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九幽死徒在禁法司总部的内应名叫恭台, 两年前忽然倒戈,主动联络九幽死徒,成为内应, 为他们提供情报。
“禁法司戒备森严,且高手如云, 没办法硬闯。十五年前我们曾经组织死徒夜探总部,想救出真人,但去的弟兄被一网打尽,死伤惨重。”
温孤让皱眉:“不能用武力, 那么只能混入其中,另想办法了。”
“恭台是禁法司左副使,可以做你的引荐人, 将你安插进总部。只是你不能再用宋建国的身份,需要一个干净的背景。”
既然他们这么说,必定能够妥善安排,温孤让没有异议,悉听尊便。
次日一早,九幽死徒各自分散,为首的女子与温孤让扮作姑侄, 同行前往京城。
路上走了半个多月, 抵达幽朝京师,二人又佯装成远亲拜访恭宅。
入夜, 恭台回到家中, 在密室与他们见面。
“门外是什么?”
恭台端坐桌前,用沉静的目光审视着温孤让。
“另一个世界。”他只能这么回答。
“没有幽朝?”
“没有。”
“门外的人知道门内的世界吗?”
温孤让摇头:“很少人知道,入门前我以为门内只是清净修炼的地方,没想竟是一个王朝。”
恭台定定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才道:“禁法司共有八部,以八卦乾坤震巽坎离艮兑为名,坎部掌管审讯和诏狱,正缺一名书吏,你外貌斯文,有些书卷气,适合这门差事。”
“诏狱?关押觉悟真人的地方?”
“不。”恭台面色冷峻:“如他那般穷凶极恶之徒关押在永夜,而永夜的牌子归禁法司首尊保管,你只是小小书吏,千万别胡来。若被发现身份……禁法司对待九幽死徒可不会手软。”
温孤让倒有些好奇:“我能否问问,你为何倒向死徒的阵营?”
恭台垂眸默然片刻:“母亲病逝前向我坦白,她是觉悟真人的信徒,我与她大吵一架,直到她死都没有和解。之后每次回忆都悔恨不已。我想知道她究竟在相信什么。”
温孤让明白,点了点头。
恭台收拾心情,拿出一份户帖文书:“这是你的新身份,务必牢记在心,你姓孟名极,字复安,淮阳平秀人士,父母早亡,由堂兄堂嫂抚养成人,尚未娶妻。”
温孤让接过文书仔细查看。
“还有你的代号……”
他抬起眼帘:“代号能让我自己起吗?”
“可以。”
他提笔沾墨,在纸上写下二字。
“境……渊?”
“嗯。”温孤境渊,他不能忘记自己真实的名字,不能忘了门外的世界。
恭台看着他疏朗清俊的笔迹点点头:“我虽为你引荐,但之后在禁法司只能靠你自己,万事小心,自保为上。”
温孤让不紧不慢道:“明白。”
——
三日之后温孤让在恭台的安排下踏入禁法司总部报到。
坎部堂官姚子慎为人圆滑,见着恭台满面笑意,不似其他人那么拘谨肃穆。
“副使大人的眼光果然独到,这位兄弟样貌堂堂,一看就是才俊,前途无量啊。”
恭台避嫌,略微交代几句便走了,姚子慎笑意未减,带温孤让前往诏狱和刑室:“你的事情很简单,只需负责日常文书收发和审讯记录,不必舞刀弄枪。”
“多谢大人提点。”温孤让迅速入戏,恭恭敬敬地拱手,做好下属的本分:“日后若有不足之处还请大人不吝赐教,下官必定聆听教诲。”
姚子慎见他态度如此谦卑,并未仗着左副使这个靠山耀武扬威,心里舒悦不少。
“好说,只要你肯用心,平步青云指日可待。”姚子慎笑眯眯看着他,随后想起什么,笑意微敛,声音也放低了些:“不过我还是得提醒你,禁法司八部的堂官各有背景,尤其是掌管震部的秦厉大人,年轻气盛,负责追捕缉拿,与咱们坎部来往密切,日后见着他当心些,他私下喊首尊大人姑父,你懂了吧?”
温孤让恍然大悟,立马感谢他的警示。
姚子慎早就想培养自己的亲信,奈何底下的人要么明哲保身,要么榆木脑袋不堪重用。倘若这个孟极能成为他的左膀右臂,加上他和恭台那层关系,日后自己的根基就能更加稳固了。
“不知你与副使大人有何渊源,他一向秉公处事独来独往,倒是第一次带人进总部。”
温孤让垂眸道:“下官家贫,当年恭台大人外出公干,看我可怜,便施舍饭菜,并赠送笔墨纸砚,让我读书写字,将来出人头地。”
姚子慎点头:“哦,原来如此,也算一段佳话,好啊。”
接下来的几天,姚子慎留心观察温孤让的表现,发现他做事有条不紊,对公务上手极快,脑子十分灵活。更难得的是他在人情世故方面也颇为妥帖,虽然作为新人,才刚来不久,却与同僚都能和善相处,也没有因为左副使的关系自高一等,这些都让姚子慎非常满意。
这日清晨点卯,首尊高贤特意将他留下,拿出一份审讯笔录。
姚子慎心里不由紧张起来,担心出了什么差错。
高贤低沉的嗓音平淡无波:“子慎啊,这份笔录是谁写的?”
“咱们坎部新来的书吏。”
高贤眼皮子也没抬:“叫什么名字?”
“孟极,字复安。”姚子慎小心翼翼应对:“莫非他的笔录有错漏?”
高贤用手点了点:“不,我只是感到意外,禁法司衙门里竟然还有如此赏心悦目的笔迹。”
姚子慎纳闷:“笔迹?咋了?”
高贤略微扫兴地抿嘴,随即笑道:“你们只晓得舞刀弄枪,案牍上的功夫也该用些心思,所谓字如其人,我想还是有些道理的。”
姚子慎根本不明白首尊这番话的意思,随口应着,习以为常地附和。
对牛弹琴,高贤彻底失去兴致,挥挥手:“你去忙吧。”
“是。”
——
温孤让来到禁法司半个月后,意外见到了淳王。
那日清早,八部正在各自忙碌,忽闻一阵嘈杂声响,淳王带着几个随从气势汹汹闯入禁法司衙门,并且厉声怒斥:“八部的人都给我滚出来!”
温孤让有些意外,因为无论恭台还是姚子慎都让他谨记,禁法司是一个法度严明,规矩森严的地方,绝不允许触犯规则,挑战权威。
这么一个地方,即便皇亲国戚也该有所忌惮,谁知淳王竟然如同回自家后院一般,呵斥禁法司官员如同呵斥自家奴才,实在匪夷所思。
他随众人赶往大堂,只见首尊之位坐着个虚胖的男子,玉冠华服,满脸阴鸷。
这便是淳王?
温孤让隐在人群中,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首尊高贤立在堂下,似乎也不明白他突然大发雷霆所为何故。
“淳王殿下召集大家前来,有什么吩咐?”
“我的首尊大人,荒原一案已经过去两个月了,叛逃的逆贼至今下落不明,你们禁法司干什么吃的?”
高贤面色有些难堪,垂眸拱手:“通缉令已遍布两界十八省,逆贼十分狡猾,至今没有露出马脚,下官猜测他们很可能逃往塞外,并未返回大幽。”
淳王冷笑:“这就是你的答案?”
高贤自知这套说辞十分侥幸,霎时哑然无语。
秦厉见姑父难堪,趁机转开话头:“其实当日追魂手拼死发出信号,按理应该不会让逆贼逃脱才对。”他斜眼瞥向姚子慎的位置:“那天我不在总部,听大家说,当时姚大人就在三重门附近,可是并未立刻支援,反倒把精力放在排查上,让逆贼有了充足的时间逃跑,真是白白浪费了大好的机会,可惜啊。”
姚子慎眉头紧蹙,咬牙暗暗白了眼:“那是因为烟炮威力太大,把门上的牌子全都震了下来,散落一地,门也关上了,我们必须经过排查才知道信号来自荒原。”
秦厉冷哼:“凡使用三重门都得签字登记,但凡你们先查记录,或是询问主簿,都不至于耽误那么久。”
姚子慎怒极反笑:“文书纸张早就烧成灰烬,主簿被烟炮击中,当场昏厥,至今没有痊愈,秦大人但凡仔细了解一下当时的情况都不至于说出这种愚蠢的话。”
秦厉表情稍显难看,没打算放过他:“那两位追魂手是淳王殿下的人,每次进门都是去荒原,用脑子稍微想想就知道了,还用得着排查?”
“当日进门的人那么多,又不是只有他们两个。秦大人说这些话究竟有没有动脑子,未免太理所当然了吧?!”
二人唇枪舌战攻击对方,越骂越上瘾。高贤的脸色一点点变得严峻,心想这哪儿是解围啊,根本火上浇油。
淳王发出讥讽的冷笑,目光瞥着高贤:“首尊大人,这就是你调教的下属?”
高贤垂眸不语,其他人也噤声沉默,不敢再吭气。
淳王起身背着手闲逛一圈,扫视众人,目光落在大堂牌匾悬挂的宝剑上。
“赤心剑,呵呵。”淳王极尽轻蔑:“陛下将禁法司视作护国利剑,称赞你们赤胆忠诚,碧血丹心,而你们把事办砸了,却还在此相互推诿党同伐异,不觉得羞耻吗?”
鸦雀无声。
“把剑给我摘下来!”淳王发怒:“禁法司不配悬挂赤心剑,本王说的!”
见此情形,秦厉当即给手下人使眼色,让他们赶紧把剑取下来,省得淳王更气。
这样的气氛,没人敢用法术,乖乖搬来梯子爬上去取剑。
高贤面如铁色:“殿下息怒,禁法司办事不力,都是下官失职。”
“首尊大人,你办案的速度若有认错那么快,本王也不必跑来这儿多费口舌。”
“是,下官再加派人手搜捕逆贼。”
淳王不等他说完,迈着步子拂袖而去。
高贤的脸色由青转白,当着下属的面被劈头盖脸斥责,实在有损他的尊严,但是更令他难以接受的是赤心剑被取下。御赐宝剑从大堂摘除,等同于否认了他为禁法司付出的一切。
“大人……”
八部堂官不敢轻举妄动。
高贤自嘲般冷笑一声:“你们说,这赤心剑应当如何安置?”
四下静若寒蝉。
秦厉瞥向众人,眼珠子飞快转动,上前道:“淳王殿下的命令,咱们还是不要忤逆,否则他下回来禁法司看见赤心剑仍悬挂在大堂之上,只怕会震怒。”
高贤面无表情扫了他一眼。
恭台道:“赤心剑乃圣上所赐,怎能轻易挪动,请首尊大人三思。”
“对啊,万一圣上问起,如何交代?”
秦厉皱眉:“禁法司如今归淳王管辖,自然应当以淳王殿下为重,咱们听从他的指令做事,即便圣上问询,责任也不该由禁法司承担。”
高贤的神态愈发阴沉,摇了摇头,失望之色溢于言表。
捧着赤心剑的追魂手犹如捧着烧烫的烙铁,进退两难,心里焦急万分。
就在众人争论的当头,温孤让默不作声走到牌匾下,从追魂手手中拿过赤心剑,轻巧地爬上梯子,将宝剑重新悬挂起来。
他动作幅度很小,尽量避免引人注目,就像不起眼的影子,在不知不觉间物归其位,仿佛做了件理所应当的事,自然而然,一气呵成。
原本棘手的问题就这么尘埃落定,众人都不想担责,于是默契地默认了这个结果,不点破也不质问。
高贤亦是如此。
他望向站在角落恭谨垂眸的温孤让,略笑了笑:“都回去做事吧,抓不到荒原逃犯,往后还有挨骂的份呢。”
恭台也看了温孤让一眼,没说话,转头走了。
回到坎部,姚子慎沉着脸将温孤让拉到一旁,问:“你怎么能自作主张去挂剑呢?”
“赤心剑是禁法司的荣耀,下官猜测首尊大人不愿将其取下。”
姚子慎闻言愈发恼怒:“你是什么人,竟敢妄自揣摩首尊的想法,未免有些自以为是了。”
温孤让颔首道:“大人不必担忧,若是问责,下官愿一力承担。”
姚子慎眉头紧锁:“你是坎部的书吏,大家都会认为是我指使你去做的,谁会找一个小书吏担责。”
“下官失言。”
姚子慎撇嘴,强自忍了忍:“经过这些天的观察,我原以为你是个稳重妥帖的人,怎么突然如此冒进?以后做事多想想后果,别给我惹麻烦,明白吗?”
“明白。”
话音刚落,追魂手过来传话:“首尊大人要见孟极。”
姚子慎一愣,心下暗叫不好,怕是真要连累到他了。
“你……”他现在看着温孤让就恼火:“你去吧。”
是生是死,好自为之。
温孤让来到签押房,此处是首尊大人日常办公的地方。
高贤从案台后面抬眼打量,神情看不出喜恶,将他端详一圈儿,问:“你就是坎部新来的书吏?”
温孤让不紧不慢:“是,大人。”
“初来乍到,为何敢擅作主张去挂剑?你们堂官向来自扫门前雪,难道没教你谨言慎行?”
温孤让依旧十分平静:“属下只是觉得,禁法司乃朝廷官署,并非淳王私第。”
“你好大的胆子。”高贤都惊了,他竟然直接说出口:“不怕得罪了淳王,日后掉脑袋?”
温孤让道:“淳王殿下的怒火只在一时,而赤心剑乃御赐之物,擅自摘取,若被有心人抓住大做文章,岂非惹火烧身?淳王睿智,会想到这点的。”
高贤默然片刻,神色缓和,点头笑说:“年轻人有决断,本尊倒是低眉顺眼,对淳王过于服从了。”
温孤让道:“首尊大人为大局着想,要顾及和周全的方面太多,肩上的担子太重,不能为所欲为。属下十分钦佩。”
高贤的神色异常舒悦,跳开这个严肃的话题:“对了,你的书法有些玄机子的风采,你喜欢玄体?”
温孤让:“属下幼年时遵从长辈的要求学习东游字体,后来遇见玄机子的《惊蛰帖》,虽是摹本,却惊为天人,从此只学玄机子。”
高贤一听满是惊喜:“正是,东游字体刻板媚俗,世人只追捧名声,却不懂鉴赏真正的好书法,实在令人惋惜。”
温孤让默而不语。
“我家中有一幅玄机子的真迹,你想看看么?”
温孤让眼睛发亮:“属下有这个荣幸?”
“禁法司上下找不到比你更合适的品鉴者了。”
温孤让受宠若惊。
回到坎部,姚子慎焦虑地背着手走来走去,见他完好无损地回来,赶忙把人叫过去问话。
“如何,首尊大人说了什么,可曾动怒?”
“没有。”
“那他……称赞你了?”
温孤让透出些微青涩懵懂的表情:“不知算不算称赞,他说年轻人有决断,我也不敢自作多情,只能回答都是堂官平日耳提面令,教我们时刻想着为长官分忧。”
姚子慎心里是一万个舒坦,嘴角几乎压不住,忙轻拍他的肩:“好,你很懂事,我想首尊大人会喜欢你的。”
当晚温孤让便登门拜访高贤,与他一同鉴赏字帖。
九幽门内的书法家,温孤让所知甚少,不过是提前探知首尊喜好,刻意模仿笔迹而已。
先前刘玉曾不满他的清高姿态,温孤让暗暗自省,他的自我没那么重要,混迹于官场必须圆滑,他可以拿出为人处世的能力,慢慢周旋。
事实证明他天赋异禀,不久便成了高贤家的常客。
半个月后,京中发生一桩刺杀案,震惊朝野,淳王当街遭到杀手伏击,险些丧命。
众目睽睽之下,杀手被当场抓获,此事很快传遍京师,皇帝命令禁法司审查,务必要问出实情。
追魂手将刺客拖入禁法司,温孤让站在人堆里看清了他的脸。
元克。
他竟然当街刺杀淳王,还失败了。
可他先前明明说过投奔怀王寻求庇护,怎会孤身犯险呢?
元克也发现了温孤让,惊愕的神情稍纵即逝,被他很快掩盖。
禁法司诏狱阴暗血腥,陈列着耸人听闻的刑具,负责动刑的追魂手个个面若寒冰,像是冷血的畜生。
高贤召集八部堂官商议,由谁去审问这名刺客。
噤若寒蝉。
没有一个人想揽这门差事。
高贤脸色异常难看:“秦大人,你说。”
秦厉干咳一声:“坎部管牢狱和审讯,自然该由姚大人接手。”
姚子慎攥紧拳头:“刺杀淳王这么大的案子,下官资历浅,职务低,不敢擅领。”
高贤见他们一个个避之不及,大为恼火。其实他自己也不想接这个案子,听闻刺客被抓时破口大骂,也不知淳王干了什么缺德事,此案稍微拿捏不好便里外不是人。
正焦头烂额,淳王府中管事的过来传话,点明此案务必由首尊亲审,不得假手他人。
高贤脸都快黑了,只能勉强应下。
“孟极何在?”高贤首先想到这个贴心的下属:“让他负责文书,随我一同审讯人犯。”
温孤让得到命令前往诏狱,元克已被绑在刑架上,遭了一顿打,皮开肉绽,指甲全被拔光,血肉模糊。
高贤只留下温孤让和两名亲信,保证审讯内容不会外泄。
“说吧,叫什么名字,为何行刺淳王。”
元克的双眼几乎被血污黏上,他费力地睁开眼皮子,看见端坐在圈椅里的禁法司首尊,还有他身后伏案提笔的温孤让。
“给他松绑。”高贤一声令下,将元克从刑架放下来,还给他一把椅子坐。
元克似笑非笑:“多谢首尊大人开恩。”
高贤双手交错,冷眼瞥着他:“你认识我?”
“怎会不认识?当年我崇拜首尊大人风采,立志考入禁法司,成为你的下属。”元克语气尤为自嘲:“谁知后来阴差阳错,进了州府衙门,又被长官卸磨杀驴,背了好大一口黑锅。”
高贤眯起双眼:“你叫什么名字。”
“元克。”
“荒原叛逃的逆贼?”
“呵,逆贼,我可担不起这个罪名。”
高贤端详他半晌,目光愈发狐疑:“既然逃出生天,为何冒险刺杀淳王?”
元克抬起血淋淋的眼睛:“你当真要听吗?”
“不必给我来这套,直说便是,本尊审案有什么不敢听的。”
元克缓缓点头,一五一十地将荒原发生的一切和盘托出,包括淳王十数年来利用护卫队吸引母虫产卵,生下怪胎供他享用。
高贤听完来龙去脉,额间冷汗淋淋。他不由握住圈椅扶手,用力握了握:“如此耸人听闻的故事,怕不是你编的吧?”
元克面无表情看着他。
那目光让高贤异常不适,拧眉道:“你的同伙呢?”
元克屏息半晌,冷冷起唇:“死了。”
“死了?怎么死的?”
温孤让抬起眸子注视着他。
“我们拿着这个秘密投奔怀王,希望由他对付淳王,揭发荒原的真相,可谁知怀王却把我们出卖了。”
第72章
高贤眉头紧锁:“你说什么?这里头还牵涉怀王?”
水越来越浑。
“众所周知, 怀王与淳王水火不容,他怎会出卖你们?”
元克面如死灰:“因为淳王抓住了他的把柄。”
“什么把柄?”
“怀王最爱的侧妃是九幽死徒。”
高贤张着嘴巴几乎说不出话。接二连三的秘辛犹如惊雷狂轰滥炸,令他失去招架之能, 淳王行妖冶歹毒之事,怀王涉嫌勾结九幽死徒……高贤后背浸湿, 意识到自己走在悬崖边缘,摇摇欲坠。
他强自冷静,抬起胳膊:“笔录给我看看。”
温孤让起身递上一张白纸。
高贤怪道:“什么意思?”
温孤让道:“淳王殿下派人留在禁法司,等着拿笔录呢。”
高贤眼珠子飞快转动:“审讯暂且搁置, 谁都不许向外透露一个字。”
从诏狱出来,高贤与温孤让在签押房密谈。
“你怎么想的?”
“大人您现在很危险,若交出真相, 得罪淳王怀王,丑闻传出去,百姓非议,只怕连皇帝陛下也迁怒禁法司。”
高贤焦头烂额:“谁说不是呢,我现在骑虎难下了。”
温孤让不紧不慢:“此案已传遍京师,人尽皆知,若不秉公处理, 大人恐怕又会担上失职的罪名。”
高贤背着手来回踱步, 背脊仿佛压着巨石。
温孤让打量他的神色,垂眸缄默, 直到他忍不住开口询问:“你可有两全的法子?”
温孤让思忖道:“容下官回去斟酌, 明日给大人答复。”
高贤猛地回过身,严肃道:“复安,你当真有法子应对?”
“下官必定竭尽全力助大人度过此劫。”
高贤目光如炬:“好,本尊信你这回, 但愿你不会让我失望。”
——
温孤让告假离开禁法司,转过几条大街,确定身后无人跟踪,他来到城西一家药铺,掌柜见他大白天不请自来颇为诧异,脸上忽白忽青,赶忙把门关拢。
“放心,没有尾巴。”温孤让过分镇定。
掌柜手都在抖:“境渊,出了什么事,你暴露了吗?”
“不,我需要假死的药物,你这儿有吗?”
“谁要假死?”
温孤让把元克被抓的事大致说一遍。
掌柜的脸色愈发严峻:“他随时可能出卖你,你不能再回禁法司了。”
温孤让摇头:“倘若他要出卖,我走不出禁法司。”
“你要救他?”
“他知道怀王侧妃是九幽死徒,也知道淳王私下干的脏事,没人希望他活下来。”温孤让说:“既然他没有揭发我,无论如何,我必须想办法保住他的命。”
掌柜焦头烂额:“太危险了,在禁法司眼皮子底下假死……”
温孤让却心意已决,态度十分坚定:“假死药给我,其他的事情我会安排好。”
掌柜拗不过他,去里屋的暗格拿出一只小瓶子,交代说:“此药吃下去立刻见效,你需得斟酌时机。”
“知道。”
——
晚上温孤让回禁法司內衙,发现高贤已封锁诏狱,不许任何人接近,他思索一夜,将计划反复斟酌,确定无误,天色渐渐透亮。
高贤正襟危坐,等着他的回复。
温孤让说出他的看法:“为今之计只能让刺客永远闭嘴,他所掌握的秘密才会烂在肚子里,不会传出去。”
高贤眉头紧锁:“不成,此案事关重大,人刚送进来就死了,岂非掩耳盗铃?”
温孤让从袖中拿出一张纸条:“自供书下官已经编好,只要元克手抄一份,签字画押,事情就能掩盖下来。”
高贤逐字细看:“……因不满当年未通过考核进入禁法司而怀恨在心,遂报复淳王……”
这份认罪书不涉及母虫和怀王只言片语,仿佛就是一个怀才不遇而心生怨恨的逆贼的复仇。
高贤脸色严峻,垂眸思索半晌:“你这份供词写得是好,可他怎么肯认呢?”
“若他还想活命,只有这条路可走。”温孤让镇定自若:“让下官去说服他。”
高贤来回踱步,还是觉得不妥:“一旦他认罪,刑部就会提人复审,倘若他翻供,我们可就遭殃了。”
温孤让:“大人放心,下官会给他一颗假死药,让他假死脱身,但此药实际是剧毒之物,吃下去必死无疑。到时已经完成交接,人死在刑部手上,跟咱们没有一点关系。”
高贤倏地抬眼看过去:“囚犯哪儿来的毒药?”
温孤让放低声音:“此毒服下便会阻断气息,表面看上去就像他用死术把自己憋死,没人知道是服毒所致。”
高贤这才稍微缓和神色:“你能确保万无一失吗?”
温孤让:“只要成功劝说他写下供词,计划就能顺利推进。”
高贤责令:“好,你即刻去诏狱行动。”
温孤让:“为防此事泄露,越少人知道越好。”
“你拿我的手令去,没人敢偷听。”
“是。”
——
元克看着牢房门打开,一身玄色官服的温孤让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两个追魂手,端来桌椅和笔墨纸砚,放下便离开。
“你穿这身衣裳还挺像那么回事。”元克调侃。
温孤让抬手示意他安静,接着靠在门边,等追魂手远离,听见诏狱大门关拢,这才开始交谈。
“薛穆和钟威呢?”
元克沉下脸:“死了,怀王把我们交给淳王,只有我逃了出来。”
“什么时候的事?”
“半个月前。”
温孤让想起那天淳王突然到禁法司大发雷霆,原来因为这个。
“你是怎么潜伏进来的?”元克狐疑:“不怕被发现吗?”
温孤让拿出自供书:“我有自己的目的。你现在最要紧的是保住这条命。”
元克接过,就着烛光迅速扫一遍,扬手便将纸给丢了。
“不可能,这是唯一揭发淳王的机会,我即便死也要拉他当垫背。”
温孤让慢慢捡起供词:“别傻了,他不可能给你做垫背。淳王亲信就在禁法司,你若揭发他,供词会被立刻销毁,根本出不了禁法司衙门。别指望首尊会为你伸冤,他自保还来不及。”
元克面若寒霜:“隐瞒真相就万事大吉了?呵,等事情结束,我还是会被灭口。”
“所以你要在他们灭口前先自尽,死人自然不会被灭口。”
元克不解:“什么?”
温孤让拿出小瓶子:“假死药。等供词递上去,当日你就会被移交刑部,服下此药,全身脉搏停止,呼吸和心跳通通消失,假死症状维持六个时辰,尸检看不出来,你会被埋进乱坟,到时我再把你挖出来。”
元克倒出瓶子里绿豆大小的颗粒:“我怎么相信你,万一这真是毒药呢?”
温孤让:“凭我们在荒原几个月的相处,你自己决定是否相信。”
“可是放过淳王,钟威薛穆都白死了,还有聂老……”
“所以我需要你写两份供词,一份真,一份假。”温孤让的轮廓在烛光下若明若暗:“我会在恰当的时机揭露真相,让淳王付出应有的代价。”
元克默然看着他。
温孤让递上毛笔。
——
首尊大人拿到元克亲笔所写的供词,笑逐颜开,对温孤让办事能力的赞赏已溢于言表。
但他也实在好奇:“你究竟用了什么方法让此人心甘情愿写下供词?”
温孤让:“下官只是抓住人性弱点,他想活命,那便是突破口。”
高贤点点头,拿着供词立即进宫汇报案情。
次日清晨,刑部郎官到禁法司提走囚犯,交接时不住地称赞高贤:“首尊大人神速,这么快就有进展,下官以为还要磨些时日呢。”
高贤道:“此案并不复杂,刺客该吐的都吐了出来,就看刑部复审还能问出什么。”
元克被押解送往刑部,刚走进大牢,他突然窒息倒地,身体不断抽搐,脸上青筋暴起,惊得众人手忙脚乱,医官还没赶到他就咽了气。
这一整天温孤让照常在禁法司处理公务,没过多久便听见外头传来消息,元克暴毙身亡,刑部侍郎焦急忙慌入宫面圣,遭到一番训斥,皇帝命令鞭尸,拖去乱坟埋了。
人刚转交给刑部就出了事,听上去自然蹊跷,但所有人都希望此案尽快了结,即便真有蹊跷也不会深究。
温孤让住在禁法司內衙,等到夜里大家都睡了,悄无声息,他算着时间出门,前往乱坟把元克挖出来。
谁知刚走出三堂,忽然一个声音从后面把他叫住。
“孟极?这么晚你上哪儿去?”
温孤让心下一怔,回过身,发现那人竟是秦厉。
“秦大人。”他找了个借口:“睡不着,想出去买酒。”
秦厉走近,大喇喇揽住他的肩:“何必出去买,正好长夜无聊,我那儿有好酒,走,一起吃两杯。”
“……”
“怎么,首尊大人能找你吃饭,我们这些堂官就不配跟你喝酒了?”
温孤让略笑了笑:“我是怕姚大人知道会不高兴。”
秦厉闻言皱眉啧一声:“你怕他作甚?那个乡下来的土包子,不知巴结了多少人才爬到今天的位置,你在他手下当差完全是屈才,懂吗?走,我慢慢跟你聊。”
温孤让抬眸望向天上的月亮,顶多再有半个时辰元克就该醒了,如果不及时把他从坟里刨出来,肯定会窒息而死的。
“你来禁法司这么久,我早想找机会跟你喝两杯。”震部暖阁,秦厉拿出竹叶青,还让手下去后厨弄两个小菜:“姚子慎像守财奴似的把你看那么紧,你没觉出他不希望咱们两个亲近么?”
“坎部和震部素来不和,我刚到便有所耳闻。”
秦厉冷笑一声:“原本两部之间没有任何嫌隙,奈何他姚子慎做人太差,自己能力平平,还见不得别人出风头,心眼比针眼还小。”
温孤让抿了口酒:“他不像那样的人。”
“你跟我刚入禁法司时一样,缺心眼。”秦厉轻嗤:“你是姚子慎的手下,可是比他能干,比他会替首尊分忧,所谓功高盖主你也该有所防备,姚子慎背地里指不定多恨你呢。”
温孤让露出惊愕的神色:“不至于吧?”
“呵,别小瞧老男人的嫉妒心,八部堂官里他年纪最大,脑子和体力都远不及年轻人,晋升之路遥遥无期,你在他旁边做对比,把他衬得一文不值,不恨你恨谁?”
温孤让瞥向窗外的夜色,手指攥着酒杯不出声。
“要我说,凭你的能力,做坎部堂官绰绰有余。”
温孤让:“我才刚来几个月,资历浅,又没什么背景,哪里够得上堂官。”
秦厉啧道:“禁法司凭能力晋升,首尊大人看重你,日后有的是立功机会,难不成你甘心做个小书吏?大材小用嘛不是。”
温孤让有些坐不住:“秦大人,时辰不早了,要不先撤吧,被人发现我们在堂部吃酒,影响不好。”
秦厉按住他的肩膀,不由嗤笑:“你也太谨慎了,怕什么,每天累死累活,吃两口酒怎么了?还有啊,别喊大人,咱们差不了几岁,私下叫我厉哥就是。”
温孤让眉尖微蹙,冷冷瞥他两眼,稍作思索:“厉哥,我约了人,不能陪你吃酒了。”
“啊?”秦厉纳闷,眨眨眼:“你约了谁?”
“一个小娘子。”
“啊……那你说出去买酒是托词?”
“对。”
秦厉啧一声,用力拍大腿:“早说嘛,看我耽误你幽会!快去快去。”
温孤让起身正欲离开,突然又被他叫住。
“孟极,朝廷禁止官员狎妓,你可别犯糊涂,那个小娘子……”
“她是清白人家的姑娘。”温孤让打断。
秦厉张嘴点头:“那就好,看我多替你操心。”
温孤让走出禁法司衙门便迅速隐入夜色中,他匆忙赶往野坟地,顺着板车印子在坡上密密麻麻的坟包之间搜寻,最近翻过的土色会更“新鲜”,温孤让找到目标,抄起坟地里被随意丢弃的旧铲子,开始埋头挖坟。
月色清冷,荒郊尸地阴气极重,一阵风过去,浑身鸡皮疙瘩耸立。
好在埋得不深,终于挖到了人,温孤让丢开铲子,用手刨土,飞快地把元克揪起来。
“咳咳……”元克面无血色,大口大口喘气:“差点憋死,你要再晚一刻,只能挖到一具死尸……”
温孤让也惊出一背的冷汗,斜靠着土堆缓神。
“我活过来了。”元克瘫坐在坑里仰望月亮:“还能喘气,真好。”
“元克已死,以后你必须隐姓埋名,别被禁法司发现你还活着,否则我也会暴露。”
“明白,我会好好做个死人。”
元克拍掉身上的土,转头发现温孤让目光恍惚,仿佛陷入某种回忆,元克很意外:“你怎么了?”
他慢慢回过神:“没什么,想起上次挖坟掘墓的情景。”
元克听得毛骨悚然:“你、你经常挖人家的坟?”
“没有,就两回。”温孤让起身填坑:“你赶紧走,这里我来善后。”
元克也爬出土坑:“说真的,在土里醒来的滋味比下地狱还恐怖,当时我甚至想过你真的会来救我吗?这会不会是你设的局……”
温孤让停下铲子,想起什么,从怀里拿出几张银票递给他:“夜长梦多,快走吧。”
元克深吸一口气:“好,你多保重,记住我们的仇,别放过淳王。”
温孤让立在月下,看着元克跑上山坡,影子消失于茫茫夜色。
然后又剩下他一个人了。
……
刺杀案后,高贤对温孤让的信任和倚重愈发明显,他的职位虽然仍是坎部书吏,但常被高贤借走,交代一些额外的公务。
姚子慎原打算给自己培养的亲信,就这么被首尊大人截胡了。
更令他不爽的是,秦厉竟然也跑来向孟极示好,而且当着他的面拉拢,挖墙脚挖得有恃无恐,首尊便罢了,他秦厉算什么东西,居然也敢来沾惹,当真可恶至极。
不过孟极还算懂事,对待秦厉一直淡淡地,至少当着他的面是这样。
姚子慎对这个年轻人产生强烈的嫉妒,危机感令人焦躁又沮丧,这日休沐,他与刑部官员在酒楼碰见,便坐在一起闲聊。
说到元克一案,刑部上下无不憋火,人犯在禁法司好好的,刚送进刑部就暴毙身亡,若非尸检证明他是运功窒息而亡,恐怕都会怀疑是禁法司搞的鬼。
听者有心,姚子慎借着酒劲摸去野坟坡,挖开几座新坟,还真让他找到一个空坟包。次日酒醒,他偷偷去了刑部,想找当日负责埋葬元克的小吏辨认,可惜人不在,姚子慎只能等两日再说。
谁知此事很快就被高贤知道了,他把姚子慎喊去问话。
“你对元克一案还有什么意见?”
姚子慎冷汗淋淋,心下纳罕,首尊怎么那么快收到风声?莫不是秦厉派人监视他的一举一动,好随时下手?!
“不敢……”姚子慎心虚得声音发颤:“昨夜下官醉酒,好像挖出空坟,所以才想找人确认一二……”
高贤幽深的目光一动不动地锁住他:“看来你近日颇为清闲,和刑部的人把酒言欢谈天说地,怎么,还想帮他们把元克的案子翻出来赖给禁法司?”
“下官不敢!”姚子慎瞬间无比清醒。
高贤的眼睛冷若冰霜:“禁法司容不下吃里扒外的人,你心里有数吧?”
“下官脑子发昏,一时糊涂,请大人降罪!”
“糊涂?别害人害己才好。”高贤压迫力十足:“刺杀案已经了结,我不希望再听见元克这个名字。”
姚子慎赶忙回:“是,下官明白。”
又过两日,禁法司在云川府分部的一位主簿来总部办差,他和姚子慎是同乡,二人少不得要找时间小聚一番。
“你知道吗,我们堂官前几日抓住一名九幽死徒。”同乡透露最近发生的怪事:“原本该送往总部,但是秦厉竟然过去把人扣下,似乎有所图谋。”
姚子慎一听便来了精神:“当真?”
同乡道:“我替你留心着,打探到一点眉目,他好像要借用此人放长线钓大鱼。”
姚子慎眉头拧起,身体前倾:“怎么说?”
“具体的我就不清楚了,我只听见他跟我们堂官说,等这回立了大功,便有资格摸到右副使的位子了。”
姚子慎当即冷笑:“凭他?能有多大的功劳?还能把九幽死徒一锅端了不成?”
同乡清咳一声:“你别忘了总部潜藏着九幽内奸,代号烛龙,至今没挖出来,搞不好这回被秦厉摸到尾巴呢。”
姚子慎的脑子飞快转动:“你们抓的那人什么来头?”
“是个女子,名叫丹凤,潜伏在道观里,对外身份是仙姑,平日有意无意地给信众和香客描述九幽门的存在,有位堂官夫人去上香,觉得不对劲,堂官又派人试探,就这么给抓住的。”
姚子慎缓缓点头,神情变得探究。
同乡瞧着他:“老哥,我知道你和秦厉不对付,倘若他官升一级,你的处境可就难了。”
姚子慎怎会不知。
“对了,你那个新来的下属呢?不是挺会办事,要不找他出出主意?”
“不可,”姚子慎立刻反对:“他如今是首尊面前的红人,又得秦厉拉拢,肯定不会死心塌地为我效忠,靠不住的。”
同乡问:“那你准备怎么办?”
姚子慎脑壳痛:“先替我盯着,容我回去慢慢琢磨一下。”
这一琢磨便匆匆过去两日光阴,他压根没想出什么应对之法,终于还是找到温孤让。
“复安啊,我看秦大人最近神采奕奕,可有什么喜事?”
温孤让神情困惑:“有吗?”
姚子慎笑道:“先前他老找你一块儿吃饭,怎么这两日不见踪影?”
温孤让像是没有听出言外之意:“属下不太清楚。”
姚子慎的笑容稍微有点僵,上下端详:“也对,你如今深受首尊大人器重,自然看不见别的人和事了。”
温孤让这才反应过来:“您是我的长官,只要您问,我必定知无不言。”
姚子慎撇了撇嘴,心里已然打消找他拿主意的念头。虽然他把话说圆了,但态度和最初时已有所不同,是个人都能觉察得出来,姚子慎不可能再毫无芥蒂地信任他。
不过事情很快出现转机,秦厉被高贤派出去执行任务,十天半月才会回来,这就给了姚子慎见缝插针的机会。
他把云川府抓住一名九幽死徒的消息告诉高贤,当天便拿到手令,将那位丹凤道长带到了总部诏狱。
“秦厉竟然没对你大动酷刑?”姚子慎饶有兴致地打量:“你们之间有何交易,说吧。”
丹凤十分冷淡,抬起下巴:“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别给我装,这里是诏狱,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到时可不能这么仙风道骨干干净净坐在这儿了。”
丹凤别开脸不予理睬。
姚子慎的笑意瞬间消失:“大刑伺候。”
两名追魂手将丹凤绑上刑架,先用鞭子狠抽一顿,再往她身上泼盐水。
“我说!”丹凤受不住疼,屈服得很快:“让他们走,我只能告诉你一人!”
姚子慎当即大手一挥:“全部出去!”
丹凤喘着粗气,脸上满是恼怒与恐惧:“禁法司究竟谁做主?我早就招了,还要反反复复审几回?!”
姚子慎眯起眼睛:“你早就叛变供出了同伙?那怎么没有端了云川的九幽组织?”
“端了不就知道我反水么?”丹凤咬唇:“秦厉留着我有别的用处。”
“说下去。”
“他想把我带回总部,假装刑讯逼供,再为我洗脱嫌疑,放出去。”
姚子慎似乎明白过来:“挨过刑罚还没有叛变,九幽死徒一定会来接你,对吗?”
丹凤不情不愿地点头:“在京的九幽死徒必定知道烛龙的身份,顺着这条线说不定还能挖出你们总部的内奸。”
姚子慎笑了:“好啊,好啊,有意思。不过他把你放出去,不怕你跑了,竹篮打水一场空?”
丹凤不语。
姚子慎轻哼:“禁法司有秘制的蚀心散,到时请仙姑品尝。”
“畜生。”
姚子慎轻轻掐住她的下巴:“计划不变,换做我来主导,你老实配合,秦厉许给你的好处我双倍奉上,如何?”
“我有得选吗?”
“你很识时务,命不会太差。”姚子慎直起背,居高临下瞥着她,目色森冷:“既然做戏,那就得做得逼真些,省得被看出破绽。请仙姑再吃点儿苦头,你放心,我下手有轻重,绝不会伤筋动骨,让你后半生残疾。”
丹凤浑身止不住地颤抖:“你、你要干什么……”
姚子慎慢条斯理挑选刑具,像在挑选称心如意的玩具。
第73章
趁秦厉还没回来, 姚子慎偷走他的棋子和计划,以最快的时间部署,向首尊表示云川府抓错了人, 审来审去就是个寻常坤道,被他们捕风捉影给冤了。
伤痕累累的丹凤就这么走出禁法司, 她脸上是触目惊心的鞭痕和烙疤,身体非常虚弱,没走两条街便昏倒在了巷子里。
九幽死徒异常谨慎,连个影子都没露。
这自然在姚子慎的意料当中, 于是等到傍晚,他安排的好心人秋嫂出现,将重伤的丹凤搀回了家。
三天过去, 终于有了异动,一个货郎敲开秋嫂家门,向她兜售香包和风筝。秋嫂听从姚子慎的命令,来者不拒,让货郎进屋慢慢详谈,她在外面放风。
不多时丹凤出来,戴着面纱, 与货郎一同离开。
蚀心散的毒性会在服下后第七日发作, 姚子慎断定最多再等四天,在京的死徒余党便能一网打尽。
有了这份自信, 他在温孤让面前不由自主拿起款来, 问:“复安啊,你近日为首尊大人奔走,肯定很忙吧?原本我这儿有件事想让你参与,可惜你没时间。”
温孤让恭恭敬敬道:“下官是坎部书吏, 大人尽管差遣吩咐。”
“不必。”姚子慎立马回绝,干脆响亮:“我怎么好劳烦首尊的爱将呢,这件苦差还是我自个儿办吧。”
温孤让也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就在姚子慎等着立功的当头,秦厉提前回到禁法司,交完差便赶去云川府,接着东窗事发,他带着分部堂官从三重门回来,直奔首尊的签押房。
也不知他如何汇报,不过一炷香的功夫,首尊高贤便下令将姚子慎扣押,直接送进诏狱审问。
对八部堂官下达扣押的命令,事情非同小可,姚子慎满头雾水,弄不清当下什么情况。
首尊亲自审问,秦厉与云川府分部堂官立在一旁陪审。
“大人,下官犯了何事?”
高贤歪在圈椅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我还想问你,前几日放走的那名九幽死徒怎么回事。”
姚子慎迅速扫过秦厉的脸:“您是说丹凤?”
高贤抱着胳膊冷道:“你亲自审讯,之后解除了她的嫌疑,还向我保证此人绝非死徒,只是个寻常坤道?”
姚子慎干咳一声,明白事情瞒不住,早晚会被秦厉揭穿,但只要大功告成,首尊自然也不会计较是谁抢了谁的功。于是他直接承认:“下官骗了您,那个丹凤确实是九幽死徒。”
高贤眯起双眼:“你承认了。”
“是,下官故意放走她的。”
高贤缓缓点头:“承认就好,你潜伏总部多年,终于藏不下去了吧,烛龙。”
姚子慎愣住,错愕地瞪眼:“烛龙?”
秦厉冷笑:“真没想到,原来隐藏在总部的内奸就是你啊,姚大人。”
“我……我?!”姚子慎大惊:“我跟烛龙有何干系?这是毫无依据的栽赃!”
高贤开口:“方才你自己都承认了,何必再做这番喊冤的戏?”
“方才?”姚子慎突然觉得舌头打结,脑子也嗡嗡直响:“不,首尊大人你误会我的意思了,我放走丹凤是为了放长线钓大鱼,并非承认我是烛龙!”
秦厉好整以暇地瞥着他:“是么,说说看,你准备如何钓大鱼?”
姚子慎为了甩掉这顶大帽子,立刻将事情和盘托出:“好吧,就是用你的计划,放她出去引诱在京的死徒余党出现,而且她现在已经被带走了,很快会给我发送信号。”
秦厉拧起眉头,仿佛听见怪谈般困惑:“什么叫用我的计划?姚子慎,你安的什么心,想拉我下水啊?”
高贤开口质问:“那个道姑怎会配合你诱捕她的同党?”
姚子慎现在已经乱了,张嘴结巴:“她,她早就向禁法司投诚了呀。”
“投诚?那么她供出的同伙呢?”
姚子慎愣了:“这,这该问云川府的堂官……”
堂官随即向首尊拱手:“大人,丹凤压根儿没有变节,也没有供出同伙,她在云川府被秘密逮捕,对外是以作法事的名义请到我岳父家,按理说应该没有死徒知道她被抓才对。”
姚子慎的脑子一团乱麻:“可她分明告诉我已经投诚,而且和秦厉达成交易,我只是照他们的计划想立功啊……”
秦厉冷笑:“不愧是烛龙,连脱身的借口都编好了。”
“难道那娘们骗我?”
“你的戏演过了。”高贤沉声道:“她说投诚的那些话,除你以外还有别人听见吗?”
姚子慎浑身僵硬:“没有,她特意让我屏退左右……”
“还真是贴心呢。”秦厉讥讽:“按理根本没有死徒知道她被抓,怎会有人去接应?说明消息是你传出去的,你就是烛龙。”
“我不是!”姚子慎极力否认:“我只想立功,我中了死徒的圈套……”说到这里突然醒悟过来:“不对,这是你设的圈套,秦厉,是你在背后阴我!”
秦厉闻言不慌不忙,眼神像在看一个笑话:“事情到了这一步,还嘴硬狡辩。”
姚子慎冷汗淋淋:“我有证据,放走丹凤那日我派了两名追魂手跟踪监视,大人找他们一问便知!”
高贤冷道:“立刻把人带过来。”
不多时那俩追魂手便到了诏狱。
“姚大人怎么安排你们监视丹凤的?”
“大人让我们远远跟着,嗯,直到她被一个老妈子带走就不用跟了。”
姚子慎赶忙补充:“那是秋嫂,在我家干活的远房亲戚,我给她在城南租了个院子,扮作好心人收留丹凤……”
高贤眯起双眼:“为何不让追魂手继续监视?”
“九幽死徒一向谨慎,我撤掉人手也是为了让他们放松警惕,否则他们恐怕不会现身的!”
“你家干活的亲戚?”秦厉眯眼逼问:“稍微找人调查便知底细和目的,死徒会蠢到上当吗?!”
姚子慎猛然间哑口无言。
高贤又命人将那位秋嫂带到禁法司问话。
“你可知这些天来自己在做什么?”
秋嫂被禁法司的气势吓得发抖:“我、我只是听从老爷的命令,照看一位受伤的女子……”
“你们相处几日,她都跟你说了些什么?”
“她、她只是感叹死里逃生,而且对老爷十分敬重。”
秦厉冷笑:“还有呢?”
秋嫂拼命回想:“还有……她留了封信给老爷。”
秦厉立马道:“信呢?”
姚子慎赶忙交代:“在我书案上,一首普通的打油诗而已。”
秦厉给手下递了个眼神,追魂手很快将信拿了过来。
高贤打开来看:“佳柳因愁梦痕冢,拥君相看待秋梨。问玉闻伤酥似糖,独枕夕竹荔枝馥。懒红晚雨白日闭,遥照红菊倚深痕。”
姚子慎猛咽口水:“虽然我没搞懂她这封信什么意思,但一首打油诗说明不了什么吧?”
秦厉端来烛台,将纸放在蜡烛上方烤了会儿,姚子慎紧张地盯住,不过并未烤出别的东西。
姚子慎略微松一口气:“我都说了,那封信没问题。”
秦厉又仔细读两遍,忽而展眉一笑,递给高贤:“姑父,这是用反切法做的密信,让我重新解读给你听。佳柳两个字分别取其声和韵,便是九字,因愁可组成幽字,梦痕便是门字。”
高贤神情大变:“读下去。”
“九幽门终将开启,勿忘死徒之志,烛龙务必保重己身。”
高贤拿过信纸默念,发现这首狗屁不通的诗果然能凑出这句话。
而姚子慎已经愕然不知所以,呆愣在那儿:“怎么会这样……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她这首诗的意思!”
“哼,事到如今还敢狡辩!”高贤大怒:“你所谓的部署根本无法证明你的清白,我只看到你处心积虑营救死徒放虎归山!现在连物证都有了,烛龙,亮出你的真身吧。”
“我不是!”姚子慎声嘶力竭:“秦厉冤枉我,这是他做的局,我在云川府的同乡可以作证!”
堂官道:“你那位同乡已经失踪好几天了,怕不是早已被你灭口。”
“不可能!”姚子慎垂死挣扎:“我已经给丹凤吃下蚀心散,她最多能活七天,还剩两日,她一定会回来的!”
高贤冷道:“不必拖延时间,本尊没功夫再看你这些把戏,禁法司最恨内奸,诏狱的刑罚想必不用我多说,先过一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