子,咱们借一步说话。”

她们来到小禅院坐下吃茶,慈定微微叹道:“诅咒的木偶娃娃出现在我们观音庵, 我难辞其咎,这两日不断诵经祈福,忏悔自己的罪孽,求佛祖宽恕。听闻薛老爷请了法师到府上开坛做法,为姨娘解除诅咒,据我所知姨娘身上的恶疾已然好转,她的神智也恢复清明, 只是留下了心绞痛的后遗症, 煎熬难以喘息。”

慈定说着打量俞雅雅的表情,发现她气定神闲吃茶, 竟无半分波澜。

“贫尼奉劝娘子, 恶已种下,若要挽回薛老爷的心意,唯有负荆请罪以示虔诚,求得原谅。否则世上恐怕再无娘子立足之地了。”

俞雅雅敷衍地点头, 不接这茬,转而问道:“对了,挖出木偶娃娃的小师父是哪位,能否请她过来,我有几句话想问问。”

慈定眉尖微蹙:“你要见她?作甚?”

“总得问清楚那娃娃长什么样,用什么材料制成,针线如何,具体埋在哪个墙角,埋得多深?”

慈定眯起双眼盯住她,笑道:“娘子何必多此一举呢?前日你已经闹过,那小比丘尼被你吓得打冷颤,下不来床,恕贫尼不能让你再见她。”

俞雅雅摸了摸眉毛,略微有点尴尬,事情虽然不是自己做下的,可她此刻在旁人眼中就是梁南茵本人,那些异样的目光投射过来,多少还是会觉得不舒服。

她清咳一声:“李鸳儿当真被下咒了?那既然诅咒已经化解,为何还有心绞痛?”

慈定慢悠悠道:“邪祟侵扰大为伤身,哪有即刻痊愈的。我听说姨娘的心绞痛恐怕会伴随终身,娘子啊,你还是想想如何消除罪孽吧。”

俞雅雅琢磨:“薛家那么有钱,不能找名医给她治好吗?”

“问题是治不好呀。”慈定摇头:“不过镇上来了一位制香大师,她手上有一款能根除百痛的香料,薛老爷正想尽办法去求,可听闻香料中的几样原料已经绝迹,无法再调配,世间仅剩一盒,大师说什么都不肯出手。”

“制香大师?”俞雅雅一个激灵:“庹清芳?!啊不对,庹清芳的后人?”

慈定怪道:“娘子这是怎么了?樊大师虽是庹清芳的关门弟子,却也算不得后人呀。”

“樊大师……哪、哪个樊大师?”

慈定笑道:“天香门的开山祖师樊佳期啊!她年少出师,创立了九州第一个调香门派,广纳弟子,其中大多是家境贫困的姑娘,不仅学香,还读书认字,九州各地到处都有她的学生,可谓名满天下……”

是小花,是樊小花?!俞雅雅瞬间头皮发麻,惊喜欢呼:“她还在世?!”

慈定不明白这位薛夫人又是玩哪出,都快被休了,还在顾左右而言他。

“樊大师就在瓦影镇,她年纪大了,去年搬到镇上,买下她师父当年住的园子,想来怀念故人,颇重情义……”

俞雅雅登时起身往外走。

“娘子去哪儿?!”

“我得下山一趟。”

慈定立即阻止:“娘子不能离开,薛老爷随时找我要人,若娘子走了,贫尼没法交代。”

俞雅雅无语:“我身边的净惠小师父可以出去吧?我需要她替我到镇上买点儿东西。”

慈定说可以。

俞雅雅马上回房,让初柳拿来纸笔,歪歪扭扭写了封信,然后从怀中掏出那块隔臭的粗布,铺开,用它包住信纸,让初柳送到樊小花府上。

“可我听说樊大师不见客的呀……”

俞雅雅从梳妆台里找出梁南茵的玉佩:“把这个塞给通传的人,务必请他将信件和帕子交到樊大师手上。”

初柳瞪大眼睛:“娘子,这个玉佩是老爷送的呀!你说它承载了你们新婚那几年最快乐的记忆,将来要给你陪葬的!”

“呸呸呸!”俞雅雅皱鼻子:“别管那些有的没的,快去,一定要见到樊大师!”

初柳不解:“那我送完东西就回来吗?”

“不用回,你就待在她身边。”

“那她要是问我,我怎么答呢?”

“问什么就答什么,实话实说无需顾虑。”俞雅雅道:“你让她明天去薛府见我。”

“薛府?!”初柳眉头拧成麻花:“不是该来观音庵吗?”

“照着我的话去做就是,她会明白的。”

“哦……”初柳半信半疑,揣着东西即刻下山进城。

话说李鸳儿的心绞痛又闹了一夜,薛淮川守在床边彻夜未眠,只恨自己无法替她分担。

清早,孩子们过来请安,薛淮川一看见薛饶那张脸就心烦,目色愈发凌厉几分,也不与他说话,“啪嗒”放下茶盏,抬手招呼两个小的。

“朝儿敏儿,进去看看你娘,但别出声吵着她,她刚睡下。”

“是,父亲。”

薛饶不敢抬头,双手垂在身侧攥出汗水:“爹,我也想……”

“你想什么?”薛淮川怒斥:“平日就属你最让她操心!姨娘病了两个月,你侍奉过几回?!成日在外面吃喝嫖赌,惹一身腌臜臭气,好好一个薛宅都被你熏臭了!”

这话说得很重,薛饶却习以为常,不做言语。

“耷拉着脸给谁看?”薛淮川越想越气:“你跟你娘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她心胸狭隘手段歹毒,你若不引以为戒,总有一日会走上她的老路,祸害全家!”

薛饶咬牙:“父亲,我在姨娘膝下长大,早将她视作生母,观音庵里那个佛口蛇心的尼姑与我没有半分瓜葛,儿子此生断不会再见她!”

薛淮川冷笑:“你倒撇得干净。”

“父亲……”

正当此时,管家忽然急匆匆进来禀报:“老爷,樊大师登门拜访。”

“谁?!”薛淮川站起身:“樊大师?”

“是,此刻正在书房等候。”

薛淮川百思不得其解:“她不是闭门谢客吗,怎么今日亲自过来?快,快迎到正厅,朝儿敏儿,你们速速随我见客!”

薛饶也一同跟了过去。

樊大师杵着拐杖,一路打量这座深宅大院,对旁边的青年笑道:“六十年前我在这里做客,恍然如梦啊,你说这日子过得真快,眨眼间我已是七十多岁的老人了。”

青年身穿道袍,手执拂尘,淡淡笑说:“祖奶奶身体康健,再过一甲子还能故地重游,到时心境又不相同了。”

樊大师啐他:“小猴崽子,我能活那么大岁数,不成老妖怪啦?”

“只要修炼得当,绝对不成问题。”

“我就听你吹,你爷爷不会说话,闷了一辈子,你和你爹倒是耍贫嘴,肯定遗传你祖母,她那张嘴可厉害。”

两人谈谈笑笑来到正厅,薛淮川已经等在那里,赶忙迎上前作揖:“贵客下临,鄙府招待不周,请大师见谅……”

她直接说:“带我去见薛夫人。”

薛淮川听闻大师性情直爽,不喜欢周旋人情世故,却不料是这种程度,他倒愣了愣,接着赶忙为她引路。

“其实薛府与大师颇有渊源,晚辈幼年曾听父亲提过。”薛淮川想套个近乎。

樊大师:“你是想说薛家当年送我黄金百两,于我有恩是吗?”

“不敢不敢,晚辈只是觉得……”

“你爹没跟你说清楚,当年那百两黄金是对我朋友的酬谢,我认识的那几位朋友可是帮了你们薛家大忙,可是他们其中二人被瑶池阁的弟子抓走,你们却袖手旁观不加阻止,实在有违道义。”

薛淮川愣住,脸上又青又白,扯起嘴角讪笑:“竟有这种事?晚辈不曾听过,这便代祖父向大师赔罪。”

“不必了,这会儿赔罪有什么用。”

不多时进入内宅,樊大师直接走到李鸳儿的床前端量,拧眉问:“这是薛夫人吗?”

薛淮安略微停顿:“不错,正是内子。”

樊大师摆手:“我要见你的原配夫人,你带我来这儿做什么?”

此话一出众人大吃一惊。

“梁南茵?樊大师您没说错吗?”薛饶首先按捺不住:“那个女人把姨娘害成这样,你见她作甚?!”

老太太敲了敲拐杖:“不管谁害谁,与我无关,今日我只为见薛夫人,你们想要的洗髓香我可以赠送,但要问问她的意思。”

“这是为何呀?!”薛饶不能接受,激动之下脸红脖子粗:“您声名赫赫德高望重,怎会向着一个心如蛇蝎的毒妇呢?!”

樊大师转头瞥他两眼:“你是大少爷?竟对生母口出恶言,如此不敬,实在家教堪忧啊。”

说罢拂袖而去。

薛淮川一把将薛饶拽到身后,用严厉的目光警告他闭嘴,接着疾步跟上老太太:“不知大师与拙荆有何交情?我竟一无所知。”

樊大师笑道:“我与她相识甚早,远早于你。速将她请来,我就在正厅候着。”

薛淮川眉宇紧锁,无法,随即吩咐管家去观音庵接人。

“奉茶!”

众人在正厅坐等了一炷香的功夫,管家气喘吁吁回来,满头大汗。

“如何?夫人呢?”

“夫人她、她不肯回来。”

“什么?!”薛淮川僵着脸站起身:“胡闹!这种时候还使性子,简直无可救药!”

管家道:“夫人说,让老爷亲自去接,才算诚意。”

薛饶暴跳如雷:“她算什么东西!罪魁祸首把姨娘害成这样,该她将功赎罪的时候居然还敢拿乔?!真叫人恶心!”

樊大师摇头轻笑了笑,慢慢悠悠抿茶。

薛淮川自然万般不情愿:“大师,您与拙荆多年未见,不晓得她如今的秉性,住在庵里吃斋念佛,背后却用木偶诅咒姨娘,事情暴露她便一哭二闹三上吊,丝毫不知悔改,您与这样的人来往,我担心传出去有损您的名声啊。”

薛大师笑说:“她是你媳妇儿,你这么大张旗鼓散播她的恶名,看来也不怕损坏薛府的名声,我又有什么可顾虑的?再说,我认定的朋友,即便千万人唾弃,那也依然是我朋友,岂有因流言而弃朋友之理?”

薛淮川见她如此笃定,明白这一趟非去不可,随即调整心态,嘱咐管事的在这里陪客,他带上薛饶一同前往观音庵,路上叮嘱这个儿子:“你娘最在意你对她的看法,一会儿若她提什么刁钻的要求,你得出来说话,明白吗?”

“她不是我娘……”

薛淮川瞪过去。

薛饶撇撇嘴:“行,儿子知道了。”

此时此刻,俞雅雅正坐在院子的石桌前用围棋玩儿五子棋。

住持觉得情况不妙,管家忽然来接人,搞不好就是要带去祠堂,休妻除名,那薛夫人自然不肯。这会儿薛老爷和大少爷都亲自过来了,可见今日没有转圜的余地,一会儿不知还得怎么闹呢。

“娘子,”住持依旧笑着,庵里的小尼姑们听见动静都悄悄围到了院子外:“老爷和少爷来了。”

俞雅雅单手托腮,抬眸瞥过去,瞧那薛淮川生得挺拔英俊,年近四十保养得当,没发福也没秃顶。他身后的少年男生女相,五官与梁南茵颇为神似,但眉目阴沉,厌烦与排斥溢于言表。

俞雅雅心口忽然有些发闷,梁南茵的鬼魂此刻就在屋里,她不能出来,但什么都能感受得到。

“激动啥呢?”俞雅雅捶了捶胸膛,换个姿势双腿交叠,拿起手边的西瓜,一边吃,一边盯着棋盘。

薛淮川冷哼一声,背着手转过身,侧对着,不正眼看她:“该走了,夫人。”

“急什么?”俞雅雅漫不经心:“等我下完这盘棋。”

薛淮川额角突突直跳:“我劝你见好就收,不要得寸进尺。”

薛饶扯起嘴:“差不多得了,这是你唯一回府的机会,再这般惺惺作态,你便留在这儿老死,休想我们再见你!”

俞雅雅抬眸望去,吐出西瓜籽,点点头:“哦,那你们走吧,不送,我回房睡个回笼觉。”她说着起身往屋里走。

住持看出情况并非先前设想的那样,这是要接她回府,而非休妻,于是立马上前拉住薛夫人,帮着唱白脸:“娘子啊,有话慢慢说,你昨日绝望悬梁,脖子上的伤还没好呢,老爷少爷一起过来,可见还是担心你,一家人哪有深仇大恨,赶紧回府去吧。”

薛淮川和薛饶都不出声,既不反驳也不承认,只希望她赶紧顺着台阶下来。

俞雅雅也爽快,挑眉笑道:“他们过来是为了樊大师的香料,李姨娘等着那玩意儿治心绞痛呢。”

“你竟然知道?”薛淮川神色诧异,略带困惑:“难不成这也是你算计的?”

俞雅雅翻个白眼轻嗤:“我有这神通,直接给你下咒不就行了,还留着你上门兴师问罪?什么榆木脑袋。”

薛淮川倒是一愣,木偶事件败露后她一直喊冤,对峙时不断细数过往,自诩情深义重,同时指责他如何负心薄幸、宠妻灭妾,这些都是他早就听腻了的。可今日竟然直接假设要谋害他,这还是生平头一回。

薛饶站出来:“休要狡辩!你干下这种歹毒的事,还不即刻向姨娘赔罪?洗髓香是你唯一的机会,再这么耗下去,樊大师不耐烦走了,你这辈子都别指望回薛府!”

梁南茵一向最介意薛饶说她歹毒,每次都会变得歇斯底里,极力辩白,恨不得把心抠出来让他看看究竟是红的还是黑的。

可这对俞雅雅一点杀伤力都没有,她压根儿不在乎这对父子对她的评价和看法,于是笑眯眯道:“那我就歹毒到底咯,摊开了说吧,你们若想要洗髓香救姨娘,就得乖乖过来给我作揖,求我回去,否则我就不走了。”

“你……”薛饶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盯着她。

薛淮川脸色更是铁青。

俞雅雅乐不可支:“怎么了老爷,李鸳儿可是你心尖上的人,为她放弃一次尊严,有那么难吗?”

薛淮川思忖片刻,深吸一口气,垂下眼帘,上前向她恭恭敬敬地作揖:“请夫人随我回府。”

俞雅雅挑眉,目光瞥过去,薛饶面色发黑,不情不愿地跟着作揖:“请母亲回府。”

“等着。”俞雅雅笑笑:“我换件衣裳。”

她转身进屋,砰地关上房门。

梁南茵蜷缩在阴影里,双手攥紧按在胸前,嘴唇绷紧,眼泪打转。

俞雅雅可没打算用尼姑的面貌回府,打开衣柜翻找当年来时带的衣裳,随口问:“这下爽了吧?”

梁南茵盯着窗子,沉浸在某种激烈而痛快的情绪里,仿佛堵在心口多年的石头推落,她飘起来,眩晕,迷离,万种滋味劈头盖脸,酣畅淋漓。

俞雅雅晓得她现在听不见任何声音,于是也没有理会,换好衣裳便出门走了。

慈定住持问:“娘子东西都带齐了吗?”

“嗯,没什么可带的。”

“我记得有块玉,你常常拿出来把玩……”

俞雅雅摆手:“鸳鸯玉佩?已经送人了。还有,初柳那丫头我对她另有安排,她也不会再回观音庵,这间院子可以腾出来给香客住。”

慈定略感诧异,随即笑着点头:“阿弥陀佛,娘子有心了。”

俞雅雅跟她说了些客套话,一路下山,坐上马车,利利索索地扬长而去。

——

薛府到了。

对俞雅雅来讲,前几天她还住在薛家,与薛淮川的祖辈来往,而几天后再次登门,竟已过去六十载,几代人更替,像按了快进键,那感觉根本无法形容。

正厅里,一个老太太扶着拐杖站起身,俞雅雅心跳剧烈,迟疑地上前,待看清对方的长相,瞬间泪如雨下。

“小花!”

她嚎啕大哭,分别时樊小花才十二岁,不过就是前几天的事,怎么一下变成老太太了?

道长示意薛家人回避,让她们说些私密话。

“雅雅姐……”小花也是老泪纵横:“真的是你吗?你怎么成这样了?涂灵姐姐呢?大熊哥哥呢?你们到底去哪儿了,为什么好像从这世上消失,连半分音讯都没留下……”

俞雅雅说:“我们去清凉城了呀,从城里出来,境哥受了重伤,我们又去给他找药,可是刚出发就走散了,我一睁眼来到六十年后,成了薛夫人……小花啊,你不明白我现在有多震撼,对你来讲已经过去六十年,可对我来说只是过去几天而已啊……”

“怎么会这样?”

“神奇神奇。”青袍道长甩了甩拂尘:“世上竟有如此诡异之事,真叫人大开眼界。”

俞雅雅抹了把鼻涕,瞥过去:“他是谁啊?”

小花介绍:“我师兄的孙子,法名正阳。”

“牛童的孙子吗?”俞雅雅睁大眼:“那你师兄呢?”

“已经离世了。”

“那……”俞雅雅想问樊叔,但算算年纪,肯定也已不在人世,她心里难受:“那你呢?当初的理想都达成了吗?”

小花点点头。

俞雅雅又哭又笑:“我就知道你能行!果然成了大师!”

正阳道长开口:“祖奶奶,洗髓香是否赠予薛老爷?”

小花想了想,问俞雅雅:“你和这薛家究竟怎么回事?”

她便将自己魂穿到梁南茵身上,以及与梁南茵的约定和盘托出。

小花凑近打量她颈脖的勒痕:“薛夫人气性也太大了。”

正阳说:“近一个月来,瓦影镇已经发生四起赌气自杀的事了。”

俞雅雅不明所以:“啥意思?有什么关联吗?”

小花拍她的手:“正阳在追查一只恶鬼,断定就在瓦影镇。”

“那和梁南茵悬梁有啥关系?”

正阳道:“那恶鬼名叫怨叉,专找心胸狭隘、敏感多疑、自轻自怜的人,蛊惑他们用自残或自尽的方式实施报复。”

俞雅雅五官拧起来:“不会吧?”

“你想想看,薛夫人是不是这样的人?”

“她……”好像是啊,梁南茵的脑回路奇奇怪怪,动不动就赌气,还总幻想以死让老公儿子后悔,搞不好真被怨叉盯上了。

“那她岂非枉死?”俞雅雅琢磨:“她让我调查木偶诅咒的真相,还她清白,看来李鸳儿被下咒确实不是她干的。”

小花想起什么,忽然问:“你还记得当年抓夜新娘用的法阵和咒语吗?”

俞雅雅思忖:“记得,境哥和樊叔一起布阵,掐紫薇诀,咒语是……天狱灵灵,上帝敕行,都天法主,大力天丁……”

正阳眼睛发亮:“太好了!既然你懂得天狱法阵,那么几日之后满月,我们一同开坛做法,捉拿怨叉!”

“我?我是个门外汉呀!”

小花笑着抚摸她的肩膀:“放心交给正阳。你随我一起回家,别住在薛府了。”

“现在还不行。”俞雅雅说:“我答应梁南茵替她完成三件事,等事情办完我再离开。”

小花想了想:“行,我就住在镇上,你随时可以过来,我给你撑腰。”

俞雅雅忽喜忽悲:“涂灵和大熊不知怎么样了,我一个人来到六十年后,孤苦伶仃,还好你在这儿。对了,替我送信那个小丫头,你能给她安排个去处吗?年纪轻轻跟着梁南茵做了尼姑,怪可怜的。”

小花笑说:“那还不容易,我如今可是樊大师。”

正阳将最后一盒洗髓香交给薛淮川,小花当着众人的面表态:“我与南茵久别重逢,相谈甚欢,已决意将她收为义女。木偶诅咒之事疑点重重,我们会重新调查,希望薛老爷不要阻拦才好。”

薛淮川拿人手短,听她这么说也不好反驳,只能尴尬地笑笑,一路送出门。

俞雅雅有了靠山愈发底气十足,招手把管家喊过来。

“夫人有何吩咐?”

“我住哪儿?”

“这个……看老爷如何安排。”

俞雅雅笑:“怎么我是客人吗?回自个儿家还得看人脸色?”

管家干咳一声:“主要是我做不了主。”

俞雅雅:“那我自己来做主吧。你找人收拾一间干净的院子,我马上住进去。”

管家额头冒汗:“您从前住的夏蓼院空着,我即刻派人布置。”

“夏蓼院在什么位置?远吗?”

管家又一愣:“东北角,挨着后巷,从正厅过去有些脚程。”

当初梁南茵还在府时故意搬到最偏僻的房子,等着人哄,可惜事与愿违,没有人在意。一段时间后她又在家穿海清,敲木鱼,做出心死出家的样子,谁知依旧无人理会,她这才一怒之下搬去了观音庵。

俞雅雅性子正好相反,她宁可让别人不爽,也不会委屈自己求取关注。她一听夏蓼院偏僻,立刻不干。

“堂堂薛夫人住那种地方,传出去陷老爷于不义,外人以为他虐待我呢,你说对吧?”

以前的梁南茵不好对付,现在是另一种不好对付,管家擦了擦汗:“那么依夫人的意思,想住哪个院子呢?”

俞雅雅挑眉:“自然是一等一的上房,宽敞明亮,整洁舒适,一应的家私用具都得是最好的。再挑几个做事利索的丫鬟婆子给我,马上去办。”

管家焦头烂额:“是……”

薛淮川送走樊大师,立即拿着洗髓香回房,打开来,将那香片点燃丢进铜炉。

青烟袅袅,翩然浮动,奇香疗效极快,李鸳儿只是闻了一会儿,疼痛大大缓解,苍白的脸也恢复些许血色。

薛淮川原本心中藏有疑虑,这下不得不惊叹樊大师的调香之术果然登峰造极。

“老爷,”李鸳儿柔声开口:“我还活着?是你救了妾身。”

薛淮川温柔地将她扶起,让她靠在自己胸膛:“鸳儿莫怕,樊大师已将洗髓香送来,你得救了。”

“当真么?听闻大师脾气古怪,爱香如命,老爷用重金相求连面都不得见,为何她忽然改变主意?”李鸳儿虚弱地仰起头:

“莫非老爷为了我,许给她更大的好处?那我……”

“鸳儿别胡思乱想。”薛淮川安抚:“樊大师她……她与梁南茵是故交,方才还认作了义女,所以拿出此香……”

李鸳儿愣住,身体变得僵硬,手指紧张地揪住他的衣裳:“夫人回来了?”

“嗯。”

“我、我害怕。”李鸳儿缩着肩膀埋进他怀中:“夫人她必定恨我入骨,妾身只要想起那个木偶娃娃就做噩梦,若只有妾身一人便罢了,可朝儿敏儿怎么办?他们还那么小,倘若中邪癫狂,一定受不住的……”

“别怕别怕。”薛淮川叹道:“在我眼皮子底下她还敢怎么着?你放心,为夫绝对不允许她再伤害你一分一毫。”

李鸳儿闭上眼睛流泪。

这时管家过来,站在外边回禀:“老爷,夫人已经住进了荣徽阁。”

薛淮川眉头紧锁:“谁让她住那儿的?”

“夫人自己挑的……”

薛淮川冷笑:“她倒不客气,我娘生前最喜爱的院子,我都不舍得住。”

管家垂手低眉:“夫人还说,让大少爷去一趟,有话要问。”

薛淮川神色略微烦闷:“叫他利利索索地,这种小事别再跑来问我。”

“是。”

薛饶与弟弟妹妹正在书房等消息,听闻李鸳儿闻过洗髓香已经好了大半,都很高兴。

“樊大师果然厉害。”薛朝道:“早就听说她的药香抵得过宫廷御医。”

薛敏道:“我觉得夫人更厉害,若非她出面,大师肯定不会割爱。”

薛饶一听便教训起来:“你还小,不记得她把家里闹得天翻地覆的样子了?再说姨娘就是她害的,赎罪还不够,怎么反成了功劳?”

薛朝和薛敏互看了一眼:“方才听樊大师的意思要重新调查诅咒之事,或许其中另有隐情,此事尚无定论,还是谨言慎行些好。”

薛饶被他俩气死。

这时管家过来传话:“夫人让大少爷过去。”

薛敏笑说:“夫人爱子心切,肯定有什么好东西给你呢,大哥快去吧。”

薛饶不由冷笑,心想:又来这套,想拿钱财笼络我,可惜我不吃这套。再说她的东西本就应该给我,否则还能给谁?这个女人真是一无是处,以为钱财能够收买人心,只要拿了她的钱就开始对我说三道四指手画脚,真是越想越气。不过她现在有樊大师做靠山,知道要脸了,说不定会慢慢改过。除非她诚心忏悔,求得姨娘和父亲的原谅,否则我也绝不给她好脸。

薛饶脑中不断设想各种可能,到了荣徽阁,只见丫鬟婆子来来往往,将库房里上好的瓷器、绸缎、屏风,一应物件都搬了过来。而薛夫人正悠闲地站在廊檐下喂鹦鹉。

很好,不是哭哭啼啼的样子,如果待会儿她又开始怨天怨地,讲姨娘的坏话,他必定扭头就走。

薛饶这么想着,撇撇嘴:“有什么事,非把我叫过来。”

俞雅雅正眼也没瞧他:“没什么,问问我的嫁妆,是在你那儿吧?”

谁知薛饶一听便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有完没完?以为自己是债主呢?当初又不是我让你把嫁妆给我的!自个儿要演苦情折子戏,装什么舐犊情深,不就为了掌控我、让我觉得有愧于你吗!”

俞雅雅没想到他那么暴躁,抬眸瞥过去。

“不吃你那套把戏!”薛饶青筋暴起,脖子涨红,眼神满是怨怼:“真不知你怎么有脸回来,这里没有一个人欢迎你!我情愿你死在外面!就因为有你这种娘,我的脸都被丢尽了!别以为攀上樊大师,大家就会对你另眼相待,死了这条心吧!我不会对你改观的!”

俞雅雅扯起嘴角嗤笑:“废话真他妈多,我让你把嫁妆还回来,你叽里呱啦说一大堆,叫唤什么呢?我的钱呢?还剩多少都给我拿过来,在这儿废什么话?”

院子里几个丫鬟赶忙上去劝,薛饶撇开她们,怒气冲冲地走了。

俞雅雅问:“少爷身边服侍饮食起居的大丫鬟是谁?”

“椿莺。”

“叫过来。”

“是,夫人。”

俞雅雅恼火,走进屋里,让众人都先出去,她瘫在贵妃榻上拼命扇扇子。

微弱的啼哭声传来,梁南茵的鬼影在角落的阴影里出现,把她吓了一跳。

“你什么时候跟来的?!”

“饶儿……他再也不会理我了。”梁南茵不住地啜泣:“你怎么能对他那么凶狠?原本我们母子之间还有缓和的余地,现在完全破裂了……”

俞雅雅脑壳痛:“哪有余地?他对你早就厌烦透顶了,你没看出来吗?”

梁南茵摇头:“你不了解,儿子恨母亲,都是因为小时候没有得到足够的疼爱,只要我慢慢弥补,总有一日他会明白为娘的苦心。他的埋怨和指责都是我们之间羁绊,他知道那么说可以伤害到我,我愿意接受那些伤害……可你现在不理会他的痛苦,完全无动于衷,还让他还钱……我们之间唯一的羁绊就这么断了……”

俞雅雅猛翻白眼,心想我又不是他妈:“其实我觉得你并不了解你儿子,事实上有时亲情也没那么复杂,就是欺软怕硬而已。”

梁南茵一个劲儿地哭。

外头婆子回禀:“大少爷身边的椿莺来了。”

俞雅雅告诉梁南茵:“好好藏着,听听你儿子这几年到底干了些什么。”

一个圆脸削肩膀的姑娘进来,俞雅雅让她端把凳子坐。

“你老实说,我那几箱子陪嫁是不是已经被薛饶败光了?”

椿莺眼皮子飞快地眨,不敢直视:“没有,还剩下些金银首饰。”

“剩多少?”

她抬手比划:“约莫一匣子……”

俞雅雅瞧着比她的化妆包大不了多少:“府里本就有月例,他平日都在做什么,开销竟然那么大?”

椿莺磕磕巴巴:“少爷喜欢结交朋友,少不得请客吃饭……”

“怎么,吃凤凰肉还是麒麟汤了?”

椿莺编不下去,忽然红着眼眶跪到地上:“求夫人救救大少爷吧,他已经没法子了!”

俞雅雅屏住呼吸瞥了眼衣橱:“你老实交代,不许隐瞒。”

椿莺走投无路,将夫人视作救命稻草,和盘托出。原来薛饶在外面看戏,喝多了,为个戏子与人起争执,竟把对方打成了残废。

“他们家里开口要五千两银子,否则告到官府去!少爷不敢向家里拿,便找赌场老板借款,赔了那家的钱,可赌场放的是高利贷,一个月过去,本息加起来快六千两……”

俞雅雅用力按压酸胀的眉心:“我的陪嫁呢?”

“老爷管得严,大少爷手头不宽裕,又爱交朋友,花钱如流水,就这么挥霍干净了。”

“……”

“夫人,你可得救救少爷啊,赌场的人翻脸无情,肯定会打死他的!”

这个败家子,打死正好。

“让我想想,你回去吧。”

椿莺离开,梁南茵瘫坐在角落抽泣不止。俞雅雅说:“这种儿子还管他干嘛?人各有命,由得他自生自灭吧。”

“都是我的错,没有好好教导……可他毕竟是我的孩子呀……”

这话什么意思?俞雅雅冷哼:“你的嫁妆早就被他败光了,我现在可没钱给他还赌债。”

梁南茵说:“他是薛家的少爷,薛家自然该管的。”

“你走了以后,薛淮川把财政大权交给李鸳儿,如今是她当家,你要我去求她?”

梁南茵琢磨:“想办法让她交出库房钥匙……”

俞雅雅笑出声:“说得倒轻巧,那么大的权力,换做你肯轻易交出来?哦,你赌气是会的,堂堂一个薛夫人混成姑子,好牌打得稀烂,现在倒来指挥我?”

梁南茵说:“我本就不擅长那些勾心斗角,下辈子我宁可做个普普通通的农妇,再不踏足深宅大院……”

俞雅雅随口打断:“你以为农妇好当呢。再说李鸳儿现在大病初愈,我可不想去招惹她,万一有个好歹,赖在我身上,那还得了。”

“可你答应过我的呀……”

梁南茵一哭,俞雅雅脑袋又开始发昏,胸口堵得想吐。

这时一个丫头过来回话,在门外说:“姨娘请夫人过去吃茶。”

“没安好心。”梁南茵面露怨恨:“到底谁是夫人,应该她来拜见我才对。”

“她现在下得了床才怪。”俞雅雅整理衣衫:“你要想让我在她面前丢人现眼,尽管哭。”说完出门,带上一个婆子和一个婢女,去见李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