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总部的追魂手,每次尸婴虫来犯,他们次日便会到荒原查看,若有伤者直接带走。”
这么奇怪?
平日无人问津的护卫队犹如丧家之犬,丢在荒原不管死活,可是被尸婴虫咬过之后却能得到总部追魂手的关照,立刻将人带走治疗,实在诡异。
正琢磨着,身后的草丛发出窸窸窣窣的动静,聂老当即警觉,起身大吼:“谁,出来!”
静默片刻,项光拨开杂草从里面现身,懒洋洋地笑着:“老子撒尿,被你吓一大跳。”
聂老脸色发沉:“你偷听我们谈话?”
“都说了撒尿,你耳背了?”项光白了聂老一眼,抖腿走近温孤让,似笑非笑道:“动动脑子,你还信这个糟老头?他这辈子出不去,拉大家当牛做马,利用一些好听的名头让你心甘情愿卖苦力,你几岁了还吃这套呢?”
他说完瞥了眼,悠哉悠哉地抖着腿走了。
回到大通铺,项光坐在床头背靠墙壁,手里攥着骨牌不自觉地抚摸着,脑中飞快思索,想出一条脱身之计,他要离开这个鸟不拉屎的荒原,付出代价也必须离开,否则待下去荒废青春,迟早变成聂老的跟班,还不如上吊算了。
有了这个念头,机会也很快出现。
两日后的深夜,营地悄无声息,所有人都在睡梦中安眠。
密密麻麻的声响逼近,聂老年纪大了,睡眠浅,听见熟悉的动静突然睁大眼,猛地起身喊道:“虫子来了,快铺网!”
伴随震耳欲聋的敲锣声,护卫队成员们纷纷从梦中惊醒,来不及穿外衣,慌忙套上靴子,提灯跑出门。
清皓月亮下,铺天盖地的尸婴虫犹如蝗虫过境,成百上千,一窝蜂涌向花墙。
温孤让等人大步跑上去,将花墙前早已备好的渔网拉起来挂在木桩上,防止尸婴虫突破食语花,成为灾祸的开端。
“大家分散,把网全部挂起来!”
花墙有多长,渔网就有多长。交错的麻线布满的小钩子,若有尸婴虫撞到网子,必定会被死死勾住,等天亮检查时就能发现。
温孤让总算亲眼见到尸婴虫的真身。
它们是一种血红色的飞虫,形似贝壳,有着肥厚的翅膀,又像吸满血的蚂蟥,软乎乎肥腻腻,生猛而迅捷。
然而当它们一头栽进花丛,却如同中了迷魂散,变得无精打采,有的挂在花苞上,有的趴在枝干旁,一只只昏昏欲睡,醉生梦死。
聂老提灯疾步走近,问:“都挂好了吗?”
温孤让点头:“我这边的网全挂上了。”
遥远的另一头由项光负责。
此刻他正蹲在花墙前,等啊等,按捺不住迫切之心,他掏出匕首伸进花丛,把距离最近的一只尸婴虫刮了下来,想让它咬自己一口。
谁知这虫子却软趴趴地发昏,活人的血肉近在咫尺,它就跟喝断片似的,起不了半点作用。
“废物,操你大爷。”项光臭骂一声,随手将虫子丢回花丛。
他眯起眼睛四下翻找,这时一只清醒的尸婴虫忽然飞到他面前,稳稳降落。
项光盯住它打量,心脏剧烈跳动,只见这只虫子足有半掌那么大,精神抖擞,与其他尸婴虫不太一样,它有尾巴,像蝎子那样高高翘起,长相怪异又恶心。
项光克制着心里的惧怕和惊喜,紧张地舔了舔嘴唇,喉咙用力滚动,再次掏出匕首,小心翼翼,试探地伸了过去。
那只大虫竟然十分配合,爬上刀具,并且顺着匕首爬到了他的手背和胳膊,最后顺着衣领钻了进去。
项光吓得面色惨白,大气也不敢出,浑身硬得宛如尸体,一动都不敢动。
大虫在衣裳里头钻来钻去,最终停在肚脐的位置。
项光突然感到猛一下刺痛,像有尖锥扎进了他的肚脐眼,瞬间酸胀疼痛,异物感十分明显,但又没到不能忍受的地步。
没一会儿尸婴虫爬出来,自觉返回花丛中,就这么走了。
项光惊魂未定,捂住肚皮感受了片刻,浑身冷汗淋淋。
“成了?”恐惧之后他心下大喜:“嘿,屁事儿没有,咬一口而已。”等明天追魂手来,他就能离开这个鬼地方了!
想到这儿项光不由得笑出声,正准备把网子挂起来,转身回头,两个黑影如鬼魅般出现在面前,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也不知看了多久。
“元克,钟威……你们站在我背后干什么?!”项光大怒。
“你又在干什么?”元克面无波澜。
项光爬起身,硬抻着脖子咬牙切齿:“关你屁事,少挡道,给爷滚远点儿。”
说着把人撞开就要走。可元克似乎打定主意跟他作对,紧跟着两步上前,再次堵住他的去路。
“没看错的话,你刚才故意让尸婴虫咬。”元克挑眉:“什么意思,你是奸细?”
“奸你爹,有本事去向聂老头告发啊,我怕你不成?”
元克笑起来:“项老大,你搞错了,我怎么会去告发呢?你放心,这事儿天知地知,我和钟威一定会替你保密的。”
项光还没琢磨过来他的用意,突然钟威一个手刀狠狠劈中他的后颈,项光两眼一翻扑通倒地。
……
混乱的一夜过去,次日清晨天色微明,项光悠悠转醒,睁开眼,看见头顶一排圆滚滚的羊屁股蛋,吓了一跳。
他嘴里塞着粗布,四肢被反捆,螃蟹似的五花八绑,麻绳另一头拴在羊圈后面的木桩上,到处都是新鲜的羊粪。
尸婴虫在天亮前早已散去,不见踪影,聂老带领众人检查渔网,没有发现漏网之鱼,总算松一口气。
“咱们又平安度过一关,食语花消耗太大,都快蔫儿了,下午施肥,大家鼓起劲儿来,先把渔网收了。”
“好嘞。”
干完活,回营地的路上,阿宽突然问:“项老大去哪儿了?怎么不见人影?”
元克转手揣在袖子里,与钟威互看一眼:“躲懒呗,让他干活等于要命。”
“不对啊。”阿宽拧眉思索:“昨晚他明明和我一起跑出来的,我看见他去挂网了呀。”
刘玉发觉元克的神情不大对劲,回营地四处找了一圈,没有发现项光的踪迹,越想越怪,一边琢磨,一边朝羊圈的方向去。
此刻项光透过栅栏缝隙已经看见刘玉在接近,他拼命想喊,可嘴里的破布塞得太满,舌根蜷缩,稍微用力就会对咽部产生剧
烈刺激,抑制不住地干呕反胃,眼泪直飙。
“唔唔……”
他用头去撞木栏,试图发出声响。
刘玉依稀听见动静,狐疑地往那边移动。
“站住。”
元克幽魂般出现。
刘玉回过神,见他只有一人,便问:“想怎么着?”
“你来羊圈做什么?”
刘玉眯眼轻笑:“我还没问你呢,项老大是不是被你和钟威藏起来了?”
没曾想元克竟然直接承认:“没错,是我们干的。”
刘玉一愣,接着气笑了,奇怪地上下打量:“什么意思?你们把他咋了?”
元克道:“昨晚我看见项光故意让虫子爬到身上,他已经被咬了。”
刘玉默然片刻,眉尖越蹙越紧:“胡说八道,他疯了不成?”
“不是发疯,他只是自作聪明,想利用虫子离开荒原。”元克提醒:“而且是一个人离开,背着你们,不打招呼。”
刘玉脑子转得飞快,自然明白他的意思。
羊圈那头不断传来沉闷的撞击声,刘玉斜眼瞥过去,下一秒收回目光,下巴抬起:“我不管这些,先把项老大找到再说。”
话虽如此,他却果断离开羊圈,仿佛没有听见任何可疑的动静。
正午时分,禁法司总部的追魂手进入荒原。
他们匆匆巡视过花墙,接着便问:“可有人受伤?”
聂老毕恭毕敬:“没有,这次遭遇袭击,护卫队众人齐心协力,第一时间拉网防备,没有发生任何意外。”
追魂手扫视一圈:“怎么少了个人?”
刘玉道:“项光窜稀,拉了一上午,二位要去茅房检查么,我可以带路。”
追魂手面无表情:“不必了。”
聂老送他们离开。
阿宽怪道:“项老大窜稀?我怎么不知道?”
刘玉瞥了眼元克,耸耸肩,未做回应。
不多时聂老回来,看着众人叹气:“项光到底怎么回事,伤得重吗?”
他以为他们私下斗殴,把人打残了。
元克开口:“不重,好着呢。”
钟威去羊圈把项光拎了过来。
聂老见状大惊:“你们怎么把他绑成这样?快松开!”
阿宽赶忙先将他在嘴里的破布扯出来。
项光剧烈咳嗽,眼泪鼻涕流了满脸。
“追、追魂手,我在这儿……我被咬了,快、快带我走……”
聂老闻言的大惊:“你被咬?被尸婴虫咬?!”
温孤让当即上前查看:“伤口在哪儿?”
“肚子!”聂老手发颤,语气斩钉截铁:“通常都是肚子!”
众人七手八脚扒掉了项光的衣裳,看见他肚脐周围一圈青紫,像被粗针扎过似的,皮也破了,从里面渗出血丝和莫名的黏液。
“这可如何是好?”聂老面如土色焦虑不已:“追魂手已经走了,下次虫灾不知得等到什么时候……”
项光听见追魂手已经离开,当即暴怒,爬起身就要揍元克。
“你他娘的坏我好事,老子弄死你!”
钟威握住项光的肩膀:“别冲动啊,项老大。”
见此情景,温孤让便知他们发生了什么。
聂老却仍旧懵懵懂懂:“事已至此只能先将项光隔离,等下次追魂手来,再把他送出去。”
元克挑眉调侃:“唉,但愿你能撑到那个时候,否则可就枉费一番心机了。”
项光冷笑:“用不着操心,老子好得很,被尸婴虫咬完更加精神抖擞,力气多得没地方使。谁说我要隔离?谁都别想把老子关起来!”
聂老叹气,严厉的目光扫过去,钟威收到指令,当即扣住项光。
“你们想干什么?”阿宽正欲出头,刘玉却抬手阻止,说:“听聂老的。”
项光被拖进柴房用镣铐栓住,嘴里又给塞满破布,防止他乱喊乱叫。
温孤让开口:“被尸婴虫咬完后会传染吗?”
聂老摇头,眉宇紧锁,脸色异常严峻。
当夜,营地外点燃火堆,难得元克和刘玉心平气和坐在一起闲聊。
“小宋,来!”
他们招呼温孤让过去。
“看出问题了吗?”元克说:“被咬就能离开,如此简单的逻辑,连项光都能领悟,为何聂老还甘愿留在荒原十数载?”
刘玉道:“老说尸婴虫如何危险,可我怎么觉得它们很好对付,也没多大杀伤力,项老大被咬,不过肚皮淤青而已。”
两人不约而同望向温孤让。
他看着面前跳跃的火光,不紧不慢道:“聂老一定有所隐瞒。至于尸婴虫的秘密,既然项光已经被咬,且等着看他的状况吧。”
第69章
刘玉用棍子撩撩火堆:“说真的, 要这法子真能让我们离开荒原,我也愿意给虫子咬。”
温孤让忽然问:“之前被咬的人都是伤在肚脐吗?”
元克应了声:“不错。”
“我看那些尸婴虫遇见食语花便丧失攻击力,昏沉晕眩, 为何还能爬到人衣裳里?”
元克回忆这两年亲眼所见的场景:“咬人的那只虫子和别的虫子不太一样,体型更大些, 有尾巴,像蝎子翘起来,上面还有倒刺。”
刘玉扯起嘴角:“虫王?咬完人就走,也不做其他攻击, 什么癖好?”
元克耸耸肩:“谁知道呢,我现在也怀疑聂老夸大其词,也许那些被送出去的人早就过上自由自在的日子, 而我仍旧困在此地,不知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刘玉哼笑:“聂老头的谎言就快撑不下去了,倘若项光安然无恙,下次虫灾来袭,我直接躺进花丛,让它们咬个痛快。”
温孤让却没那么乐观,接下来几天他主动负责给项光送饭, 每次都会遭到一阵冷嘲热讽。
“我很快就要出去了, 怎么着,你们一个个眼红嫉妒, 拿我没辙吧?哈哈哈, 可怜虫,一群蠢货!”
温孤让置若罔闻,他向来对恶言恶语没什么感觉,左耳进右耳出, 不会造成任何情绪波动。项光骂得再凶也得吃饭,这时温孤让就在一旁抱着胳膊目不转睛地端详,留意他的变化。
不过两三日,项光身上的皮肤开始长出奇怪的脓包,抵不住瘙痒,到处抓得溃烂。
“放我出去!老子要洗澡!”他脾气越来越大:“柴房有跳蚤,老子快被咬死了!”
聂老不愿落个虐待的罪名,做主将他放出,还让阿宽打了两桶井水给他冲洗。
众人围成一圈看他洗澡。
项光恶狠狠白了两眼:“有病。”
温孤让的视线落在他淤青的肚脐,被咬的伤口猩红肿胀,没有愈合的迹象,然而他全身都在生疮,多一两处也算不了什么。
“小爷洗澡好看吗?”项光冷笑讥讽众人。
元克开口:“瞧你身上的烂疮不像跳蚤咬的,该不会是尸婴虫的毒素开始发作了吧?”
项光不为所动,咧嘴嗤笑:“呵,那又如何,这么点儿伤小爷我能放在眼里?你们连这点苦头都害怕,一辈子烂死在荒原吧,没救了。”
温孤让忽而开口:“你的肚子似乎变大了。”
项光拍拍肚皮:“是啊,没听过心宽体胖?别以为你们把我关起来我就天崩地裂了,老子心态好,照样吃照样喝,还不用干活儿,不知道多逍遥!”
温孤让不语,转而望向聂老,发现他低头抽着旱烟,眉宇紧锁,视线一直避开项光的身体。
刘玉挑眉笑说:“他这几日的胃口确实比以前大得多。”
项光洗完澡穿衣,阴沉的眼睛瞥过去:“把我关柴房有屁用,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聂老头,你自诩官家人,总不会跟他们一样知情不报,继续对追魂手扯谎吧?”
聂老放下旱烟:“自然不会。”
项光冷笑,转而望向刘玉:“原本我打算出去以后想办法把你和阿宽也捞出去,谁知你们竟然帮着元克对付我,好啊,好得很。”
阿宽赶忙摆手:“我没有啊项老大,我什么都不知道,都是听人吩咐做事……”
刘玉面不改色:“项老大,你要走也不提前打个招呼,找到办法自个儿先溜,不厚道吧?”
“呵,事实证明你们根本不配,老子没有做错。”
这几天温孤让在心里盘算,隐约冒出某种猜测,他走上前去,忽然扣住项光的手腕。
“做什么,想打架?”
“我会一点医术,帮你看看身上的烂疮究竟怎么回事。”
“哟,你还会诊脉呢。”
温孤让的指尖按住项光的脉搏,凝神静思片刻,手指猛地一颤,他面色略微惊讶,不敢确定,再切另一只手的脉搏。
“有完没完?”项光不耐地抽回自己胳膊,阴阳怪气道:“少给我装神弄鬼,你们说什么都吓不到我,不就长疮么……”
温孤让垂眸盯他的肚脐,眉头越拧越紧。
“咬你的那只尸婴虫并非虫王,而是母虫。”他沉声确认。
元克和刘玉面面相觑:“有什么差别?不都会咬人吗?”
温孤让缓缓摇头:“它并非咬人,而是在交.配产卵。”
“……”
此话一出,四下徒留死寂,只有干燥的热风吹过。
聂老用力闭上了眼,表情十分痛苦。
项光没听懂:“你他妈乱七八糟说些什么?”
温孤让抬眸望着他,面色冷冽:“母虫通过肚脐在你肚子里产卵,你怀孕了。”
“……”项光屏息愣怔半晌,五官逐渐失控,后退几步,指着他狂笑不已:“哈哈哈哈,都他妈失心疯!你们嫉妒我能离开,一个个全他妈疯了!老子是个男人,男人还会怀孕?哈哈哈哈!太能扯淡了,你真有才华……”
他笑得直不起腰,满脸涨红,唾沫都快从嘴角流出。
其他人却面无表情地望着他,或恐惧或困惑,完全被新信息轰炸,一时间无法思考。
是啊,按照常理,男人怎么会怀孕呢?千百年来即便修仙修道也没修出这种功能。
可此话由温孤让口中说出,他们便已经信了大半,虽然这位小宋哥刚来不久,可为人处世大家看在眼里,知道他不是信口开河的人。
“哎哟喂,给爷笑得不行了。”只有项光乐不可支:“接着编,使劲编,我看你比那些写戏本的酸书生还厉害。”他朝温孤让竖起大拇指:“佩服,着实佩服。”说着没忍住噗嗤一声,前俯后仰,大摇大摆地走回营房。
留下众人茫然四顾。
温孤让目标明确:“聂老。”
“别问我。”聂老异常抗拒:“我什么都不知道,别问我!”
他转身大步往花墙的方向去,心里无比期望尸婴虫的到来,好让追魂手赶紧把项光带走。
……
又过两三日,项光的肚子明显更大了,像个西瓜高高隆起,他的食欲骤然减少,吃不下东西,但总是反胃想吐。
刘玉和阿宽都不敢跟他睡一个通铺,搬去了隔壁。
聂老旱烟杆子不离手,愁眉紧锁,每日蹲在营地外吞云吐雾。
“你、你是不是快临盆了?”刘玉站在床边欲言又止。
项光背靠墙壁瘫坐在床,睁大猩红的双眼瞪住浑圆的肚皮,脸色惨白,冷汗淋淋。
“放屁,你们别想吓唬我!定是姓宋的给我饭菜下毒了!我警告你们赶紧把解药拿出来,否则老子把你们一个个扒皮抽筋,丢进羊圈里吃屎!”
其余人围在门外看着他,大气也不出。
项光恶狠狠地将枕头砸过去:“滚!看你爹呢!婊子养的烂货!”
元克忽而轻飘飘起唇:“项老大,等你孩子出生,应该喊你爹还是喊你娘呢?”
崔穆接话:“生个什么玩意儿还不知道呢,虫子产卵,生不出人吧。”
元克啧一声:“我更好奇他会从哪个地方生呢?该不会是……”
崔穆:“拉出来?”
他俩相互对视,心照不宣地笑了。
项光火冒三丈,恨不得将他们撕碎:“狗杂碎,我让你笑!”
他掀开铺盖冲下床,阿宽赶忙拦住:“项老大,别冲动,你现在有孕在身,安胎要紧啊!”
“哈哈哈哈,”元克和崔穆愈发乐了:“说得没错,你可怀着身孕呢,安心等着生孩子吧。”
“……”
里面闹做一团,温孤让在营地外找到聂老:“您还不愿说出真相吗?”
聂老痛苦地抱住头:“等追魂手把人带走就好了,一切都会恢复正常……”
温孤让不得不提醒:“看项光的肚子,这两天就会分娩,应该等不到追魂手。你想没想过如何处理他生下来的东西?”
聂老攥紧枯瘦的双手,重重地敲脑袋:“不,别问我,我从来没见过生下来的东西,那些都是追魂手处置的。”
温孤让的声音平稳而沉着:“所以你一直都知道尸婴虫的母虫会找人产卵,之前那些护卫队的成员都是因为怀孕而被带走。”
聂老一愣,仰头望他,露出些微无辜而畏缩的神情:“我,我……”
男人产子,嗯,虫子,生产之后还能活吗?倘若生下怪物,带去外面岂非更加危险?禁法司为什么要这么做?
温孤让嗅出阴谋的气息,只怕荒原上的人都是棋子,命如草芥的棋子。
又过一日,项光被“咬”的第七天,他从傍晚开始腹痛哀嚎,那痛苦凄厉的惨叫持续半个多时辰,月亮升起,天色昏黑。
大家都晓得他要生了,阿宽烧了锅热水做好准备,聂老也拿着剪刀和针线守在床边,为他接生。
其余的人围在门边,双手揣在袖子里,神色各异。
“啊——”项光面容狰狞,烂疮遍布皮肤,没剩几块好肉,肚子大得仿佛快要爆炸,紧绷的表皮之下透出黑色条纹,像某种虫类的纹路,异常恶心。
“快出来了。”聂老按住项光的肩膀,眼睛盯着他逐渐裂开的肚脐,汗水似瀑布流淌。
“救我——救命——”项光惊恐注视自己的肚子,难以忍受的剧痛正在把他撕裂。
众人大气也不敢出,浑身寒毛耸立,屏息等待那扭曲的一幕。
蚕豆大小的肚脐不断收缩,底下的东西迫切地想要挣脱,就从那么狭窄的地方拼命挤,只见肚脐越开越大,一只光滑的、血淋淋的怪胎猛地破肚而出,直接撕碎了项光的肚子。
“啊!!”端水的阿宽被这场景吓得直往后躲,热水洒了满地。
怪胎肥腻的圆头死命蠕动,连带着将畸形的身躯慢慢爬出腹腔,它没有四肢,头上长着模糊的五官轮廓,后背的血肉翅膀笨拙地张开,拉扯出黏腻的血丝,宛若贝壳的形状。
它是虫子和人类混合而成的扭曲怪物。
项光在剧痛中无比悚然地睁大双眼,极致的恐怖令他丧失言语,只能看着怪胎蠕动着爬到他脸上,面对面,张开滑溜溜的嘴,冲他发出尖锐刺耳的吼叫。
聂老已然呆傻,手中准备用来剪脐带和缝合伤口的针线不起任何作用。
项光肠穿肚烂,很快在极度的痛苦和恐惧之下暴毙身亡。
而他生下来的怪物不停张嘴发出尖叫,它的体型比寻常婴儿要大些,浑身上下没有皮肤,光滑血腥,它往上扬起脑袋,像在寻找感应着什么。
温孤让定神打量,发现他面部两条浅浅的缝隙正在努力崩动:“它的眼睛快睁开了。”
众人犹如惊弓之鸟,闻言大骇:“睁开会怎么样?”
“会看见我们。”温孤让沉声道:“它此刻就在依靠光线寻找我们的位置。”
“死畜生。”刘玉被它尖叫的声音激怒,抄起手边的柴刀上前,二话不说扬起胳膊狠砍下去:“让你叫!”
吱吱吱——
怪物被砍中,血液飞溅,柔嫩肥腻的躯体挣扎扭动,叫声变得微弱纤细,如同老鼠。
刘玉杀红了眼,连砍数刀,直将它活活劈死,大卸八块。
众人倒吸冷气,聂老更是瘫坐在地,颤巍巍道:“死、死了?”
“趁这玩意儿还没睁眼,早砍死的好。”刘玉恶声恶气,像用愤怒给自己壮胆:“操他娘的,这么大只虫,怀七天就成型,指不定长得有多快,要过两个时辰比我们还高大,那时都得死在它手上!”
“没错。”元克白着脸点头:“聂老,禁法司什么意思,我们在这儿到底是为了守护食语花还是给母虫做繁殖工具?!”
温孤让道:“产下怪胎必死无疑,之前出去的人都死了,对吧。”
“操你大爷,”刘玉一把揪起聂老:“快说啊!我们是不是被当成繁殖工具?除非怀孕,否则一辈子都出不去!”
“让我说什么?!”聂老将他推开,踉踉跄跄扫视众人:“母虫无法杀死,它需要产卵,需要人的身体繁衍,牺牲护卫队一小撮人为的是外面成千上万的百姓!孰轻孰重还不清楚吗?!”
话音落下,屋内陷入诡异的静默。
半晌后元克深吸一口气:“那我们呢,我们不是百姓吗?”
聂老重重垂下头:“你们是英雄。”
“去他娘的英雄。”刘玉狠狠啐了口:“你就算把冤大头吹成佛祖,老子也不上当,谁爱牺牲奉献谁去跟母虫交.配,老子才不干这种蠢事!”
聂老颓然靠向墙壁,几乎站立不住,口中不断喃喃自语:“值得的,为了百姓,一切都值得……”
其他人也不再理会他,立即动手,将怪胎的碎肉尸身装进盆子,远远丢到坡上,留给路过的野狼。接着他们把开膛破肚的项光抬出去挖坑埋葬。
干完这些,众人瘫坐在营地的院落,仰头望着漫天繁星,远处是苍茫荒凉的平原,无边无际。
“还有什么盼头。”元克自嘲般冷笑:“出去是个死,不想死就得一辈子留在这儿,还得提防被母虫咬,呵,荒原护卫,真是太可笑了。”
无人搭腔,他们陷入无解的困境,为自己的命运感到深深的绝望。
就这么坐到天亮,阿宽起身做饭,不管怎么样,肚子饿了还是得填饱才行。
众人打水洗漱,聂老垂头经过,自个儿去拉水车给食语花浇灌。
刘玉瞥他一眼:“冥顽不灵。”
元克忽然四下张望:“宋建国去哪儿了?”
闻言,大伙儿这才发现温孤让不见踪影。
“昨晚不是一直和我们待在一起吗?”
刘玉走到营地外发现了他的身影:“在那儿呢。”
温孤让从花墙方向走来,手中拎着什么东西。
“一大清早他去花墙做什么?”
温孤让回到营地,见聂老准备去深湖打水,于是叫住他:“聂老,我有事想和大家商量,您先别忙着浇水。”
刘玉指着他手里的整株食语花:“挖这玩意儿干嘛?”
众人纷纷围上来,温孤让拎起根部:“你们看,它的根系半死不活,花苞也无精打采,非常虚弱。”
“一直都这样啊,食语花娇气。”
温孤让摇摇头,将自己种在门前的那棵挖出来:“看看它的根系。”
对比之下,他的这棵满是白根,植株也精神抖擞,花苞鲜艳饱满,全然两个状态。
众人怪道:“怎么会这样?你怎么种的?”
温孤让说:“几乎不浇水,它自己就能长这么好。”
“不是吧?”元克眉头皱紧:“这么热的天,大太阳晒着,你也不怕它晒死?”
温孤让道:“事实证明食语花喜干不喜湿,地底本来就有水分,它渴水时会往深处去找水,促使根系往下扎,越来越强壮。而我们每天浇水,它的根系一直保持湿润,泡得无精打采,反倒不利于生长。”
众人看着面前两棵对比明显的食语花,纷纷语塞了。
聂老也很诧异。
“怎么会这样……他们告诉我必须每日灌溉的呀……”
刘玉幽幽斜瞥着他哼笑:“你被骗了?”
元克不解:“可是为什么?把食语花养坏,有何益处?”
温孤让胸膛缓慢起伏,说出他的猜测:“半死不活的食语花足以抵挡虫群,但抵不住母虫,若把花养好——我是说倘若无人照管花墙,它们自己就能长得茁壮,继而发挥最大的能量,也许就连母虫也无法突破了。”
听完他的话,众人屏息敛声,阿宽挠挠头:“没听懂,啥意思?”
元克眯起双眼,声音变得冷冽:“你是说禁法司故意献祭我们?”
“不可能!”聂老斩钉截铁:“禁法司没有理由这么做,故意露出破绽让护卫队被母虫攻击,怀孕的人会生出怪胎,他们图什么?”
温孤让不语。
刘玉眼珠子转得飞快:“难道他们需要这些人虫杂交的怪胎?用作修炼、入药或者……养大?”
如此一来,荒原护卫就成了彻彻底底的谎言和阴谋,根本没有什么守卫边防、保护百姓这回事。
“不可能的。”聂老受到巨大打击:“这只是你的猜测,没有任何依据,我不信,我不相信。”
温孤让道:“从今天起大家不要再给花墙浇水施肥,过些时日自见分晓。”
“行,我倒要瞧瞧究竟是不是把老子当猴耍。”
就这么过了大半个月,失去精心养护的食语花肉眼可见地恢复精神,没有护卫队浇水除草施肥,任其野蛮生长,原本半人高的花墙已经长到快有温孤让的高度了。
“聂老头,你还有什么好说的?”刘玉指着盛开的妖花逼问。
聂老无言以对,他十数年坚持的理由化为乌有,世间无人比他更受打击。
其他人看着眼前的事实抱住头哀嚎:“我们完了,这辈子都出不去了……”
温孤让却说:“如果能抓住母虫,或许还有办法。”
“这,怎么抓?”元克觉得他疯了:“谁敢抓?万一被咬怀孕,岂非变成项光的下场?”
“是啊,谁敢冒这个险,拿自己的命做赌注。”
温孤让平静道:“我来抓。”
大伙儿张嘴语塞,茫然错愕地望着他,心想这是个什么人啊,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又过大半个月,某天深夜,虫灾来袭,温孤让揣着一只琉璃瓶前往花墙,其他人虽然害怕母虫,却也跟在他身后,手持火把和武器,谨防意外发生。
强壮的食语花让那些恶心的虫子失去行动能力,神魂颠倒,众人齐心协力在花丛中寻找,突然听见刘玉在远处大声喊:“在这儿!母虫在这儿!!”
唯一还能动弹的母虫爬到渔网上,被刘玉逮个正着。
温孤让拿出琉璃瓶,用匕首小心翼翼将母虫怼进瓶中,盖上盖子封好。
“你确定要那么做吗?”元克瞪大眼盯住他。
温孤让的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他一向如此沉稳笃定,给人一种尽在掌控的安全感。
“计划不变,开始行动吧。”他说。
众人点头,当即分工忙活起来。
他们早在营房后面移栽了一块小小的花田,将干净的食语花剪下来,花瓣放入木桶,混合热水给温孤让泡澡。叶子和枝干用碾子捣烂,收集汁液,等温孤让泡完澡后涂抹全身。
做完这些,众人围聚灯下,手中紧紧攥住武器,连呼吸都变得压迫。
刘玉和聂老站在左右两侧,用力吞咽唾沫,面色严峻:“要不算了吧,宋,太危险了,万一发生意外……”
温孤让目光沉定:“事已至此,没有回头路了。”
他说着慢慢打开琉璃瓶,把母虫放了出来。
第70章
此时的母虫早已恢复神智, 蝎子似的尾巴高高翘起,猩红的身躯忽胀忽缩,背上那双肥厚的翅膀张开, 像在寻找攻击的目标。
阿宽和钟威这两个最壮的汉子首先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两步。
刘玉和元克满头冷汗,眼皮都不敢眨一下。
温孤让探出手, 缓缓放在母虫面前。
怪虫似乎闻了闻,蠕动着身躯爬到他手心,再沿着腕部爬上了胳膊。
聂老颤抖地望着这一幕,青筋暴起, 紧张得快要昏厥。
温孤让额头一滴冷汗滑落,他屏住呼吸喉结颤动,强忍着恶心的触感, 抬眸瞥向刘玉和元克,示意他们别轻举妄动,他还可以再坚持一会儿。
母虫爬上他的肩膀,尾巴逐渐变软,仿佛微醺般失去力气,就这么停在那里不动了。
刘玉小心翼翼开口:“成、成了吗?”
温孤让不语,伸出手, 捏住母虫柔软黏腻的躯体, 将它从肩膀拿下。
“好像又昏迷了。”元克眉头紧锁,表情异常嫌恶:“食语花果然是它的天敌, 我们也赶紧把汁子抹在身上以防万一。”
温孤让将母虫放回琉璃瓶, 松一口气。
“宋,”元克说:“我们手上有梅花印记,法术又被封禁,即便控制了母虫也无法走出去呀。”
温孤让道:“所以明日背水一战, 只有这一次机会,大家务必把握住,依旧按计划行事。”
众人面色凝重,各自静默不语。
——
次日正午,那两位熟悉的追魂手进门,聂老和元克急忙迎上去,慌里慌张地向二人禀报:“昨夜尸婴虫来犯,项光被大虫咬了,疼得直打滚儿!”
他们一听便来了精神:“人在哪儿,快带路!”
“羊圈,他躲在里头不出来,嘴里胡言乱语,说什么肚子里有东西!”
追魂手立刻往羊圈方向去,元克一把拉住后面那位,焦急道:“大人,花丛里还躺着一个呢,也不知是不是被咬了,你快随我去看看吧!”
“还有一个?看来你们昨晚经历恶战了。”
两名追魂手就此分开,两头行动。
前往羊圈的那位被埋伏起来的崔穆和钟威一棒子放倒,而去花墙的那位则被刘玉和阿宽用渔网给裹成蚕蛹,无法挣脱。
追魂手进入荒原是可以使用法术的,护卫队众人第一时间将他们的手指折断,以防掐诀施法反击。接着把人带回营地捆在一块儿,两桶冷水泼下去,昏倒的那个也瞬间苏醒。
“想干什么?反了你们?!”手指被折断,二人阴沉的面色夹杂痛苦与怨恨,双眼像冷血动物眯起,视线扫视过去,落在聂老身上。
本该负责的聂老蹲在墙角抽旱烟,事不关己般,丝毫没有插手的打算。
“看什么看?”刘玉厉声呵斥:“听说从护卫队设立之初便是你们二人负责运送伤员,干了那么多年亏心事,报应早该落下了。”
元克面无表情开口:“禁法司用我们做诱饵给母虫产卵,目的何在?”
追魂手冷道:“上层的决策岂容你们质疑?”
刘玉等人早已憋了一肚子火,闻言当即发作,把他俩暴揍一顿,拳打脚踢:“老子活不了也不会让你们这对走狗好过!要死就一起死!”
追魂手被打得鼻青脸肿,咧开满是血丝的嘴讥笑:“我死了你们也出不去,沦落荒原就是你们的命,烂命一条,肚子还能用作容器便是最后一点价值,否则烂在泥里也没人会看一眼,懂吗?”
刘玉和元克用力喘息,打也打了,骂也骂了,这两人骨头硬,且多年来处于上位,习惯将护卫队当做蝼蚁俯视,陡然间形势调转,想用武力让他们屈服似乎很难做到。
没辙了怎么办?
刘玉元克对视一眼,不约而同转身望向桌前端坐的温孤让,围着追魂手的其他人也都齐刷刷向他看去。
温孤让默然片刻,拿起琉璃瓶上前,居高临下瞥着二人,不带任何情绪地开口:“宽衣。”
钟威挽起袖子,立马上手将他俩的衣裳扒光。
“想干什么?”
温孤让打开瓶盖,让母虫爬到掌心:“想让二位大人也尝尝怀孕的滋味。”
追魂手面色大变,愕然瞪住他手中的虫子。
刘玉冷笑出声:“看傻了吧,你说巧不巧,我们这位小宋哥自幼养蛊,操控虫子是他的拿手绝活。”
追魂手咬牙硬撑:“凭这点小伎俩就想吓唬我?母虫刚烈生猛,岂会是这种半死不活的怂样?”
温孤让没说话,蹲下来,果真将血红的虫子放在他腿上。
众人屏息注视,追魂手轻蔑的目光逐渐变得惊恐,飞快地来回扫视母虫和温孤让:“你、你找死,快给我拿开,听见没有?!”
他以为这只是温孤让威慑的手段,到最后关头自然会打断恐吓,但眼看虫子恢复精神,慢慢爬上肚皮,却无人阻止。
“反贼!我命令你立刻把它拿走,否则要你死无葬身之地!”
话音刚落,母虫高翘的尾巴找准位置,猛地扎进他肚脐,猛往里钻,众人不由后退,旁边的追魂手惊恐大叫,本能地想要远离,但两人绑在一起,他根本无处可躲。
“啊!!”
被扎的追魂手剧烈颤抖,肚脐里头又痛又痒又麻,整个排卵过程非常短暂,母虫拔出尾巴,温孤让立即用瓶子将它盖住。
“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温孤让置若罔闻,转头看着另一个追魂手。
他赶忙开口:“我们只是跑腿的,遵从上面的命令,同样身不由己啊!”
“上面是谁。”
“淳王殿下,禁法司由他管控。”
闻言众人面面相觑:“淳王?他要母虫产下的怪胎作甚?”
“这,我也不太清楚……”
“少装蒜!十几年来一直是你们二人负责押送伤员,可见此事见不得光,越少人知道越好,你们肯定是淳王心腹,别给我打马虎眼装无辜!”
元克思忖:“一个养尊处优的王爷,又不用修炼,难不成用怪胎培育死士,为他所用?”
追魂手不断吞咽唾沫,气息混乱,眼神闪躲。
温孤让:“说吧。”
“淳王他,他喜爱美食,而母虫与人产下的怪胎经过烹饪之后美味无比,胜过世上所有山珍,淳王不但自己吃,还用来招待宾客……”
听完这话,连温孤让也怔在当下,呆若木鸡。
聂老颤巍巍站起身,正欲上前,胸口猛地一阵揪痛,他喘不过气,瞬间滑坐到地上。
“美食,宴请宾客。”刘玉喃喃重复,石化的五官逐渐放大:“就为了……好吃?”
追魂手垂下头:“嗯。”
“操他大爷……”钟威首先发怒,暴跳如雷,踢翻了身后的桌椅:“把我们丢在这儿给母虫产卵,开膛破肚生个怪胎,就为了淳王馋那一口吃的?他操他祖宗十八代!!”
认知颠覆,众人掉入理智崩塌的漩涡,无法消化这一切。
温孤让转身走向墙角,查看吐血的聂老。
“小宋,我对不起先前死去的成员,对不住大家……”
“聂老!”元可也赶忙跑过来:“你吐血了?!”
温孤让手指搭着他的脉搏:“急火攻心导致胸痹,您快躺好,别说话,什么也别管。”
聂老反抓住他的手,缓缓摇了摇头:“我不成了,让我把话说完,否则死不瞑目。”
元克咬牙:“聂老,你气性也太大了,罪魁祸首是淳王,你也被骗了,何必如此呢?”
聂老痛苦地捂住心口:“我是帮凶,我害了大家,罪有应得……听我说,追魂手进来带人,身上必定有解除梅花封印的东西,你们能走出这道门,可外面是禁法司总部,一出去就会被抓,所以不能走门,解开印记之后就往别的地方逃吧,离开法界,隐姓埋名……”
“聂老……”
“快,快走,他们在荒原滞留太久会引起怀疑,禁法司随时会进来找人,到时就走不了了。”
元克用力咬唇,起身去搜追魂手的身。
温孤让仍旧待在聂老身边没动。
“宋,你究竟是何人?”他气息奄奄。
“宋建国是假名,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何人,进入九幽门就来到这个世界。”
聂老双眸发颤:“你、你是九幽死徒,觉悟真人的追随者?!”
温孤让听不懂:“觉悟真人是谁?”
“他是大幽十六州最邪恶的法师,自称了解终极真相,到处散播九幽门的谣言,说我们活在一扇门里,门外才是真实的世界……”
温孤让蹙眉:“此人现在何处?”
“三十年前他被关进了禁法司总部。”聂老手指发颤:“你,你当真来自门外?”
温孤让点头。
聂老茫然晃动着眸子,表情呈现出无助和茫然:“门外是什么?”
温孤让有些不忍心,张了张嘴:“另一个世界。”
聂老浑浊的目光望向屋顶:“孩子,不管你说的是真是假,我必须提醒你,九幽门三个字在大幽是禁忌,散播它的传说是比忤逆还要严重的大罪,你千万别想去找那位真人,好好活着要紧,赶快走吧……”
聂老说完这些,片刻后便咽了气。
温孤让默然看着他死去的面容,抬手将他双眼合上。
“找到了!”
元克在追魂手身上搜出一方黑石印章,图案是梅花样式,元克对准手腕的印记按下,停顿稍许,封印法术的花纹消失踪迹,皮肤变得干干净净,一丝痕迹也不留。
“就是这个!”他们兴奋欢呼,忙不迭抢夺印章:“我先来,快给我!”
俩追魂手嘴唇颤抖,就那么紧盯住他们,怀孕的那个面如死灰生无可恋,趁众人转开注意力,他挪啊挪,脑袋蹭着同伴的身体,往下从他腰间找到一枚小炮仗,用嘴含住,咬在齿间,同伴冷汗淋淋,用惊愕的目光看着他,像是在问:真要这么做吗?
他的眼里只有死灰般的漠然。两人心知肚明,怀上虫卵后只剩七日寿命,而且下场非常恐怖。与其窝囊等死,不如此刻同归于尽。
追魂手挪啊挪,弯下腰去,用嘴里的炮仗用力剐蹭地面,刮了两三下,火花“蹭”地冒起,他急促喘息,得意地笑出声,仰头朝天。
温孤让闻到依稀火药味,猛地转过身,发现追魂手嘴里飞快燃烧的炮仗,心下一跳:“他在干什么?!”
元克等人闻言瞥过去。
追魂手垂眼看着他们,咧开的嘴越笑越变态,紧接着“嘣”一声巨响,拇指大小的炮仗飞射上天,竟然冲破屋顶,仿佛会认路似的直冲向屹立在山坡的门。
“不好,他要通风报信!”刘玉惊呼。
众人收回目光,却见那个追魂手整个口腔都炸烂了,下巴挂着一滩血淋淋的碎肉,人很快咽气。
“总部马上就会知道,我们得立刻离开!”元克说着将印章丢给温孤让。
“快走快走!”其他人忙不迭往外跑。
温孤让解开梅花封印,两步上前扒下追魂手的外衣,并且拿走他们的佩刀,犹豫片刻,将装着母虫的琉璃瓶塞入虚怀。
刘玉原本提脚往外跑,忽然想起什么,眯眼回过身,迅猛的掌风拍向追魂手面门,剩下的那个也顷刻间毙命。
温孤让略微一愣,不由皱眉:“你干什么?”
刘玉歪头挑了挑眉:“永绝后患。”
看来恢复法力的同时本性也跟着复苏。
温孤让扫向追魂手的尸身,又扫了眼角落的聂老,不做停留,随即出门逃亡。
……
荒原之大,没有他们的容身之处,花墙外是更加荒凉未知的塞外,护卫队沦为通缉犯,以后都得隐姓埋名,过躲躲藏藏的日子了。
“要不咱们去塞外躲一阵子再回吧?”钟威提议。
“穿过这片花墙万一遇上尸婴虫怎么办?”元克说。
大伙儿沉默下来,勒紧手中的缰绳。
“宋,你有何打算?”
温孤让道:“大家分开走,否则目标太大。”
“你去哪儿?”
他不语。
元克冷冷道:“淳王做下如此丧天良的事,应该拆穿他的面目,让天下人都知晓,以免日后还有新的护卫队出现。”
刘玉闻言轻嗤:“这话未免太不自量力了吧?天下人凭什么信你?我们现在是逃犯,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能不能活过今晚尚未可知,你还想对付淳王?”
元克瞪他:“难道聂老白死了?过去那些护卫队成员通通冤死,让罪魁祸首逍遥法外?”
刘玉不以为然:“想做英雄你自个儿上,我只想保命,能逃出来就算烧高香了。”
崔穆拍了拍元克的肩膀:“算了,人各有志。”
他们一边断断续续说话,一边策马狂奔,朝着城郭的方向逼近。
边陲小镇宁静安稳,时近黄昏,袅袅炊烟从低矮的房屋升起,街上闲逛的人都回家吃饭了。
护卫队那身行头太过显眼,他们打算先去偷几件百姓的衣物换上。
“趁通缉令还没发出来,赶紧改头换面吧。”刘玉说。
元克闻言轻笑一声:“就你那气质,穿上金缕衣都像杀人犯。”
刘玉翻个白眼,转而望向温孤让,似笑非笑道:“还是小宋哥有先见之明,追魂手这身皮能保你一路顺遂。”
温孤让没有搭腔。
他们经过一户人家,只见院子里晒着衣裳,刘玉当即翻墙进去,从长长的竹竿上薅下衣物,比划打量,正好合适他的身形。
“你是谁?!”一个妇女端着簸箕从灶房出来,发现陌生人闯入,霎时惊恐万状:“你想干啥?!”
刘玉自顾脱下外衫更衣。
妇女见状放声大喊:“有贼!快来捉贼啊!”
刘玉皱眉,冷着脸大步上前,双手抱住女子的脑袋,准备拧断她的脖子。
这时一颗小石子突然射来,正中刘玉额头,他不由松开手,捂住脑门,吃痛地瞪向元克。
“你什么意思?”
元克面无表情看着他:“打晕便是,没必要杀人。”
刘玉讥讽:“还当自己是官家人呢,装模作样。”
这么说着,他一个手刀将妇女劈晕。
“媳妇儿!”听见呼声从后院赶来的丈夫拎着铁锹,眼看妻子倒在地上,登时红了眼,咬牙冲向歹徒。
刘玉轻而易举把他也放倒了。
元克见状带领其他人翻进院子,各屋里看了看,只有一个三岁大的男童,他们也不理会,径自打开木柜,拿出里面男人的衣裳开始换装。
“喂,灶房有烧鹅,要不咱们吃过晚饭再走吧。”阿宽提议。
“行啊,你留下慢慢吃,最好住上一夜,等着追兵搜查上门,把你抓回去剥一层皮。”刘玉嘲讽。
众人匆忙换了衣裳准备离开,从屋里出来,刘玉觉得哪里不对劲,四下飞快扫视一圈,惊愕道:“宋建国呢?!”
大家这才发现少了个人。
“他走了?趁我们不留意自己偷偷溜了?!”
“好个宋建国,跑得比马还快,怕大家缠着他不成?”
元克趁机道:“既然如此,不如分道扬镳的好。”
薛穆问:“你有何打算?”
“投靠怀王,他是淳王的死对头,唯有向他寻求庇护才能保命,以求来日复仇。”
薛穆和钟威立即表态:“我随你一块儿去。”
刘玉扯起嘴角笑了笑:“成,你们寻官家人,我与阿宽做回江湖游侠,大家就此别过。”
荒原护卫死里逃生又各奔天涯,兴许此生不会再见。
——
温孤让骑马沿官道离开边陲小镇,往京师的方向前行。
禁法司总部设在京城,想见到那位觉悟真人只能孤身涉险。尽管聂老死前叮嘱他远离“九幽门”的一切,可他在这个世界最大的目标就是走出九幽门,而唯一能够理解他的兴许只有那位觉悟真人,若不去找他,温孤让将陷入无边的迷茫。
他心中隐隐生出某种恐惧——在门里待久了,万一忘记外面的世界怎么办?
入夜,温孤让在城外的破庙休息,点燃火堆,席地打坐。
他进入意念之海,可那里空无一人,等了很久也没有联系上涂灵。
预料之中的结果,谈不上失望。
可当他从意念之海出来,睁开眼,面前却立着六七个鬼魅似的人影,一动不动看着他。
温孤让屏息片刻,垂眸瞥向身旁的佩刀。
在诡异的注视中,为首的女子冷冷开口:“落单的追魂手倒不常见,你们的三重门可以通往各省各地,怎么还用得着连夜赶路?”
听见这话,温孤让便知他们不是打劫的山贼,而是看中了他身上的官皮。
“听闻荒原护卫杀死追魂手出逃,你可知其中详情?”
温孤让面无波澜:“你们是何人?”
“现在是我问你话,老实回答,别逼我动手。”
温孤让打量他们,略笑了笑,往火堆里添一把柴。
为首的继续道:“荒原营地发现三具尸体,另外还挖出一具,总共四具,你可知死的护卫队成员是谁?”
温孤让摇头。
他们并不罢休:“有个叫宋建国的,他死了吗?”
温孤让微微顿住,抬眼望过去。
“看来你知道。”
温孤让直说:“我就是宋建国。”
对方显然出乎意料,面面相觑,接着拔出长剑:“非得见血才肯老实,当我们脾气好是吧?”
温孤让无动于衷,继续添柴,轻描淡写地交代:“我穿上追魂手的玄衣逃出荒原,躲避追捕,你们找我所为何事,不妨直言。”
“既然自称宋建国,那么你为何被送入荒原服役?”
“我在常界使用法术,被禁法司抓了。”
“你不知道大幽律法吗?”
温孤让扫视众人,几乎能预判他们接下来会慢慢抽丝剥茧问些什么,于是直接跳到终点:“我从九幽门外进来,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更别提什么律法。”
话音落下,果然引起震动。
“你、你来自门外?!”
温孤让眼帘微动:“诸位是九幽死徒吧。”
他们又警惕起来:“如何证明你的话,莫不是追魂手使诈?”
为首的女子暗作深呼吸,稳定心神:“我问你,九幽门在什么地方,由何人掌管?”
“牛头山凌霄宫,池修宫主。”
众人大惊失色,纷纷倒吸凉气。
“他当真知道!”
“神迹显现,九幽门再度开启,门外世界当真存在!”
他们忽然齐刷刷跪地,用一种激动澎湃又沉醉渴望的目光巴望着他。
然而温孤让却没什么波澜,冷淡提醒:“你们别高兴太早,进来之后就变成门内的囚徒,我并没有神通能带你们离开。”
“可你的出现再次证明九幽门的存在,证明觉悟真人所言非虚,我们的信仰是对的!”
温孤让不语。
为首的忙不迭告诉他:“真人被抓前曾留下指示,他说门外还会有人进来,而那人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必定会触犯律法,而且为了保护自己,他只能佯装失忆……我们在禁法司的内应得知你的情况,于是派我们潜伏在荒原附近伺机而动……”
温孤让抬手抚摸眉骨:“觉悟真人三十年前被抓,难道三十年间你们只等来我一人吗?”
“是,不过或许还有我们没找到的从外面进来的人。”
温孤让稍作思索:“我想潜入禁法司总部,可有什么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