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70(1 / 2)

死欲横流 僵尸嬷嬷 18178 字 2个月前

第66章

“怎么把洞口封住了?”他声音很轻, 冷血动物般的目光逼视着她的眼睛。

若换个心理承受能力弱的人大概已经吓瘫了。

涂灵心脏震颤,干涩的喉咙咽下一口唾沫,硬着头皮回:“是地祖把洞口堵上的。”

“哦, ”许渊挑眉:“这样啊,那我误会你了。”

他怎么没死?他居然没有死在地下?!!

涂灵脑子一片空白, 没想过借刀杀人竟然失败。

“喂,既然你能逃出来,那我师弟师妹应该也有办法吧?”柳桂突然开口:“你们在地下见到疏亮和亭蓝了吗?”

许渊直接回:“见到了。”

麝姑堡弟子大惊:“既然见到,为什么不救他们?!”

许渊慢悠悠往前走了两步:“他们被困在墙壁里, 若想营救,我可以为你们带路。”

麝姑堡弟子面面相觑,硕风和隐桐相互使了个眼色, 接着向段离道:“师兄,你在此处理庄主,让我和隐桐去营救疏亮亭蓝。”

段离似乎看出二人意图,点了点头。

“等等,”刀疤脸叫住:“你刚才说‘那倒未必’,什么意思?”

许渊道:“杀了鲁道难,结界自然破裂, 到时大家都能出去了。”

裂嘴的硕风和隐桐来到他面前:“许公子, 请带路吧。”

他淡淡一笑:“请。”

涂灵心想这两人完了。

“杀掉庄主,这不是废话吗?!”刀疤脸一脚踹掉一块草皮:“若非这破盾挡着, 我早把他碎尸万段了!”

闻雀提醒同门:“大家一起上, 务必破了他的护盾!”

除涂灵外,所有人开始向鲁道难进攻,江湖油条们用手上的武器疯狂砍砸,麝姑堡弟子列阵运炁, 用真炁对冲护盾。

鲁道难依旧巍然不动,漫不经心望着涂灵,问:“你来这儿找五脏铃,是想做什么?”

她不语。

鲁道难哼笑:“老妖婆不会轻易透露法器下落,你与她做了交易才寻来此地的吧?死老太婆坏我好事。”

涂灵想了想,问:“凌霄宫里的九幽门是什么来头,你知道吗?”

“九幽门?”鲁道难面露不屑之色:“那是她给自己找的避世之所,就为了那道门,她才搬上牛头山隐居。”

涂灵面无波澜:“你们夫妇二人从何得来末世之说?难道是地祖透露的?”

“我们窥探了天机。”鲁道难神情变得诡异:“末世降临,整个世间都将毁灭,谁都逃不掉!”

涂灵皱眉:“九幽门呢?”

“呵,九幽门也无法逃脱末世,只不过躲进里面可以存活很多很多年,延缓时间罢了。”

“什么意思?”她没听懂。

鲁道难忽然笑起来:“怎么,你有朋友进去了?”

涂灵目色冷冽:“快说!”

“我告诉你,九幽门里的时间比外面慢很多很多。”

涂灵心脏狂跳:“慢多少?”

“嗯,外头一日,门内一年啊。”

惊雷炸裂,涂灵被炸懵了。

鲁道难嘿嘿发笑:“老妖婆骗了好多人进去,让他们在里面修炼,说不定能修出神通,助她登上大罗天呢!”

涂灵浑身颤抖,心口堵得仿佛要呕血一般,脑袋一阵阵轰鸣,天灵盖都快被掀翻。

今天是第几天了?

她不敢细算,当即掐诀运炁,体内浩浩荡荡的浊炁犹如烈焰喷射而出,对准了鲁道难,瞬间将他的护盾击碎。

“操你大爷!”刀疤脸痛骂:“终于碎了,兄弟们,砍死他!”

鲁道难起身张开双臂,只见他胸膛莫名裂开大口,里面伸出十几条拇指粗的触手,疯狂颤栗。

刀疤脸率先被一根触手穿破了肚子,他惊愕地抓住那滑溜溜的东西,皮肤瞬间被腐蚀。而他的兄弟有的被勒住脖子窒息,有的被卷起来砸向石碓。彪形壮汉大叫着挥舞长刀,触手从他嘴巴里钻进去,捅得肠穿肚烂。

麝姑堡弟子也没好到哪儿去,个个被眼前骇人的场景吓呆,直到闻雀一声“列阵”才反应过来。

然而他们根本不是鲁道难的对手,先前的护盾也并非保护,他只是在等待天亮,等着完成第三天的考验。

血腥黏腻的触手卷过他们的佩剑,瞬间完成反杀。段离和闻雀斩断两条恶心的触手,飞身刺向鲁道难面门。

谁知那破裂的胸膛内又伸出两条更粗的血条,卷起段离,将他双腿从膝盖处生生折断。

“啊!!”

闻雀大惊失色,下一刻她的腰被紧紧缠住,巨大的力量将她拖向鲁道难,似乎准备把她塞进胸膛。

“师姐!”

闻雀万念俱灰,正准备刎颈自尽,突然腰松开,她跌落在地。

仰头一看,原来是竹节人救了她!

涂灵眯起双眼,操控竹节人斩断所有触手,接着拼凑成竹棍形状,犹如利剑般射向鲁道难,直接穿透他的喉咙。

“收!”

涂灵面若寒冰收回竹棍,鲁道难的脖子出现一个空心的洞,血流如注,他睁大眼睛死死看着涂灵。

“你杀不了我……我成仙了……”

话音未落,他扑通倒地,像一块烂肉躺在那儿。

“快点火把他烧了。”涂灵冷声提醒。

闻雀惊魂未定,哆哆嗦嗦掏出火折子,夏娆也反应过来,踉踉跄跄跑上前,拿出麟粉洒在鲁道难周身,火折子丢下去,瞬间燃起熊熊烈火,将他吞噬。

“死了……”夏娆声音颤抖,似笑死哭:“这回真的死了,对吧?”

闻雀点点头,回身一看,满地尸体,江湖油条无一幸存,麝姑堡剩下乙组三人,加上断腿重伤的段离,四人。

“对了,还有硕风和隐桐呢!要不要等他俩回来?”

涂灵仰头观察结界,随口道:“别枉费心机,他们回不来了。”

“为什么?”

——

许渊领着硕风和隐桐穿过废墟,走了一段路,来到某个残破的花圃,忽然停下。

他回头看着二人,问:“不走么?”

硕风和隐桐面带狡黠相视一笑:“你以为我们真要去找师弟师妹啊?”

许渊扶了扶眼罩,没有接话。

隐桐抱着胳膊准备看戏,硕风慢慢悠悠抽起袖子,眯眼瞧着他:“跟你出来是为了好好教训一顿,我们嘴巴弄成这样,全都拜你所赐。”

许渊挑眉:“是么。”

“这口气要是不出,我怕会憋疯的,你明白吗?”

许渊点头:“明白。”

硕风用两指弹了弹剑身,报复的快感令他兴奋,眉飞色舞:“跪下,给我们磕三个头。”

“什么?”

“让你跪下。”隐桐嗤笑:“别以为有涂灵撑腰,待会儿把你弄死,推给地祖,她又能拿我们怎么样?”

许渊十指交错,活动活动筋骨:“巧了,跟我预料的分毫不差。”

硕风和隐桐对视一眼:“怎么,你知道我们想对付你,故意带我们出来?”

“可笑,打不过涂灵,难道还会怕你一个废物不成?”

许渊也没跟他们废话,双手结印,嵌花入玉。

这次他不仅把硕风和隐桐融合在一起,还将他俩融进了地里。

许渊走上前,脚踩着这坨惊恐乱颤的扭曲身体,蹲下来,看着变形的两张脸,那裂开的嘴缝连成一条,他嫌恶地啧了声。

“你们搞错了,落到涂灵手上还有活路,我可比她记仇得多。”

说完起身拍拍衣裳,踩过融入地面的脸,扬长而去。

——

鲁道难断气,笼罩山庄的结界破裂,活下来的人正要离开,突然周遭剧烈晃动,犹如山崩地裂般,地祖巨大的身躯破土而出,男童坐在肉山之巅晃动他的脚丫子。

那座肉山没有五官,蓬松柔软的表皮混合着血肉与死尸,一层一层叠在上面,像奶油融化的蛋糕,粗壮的触手代替结界将他们围在中央。

幸存者们张大嘴巴仰望这头巨型的怪物。

“庄、庄主不是死了吗?”闻雀喃喃低语:“为何男童还在?”

“因为它是地祖的意识,而非鲁道难的幻术。”许渊不知何时出现。

涂灵转头看他,眉尖紧蹙。

“我们死定了。”麝姑堡弟子瘫坐在地。

高高在上的男童打量众人,问:“第三日的活物选出来了吗?”

活物活物,还他妈计较活物。

闻雀抬剑指过去:“要杀便杀,我们不会再受你摆布,玩这种变态残酷的游戏!”

男童竖起手指放在嘴边,做出的噤声的动作。

“规则必须遵守,交出活物,剩下的人可以平安离开,我保证。”

众人面面相觑。

涂灵屏住呼吸,对上闻雀的目光,她的眼珠子往身后许渊的方向扫了下,闻雀点点头,再与旁边的夏娆和弥若使了个眼神,达成默契。

男童道:“看来各位已有答案,请指出来吧,三,二,一。”

涂灵咬紧牙关,抬手指向许渊。

反正他这下死定了,对上目光也没关系,之前背刺了他一回,也不差这第二回。

许渊看着她的手,视线慢慢挪到她脸上,似笑非笑,纹丝不动。

涂灵面无表情地白了眼,转过头,发现情况不太对劲。

闻雀、夏娆和弥若竟然全部指向重伤的段离!

“……”

怎么回事?她没有收到暗示吗?!

涂灵瞬间头皮发麻,闻雀也露出错愕的表情,纳罕她怎么会指许渊,他们不是同伴吗?!

“结果很明确,活物留下,其他人可以自行去留。”

“师姐……”夏娆和弥若抱住闻雀大哭。

段离发出癫狂的笑声:“好啊你们,好得很,我祝你们夜夜噩梦,此生活在恐惧里,不得安宁,不得安宁!”

闻雀扫他一眼:“知道回去怎么交代吗?”

夏娆弥若:“知道,段师兄为了我们能顺利离开,自愿牺牲,拖住地祖。”

闻雀点点头,转而望向涂灵:“走吧。”

“你们先走。”她和许渊相对而立,箭在弦上,没办法脱身。

闻雀见他俩已陷入对峙,一触即发,未免夜长梦多,赶忙带师弟师妹离开此地。

涂灵有些后悔,倘若刚才不用暗示,而是直接向闻雀点明让许渊出局,是不是就成了?但她很快否定了这个假设,因为闻雀三人想让段离出局,肯定不会浪费这个机会。

“为什么?”许渊略微歪下脑袋,要笑不笑地看着她:“我有什么地方得罪你吗,涂灵?”

她绷紧嘴唇,手指磨蹭竹棍:“你站在后面,难道不是想指我?”

“真让人伤心,我舍命为你拖延怪物,你见死不救落井下石便罢了,到头来还要倒打一耙说我想害你,啧,真是苍天无眼。”

涂灵:“你怎么从地下逃脱的?”

许渊:“地祖见我可怜,放我一马呗。”

男童托腮望着他俩:“我什么时候放你一马了?”

涂灵仿佛没有听见:“既然这样,大家以后各走各路,省得会错意,相互猜忌。”

许渊:“那好吧,只能这样了,请。”你先走。

涂灵:“请。”你先走。

二人嘴上客套礼让,实际盯紧对方,根本没有离开的动作。

男童端详道:“既然不想走,要不你们留下接替庄主之位,本座助你们飞升成仙。”

涂灵冷笑:“鲁道难的下场就在眼前,当我傻么。”

“死亡只是假象,他早已摆脱肉身,意识永存。”

“听起来是笔好买卖。”许渊往那边瞥了眼:“不如我们留下来,慢慢商量几日,反正五脏铃已经拿到,鲁道难也死了,不必着急回牛头山。”

不必着急?看来他早就知道九幽门的猫腻,还想拖延时间。

涂灵当即就要动手,谁知一道结界突然将他们困在其中,男童绕了绕手指,旁边出现石桌和石凳,两只大碗摆在上面,也不晓得是什么东西。

“你们二位看上去比鲁道难聪明,不如玩个游戏,赢的人留下来做新任庄主,如何?”

涂灵恼火:“我不玩游戏,你说过幸存者可以离开,难道想反悔?”

男童托腮:“先前给机会让你们走,为何不走?”

许渊倒是饶有兴致地开口:“什么游戏,说来听听。”

男童挑眉:“很简单,桌上两碗美味佳肴,比比看谁先吃完。”

涂灵和许渊走到石桌前,只见大瓷碗里盛着松软黏腻的面皮……确切来说是脸皮,硕风和隐桐融合之后的畸形脸皮,被地祖做成土豆泥一样的食物,甚至还散发出热腾腾的香气。

涂灵用力闭上眼,强忍着呕吐的冲动。

面皮在碗里颤抖,扭曲的五官哆哆嗦嗦,煮熟的眼睛惊恐瞪着他们。

许渊习以为常,并没什么不适感,拿起筷子挑了挑,拉出丝来。

“你的杰作。”男童用赞赏的语气:“请用膳吧。”

涂灵屏住呼吸,嘴唇泛白,勉强保持理智:“谁先吃完就能走了对吗?”

“不,”男童摇头:“赢家得留下做庄,先吃完的那个就算赢。”

涂灵脸色突变,许渊扬眉笑起来。

“这算什么规则?!”涂灵瞬间爆炸:“吃完走不了,不吃就得一直在这儿耗着,你根本不想放我离开!”

男童挑眉笑道:“想办法让对方先吃完,不就能走了?”

涂灵咬牙瞪向许渊,他悠哉悠哉笑起来,摆明不可能吃这玩意儿。

涂灵心急如焚,没法再耗下去,当即凝神运炁,猛地推向结界。男童端坐掐诀,透明结界被浊炁撞击的地方出现肌肉的纹理,逐渐蔓延成一块肉墙,触手甩向涂灵,缠绕她的胳膊。

剧痛袭来,涂灵左手腕几乎被勒断,她右手掐诀,控制竹节人切断触手,垂眸一看,腕部的骨头都露了出来,几近断裂。

以她的功法也不能突破地祖的结界,或许鲁道难没有说谎,地祖真的是仙。

许渊坐在石桌前观赏这一幕,兴致盎然。

涂灵满头冷汗,她撕下衣角将手腕包扎好,以免手掌掉下来,接着忍痛坐到桌前。

许渊啧两声:“你说你,何必呢。”

涂灵嘴唇颤抖:“别装了,荒胥,你不想要弥烛么,我给你,赶紧把这碗东西吞了。”

他缓缓扬起唇角笑开:“骗了我那么多次,难道我还会相信你?”

涂灵从虚怀掏出弥烛放在桌边:“拿去。”

荒胥挑眉瞥着,眸子转了转,漫不经心道:“可惜我现在不急着要了。”

“你处心积虑跟我一路,不就为了它么,如今我双手奉上,你还有什么不满足?”

“谁要你双手奉上?”荒胥变了脸色:“我苦心孤诣为你设劫,忍辱负重跟在你身边吃苦受罪,只等有朝一日你与我交心,把我当做挚友,心甘情愿拿出弥烛,并将浊炁渡给我防身,到那时再捅你一刀,让你尝尝被朋友背叛的滋味,劫数便能完成。我忙活这么久,全被你给毁了。”

涂灵目不转睛盯着他:“我在束悠城是瑶池阁老六,你怎么认出来的?”

“呵,起初我并不知晓你的身份,但我认出了温孤让。你们在厌桑台那场大戏我可看得酣畅淋漓,温孤让背刺试探的时候,我便确定你是涂灵,毕竟他的仇人只有你一个。”

“仇人?”

“不错。”荒胥挑眉:“早在清凉城,我附身在他身上时,给他的记忆做了些调整。”

涂灵恍然大悟:“你篡改了他的记忆?难怪他怀疑我杀他同门,原来是你搞的鬼!”

“伪伪伪,我的骨笔诡简无法改变记忆,只能改变一个人对记忆的认知,我不过让他加重对你的怀疑,仅此而已。”

涂灵眯起眼:“豆芽性情大变也是被你修改了认知,对吧?”

荒胥闻言嗤笑:“你还惦记她呢?”

“许明宗去哪儿了。”涂灵紧跟着问:“你现在用的谁的身体?”

“正是许明宗呀。”荒胥摸着漆黑的眼罩:“他全家都死了,活着也没意思,早就随他媳妇孩子去了。”

“你用无相功改变了外貌。”

“怎么样?”荒胥摊开双臂展露自身:“这就是我原本的容貌,惊艳吧?”

涂灵面无表情:“你升入上九流了?”

“不错,桑九那个叛徒一死了之,新任典狱送我一劫,传给我无相功,使我恢复本来面貌。”荒胥说着略微停顿:“可惜被你戳瞎了一只眼。”他冷下脸,眸中浮现怨恨之色:“我现在最想要的不是弥烛,涂灵,我就要看你被困死在这儿,每过一日,温孤让就在九幽门里煎熬一年,怎么样,你滋味如何?”

涂灵手指发颤,惨白的嘴唇紧紧抿住,脑中混乱如同万马奔腾。

她突然掐了个定身诀,想控制住荒胥,然后强行给他喂食。

然而定身诀对没有法力的普通人管用,对于荒胥,眨眼间就给解开了。

“呵,”他不屑地冷笑:“黔驴技穷了吧。”

无解,当真无解了吗?

涂灵猛地望向男童,不假思索起身,双膝跪地。

荒胥挑眉一愣,没想到她居然会跪下求人。

“求地祖放行,等我回牛头山救出朋友,甘愿回来做你的信徒,供你差遣。”

男童轻声叹气,只说:“遵守规则,游戏仍在继续。”

去你大爷的规则!

涂灵爬起身,再也顾不上理智,趁左手还听使唤,她结印念咒:“心魔外道,千变万化,五炁朝元,百般景象。忘、形、意、念……”

荒胥一听,这是要用杀伐术对付他了?

骨笔诡简凌空排开,他提笔写字:羊、陀、火、铃、空、劫……

上次在清凉城两人交战,荒胥大败,这回他也想看看究竟谁输谁赢。

男童支起身,津津有味地观赏大戏。

就在这时,诡异的迷雾从四面八方涌来,不知何起,不知何故,男童奇怪地望着浓浓白雾,心下纳罕,地祖山庄竟有他不可控制的存在?

雾气毫不费力穿透结界,将箭在弦上的二人笼罩,涂灵感觉心魔已经冒出了头,遇见浓雾却缩了回去。

眼睛看不清东西,她用力闭眼,再睁开时,回到了现实世界。

“……”

幽暗房间静得像墓穴,她在游戏里待了多久,窗外的天竟然还没有亮。

涂灵顾不上计算时间,电脑又死机了,她撑着桌沿起身,左手腕传来剧痛,表面看上去完好无损的腕部痛得仿佛断裂。

“啊……”她猛地倒吸气,拿起手机叫了辆网约车,然后换鞋出门。

坐上车,她先给俞雅雅打了个电话。

“喂?”那边声音沙哑,睡意朦胧。

“你现在快去金域新苑A座503,叫醒里面的住户。”

“嗯?”俞雅雅一时脑子转不过弯:“谁,怎么了?”

“新玩家困在游戏里,有生命危险,快去把他们叫醒!”

司机从后视镜投来古怪的目光,心想,现在的学生玩游戏玩疯魔了,大半夜不睡觉整这出。

俞雅雅霎时清醒:“金域新苑A座503。”

“对。”

“我马上去。”

接着涂灵又打给大熊。

“你在家吧?”

“在,你要过来?”

“是,电脑打开,我要立马回游戏。”

“出什么事了?”

出了很多事。

涂灵因为过渡紧张而险些呕吐:“温孤让……”

抵达大熊租住的公寓,她狂奔进楼道,大熊在电梯旁等着她。

“你脸色好差。境哥怎么了?”

涂灵面无血色,捂住手腕,心跳狂跳不止。

“我现在解释不清楚,以后再说。”

进入公寓,她坐到电脑桌前,慌忙握住鼠标狂点,迫不及待返回游戏世界。

第67章

温孤让进入门内的一瞬, 被强光刺得睁不开眼,他用胳膊遮挡光线,适应了一会儿, 面前出现一座庵堂,回头望去, 青石门竟然消失踪迹,仿佛没有存在过。

他走在小路上,头脑因为刚才的强光昏沉不已,没走两步就丧失意识, 虚软地昏了过去。

醒来时他躺在柔软的床铺上,幽若的香气浅浅萦绕,窗外晃着树影, 纷纷扰扰,碧绿纱帘映照着竹叶的轮廓,外头蝉鸣不绝。

嘎吱一声,一抹倩影娉娉婷婷走来,娇媚的女子坐到床前,瞧了瞧他,略带惊喜地笑说:“你醒了?”

温孤让撑坐起身, 打量周遭环境, 原来是姑娘的闺房。

“今早我出门给菩萨上香,见你倒在路边昏迷不醒, 便雇了两个轿夫将你抬回来。”女子咬唇好奇地瞅着他:“你怎么样, 感觉好些吗?”

温孤让问:“这是什么地方?”

“昌郡呀。”

闻言他的神情愈发恍惚。

九幽门内竟然还有郡县吗?

女子小心翼翼道:“我叫殷娘,请问尊驾姓甚名谁,家住何方,为何一个人昏倒在山上?”

温孤让对门内世界一无所知, 只好继续失忆,摇摇头:“我不记得了。”

“这……”殷娘眨巴眼睛,抿唇想了想:“既然如此,不必慌张,你暂且在我家住下,说不定过两日就想起来了。”

温孤让觉得有些奇怪,闺阁女子怎么敢收留陌生男子:“你不怕我是坏人吗?”

殷娘笑起来:“你这模样也不像坏人呀。放心,家中只有我和一个照顾起居的婆子,你安心住下吧,不必顾虑太多。”

正说着,外头院子传来喊声,接着一个微胖的青年轻车熟路径直走入屋内,笑盈盈地:“表妹,听说你早上去庵里烧香,怎么不叫我送呢?前两日下雨,仔细路上滑。”

话音刚落,青年脸上的笑容在看见温孤让之后瞬间垮下。

“怎么有个男人在你床上?他是谁?!”

“你小声点儿。”殷娘赶忙上前呵斥:“干嘛这么凶,人家病着,刚刚苏醒,你别吓着他。”

微胖青年顿时怒上眉梢:“哪儿来的野男人,你们认识多久,居然帮着他来说我?”

“真难听!”殷娘生气了,拧眉背过身:“竟对我的客人如此无礼,表哥请先回吧,这几日没事也不用来找我了。”

青年难以置信地指着自己,又指向温孤让:“殷娘,你赶我走!好啊,见着个清俊的男人就要和我划清界限,真是女大不中留,算我白认识你了,等着被他骗个人财两空吧!”

青年怒气冲冲拂袖而去,殷娘眼眶泛红,用帕子掐了掐泪,低声啜泣。

温孤让起身下床,谁知又是一阵天旋地转,身上竟然半点力气都没有。

殷娘见状赶忙上前搀扶:“快躺下,你好生歇着,我让婆子做些清淡的饮食,外头太阳毒,你可能中了暑热……方才那人是我表哥潘安,他脾气急躁嘴上没把门,不必跟他计较。”

温孤让头晕得厉害,但那感觉绝非暑热,也不是刚入门时被强光照射的晕眩,他浑浑噩噩不受控制,躺入馨香柔软的床榻。

一恍又昏睡了半晌,日光西斜,黄昏已至,温孤让恢复了些力气,下床走出屋子,发现这里原来是一座小四合院,门外熙熙攘攘人声嘈杂,厨房炊烟袅袅,一个老婆子从窗边探出头,似乎有点惊讶:“你怎么出来了?请稍等一会儿,姑娘出去给你买换洗衣裳,等她回来就能开饭了。”

温孤让应了声,打算到街上看看,谁知院门拉不开,竟是从外面锁上了。

正在纳罕的当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至近,窸窸窣窣捣鼓片刻,撬开了门锁,五六个男子鱼贯而入,将他团团围住。

“潘哥,就是这小子吧?”

殷娘的表哥潘安背着手从外面进来,冷幽幽笑瞥着他。

“不错,哪里来的小白脸,不仅勾引我表妹,还敢睡她的床,我看你不想活了。”

温孤让望向院门,外头果然是一条喧闹的大街,与寻常市井别无二致。

“别看了,你今天无论如何也跑不掉。”潘安围着他打量:“啧啧,年纪轻轻有手有脚,不去做些营生养活自己,专干些旁门左道,靠女人养活吃饭,真叫人不耻,你怎么不去做小倌呢?”

温孤让也端详他们,心下困惑,依池修的说法,九幽门内应该是静修的前辈,可这些人看上去只是平民百姓,根本不像修炼之人。

“怎么着,不服气啊?”潘安冷笑着后退:“各位弟兄,给我好好教训这个小白脸。”

“好嘞,潘哥!”

他来带的帮手都是江湖小混混,高矮胖瘦不一,手里拿着棍棒、柴刀和锁链,摇头晃脑向他逼近。

“老子最讨厌你这种小白脸……”

话音未落,围上来的五个人全被真炁弹飞。

“啊!!”厨房的婆子惊恐大叫,潘安僵硬地呆在原地,瞪大眼珠子扫视满地打滚的帮手,再望向纹丝不乱的小白脸。

“你、你会法术?”潘安的表情仿佛见鬼,当即撒丫子往外逃跑:“禁法司!追魂手,快来啊!”

地上喊痛的几人也连滚带爬跑了出去。

温孤让转头看着仍在尖叫的婆子,心下琢磨,禁法司,追魂手,是什么呢?

不多时他便知晓答案。

殷娘回来,潘安也带着一群玄衣官差赶到。

“就是他,他私自偷学法术,快抓起来!”

殷娘闻言大为诧异:“什么?”

“表妹你快闪开,此人危险!”

领头的追魂手面色冷峻,上前扫两眼:“跟我们走一趟。”

温孤让:“去哪儿?”

“禁法司。”

他垂眸思忖片刻,十分配合:“好,走吧。”

九幽门内的情况超出温孤让的预料,他现在需要尽快弄清这个世界的逻辑,于是自愿跟追魂手离开,看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殷娘屏住呼吸看着这一幕,等人都走光了才敢喘气。

“表妹。”潘安搀扶她的胳膊:“我就说他有问题吧,以后不要随随便便把陌生男子带回家,多危险啊!”

殷娘烦躁地推开他的手,自顾疑惑:“屋里点了迷香,他怎么会走出来?”

“你房里有迷香?!”潘安大惊失色:“那小子意图对你不轨!”

殷娘白他一眼:“都怪你,捣什么乱!我好容易捡到个宝,模样清俊,还失忆了,连自己叫什么都不记得,就跟天上掉馅饼一样。下午我已经和沉香苑的老板谈好价格,他们晚上就来验货,被你这么一闹,现在货没了,定金我也得给人退回去!”

“啊?”潘安眨巴眼睛:“原来你是想把他给卖了?”

“废话,不然我费那么大劲图什么?!”

潘安挠挠头:“不对啊,此人会法术,你要真把他卖了,到时候他回来找你报仇,岂非引狼入室?这种人指不定什么来头,早早打发了好,你说是吧?”

殷娘痛失一笔大买卖,白忙活一日,气得五脏六腑都疼。

——

温孤让被追魂手押送,穿过闹市,引来侧目纷纷。

“又抓一个。”

“如今的年轻人没救了,越不让干什么越要挑战规则,脑子废掉了。”

……

越走越偏,进入一条小巷,转过弯,面前出现一条更窄的巷子,甚至不能称作巷子,因为它只有七八寸的宽度,连侧身都挤不进去,应该只是一条缝隙而已。

“禁法司”听上去如此响亮的名头,怎么会设立在如此偏僻简陋的地方?

他们停在这条缝前又是为何?

温孤让正疑惑着,只听领头的冷冷说了句:“继续往前。”

他愈发纳罕,前面两名追魂手直接走入缝隙中,身后一只手抵住他的背,就这么推着他,不可思议地挤入狭窄的通道。

想象中的碰撞并未发生,他也没有被挤压变形,看上去逼仄不可通行的缝隙在他们进入之后仿佛不存在一般,左右胳膊甚至连摩擦感都没有。

温孤让十分诧异,前面的人回头打量,略笑了下:“不必惊讶,这条巷子只有会法术的人才能通过。”

没一会儿他们走出了狭长的小巷,面前出现一条安静的大街,街对面是一座气派的衙门,匾额写着“禁法司”三个大字。

附近没有商铺和住宅,路过的行人埋头匆匆而去,不敢抬头细看。

“走吧。”

进入禁法司衙门,气压异常低沉,到处戒备森严,每个人都挂着严峻阴沉的脸,看他的眼神如同野兽。

穿过大堂,来到后面的二堂,堂官坐在案台后抬起眼,冷冷看他。

“常界不能使用法术,你不知道吗?”

温孤让微微蹙眉:“常界?”

堂官用审视和怀疑的眼光上下打量:“没有法术的普通人生活在常界,你身怀法术应该待在法界,怎么会跑去那儿用法术吓人呢?”

如此说来,那条巷子就是连接两个世界的通道?

温孤让摇头:“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是么?”堂官指指手边的烛台,命令说:“用真炁把它点燃。”

这算什么奇怪的要求?温孤让面露怀疑。

“照做就是。”

他垂眸思忖片刻,掐诀运炁,隔空点燃灯烛。

暖橘色的火苗窜起,提刑官面色稍微缓和:“很好,火苗没有变绿,说明你修的是清炁而非浊炁。”

“修浊炁会如何?”

堂官冷笑:“果然什么都忘了?修炼浊炁便要送往总部严刑拷打,之后关押收监,这辈子都别想出来。”

温孤让不语。

堂官提笔沾墨:“名字也不记得?”

“宋建国。”

堂官点点头:“虽然没有浊炁,但私自修炼法术也违反大幽律法,先去荒原服役吧。”

“荒原是什么地方?”

堂官眼皮子也不抬:“一会儿便知晓。过来画押。”

温孤让被押送往前,整个手掌涂抹印泥,按在文书上。

“胳膊伸出来。”

堂官用印章样的东西在他手腕内侧印下一个梅花图案。

就这么草草地做完审判,追魂手将他带到二堂后面,三道门并排出现在眼前,中间是白玉门,左边是黑石门,右边最为简陋,是一道普通木门。

一名追魂手上前打开木门,凄厉的风雪迎面扑来,他愣了愣,忙把门关上。

“牌子没换。”另一位追魂手提醒。

于是他将嵌在门上的小木牌抠下来,右面墙上挂满相同的牌子,约莫有数十只,应该是不同的流放地。

追魂手找到“荒原”字样的木牌,放入凹槽处,再打开门:“进去吧。”

温孤让望向中间的白玉门,问:“那是通往什么地方?”

“禁法司总部。”

有那么一瞬间温孤让想打晕追魂手,直接闯入白玉门,打探所谓总部究竟什么来头。但他想起涂灵,几日之后就能离开此地,未免节外生枝,还是不要乱来的好。

两名追魂手押送他进入荒原。

广袤无垠的平原一望无际,野草茂盛,随风摇摆,阴沉沉的天,很快月亮就要升起来了。

不远处可以看见潦草的营地,几间土屋孤零零伫立,影影绰绰出来几人,手提灯笼走近。

“聂老。”追魂手语气带笑,隐含依稀敷衍:“给你送个新人,带回去好好调教。”

那个被称作聂老的老头将灯笼举高些,照着温孤让的脸,看了个清楚,哟一声:“这么年轻的小伙子,瞧着挺斯文,能干活吗?”

追魂手轻嗤:“放逐荒原,不能干也得干,哪有他挑拣的份。”

“是,是。”虽然被称为“聂老”,但其谦恭谨慎的态度倒像个下属。

傍晚风大,天色愈渐昏黑,后面跟来的几人看不清脸,揣着手站在即将落尽的余晖下,一动不动地打量温孤让。

追魂手懒得送到营房,把人交代在这儿便准备打道回府。

聂老忙跟上两步:“那个,楚大人近来可好?上次我……”

“好着呢。”追魂手不耐烦应付,指了指地,提示他止步:“别送了,请回吧。”

聂老看着近在咫尺的门,脚步瑟缩,嘴唇抖了抖,欲言又止,苍老干瘦的脸上浮现一丝难堪。他最终没再多言,退了回去。

夕阳最后的余晖落尽,荒原弥漫着干燥的泥土气息,营地的灯笼被大风吹得东倒西歪。

聂老的叹息声随风消逝:“后生,你叫什么名字?”

温孤让答:“宋建国。”

“嗯,小宋啊,犯了什么事进来的?”

“在常界使用法术。”

聂老摇头讪笑,拍拍他的肩:“没事,安心在此地做守卫,将功补过,总有出去的一日。”

说着介绍跟来的几人:“这是元克,钟威,崔穆,算是荒原的老人了,有事可以找他们请教,另外还有几个……”

崔穆打断道:“另外还有几个杂毛,不是什么好东西,离他们远点儿,可别跟着学坏了。”

聂老干咳一声:“也不能这么说,年轻人嘛,心高气傲,熬不住也很正常。”

温孤让将这些话听在耳中,不做言语。

到了营地,另一波吊儿郎当的护卫七零八落靠在墙边,为首的那个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目光带着挑衅:“哟,来了个新面孔,你们这么迫不及待拉他入伙,怎么,怕我们抢人啊?”

聂老说:“项光,大家都是荒原护卫,不分你我,何必搞这种分裂呢。”

“聂老头,少来这套,话说得好听,你们一直以官家人自居,想把我们这些流寇踩在脚底下,这会儿又说什么不分你我,好不好笑?”

矮个子元克冷瞥过去:“我们来荒原前本就是正儿八经的官差,为朝廷办事,你们是干什么勾当营生的,自己心里没数吗?”

话音落下,项光身后一个大壮汉扭了扭脖子,活动关节:“病鸡不说人话,信不信我把你胳膊卸下来当烧火棍?”

元克身后强壮的钟威也站了出来:“你卸一个试试?”

“好了好了。”聂老抬手制止:“护卫队添丁,今晚加餐,赶紧生火做饭吧。”

双方气势汹汹,各自不情愿地走开。

温孤让分到了统一的服饰和鞋帽,营地两间屋子都是大通铺,聂老把他安排在靠窗的位置。

“晚上安生睡觉,明天一早我带你去看好东西。”

项光在外面听见,不由发出轻嗤:“呵,什么好东西,老头专会来这套骗人。”

温孤让整理自己的床铺,当做什么都没听见。

荒原的月亮清皓明亮,纸糊的窗子抵不住它的光,满室清辉。

温孤让没有睡意,悄然起身盘腿打坐,想进入意念之海,谁知却发现自己无法运炁,身上的法术通通失灵。

“追魂手没有告诉你吗?”睡在旁边的崔穆小声说:“荒原内无法使用法术,否则我们和项光那群人早就杀个片甲不留了。”

原来如此。

既然无法联络涂灵,他便安心待在这里,不想太多,自保为上。

次日清晨起来打水洗漱,吃过饭,聂老带温孤让离开营地,晴空万里下的荒原一览无余,苍茫悠远。

“那就是我们要守卫的东西。”聂老指向远处。

温孤让定神望去,昨晚天色太暗,他原以为那是一条横向蔓延的矮墙,这会儿才看清,原来竟是一片半人高的花田,正在随风摆动。

“食语花。”聂老带他走近花墙,神态语气带着些骄傲的意味:“你可曾见过如此绝艳妖媚的花?”

温孤让捻过纤细直立的枝干,只见此花形如建兰,花苞却有拳头般大小,越是绽放,颜色越深,最后开成麒麟竭般的暗红色,鬼魅无比。

“食语花?”

“对,见到它的人言语仿佛被吃掉,无法形容其美,因而得名。”

温孤让不解:“护卫队守在荒原就是为了看护此花吗?”

“不错。”聂老眺望远方:“你可别小瞧此花,它能阻挡尸婴虫的入侵,是边塞最重要的一道防卫。”

“尸婴虫?”

聂老的脸色微微沉下:“那是一种极阴毒的虫子,无法消灭,每年都会来犯。倘若没有食语花的抵御,它们就会冲入边关,到那时士兵和百姓都会遭殃。”

温孤让心下纳罕,既然如此重要,怎么只留一支护卫队看守?

聂老语重心长:“养护花草看似简单,实则责任重大,你要把自己当成守卫边防的将士,而非流放的人犯,明白吗?”

温孤让望向蔓延的花墙,点了点头:“明白。”

“每日用水车浇灌,不能让它们被太阳晒死。”

食语花大部分蔫蔫儿的,打不起精神,眼下还不是日头最毒的时候,看来它生在荒野却十分娇气,不好养活。

“营地里的水井用于日常吃水做饭和洗漱,往西边走一里地,那里有片深湖,用水车装满湖水回来浇花。营帐后面有一个羊圈,每天放它们出来吃草,那些羊都不能宰杀,羊粪是养花的肥料。”

温孤让大概听明白荒野护卫是干什么的了。

“项光他们似乎很不情愿留在这里,难道没想过逃走吗?”

此地荒无人烟,没有官差监视看守,那些人愤愤不平,为什么还甘愿留在这儿呢?

“逃走?”聂老眯起浑浊的双眼:“你可千万别起歪心思,看看胳膊上的印记。”

温孤让伸出手腕,那枚殷红的梅花印记如此显眼。

“我们的活动范围只有方圆五里,倘若越界,这枚漂亮的梅花印记会让你生不如死。”

聂老说完看了他两眼,背着手往营地走。

温孤让眺望四周,瞬间觉得自己像大千世界里的尘埃,分不清门内门外有何差别,他真的入门了吗?

……

浇花的活儿虽然简单,可面积太大,水车太小,取水的地方又远,这么几趟下来也十分够呛。

温孤让在元克的指引下干完活,两人一同回到营地,发现众人正在商讨领取物资的事情。

“上次是我和钟威去的,这回该你们了吧。”崔穆对项光说。

“哟,这会儿又分你我了?”项光冷哼:“来了新人,让他去呗。”

聂老开口:“新人也得有人带才行。”

“好说。”项光把瘦猴似的刘玉推出来:“你带小宋走一趟,以后他就认得路了。”

温孤让见他们推三阻四,个个都不情愿,显然这差事没那么舒坦。

“跟我走吧,小宋。”

刘玉领他去准备驴车。

“你好像不太爱笑。”刘玉打量道:“一会儿看我眼色,嘴巴甜一点,可别这么矜持,那些士兵最讨厌你这种清高姿态。”

温孤让不解:“我有姿态吗?”

“说不上来。”刘玉挑眉:“也许你自己没觉着,但在别人眼中不够低声下气就是傲慢,就是挑战他的威严,懂吗?”

温孤让没来由地笑了笑,觉得他讲话有趣,别具一番道理。

“这是什么?”

刘玉将一根长长的竹竿放在驴车上,竹竿一头绑着刨爪似的铁钩。

“竿子必须带上,有些士兵会故意刁难,把物资扔得很远,没有这玩意儿可就空手而归了。”

刘玉说着又将两捆麻绳扔上驴车。

“走吧。”

第68章

他们驾车往南边前行, 昨晚出现在坡上的木门已不见踪迹。

约莫走了四里地,温孤让看见远处的城防,远远坐落在地平线的那一端, 仿佛海市蜃楼的幻影。

“你大爷的。”刘玉暗骂了声,往地上啐一口唾沫:“又他娘的得在这儿干等。”

烈日炎炎, 风沙满地,两人站在石碓后等了约莫半个时辰,直到听见细微的铃铛声响起,早就出现在视野里的士兵驾着马车慢慢悠悠靠近。

刘玉立马挂上殷勤的笑脸, 胳膊肘怼了怼温孤让:“谄媚点儿,把头低下,你太高了。”

温孤让不知道谄媚应该怎么做, 他缺少这方面的训练。

“吁……”士兵勒住缰绳,厌烦地瞥了他们两眼,然后跳下马车,将后面的麻袋拽下来丢在地上。

刘玉弯腰笑道:“哥,辛苦辛苦,劳烦您受累,丢近些……”

“谁他妈是你哥?”士兵张口便骂:“一群吃干饭的东西, 你们配吃这些粮食吗?大热的天, 老子还得千辛万苦给你送过来,连个笑脸都没有, 你横给谁看?”

刘玉满脸僵硬, 后槽牙都快咬碎了,不禁扯了扯温孤让的袖子:“他是新来的,榆木脑袋,您大人有大量, 别跟个愣头青一般见识。”

“又来新人了?”士兵嗤笑:“我可真羡慕你们整日养花放羊,乡野村夫的日子真悠闲。啊不,你们比村夫还会享受。”他脸上露出一种淫邪的讥讽:“时不时换新人,消耗那么大,鬼晓得你们在玩什么。”

刘玉眼睑微颤。

“怎么,不服气呀?”士兵骂道:“有本事出来打我呀,孬种,你敢踏出一步吗?”

刘玉攥紧拳头,勉强憋出一个笑脸:“哥,你说哪儿的话,我怎么敢啊。”

士兵啐了口唾沫:“不要脸的孬货,没种就给老子憋着,瞪什么眼。”

他用力踹了脚物资,牵上缰绳掉转马车准备离开。

突然一圈麻绳从天而降,不偏不倚地套住了他的头,士兵来不及反应,脖子突然被勒紧,整个人猛地跌落在地,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后拖行,顷刻间就被拽进了荒原的范围。

温孤让居高临下瞥着他,随手丢开麻绳。

刘玉大喜过望,饿狼扑食般骑到士兵身上,笑盈盈扣住他的下巴。

“哎哟,我不敢出去,你怎么就敢进来?这下如何是好,大眼瞪小眼,多尴尬。”

士兵吓得五官惊恐:“你、你别乱来。”

“当然不会乱来,我只是想把你的舌头割断,带回去给大伙儿做下酒菜。”

“别……”

“你先前不是挺能说的吗,哥?”

温孤让见刘玉抄起竹竿顶部的勾爪,便问:“你要做什么?”

刘玉眯起阴狠的眸子:“割了他的舌头,砍断四肢,丢在荒原上喂狼。”

士兵浑身发颤,知道他真做得出来。

温孤让面无表情:“最好不要。激化矛盾,以后拿物资就更难了。”

“怎么,依你所言就这么放了他?”

温孤让把人拽进来的意图只是想威慑一二,并非把人弄死。

他拍拍刘玉的肩膀示意他走开,接着蹲下来,直视士兵的眼睛。

“大家都是当差的,何必处处刁难,我们虽然出不去,但也不是没办法对付。凡事留一线,闹成这样多难看,你说是吧?”

士兵大气也不敢出,僵硬着脖子点头。

“能把我们的物资送进来么?”

“能……”

温孤让随手拉他起身,士兵屏住呼吸,观察他的脸色,犹犹豫豫往外走。

刘玉抱着胳膊皱眉:“你真要放他?”

温孤让抬了抬下巴,士兵害怕自己又被他的麻绳捞回来,于是也不敢耍诈,乖乖把物资搬进荒原。

“多谢。”

温孤让没再管他,自顾将物资扛上驴车,用绳子固定好。

士兵赶忙驾着马车跑了。

“算他走狗屎运!”刘玉大为舒畅,兴致勃勃凑近温孤让:“刚才你那绳索套得可真准!那小子都吓傻了!”

温孤让却忽然问:“护卫队经常换人吗?”

“不清楚,我两个月前才来的。”刘玉对此压根不在乎:“听项光说,在我之前有个成员被尸婴虫咬了,第二天追魂手就把人给接走了。”

“尸婴虫,你见过吗?”

刘玉摇头:“那些虫子没有规律,可能每月都来,可能隔两三个月或是半年。算了,根本不用管,不就是虫子么,连花儿都能抵挡,人怕啥。你别听聂老头的,他专会吓唬人,大家被困在这个鬼地方出不去,他还觉得光荣呢。”

回到营地,刘玉忙不迭将收拾士兵的事告诉大家,护卫队长期受士兵的气,听完无不畅快。

“要能出去,老子早把他的脑袋拧下来当夜壶了!”

“你行啊小宋,我以前怎么没想到把人套进来收拾!”

聂老脸色却很难看,大概没料到他刚来就惹出事端。

“既然如此,以后领取物资都由小宋去吧,但愿你每次都能顺利领回来。”

温孤让没说什么。以他对涂灵的了解,这次去地祖山庄办事不会超过十天,顶多半个月,或许不等他亲眼见识尸婴虫的真容就离开荒原,也不必去想那么多了。

——

七天过去,温孤让每日浇花除草晒羊粪,还去砍伐木材,准备做一只土砻给稻谷脱壳。

又七天过去,土砻早已完成,涂灵并没有来接他,温孤让又发现食语花不太对劲,即便每日浇水依旧萎靡不振,他挖出一株移栽到别的地方,换个方式培养,看看问题究竟出在什么地方。

荒原的日子单调而重复,项光等人懒散惯了,每天睡大觉,赌博、耍乐,不干正事,聂老也使唤不动。

但荒原并非外面的花花世界,来来去去就那么几个人,就那么些游戏,早玩腻味了。

“哥,你说那个姓宋的怎么那么爱干活儿?他也不嫌累得慌?”

项光了然般冷笑:“刚来嘛,被聂老头忽悠,真当自己是守卫边防的将士呢,再过些时日才会知道自己耗在这儿毫无意义,你看他还勤快得起来么。”

温孤让进入荒原两个月后,明白不会有人救他出去,他得自己想办法离开九幽门了。

可是想出九幽门,得先走得出荒原这扇门,他必须弄清楚这个世界的规则,才能有机会逃离。

这夜他找聂老谈心,问他何时进入荒原。

“十几年前。”聂老感叹:“一恍眼胡子都白了。”

温孤让又问:“您在这儿十几年,还不能离开么?”

“守卫荒原是我的职责,虽然当初因为触犯军法而被送来此地,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无论何时何地我都是大幽的将士,没有差别。”

温孤让琢磨道:“元克他们呢?”

“他们也是这两年犯了事,断断续续被送来的。”

“这么说十几年来护卫队已经换了很多批人?”

聂老一愣:“你到底要问什么?”

温孤让直言不讳:“我想知道是否有人活着离开荒原,不是被尸婴虫咬完后被带走,而是正常地释放。”

聂老张嘴呆住:“你何出此言? ”

“一个都没有吗?”温孤让眉宇微蹙。

聂老不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被尸婴虫咬到会出现什么症状?”

“没什么症状,就是皮肤有些溃烂……”聂老没来由感到抗拒,但又忍不住告诉他:“通常第二天追魂手就会出现把遭到袭击的人带走医治……之后再也没见过他们了。”

温孤让思忖:“是那日送我来荒原的追魂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