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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欲横流 僵尸嬷嬷 18461 字 2个月前

“大人……”

首尊起身就走,秦厉留下来施刑,似笑非笑看着他:“姚子慎,这回你的死期是真到了。”

——

当夜,秦厉从诏狱出来,扭动颈脖活动筋骨,见坎部还没熄灯,便知温孤让还没走,他乐呵呵过去打招呼。

“今后你该有得忙了,等姚子慎伏法,坎部堂官的位子除了你,还有谁坐得?”

温孤让放下笔,问:“他怎么样了?”

“嘴硬着呢,没那么容易招供。”秦厉四下打量,见周遭无人,他放轻声音笑说:“多亏你出面帮我说服丹凤,否则没有她的配合,这场大戏可唱不下去。”

温孤让没接话,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首尊大人没有怀疑?”

秦厉挑眉:“姑父也烦他,前几日他和刑部勾搭,还跑去野坟坡挖元克的尸体,你说他是不是脑子有问题?姑父好容易摆脱元克一案,他姚子慎想干嘛?找到首尊大人的错漏,去向淳王邀功?”

温孤让略笑了笑,不管姚子慎是不是内奸烛龙,高贤厌恶他,他就一定是烛龙。

“你等着晋升吧。”秦厉拍他的肩:“我得回去歇一歇,明日还得接着审呢。”

那姚子慎在诏狱被连审三日,身上皮开肉绽,没一块儿好地。

“还不死心?”秦厉极尽嘲讽:“蚀心散早该发作了,你不是说丹凤会回来吗?”

姚子慎现在也想通了,抬起血淋淋的眼皮,声音嘶哑:“你提前把解药给她了吧?”

秦厉笑开:“别赖我,我可什么都不知道。”

“为了扳倒我,不惜放走一名死徒,你才是禁法司的祸害。”

秦厉凑近,小声告诉他:“放心,解药是假的,丹凤早已毒发身亡,再也没有人能替你洗刷冤屈了。”

姚子慎浑身寒意:“我要杀了你!碎尸万段!”

秦厉笑得异常舒坦。

——

姚子慎依旧咬紧牙关没有招认自己是烛龙,秦厉在诏狱熬了几天,夜里回震部吃夜宵,叫上几个手下饮酒放松,兴致高,喝得伶仃大醉。

深夜,温孤让悄无声息来到震部暖阁,看见他们东倒西歪不省人事。天气凉,暖阁里烧着炭,秦厉趴在临窗的炕上,小桌子摆着油灯,温孤让拿起酒瓶子晃晃,里头还剩不少。

因为烧着炭盆,窗子没有关拢,今晚寒风簌簌,倘若酒壶不小心摔落,油灯再被吹倒,瞬间就能将炕上的褥子烧起来,搞不好还会烧到地上的毛毯和墙边的窗帘,飞快蔓延。

温孤让这么想着,慢慢将烈酒洒在毛毯、引枕和褥子上,手指稍微那么一推,油灯从桌沿跌落,点燃缎料长褥,火光逐渐热烈,他不声不响离开暖阁。

回到官舍,他把水壶放上炉子,慢条斯理拿出茶叶,准备泡一壶茶。

这时外头突然锣声急促:“走水了!走水了!快救火啊!”

一时间窗外人影憧憧,火光如同掠影般倏忽而过。

水烧开了,温孤让用帕子包着把手,倒水将瓷杯涮一遍,接着慢悠悠泡茶。

等到高贤闻声赶来禁法司,震部暖阁已烧掉大半,醉酒的秦厉及其下属被捞出来,瘫坐在地,依旧没有清醒。

温孤让披着外衫站在人堆里,眼帘低垂,置身事外。

“怎么回事?!”高贤大怒。

负责指挥灭火的恭台回道:“油灯引发的走水,这几日天冷烧炭,窗子没有关拢,风太大,应该是风引火造成的。”

高贤看着地上烂醉不醒的秦厉,气得险些一脚踢过去:“竟敢在衙门里饮酒作乐!混账东西,定是他喝酒误事,还不打两盆冷水让这几个醉鬼清醒清醒!”

“是,大人。”底下人赶紧遵命去端水。

高贤看着惨不忍睹的震部,突然想起什么,忙问:“诏狱有人看着吧?”

恭台四下扫了一圈儿:“有几个狱卒过来帮忙灭火,但应该有人留守。”

“应该?”高贤眉毛挑起,随即抬腿往诏狱方向去,漆黑的斗篷在寒风里翻飞。

温孤让随着人群也跟着往诏狱走。

牢房和刑室在半地下,乌压压的影子走下石梯,四下黢黑,嵌在墙壁的火把不知为何尽数熄灭,高贤暗叫不好,命人将所有灯点亮,他提着灯笼疾步往前,发现刑室内空空如也,原本应该绑在刑架上的姚子慎不翼而飞,地上躺着一具狱卒的尸体。

“人呢?!”高贤惊怒。

“这……怎么会这样?”

“姚子慎跑了?”

关在牢房里的犯人们闻声欢呼,幸灾乐祸地起哄讥诮:“哈哈哈狗咬狗真好看!姚子慎早跑了,你们等着他回来报复吧!”

恭台上前查看镣铐:“没有破损痕迹,他是怎么摆脱的?”

离部的堂官猜测:“莫非他自断手骨挣脱出来?!”

高贤面色阴沉:“城门还没有开,他出不去,一定还在京师,立刻派出追魂手搜捕,找到他,格杀勿论!”

“属下遵命!”

——

严重失职的秦厉被关了禁闭,清早,他的随从过来给他送饭,告知昨夜姚子慎趁乱越狱,首尊大人下令全城搜索,目前尚无任何消息。

秦厉头痛欲裂:“看守诏狱那群蠢货,该不是故意放走他的吧?”

随从道:“应该不是,姚子慎负责管狱事务多年,首尊大人为了防止意外,把狱卒全换了,其中还塞进咱们震部的人,肯定不会协助他出逃的。”

秦厉冷笑:“我忘了,他是坎部堂官,莫说诏狱,整个禁法司他都了如指掌,只是没料到他的脑子还转得动。”

“这回首尊大人真生气了,您的处境……”

秦厉满不在乎道:“他是我姑父,难道还真把我废了不成?顶多关几日禁闭,之后自然放我出去。”

随从道:“昨夜的大火烧得蹊跷,我听老周说,他迷迷糊糊间好像看见孟极的身影。”

“孟极?”

“是,属下怀疑这场火会不会是人为的?”

秦厉思索片刻,轻笑道:“不可能,他烧我的暖阁图什么?大火唯一的作用就是让姚子慎潜逃,可孟极有何理由帮他?”

“属下也没想通,或许他顾念旧情?”

“姚子慎的下场有他孟极一份功劳,哪有旧情可言。”秦厉眯起双眼:“不过话说回来,孟极这人心计颇深,此次借我之手扳倒姚子慎,做得滴水不漏,我在前面冲锋陷阵,他置身事外坐收渔利,似乎有些说不过去。”

“您打算怎么做?”

“等过两日姑父气消了,我得向他交代此事经过,省得他被蒙在鼓里,还把孟极当个清白无辜的老实人呢。”

随从点头附和:“他如今颇得首尊器重,您手上握着他的把柄,保不齐将来会掉转矛头对付你,该早些防备才好。”

秦厉挑眉:“谁怕他?若敢跟我争,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

初雪落下,天气愈发冷了。

温孤让用俸禄在城西较偏的地方买下一间宅子,每到休沐时过去小住,整理打扫一番。

雪天日光稀薄,早上的光景雾蒙蒙,人们关在家里烧火取暖,越往城西深处走,人烟逐渐稀少。

温孤让收伞进屋,脱下斗篷,拍拍身上的雪,点亮蜡烛,拢着微弱灯火往里间去。

刚进门,一把锋利的匕首抵住了他的喉咙。

温孤让瞥过去:“大人的手骨养好了?”

姚子慎慢慢放下利器:“若非想着报仇,只怕也好不了这么快。”

温孤让无视他那双恐怖的眼睛——秦厉在动刑时将他的眼皮给剪了。

“禁法司并未放松戒备,追魂手还在满城搜捕,你还是别露面的好。”

姚子慎身上的皮外伤已经痊愈,但是左脚跛了,再也无法正常行走,他如今最大的执念便是向秦厉复仇。

“复安,真没想到我在禁法司经营多年,到头来只有你相信我,还肯出手相助。”姚子慎自嘲:“我做人当真失败。”

温孤让将烛台放在案上:“趋吉避害也是人之常情。”

“我那个同乡找到了吗?”

“他的尸体被船夫发现,从河里捞出来,几乎面目全非。”

姚子慎攥紧拳头:“一定是秦厉干的!高贤未必不知道真相。”

温孤让道:“秦厉被停职两个月,最近刚回震部,气势倒比从前更加厉害了。”

姚子慎咬牙:“我绝不允许他如此逍遥。”

温孤让貌似无意地搭话:“其实秦厉和首尊之间也有矛盾,他在外面置办宅子,从首尊家中搬了出去,想来是不服管束的。”

姚子慎立马问:“他的宅子?在哪儿?”

“照照街,杏花巷。”温孤让将热茶杯窝在掌心暖手:“七日后小年,我听见他让随从提早安排,要请客暖居。”

姚子慎眼珠子飞快转动:“暖居,依他的性子,想必要喝个大醉了。”

温孤让从怀中掏出一只小瓶子:“这是饮血露,含有剧毒,涂在刀刃上,只要划破对方皮肉,毒素就会随着血液蔓延,必死无疑。你受刑后武力大不如前,用这个防身吧。”

姚子慎接过:“真是个稀罕物,我一定会好好使用它。”

——

小年夜,温孤让在恭台家中做客,吃完饭,两人在暖阁围炉下棋。

外面的雪越来越大,寒风低吟,温孤让盘腿坐在炕上,握一只小铜炉暖手。

“丹凤伤得很重,路上险些没撑下来。”恭台说:“秦厉动刑以见血为主,姚子慎比较阴狠,善于制造内伤。他还在丹凤脸上烙印,疤痕永远无法消除,今后她都得戴面纱出门了。”

温孤让垂眸看着棋盘没有接话。

恭台又说:“不过命算是保住,云川府的组织也没有暴露,幸亏你及时出手干预。”

“我可以帮你们做一些事情,但自认并非九幽死徒,我来禁法司的最终目的是见觉悟真人。”

恭台看着他:“那你得当上首尊才行。”

温孤让略笑道:“再过十年只怕也难。”

“永夜之门的牌子在高贤那儿收着,除非他自愿,否则外人不可能拿到。”

温孤让不语。

外头打更声传来。

“你说秦厉那边酒席散了吗?”

“还早,明天再听消息吧。”

一夜风雪,次日出门白茫茫一片,温孤让回到禁法司,点完卯,秦厉的噩耗就传了进来。

“首尊大人,首尊大人!秦大人昨夜在家被姚子慎刺杀,二人经过缠斗双双殒命,您快去看看吧!”

第74章

温孤让在坎部堂官的位子上干了两年, 秦厉死后他成了高贤最倚重的左右手,两年后晋升右副使,负责协助首尊处理内部事务, 以及对八部的考核与监督。

入冬后,淳王突然说要审核诏狱以及其他流放地的人员名单, 每个囚犯都需签字画押。八部忙得一团乱,高贤便将此事交给温孤让,他做事细心又有耐性,最不怕麻烦。

温孤让倒真没觉得麻烦, 主要干活的还是底下各州府郡县分部,他亲自处理的只是总部诏狱。一个月后各分部的名单都交上来,与总部备案核对无误便能交差。

高贤从不怀疑温孤让的能力, 因为他从来没有办砸过一件事。

“名单和备案都齐了,送去淳王府给他慢慢查吧。”

温孤让道:“下官看过,基本没什么错漏,只是还有一人尚未签字画押。”

高贤怪道:“是吗?谁?”

“觉悟真人。”

高贤一愣,随即摆摆手:“他关在永夜三十年,已经快十年无人提起,不必管他。”

温孤让:“万一淳王询问呢?”

“淳王不会问的, 你去吧。”

“是。”

温孤让来到王府交差, 淳王不过心血来潮做做样子,随口指挥:“放这儿吧。”

温孤让将案牍搁在书桌上:“回禀王爷, 这里面没有觉悟真人的手印, 首尊大人吩咐不必核实此人,所以下官并未将其档案一并带来。”

淳王原本心不在焉,听见这话眉头拧起:“他说不必核实?你听他吩咐还是听本王的命令?”

温孤让颔首:“下官失言。”

淳王打量端详:“我知道你是高贤的爱将,但禁法司不是他的私家衙门, 什么时候连本王交代的差事都敢敷衍了?”

温孤让立即请罪。

淳王挥挥手,肃穆道:“你即刻去永夜查看觉悟真人的情况,手印不用按了,确认人还在就行。查完立马回来复命。”

“是。”

——

永夜之门十年不曾开启,高贤心下埋怨淳王多事,又觉得奇怪:“他主动问及觉悟真人?”

温孤让面色沉静,点了点头。

“真是存心找麻烦。”高贤略微不耐,放下手中的笔,起身前往三重门:“复安,你随我来。”

温孤让跟在他身后,禁法司的三重门他可以自由进出其中两扇,但封锁永夜的黑铁门仍是个谜,今日总算可以窥见真容。

高贤从虚怀里找出小巧的方牌,放入门上的凹槽,严丝合缝,厚重的铁门自行开启,那里面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高贤命主簿拿来一只长柄灯笼,正欲进去,脚步却犹豫下来,面对黑洞洞的空间产生恐惧与厌恶,于是转而将灯笼递给了温孤让。

“你去吧,我不想见那个疯老头。”

“这……”

高贤拍拍他的肩:“不用担心,他伤不了你,跟着月光走就是。”

温孤让迟疑片刻,轻叹一声,勉为其难听从命令。

永夜之门仿佛巨兽的嘴巴,可以将人吞噬。明瓦灯笼摇曳着烛火之光,被吞入漆黑与幽暗,蜡烛明明燃着,却照不亮任何东西,什么也看不见,像是走在永无止境的深渊,那感觉越来越令人悚然。

头顶乌云散开,月亮探出头,温孤让这才有了视野,原来这是一片荒凉平原,不毛之地寸草不生。

待月光慢慢铺开,照亮远处的风景,温孤让停住步伐,因为他已来到万丈悬崖,面前横着一条裂谷,看不见底,不知有多深,也不知有多长,好似龙脊般延伸。

而悬崖对面是一座嶙峋的高山,山顶有一棵遮天蔽日的大果树,粗壮的枝干垂下银色铁链,锁着树下打坐的白发老人。

温孤让眯起双眼端详,见那人不仅头发苍白,胡须也那么长,垂落在盘坐的腿边。他枯瘦而宁静,仿佛已经坐化。

“真人。”温孤让尝试开口。

长须老头好一会儿才睁开眼,望着提灯而来的青年,略微笑道:“生面孔,你是禁法司新来的堂官?”

温孤让道:“我是从九幽门外进来的。”

觉悟真人并未觉得惊喜,只是平淡地问:“是么,进来多久了?”

“两年多,死徒将我安插在禁法司,我找到机会入永夜见你,一会儿就得离开。”

觉悟真人纹丝未动:“我没有离开九幽门的法子,你想出去,只能靠池修大发善心。”

温孤让垂眸淡淡道:“晚辈并非为此事而来。”

觉悟真人点头:“你想知道这个世界的真相,对吧?”

他没接话。

“我明白你的困惑,当初我出入门时也很迷茫,这里面怎么会是一个如此完善的世界呢?这里的文明甚至比门外还长。”

温孤让不想浪费时间,于是直接坦白:“门内时间比外面慢很多,我猜到了。”

觉悟真人倒是一愣,露出惊讶的神情:“你竟然能自己猜到?”

“设想过很多可能性,推测结果只有这个最合理。”温孤让道:“只是我不能确认具体的时间差。”

觉悟真人替他惋惜,大好青年困在此地:“门外一日,门内一年。你进来两年,外面只过去两日而已。”

温孤让眼帘微动,点点头,接受这个现实。

“所以您是被池修骗进门的?”

觉悟真人轻笑:“是啊,我本名冯冶,与池修、鲁道难夫妇乃旧识,听闻池修在十二年前将整个门派搬上牛头山,上千名弟子被塞进一扇门里修炼,我实在好奇,找池修询问究竟,她骗我说门内修炼七日能抵过门外两个月,我便轻信了她的鬼话。”

温孤让闻言思忖:“原来池修是一派之主?她竟将千余弟子送进九幽门?那么这个世界是那些弟子打造的?”

冯冶微微轻叹:“不错,十二年,门内已经过去四千多年,你所看见的百姓都是那些弟子的后代。当他们意识到无法离开,只能留在门内繁衍生息,逐步建立秩序和文明。十二年间池修断断续续骗人进来,有个觉明和尚早于我十天,他四处寻找真相,从古迹和传说中慢慢推演出答案,我与他见面之后才明白时间不对。”

换句话说,池修就像造物主,由她产生了四千三百多年的文明。

温孤让有些头皮发麻:“你传播真相,所以被当做异端,打入永夜。”

“皇帝知道门外世界的存在,但他只想维持权力,根本不希望大家找到九幽门离开。自我被抓后,朝廷便颁布律法,不许百姓私学法术,他担心自己的权威受到挑战。”

温孤让沉默半晌,又问:“您在永夜这么多年,为何没有增长修为,想办法出去?”

“这地方灵气有限,我无法突破修为。”冯冶望向寥落的月色:“永夜三十年,我已经习惯这种孤独的日子,每日静修,神思漫游天际,脑中的景致愈渐真实,我身虽不动,却在意念中踏遍五湖四海,无拘无束,无论我想去什么地方见什么人,只要一个念头就能抵达。世上还有比我更自由的人吗?”

温孤让不知如何回应:“死徒还在等待真人的回归。”

冯冶轻轻摇头:“他们有自己的使命,其实已经与我无关。”

温孤让:“我此来是想求证,死徒说您知道清除浊炁的功法?”

冯冶笑了:“后生,你想学这个?”

“是。”

“为何?”

他默然片刻:“我的朋友受浊炁侵扰,我担心她有朝一日会走火入魔。”

冯冶并未多问:“这门功法说简单很简单,说难也难。你须入菩萨道,修移花术,去帮别人疗伤祛病,帮的人越多,功法越强,等到一定境界便能处理浊炁了。”

温孤让蹙眉思忖:“菩萨道?”

冯冶点头:“这是完全利他的一门功法,移花术只能为他人疗伤治病,不能作用在自己身上,所以我说需要有菩萨心肠才能修炼,我只练到第二层便停滞不前了。”

温孤让很快做出决定:“我想学。”

冯冶笑了,身体微微前倾,眯眼打量:“嗯,是个端正的后生,坐下吧,我将功法传授于你。”

——

温孤让从永夜之门出来,高贤依旧等在门外,第一时间收起牌子,问:“逆贼如何?”

“还活着。”

“没发疯?”

温孤让心想他平静得如同佛祖,哪有发疯的迹象:“没有。”

高贤摇头笑道:“这个老东西,真是祸害遗千年。”

温孤让突然问:“首尊大人相信九幽门的存在吗?”

高贤一愣,对这突如其来的尖锐问题有些猝不及防,尤其从温孤让这么谨慎的人口中说出。

“我怎会相信如此异端邪说?”高贤狐疑地打量他:“复安,你可别听了逆贼的话,受他蛊惑。”

“下官只是在想,如果一个人活在思维和意识中自得其乐,那么外面的现实世界还重要吗?所谓成佛和升仙,是否就是抛弃物质世界的捆绑,全情活在更宽广的意识当中,在那里构建完全属于自己的世界。”

高贤轻拍他的肩膀:“知道为什么觉悟真人被囚禁永夜么?因为那里不需要人手看管,他的话术不能发挥作用。”

温孤让略笑了笑:“是。下官该向淳王复命了。”

“你去吧。”

——

经过这桩小插曲,淳王忽然意识到禁法司内无人牵制高贤,放任他一人大权独揽,倘若日后不听使唤倒不好办了。

于是他打起温孤让的主意,意欲将此人培养成自己的爪牙,再扶植他去抗衡高贤。

温孤让接收到这个讯息,欣然前往。

淳王在府中设宴,美其名曰礼贤下士,招待他最近拉拢的一些官员。

“孟极,你第一次来,多喝两杯。”

淳王为显亲厚,席间走到温孤让身旁坐下,与他把酒言欢。

丝竹管弦不绝于耳,妖娆舞姬翩然若仙。

每个人开怀畅饮,喝得伶仃大醉,淳王在殿上绕了一圈儿,最后又回到温孤让身旁。

“诶,你怎么不喝?怕你的首尊大人知道了不高兴?”

温孤让不语。

淳王摇摇欲坠,胳膊搭着他的肩,放低声音笑道:“本王知道,其实当年刺客那份口供是你想办法拿到的,不仅除掉了逆贼,还保全了本王的名声,倘若我一早知晓,必定重重酬谢……唉,可惜高贤把功劳抢了,本王也是最近才了解真相。”

温孤让转头看他一眼:“当年的荒原护卫还有人活着,王爷不担心吗?”

淳王笑起来:“元克的下场摆在那里,量他们也不敢与本王作对。”

“是么。”

淳王推心置腹:“你知道本王的秘密,但守口如瓶,这两年在京城没有传出半点不利于本王的风声,足以证明你的忠诚。”

温孤让心下冷笑。

淳王愈发要跟他交心:“可惜你来迟了,若早个两三年,在本王的宴席上,你可以尝到世间独有的美味,那种鲜香娇嫩的口感,真是让人怀念。”

温孤让沉下眸子:“是母虫的胎儿吗?”

“是啊。”淳王拍他的背:“只要吃过一口,这辈子都忘不了那种滋味,啧,可惜荒原护卫队被陛下裁撤,以后再也尝不到了。可惜啊,实在可惜。”

淳王不胜酒力,歪在椅子里打盹儿。

周遭众人沉浸于歌舞美酒,醉生梦死。温孤让从怀中拿出一只袖珍葫芦,将里面的食语花汁倒在手背,两手慢慢摩擦涂抹。接着又从虚怀掏出琉璃瓶,抓起里头的母虫,放在淳王摊开的掌心。

软绵绵的虫子钻进淳王衣袖,不一会儿爬到他肚子上,温孤让漫不经心抿酒,看见淳王华贵的衣衫微微鼓起,慢慢移动至肚脐的位置。

“嗯?”淳王在梦中有些不适,稍微清醒片刻,随意抓起酒壶给自己灌了几口,随后又醉死过去,呼呼大睡。

母虫爬出来,温孤让将它装回瓶中。

这晚是九幽门内的大年初三,温孤让离开淳王府,街上到处张灯结彩,烟火灿烂,他买了一只热腾腾的烤红薯,站在街边看几个小孩玩炮仗。

“大哥哥,你能帮我们点这个吗?”

温孤让瞧他们摊开手,递上一只最大的炮仗,但是引线非常短,几个孩子害怕。

“放地上吧。”他说。

孩子们面面相觑,听话照做。

温孤让掐了个诀,隔空点燃引线,孩子们捂住耳朵纷纷躲远,炮仗一飞冲天,“砰”地一声爆裂。

“哇!”小孩儿欢呼雀跃,但这是他们最后一只炮仗,玩完就得回家了。

温孤让见他们有点失落,便问:“怎么不放烟花?”

孩子望向远处的摊子:“烟火贵,我们没钱。”

没钱?这个好说。温孤让领着他们去烟火铺子,几乎将所有种类的烟花爆竹都给买了。

几个孩子兴奋得蹦蹦跳跳,找到一块空地慢慢玩耍。

璀璨的烟火棒点燃,像星星在他们手中流转。

“大哥哥……”

孩子们转头搜寻,已不见温孤让的身影。

……

禁法司休假,衙门紧闭,只留少数人轮值。

温孤让从角门进去,来到三重门前,找到荒原的牌子,推门而入。

营地已成废墟,温孤让进去转了一圈儿,拿起一把趁手的铲子。

食语花高大的花墙迎着寒风摇晃摆动,他挖出深洞,将装着母虫的瓶子放了下去,紧靠着食语花粗壮的根系,即便它逃出琉璃罐也逃不出这片花墙。

鹅毛般的大雪落下,温孤让呵出白气,搓了搓冰凉的双手,转身返回禁法司,去办最后一件事。

——

从荒原出来,温孤让拍拍身上的雪,正要回官舍,谁知竟然碰见了高贤。

大年初三,他竟不在家享天伦之乐?

高贤似乎有备而来,走进他住的地方,随意打量:“复安,你这个右副使怎么还住內衙?这么小的屋子,冷清清,不觉得落寞?”

温孤让心里思索他的来意,嘴上回:“下官在外面置办了宅子,有时休假也过去住的。”

高贤点了点头,在方桌前坐下:“听说今日淳王邀你赴宴了。”

温孤让面色平静:“是。”

高贤食指轻点桌面:“节前各分部堂官来总部述职,昌郡的楚凡与你有一面之缘,他说觉得你很眼熟,似乎以前在昌郡见过。”

温孤让不语。

高贤慢悠悠道:“我把他训斥了一顿,你年纪轻轻便坐上副使之位,底下眼红的不少,但只要有我在,没人敢动你。”

“多谢大人。”

“客气了。”高贤转变语气:“我家那个小女儿若君,你见过,她马上满十七岁了,我有意将她许配给你,过几年我退下来,保你坐上首尊之位,你意下如何?”

温孤让看着高贤,那双老谋深算的眼睛洞悉一切,想必他已经猜到温孤让的身份,昌郡堂官揭露他是荒原护卫,之后所有事情都能串联起来。是他献计让元克假死,又暗箱操作放走死徒丹凤,拉姚子慎下马,还利用姚子慎除掉了秦厉。

或许高贤早就有所怀疑,只是按下不表。比起为朝廷和淳王打击死徒和护卫队,高贤更在意自己在禁法司的头把交椅能否坐稳,他根本不在乎温孤让是人是鬼,只要能为之所用,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

温孤让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他的用意,有些话不必挑明,大家心照不宣,合作关系才能长久。

可温孤让有别的计划,已经不愿在这儿虚与委蛇。

“下官资质平庸,不敢高攀令爱。”

高贤眼睑微动,随即笑道:“你再好好考虑,不着急。”他说着站起身,手掌按在温孤让肩头:“淳王性情乖张绝非明主,爱之欲其生恨之欲其死,在他手下不会好过的,再说他也不了解你。”

温孤让起身送高贤出门。

等到天亮,外面雪停了,他穿上显眼的官服,拎着小桶子走入京城最热闹的长街。

各家商铺都已开门做起生意,文人骚客在酒楼吃早茶,刚刚宰杀的肉类从城外运送进来,汤圆摊子沿街吆喝,买菜的男女到处走动。

长街中央设有告示栏,禁法司长官的出现引来侧目纷纷,大伙儿跟着他慢慢围到告示栏前。

温孤让用刷子将浆糊刷在木板上,接着从怀中拿出一份供词粘贴上去。

“发生什么事了?”

“认字儿的快念念呀。”

民间报房的“探官”们忙不迭掏出纸笔抄录,幽朝的印刷术十分成熟,成本低廉,小报传播速度极快,温孤让相信只需一个上午,元克的这份亲笔供词便会传遍整个京城。到时淳王干的龌龊事,过去十数年冤死的荒原护卫,都会大白于天下。

他从拥挤的人群里出来,照常回禁法司。

三重门前,温孤让找到“朔方”的木牌,嵌入黑石门,来到北方边境之地。

分部当值的追魂手见总部副使突然出现在此,颇为意外,虽不认得脸,官服却显而易见。

“副使大人,您怎么会在这里?”

温孤让径直往外走:“公干。”

“过年还不闲着?”追魂手小声嘀咕,接着赶忙跟上:“需要小的做什么?”

“别跟着我就行。”

温孤让大步离开衙门,朔方的风雪比京城猛烈许多,街上也没什么行人,他来到一家皮货铺子,老板正烤火打盹儿,他屈指敲敲柜台,老板猛地惊醒,看清他的衣裳,霎时站起身。

“哟,禁法司的老爷,小店有新到的银鼠皮,您看看?”

温孤让问:“这两日去雪境的路好走吗?”

老板的眸子一瞬不瞬盯在他脸上:“风雪大,走不了多远就会冻僵的,要不您等天暖了再出关?”

“等不了,今日必须上路,既然不好走,那只能骑马了。”

老板从柜台后面绕出来:“刚好我这儿有匹马。”他说着疾步走到门口,警惕地朝外看了看,“砰”地关紧正门。

“你就是境渊?”

“是。”

老板点点头,忙说:“我收到命令协助你离开大幽,通关文牒已经准备好了,上面有你的新身份,马在后院。”

温孤让随他入里间,脱下禁法司的官服,换上此地的寻常衣物,披上灰鼠大毛斗篷,收起文牒,到后院牵起马匹,这就准备离开。

“禁法司根据门上的牌子很快就会到硕方城搜捕,万一查到这里,你能应付吗?”

“放心,我会处理得干干净净。”

闻言温孤让再无顾虑,策马离开大幽,朝着塞外雪境绝尘而去。

第75章

雪境是夹在幽朝和大蕃之间的一片无主之地, 不属于任何王朝的领土。

此地宽广无垠,苍茫辽阔,每年有长达八个月的漫长冬季, 白露时节便开始入冬,到来年小满才稍微暖和起来。

温孤让刚离开大幽国境不久, 骑马穿行于白桦林,竟然听见婴儿在啼哭。

他勒紧缰绳,循着声音在枯树下发现了襁褓里的女婴,如此苦寒之地, 竟有人将小小婴儿弃置于此,分明是想让她活活冻死。

温孤让看着婴儿冻僵的脸,于心不忍, 便用大毛披风将她严严实实裹住,一手抱着,一手勒缰绳,就这么赶路。

女婴哭了一会儿,睁眼奇怪地瞧他,眼睛眨啊眨,不一会儿竟然安心地睡了过去。

等到傍晚时分, 视野内出现一间客栈, 红灯笼在风雪中摇晃,白色炊烟从屋顶升腾。

客栈门口拴着几匹马, 伙计眼尖, 立即笑盈盈出来接待:“客官风尘仆仆,快进来喝碗热汤吧!”

温孤让取下佩刀,将马儿交给他,左臂搂着婴儿进入客栈。

大堂内坐了几桌客人, 纷纷投来审视的目光,温孤让寻了张桌子落座,这时怀中的婴儿又开始哇哇大哭起来。

“这么冷的天,带孩子来雪境,她怎么扛得住?”

温孤让回:“方才在路上捡的弃婴。”

那些人也没有多问什么。

这时一位三十来岁的女子款款走了过来,笑说:“我是这间客栈的老板娘,这孩子哭得那么厉害,准是饿了。”

温孤让束手无策:“你这里有婴儿能吃的东西吗?”

老板娘嫣然一笑,摇摇头:“有是有。交给我吧,男人不懂照顾孩子的。”

温孤让并未立刻将女婴交给她,正想让她把吃的直接拿过来,突然意识到什么,话到嘴边没有说出口。幸好没说出口。

老板娘笑笑,温柔地接过襁褓,看着婴儿的脸:“哎哟,小乖乖,马上不哭了。”

伙计上了壶热茶,温孤让用茶水涮了涮碗筷和杯子,旁边的大胡子打量他半晌:“兄弟,你从幽朝来的?”

温孤让没有接话。

另一个刀疤脸说过:“身上的皮货都是好料子,看着也不缺银钱啊,怎么还卖婴儿?”

听见这话温孤让不由眉尖微蹙:“卖婴儿?”

“这你就不懂了吧,越是斯文人,越是心狠手辣,咱们这些大老粗可比不了。”

温孤让沉下脸,抄起佩刀起身大步闯进后厨,只见灶台上几口大锅,白烟袅袅,女婴从襁褓里被剥出来,竟然整个放进锅里,底下有个伙计正在烧柴,水没那么容易滚,婴儿坐在大铁锅里,拍着水玩儿。

“你谁啊?”伙计抬起头。

温孤让二话不说,上前一脚把他踹进柴火堆。

“怎么回事?!”厨子和墩子抄起菜刀准备干仗。

温孤让迅速将婴儿捞出来,用斗篷包好,紧跟着用刀挑翻铁锅砸向二人。

老板娘闻声闯入:“客官,你这是什么意思?”

话音刚落,长刀已经架在了她脖子上。

“黑店我见过,拿婴儿来烹饪的,倒是第一遭。”

老板娘飞快眨眼睛,立刻做出反应:“误会,原来你不是想卖孩子,是我会错意了。”

温孤让冷冷看着她:“那么你现在知道该怎么做。”

“当然,我们很快上菜,绝不敢再造次。”

天色已暗下,外面的风雪愈发恐怖,温孤让抱着女婴回到大堂,众人都听见后厨的动静,没再出声多言。

温孤让发现自己的记忆有点错乱,他刚见到女婴时,孩子咧嘴大哭,应该还没长出牙齿,但喂给她米糊糊时,竟然看见小米粒般的门牙,奇怪得很。

原本温孤让对这孩子只是有些怜悯,而经过刚才的惊险意外,倒生出许多愧疚,引发了强烈的责任心和保护欲。

他决定收养她。

然后给她起了个名字:小蛮。

父女二人加上一匹马,在风雪里走了十来天,终于找到了觉明和尚的踪迹,他已经很老很老了,从三十年前冯冶被关进永夜,他便来到雪境,慢慢修建寺庙,供奉佛像,也为雪境的流人和过客提供暂避风雪之所。

比丘尼用干净的料子为小蛮做了身衣裳,带她去看黄羊和猎犬。

温孤让与觉明和尚促膝长谈,他还有一些疑惑没有解开。

“池修和鲁道难为何惧怕末世降临?更不惜牺牲自己创建的门派,将所有弟子骗入九幽门,他们当真疯了吗?”

老和尚缓缓摇头:“他们原是反教的人,因窥探俶真道的圣坛预言,吓得神智有些失常,此后他们脱离反教,出去自立门户,两人也不知因何分道扬镳,各自钻研躲避末世的方法。”

又是反教。

温孤让眉尖微蹙:“俶真道有预知能力?”

觉明和尚缓缓点头:“只是这种能力消耗巨大,他们十年才会启动一次圣坛。”

“这么说来,这个世界当真很快就要毁灭?”

“我猜想池修夫妇或许看见了灭世的场景,所以大受惊吓,但具体什么时候会毁灭,谁又晓得呢。”

温孤让垂眸思忖。

老和尚笑起来:“反正我是看不见了,你我都看不见,何必为此烦恼?”

温孤让默了会儿,轻轻莞尔:“兴许我还有机会出去呢。”

“怎么,外头有人接你?”

“有的。”他望向窗外的雪景:“她很守信约,一定会来。”

——

温孤让在离佛寺不远处的矮坡下搭建房屋,带着小蛮搬进去,就在这雪境安定下来。

令他没想到的是,小蛮这孩子吃得多长得快,一年时间便长成三四岁的样子,又壮又结实。

觉明和尚说,小蛮身上可能有巨人的血液,巨人的生长期通常比普通人要快好几倍,他们身强体壮,能活二三百岁,也许这就是小蛮被遗弃的原因。

孩子长太快确实有点怪,但习惯就好。

温孤让逐渐适应在雪境的生活,他动手做了蜂箱,养蜜蜂割蜂蜜,还做了古琴、笛子和箫。偶尔去佛寺帮忙救助伤病的旅人,觉明和尚从不询问这些求助者的来历,温孤让也不问。久而久之,他和佛寺成了隐在雪境深处的菩萨,外面流传着他们神秘的故事。

天气好的季节,不时有商队经过,温孤让从商人手上买笔墨纸砚和家禽牲畜,佛寺的黑狗生了一窝小崽子,小蛮抱了两只回来做宠物。

小蛮自幼好动,坐不住,不爱舞文弄墨,但每次温孤让出去打猎,她都兴高采烈地跟着一起去。

在雪境的第五年,小蛮已经长得比温孤让还高了。

她四肢健壮,力大无穷,早上背着弓箭出门,下午就扛着一头死狼回来,扒了皮铺在地上做毛毯。

有时杀了头野猪,炖好肉,她故意端去佛寺,非要孝敬老和尚。小和尚再三拒绝,到后来露出怒颜她才罢休,乖乖端着猪肉走开,回到家乐得东倒西歪。

温孤让并不约束她的天性,只是教给她防身的法术和生存的技能,他觉得自己做不成严父,女儿开心就行。

有一天小蛮啃着猪蹄问:“爹,我娘是不是和我一样强壮的大美人?”

温孤让语塞了。

他深思熟虑一番,决定告诉她身世的真相。

“我并不是你亲爹,五年前我在大幽边境的白桦林捡到你,周围空无一人,我并不知道你的亲生爹娘是谁。”

小蛮呆愣了会儿。

温孤让说:“如果你想寻找自己的亲生父母,那就去。”

小蛮立马摇头:“我才不去,既然他们不要我,我也不要他们,你就是我亲爹,以后你娶的媳妇儿就是我亲娘。”

这实诚的大胖丫头……

温孤让不知该不该感动,抬手扶额。

第六年,小蛮突然带着她心仪的少年向温孤让辞行,她要跟人出去自立门户了。

少年看起来弱不禁风,不好意思直视温孤让,小蛮一说话他就笑,要么仰头崇拜地望着她,要么低头羞涩,很好欺负的样子。

“去年冬天我遇到野狼,差点就被吃了,是小蛮救了我。”少年一边脸红一边甜蜜地回忆:“她好像天神降临,一拳头就把狼给打懵了,真威武,我从来没见过这么英勇的姑娘。”

少年是最近迁徙而来的雪境游牧,家人都是朴实热情的牧民,温孤让与他们见了一面,婚事定下,小蛮像只鸟儿迫不及待离开家,去经历自己的人生。

“爹,我会回来看你的,来年等着抱孙子孙女吧。”

温孤让失笑:“好。”

雪境第七年,觉明老和尚圆寂,他临死前握着温孤让的手劝告:“别等了,境渊,没有人能走出九幽门,放弃执念,好好活下去,别被虚妄的期待误了一生……”

温孤让垂眸静静聆听,点头应答:“你放心。”

老和尚人死灯灭,不知登往极乐亦或虚空,几名弟子将他的遗体焚烧,舍利供奉佛前。

温孤让送完和尚最后一程,离开佛寺,在漫天风雪中徒步返回自己的木屋。

这个世界与他连接的人和事越来越少了。

天寒地冻,温孤让拢着大毛领子,远远地,瞧见自家柴门前站着两个单薄的身影。呼啸的寒风吹得白雪扑簌乱飞,他的睫毛沾着冰渣子,看不太清。

“温孤让?”对方也不太确定,迟疑地往前探。

已经很久很久没人喊他这个名字了,温孤让呼吸停滞,不由自主停下脚步。

那人却大步逼近。

这是温孤让进入九幽门的第十年。

她终于出现。

——

三天前,涂灵从白雾中睁开眼,发现自己身在地祖山庄的山脚下,先前绑在树边的两匹马还在,她不知道荒胥去了哪里,会不会埋伏在附近突然出击,她无暇顾及,满脑子都是凌霄宫,骑上马,昼夜不停地狂奔,终于在第三天赶回牛头山。

蛮蛮闻声从竹屋跑出来,一把抱住涂灵的腿。

贾仙慌忙迎上前,满脸焦急:“你可算回来了,棠莉和周烨莫名其妙消失啦,避世套还在嘞,俩人凭空消失……”

涂灵只问:“现在过去多少天了。”

“十天。”

涂灵用力闭上眼,面如死灰。

贾仙忙问:“咋了?棠莉和周……”

“他们回自己的世界了。”

贾仙张嘴顿住:“果真?那、许渊呢?你咋一个人回来的?”

“许渊是反教二十七劫,真名荒胥,不是个好东西。”涂灵捂住几乎断裂的左手腕,面色惨白,来不及跟他细说,当即上山直闯凌霄宫。

池修闭门不出,涂灵一掌击碎了她的宫门,再以弥烛引路,来到池修收藏法器的石室。

“老妖婆,给我滚出来!”

涂灵悔得肠子都青了,她和温孤让就是太守底线才会被这些疯子捉弄,倘若十天前她直接打入凌霄宫,强行逼迫池修交出法器,而不是遵守信约,让温孤让留下来做人质,他也不会被关在九幽门里十年。

越想越气,涂灵想毁了这个山洞的心都有了,她召唤出心魔,让那些畸形的怪物现出实体,爬向池修琳琅满目的法器,张嘴开吃。

“停手!快走开!”

涂灵身后突然传出尖叫,近在咫尺,她猛地回头,却见池修凭空出现,一顶草帽被她丢到地上,那是一件能让人隐身的法器,只要戴在头上,帽檐之下的躯体包括帽子都会变成透明。

原本池修想跟在涂灵后头欣赏她的暴怒,再慢慢戏耍一通,谁知她居然会杀伐术,让那些怪物吃自己的宝贝法器!!

“你、你这个丧天良的小贱人!鲁道难那个废物竟然真被你杀了?!我要你偿命!”

池修嘴巴像在放鞭炮,骂得厉害,却只是扑上去抢救她的法器,并未对涂灵动手,因她法力低微,知道自己根本打不过。

涂灵一秒钟都不想废话,操控一只心魔勒住了池修的脖子。

那只心魔仅为一颗头颅,从另一只的身体里挣脱而出,颈脖不断拉长,像条蛇似的逼近池修,往她脖子绕了一圈儿,然后停在右上方,转过脸看着她,冲着她笑。

池修惊恐大叫:“走开!!给我走开!!”

涂灵的神情冷若寒冰:“立刻开启九幽门,把温孤让放出来。”

“你杀了我男人,还想让我放你男人?!做梦!我要让他在里面老死!你坐在外面哭坟吧!”

话音未落,涂灵眼睑抽动,变换了手诀,缠在池修脖子上的怪物笑呵呵咧开嘴,伸出舌头对准她的耳朵伸长,最后居然探了进去。

池修先是放声尖叫,跟着骤然安静,四肢瘫软,喉咙发不出声,右眼珠子乱翻,模样异常痴呆。

涂灵让竹节人割断怪物的舌头,探入池修耳朵里的那截依旧留在里头,随后她收回心魔,揪住池修的领子,将她抓到九幽门前。

“打开。”

池修现在的样子比蛮蛮还容易听话,痴痴呆呆,大舌头含糊嘟囔口诀,双手软绵绵结印,面前厚重的青石门开启了。

涂灵揪住她一同入门。

漫天大雪刹那间将她们包围,刺骨的寒风扑面而来,单薄的衣衫不堪抵御,瞬间通体冰凉。

这什么鬼地方?

涂灵回头一看,身后的青石门竟然变成一扇紧闭的柴门,两旁是石头砌成的半高围墙,圈着里边的小院子,木屋搭得精巧别致,能抵挡寒冬肆虐的风雪。

涂灵屏住呼吸眺望四周,心脏疯狂乱跳,难道温孤让在这种苦寒之地熬了十年?

一想到这儿,她几乎一掌拍死池修。

正当此时,茫茫飞雪中出现一个人影,从远处慢慢走近。

涂灵嘴唇微张,不由自主往前:“温孤让?”

对方听见她的声音停下了脚步。

虽然看不清脸,但涂灵已经认出了他,想也没想地飞奔而去,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四目相对的瞬间他紧拢着斗篷的手松了,同时张开双臂让她顺利地一头撞进怀中。

胸膛扎扎实实地一下,温孤让不由往后退了半步。

涂灵心跳剧烈,忙不停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温孤让却朗声笑出来,抱着她原地转了好几圈,大雪纷飞却一点儿不觉得冷了。

“涂灵,你来迟一步,否则觉明和尚见着你,肯定会收回他说的话。”

“觉明和尚是谁?”

温孤让又笑,垂眸深深地瞧着她:“你一点儿也没变,和我记忆中的样子一模一样。”

涂灵却半点儿都笑不出来:“可是你变了。”

同样的五官容貌,同样还是原来那个人,但眼前的温孤让老了十岁,他已经褪去少年的青涩,棱角更加分明,身体更加结实,全然变成一个成熟有力的男人。

“我都有女儿了,能不变么。”他调侃自己。

涂灵皱眉一愣,语气万分诧异:“你结婚生子了?!”

温孤让被她的吼声惊了一下,随即失笑:“不,没有,是我收养的女儿。”

涂灵低头抿了抿嘴,打量四下:“她在哪儿?”

“已经出嫁了。”温孤让留意她脸色极差:“外边太冷,先回屋烤烤火。”说着用斗篷将她紧紧裹住。

涂灵还有点儿恍惚,一边往回走,一边抬头看他,像在做梦,感觉好不真实。

温孤让觉察她思绪茫然,于是也看着她。

池修呆呆立在柴门前发愣,翻着白眼,口水从微张的嘴巴流出来,耳中断舌不时蠕动。

温孤让对她视若无睹,推开柴门进屋生火,把炉子点燃,给涂灵披上大毛斗篷,又将汤婆子递给她取暖。

涂灵对这里的一切都不熟悉,只是由着他安排。

“你的手怎么了?”温孤让蹲下,轻轻拉过她的左手。

天气太冷,涂灵已经感觉不到痛:“在地祖山庄被勒的,可能快断了。”

温孤让惊讶地望着她,手快断了,还这么平静吗?

“着急也没用啊。”她能看出他什么意思。

温孤让盘腿坐下,将她胡乱包扎的手腕放在掌心,另一只手虚置于上,用移花术慢慢治疗伤口。

涂灵怪道:“这是什么法术?”

温孤让向她讲述自己在九幽门内的经历,涂灵也将地祖山庄的事情说与他听。

“许渊竟然是荒胥?”

涂灵点头:“可惜这次没能让他死在地祖山庄,此人会无相功,很可能还会易容接近我们,以后得更加警惕防范了。”

温孤让眉尖紧蹙,额头渗出密汗,嘴唇也有些泛白:“他被你戳瞎了一只眼睛,又觊觎你的浊炁和杀伐术,必定不会善罢甘休。”

涂灵冷道:“再有下回,我要把他碎尸万段,让他彻底死透。”

温孤让道:“别忘了你的杀伐术,杀了荒胥,他会变成你的心魔。”

炉子里的炭火啪嗒炸了下,池修在屋子里晃来晃去,宛若幽魂。

涂灵轻轻扭动手腕,惊讶地发现它好像痊愈了,拆开血淋淋的布料,原本已经断了三分之二的腕部竟然变得完好无损。

“移花术这么厉害?”她难以置信望着他,见温孤让脸色不大好,忙问:“怎么了,真炁消耗太大吗?”

“难免有所消耗,不过歇一两日就好。”

涂灵拧眉思忖:“你这门功法还是谨慎使用,最好别透露出去,不然容易被道德绑架。”

温孤让略笑了笑,起身坐到铺着狐皮的躺椅里:“书桌后面的柜子里有一封信,能帮我拿一下吗?”

涂灵起身去找:“这个木柜?”

“嗯,第三格。”

她在里头找出信封:“这是什么?”

温孤让不着痕迹握住自己的左手腕:“想看的话可以打开。”

涂灵拿出信封里的纸,坐回火炉旁看了一遍,茫然抬眸:“你把这里的一切都安排好了?还给你女儿留了话?”

“嗯。”

“可是,”涂灵不解:“你怎么知道我今天会来呢?”

“我不知道。”温孤让说:“可是我每天都做好准备你会来。”

涂灵哑然失语:“你……”她不晓得该怎么表达此刻的心情,复杂的情绪搅成一团乱麻,最终只能憋出一句:“你傻不傻?”

愧疚再次涌上心头,涂灵闭上眼,自顾缓了好一会儿,方才收拾七零八落的焦灼:“我把你害成这样,十年困在这扇门里,你怎么还能相信我呢?”

温孤让说:“我并未觉得被困,而且你也是受人蒙蔽,实在无需如此自责。”

涂灵胸口堵得难受:“不行,我没法原谅我自己,心脏疼得厉害。”

温孤让望着她,垂眸思忖,想起什么,哑声提醒:“应该是欢情水的缘故,药效还在起作用,等过些时日就好了。”

涂灵猛地抬眸看他。

两人都默了许久,直到一条大黑狗从外头进来,窜到温孤让身前不停摇尾巴。

他将信封递过去,黑狗乖乖咬住。

“送去佛寺。”

黑狗听得懂指令,扭头飞快跑走。

温孤让将他这些家当都交付给佛寺的师父,信中也告诉小蛮自己离开的原因,以免她回家找不到人,以为自己又被抛弃。

涂灵心不在焉地搓手,目光望着烧得猩红的炭火:“你女儿叫小蛮?”

“嗯。”

“她几岁?”

温孤让语塞:“不好说。”

涂灵纳闷,转头看去:“什么叫不好说?”

“我捡到的时候她还是个婴儿,五年后就变成了强壮勇猛的少女,还找到如意郎君嫁了人。”温孤让摇头轻笑:“那孩子和普通人不太一样。”

涂灵挠了挠眉毛:“你给她取名小蛮,和蛮蛮有关联吗?”

“我怕自己习惯这里的生活,忘记门外的世界。”

涂灵缓缓深呼吸,端详他的住所:“倘若没有那么多责任和烦心事,隐居在此又何尝不好,虽然天气冷,但是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确实容易消磨心性。”

温孤让笑问:“你觉得这里不错,可以生活?”

她随口答:“如果只有我自己恐怕不行,但如果和你一起,自然无所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