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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欲横流 僵尸嬷嬷 17857 字 2个月前

涂灵和温孤让一愣:“束悠城?”

“唉,荒蛮之地,两位不知道也在情理当中。瑶池棋子造反潜逃,朝廷的通缉令都发到了县里,那些人都是穷凶极恶之徒,太初清醮在即,近日涌入许多信徒和游客,也不知他们会不会混迹其中。”

涂灵轻轻挠了挠侧颈,默然不语。温孤让端起瓷杯吃茶。

这时小厮进来:“公子,会长请你过去。”

澹亦卿立刻神清气爽:“二位随我来。”

起初涂灵纳罕他为何如此热心引见,但很快明白其中用意。

在正堂与池中鹤碰面,他个头不高,眼睛小,有些凸,头戴玉冠,身穿华服,手上戴着一串紫檀念珠。

公孙遗表情沉沉地跟在他身侧。

澹亦卿倒十分轻盈,笑着上前:“会长,今早西祠坡的事听说了么?”

池中鹤点头:“就是这二位清除邪祟的吧?”

“是啊。”澹亦卿的目光若有似无扫过公孙遗:“昨夜若非他们救场,侯家可要遭大难了,不仅如此,参加宴席的宾客都是县里有头有脸的,一下伤了那么多人,天师负责冥婚事宜,怎会弄成这样?”

公孙遗嘴角略撇。

池中鹤轻叹:“公孙,新娘子尸变,你没有提前防范吗?”

“我早将她的魂魄封印在禁场,谁知这两个年轻人竟将她放了出来。”

澹亦卿立刻打断他的话:“说到底,作怪伤人的是那石榴,即便奉缇安分,早晚也要出事。”

公孙遗白他一眼:“侯家现在还不知道侯显坤已经魂飞魄散,是否该向他们坦白此事,还请会长定夺。”

涂灵和温孤让都看懂了,此二人不对付,澹亦卿想借机打压公孙遗,而公孙遗则用侯显坤反将一军。

池中鹤闻言只是惊讶地望过去:“亡灵禁场如此凶险,你们竟能从里面逃脱生天,果然好本事。”

涂灵看出他的招揽之意,也就顺水推舟:“太初清醮在即,我们慕名前来,想见识俶真道的风采,不知会长能否帮忙引荐。”

“没问题呀,这个好说。”池中鹤笑道:“也许你还能登上圣坛,看见自己的未来呢。”

涂灵和温孤让默默对视了一眼。

池中鹤又道:“除了太初清醮,两日后的心证会也是县里的大事,到时请二位过来参加,也好早日了解咱们神母县的风俗。”

澹亦卿负责送客,一边走一边向涂灵和温孤让解释这个心证会的习俗。

“凡在本县引起巨大争议,却又没到犯罪地步的丑闻,便要召开心证会,将道理摆开说明,是非曲直由大家公断。”

涂灵:“我能不能理解为,家务事拿到台面上来说?”

澹亦卿笑了:“每个人心中都有正义的需求,会长说,我们在日常中难遇大奸大恶,但日积月累的辛劳、愤懑和委屈也需要释放,借由心证会,每个人都能表达自己的观点,不失为一种纾解的渠道。”

温孤让:“被大家讨论评判的那个人能受得了吗?”

“已经引起轩然大波,总要给个交代。”澹亦卿轻摇折扇:“而且心证会并不要求本人必须到场参加。”

涂灵问:“所以这次是哪个倒霉蛋出事了?”

澹亦卿走在他俩右侧,说话时总习惯将整个脸转过来:“住在南城的一对年轻夫妻,丈夫是画工,张涵之,妻子裴厚骅。上个月他家办丧事,张涵之的老父亲过世,出殡时,裴厚骅不知为何发笑,引起婆家人不满,此事传出不过半月,成为全城议论的丑闻。”

涂灵扯起嘴角:“我没明白这有什么值得轰动的。”

澹亦卿道:“后天第二轮心证会,倒时就知道了。”

“第二轮?”

“对,太初清醮之后还有第三轮的最终裁决。”

涂灵没忍住:“你们倒挺清闲。”

离开同理会,走上热闹的街头,忙活这一大早,时近中午,涂灵肚子饿了,正好碰见馄饨摊,她和温孤让坐在街边要了两碗。

老板是一对夫妻,有个七八岁大的男孩蹲在地上玩石头,大概是他俩的儿子。

生意好,周围几桌都坐满了,老板娘动作利落,那馄饨皮薄得都能看见里头的馅儿。

“客官稍等啊,很快就能吃到了!”老板飞快用抹布擦拭方桌,送完茶水又送凉菜。

“阿才别玩儿了。”老板娘招呼儿子:“回去练字,玩石头有什么出息。”

孩童站起身用力叉腰:“哼,谁说没出息,我以后可是有大作为的!”

话音刚落,馄饨摊所有人哄堂大笑,除了涂灵和温孤让。

他俩面面相觑,不懂笑点在哪里。

老板娘对自家娃又爱又气,啐一口:“小混球,不学好。”

客人说:“后天第二轮心证会,你们还做生意吗?”

“做的,照常摆摊。”

“不去看大作为?”

老板摇头,哭笑不得,指了指自己媳妇儿:“第一轮心证会她去看了,回来气得睡不着觉,偏头痛发作了两天呢。”

“可不是,我娘虽然没去心证会,但听我哥转述,也气得够呛,现在一提起大作为就上火,嘴里的泡都消不下去。”

“唉哟,老年人最好别打听,太气人了,我家那位八尺男儿都受不了,他说他活三十年没见过这么讨厌的妇人。”

涂灵问:“你们是在说裴厚骅和张涵之吗?”

老板回:“是呀,怎么你没听过?”

温孤让:“我们昨天刚到神母县。”

“难怪。”

涂灵又问:“大作为是什么意思?”

众人一听,仿佛被掐中某个穴位,不约而同乐起来:“就是裴厚骅嘛,她是有大作为的。”

“怎么说?”

涂灵和温孤让的一无所知激起他们强烈的分享欲,兴致勃勃道:“第一轮心证会,裴厚骅理直气壮地发言,说她当初若没有嫁给张涵之,必定有大作为,早就展翅高飞了。”

涂灵不解:“听上去没什么特别,为何变成大家的口头禅?”

“因为她只会吹牛,没有半点自知之明呐。”旁桌接话:“一个好吃懒做的泼妇,除了在家咒骂丈夫孩子,她还会作甚?张老爹是出了名的老好人,从未听过有刻薄儿媳的事,裴厚骅自己也承认公爹待她极好,可她居然在送殡时笑出来,心肠忒毒了。”

“就是就是,她还嫌弃她丈夫呢。”食客们愈发不忿起来:“那张涵之虽然家境普通,但好歹有一门手艺,给寺庙画壁画,辛苦养家,赚的钱都交给媳妇儿,老老实实,又不出去花天酒地,这种丈夫上哪儿找?大作为不知足呀,惦记高门大户,有段时间攀上柳家夫人,老去柳宅打秋风,连人家吃剩下的点心都要带走,啧啧,真是大有作为。”

果然家长里短鸡毛蒜皮,涂灵和温孤让听完也没明白他们为何如此气愤。

回到客栈,贾仙和蛮蛮也在外边吃饱喝足回来,瘫在矮榻上抚摸肚皮消食。

“哎哟,恁别说,神母县的东西真带劲,街边随便一家摊摊都好吃。”

涂灵:“你们在外面当心点儿,此地鱼龙混杂,要是遇到瑶池阁的亡命徒就不好了,他们认识蛮蛮。”

“啥?”贾先闻言坐起身,把她和温孤让盯一圈,啧一声,焦头烂额倒回软塌:“我嘞个亲娘诶,你们咋到处结仇,还专门招惹些凶神恶煞……先说清楚啊,我跟你们可不是一伙滴,要遇到危险,千万别把我拖下水……”

涂灵瞥过去:“放心,我一出门就到处跟人说你是我亲舅舅。”

贾仙又坐起身:“我不是!不要乱讲话!咦,你这女子咋这么狠毒?”

温孤让失笑,端起手边的杯子:“舅舅,喝碗茶吧。”

“……”

第79章

贾仙抬起颤抖的手指着他们, 正要骂鳖孙,外头店小二出现,站在敞开的门边。

“二位道长, 有客来访。”

涂灵和温孤让纳罕:“客人?”

“是,就在大堂候着呢。”

贾仙怪道:“恁在这儿还有熟人?喂, 该不会是瑶池棋子找上门了吧?!”

不可能,那些棋子见不得光,怎会直接跑来客栈。

涂灵和温孤让下楼,蛮蛮跟在后面, 贾仙也跟着看热闹。

“道长!仙姑!”

客栈大堂候着一群生面孔,见他俩出现纷纷涌上前,尤为殷勤。

“我是瞿员外的管家, 道长救了我家小公子的命,老爷夫人特意遣我来酬谢二位。”

“我是柳记绸缎庄的,老太太命我备了些薄礼,请道长去府上小坐。”

“我家老爷做古董生意,派我来送帖子,请二位务必赏光。”

……

那晚温孤让救治的孩子都是这些富贵人家的宝贝,管事的后边跟着小厮, 手里拎满礼品, 贾仙见状赶忙从后头挤出去,笑呵呵道:“给我吧, 我来拿, 我是他俩亲舅舅,呵呵……蛮蛮,咋这么没眼力见,还不过来帮忙!”

“哦。”

“既然是救命之恩, 为何只派底下人跑腿,这算什么诚意啊?”一位女子姗姗来迟,轻瞥着旁边乌怏怏的人,很是不屑。

贾仙打量她:“恁又是哪位?”

女子微抬下巴:“仙草堂医师杜篱。”她说着转向涂灵和温孤让,稍微端详:“昨夜家夫带女儿去侯府赴宴,不幸被邪祟重伤,听闻道长医术精湛,想请你去仙草堂切磋一二。”

涂灵眉尖微蹙,担心的事情来了。

温孤让思忖片刻,点头接受她的邀约:“行。”

这么痛快?涂灵张了张嘴,话到嗓子眼又咽回去,她不能替他做决定:“你……量力而行。”

“我知道。”

究竟哪个王八蛋教他修的菩萨道?

见温孤让离开,余下各府的管事们向前围拢:“仙姑,我家老爷还等着呢……”

涂灵嫌他们烦,扭头上楼睡午觉,留贾仙对付这群叽叽喳喳的麻雀。

——

温孤让在草仙堂坐诊,杜篱特意为他腾出地方,用竹帘做隔断,未雨绸缪。毕竟温孤让治病疗伤用的是法术,容易引起围观。

两天时间,涂灵看着温孤让憔悴不少,虽然晚上回客栈调养,但毕竟耗损真炁,次日就是心证会,涂灵让他留在屋里休息,以后去草仙堂坐诊也要做一日休一日,不能这么持续消耗。

温孤让问:“最近你的心魔还有发作吗?”

涂灵略微一怔:“没有,怎么了?”

“我在想,此地卧虎藏龙,俶真道势力庞大高深莫测,尚不知是敌是友,如果……”

“你担心会有危险?”涂灵打断他的话,笑说:“可是哪次没有危险呢?想想看,我们最初相识在大荒皮母地丘,那时连半点法术都不会,但是都走过来了呀。何况我现在身怀杀伐术,大不了跟他们拼了,打得过就打,杀个血流成河,有什么好怕的呢?”

温孤让呆望着她,喉结滚动,张了张嘴:“我担心的正是这个。”

“嗯?”

“若清除你体内的浊炁,便等同于拿走你自保的能力,但如果任由它滋长,你又摆脱不掉心魔纠缠……”

“谁说我要摆脱?”涂灵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温孤让语塞。

她眉尖微蹙,略歪着脑袋打量他:“我需要浊炁,在这个世界如果没有强大的法力,那就等同于待宰的羔羊,我不想回到大荒的状态,不想任人鱼肉。”

温孤让目色深沉,瞳孔微微晃颤:“可是杀伐术会加重你的心魔。”

“我喜欢杀伐术。”涂灵挑起左眉,语气悠扬:“虽然畸形,但很实用。况且我相信自己能够驾驭心魔,要说害怕,它们自然就是恐怖的怪物,可若把它们看做工具,能为我所用,不是挺好的么。”

温孤让喉咙又滚了一下,嘴唇有些干燥:“你现在是这么想的?”

“不然呢?”涂灵笑了笑:“反正我绝对不会修炼菩萨道这种损己利他的功法。”

温孤让莞尔自嘲:“觉得我很蠢么?”

涂灵摇头:“没有,你喜欢就去做,我虽然不理解,但求同存异嘛。”

他垂下眼帘转开话题:“明天的心证会你要参加?”

“不想参加,鸡零狗碎的八卦,没什么意思。”她轻叹:“可是得卖池中鹤面子啊。俶真道所在的那座凤栖山我去看过,有结界,不好硬闯。”

温孤让没有多说什么。

——

次日是个大晴天,午后,涂灵带蛮蛮和贾仙前往同理会,到那儿发现已经被看客围得水泄不通,比庙会还热闹。

澹亦卿摇着扇子在外头等她,见了面便笑说:“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这么多人啊?”涂灵叹为观止:“怎么进去?”

“随我来。”

澹亦卿带路,领着她走偏门,来到偌大的庭院,只见院中搭着一座方形的台子,面向正门排着几把交椅,池中鹤端坐主位,右边是公孙遗和静女堂堂主琼玉,左边椅子空着,应该是给澹亦卿留的。

“请留步。”澹亦卿用折扇挡住贾仙和蛮蛮。

“做啥?”贾仙皱眉。

澹亦卿道:“上面没有你们的座椅,还请留在台下。”

贾仙顿时火冒三丈:“信球货,奶奶个腿儿,老子还不稀罕勒!”

涂灵往旁边张望,指着一棵乌桕:“树下有个石墩,赶紧过去占座吧。”

她的座位被安排在第二排边上,身旁是乡绅和同理会的骨干。

台子前方还有两把交椅,并未正对大门,而是隔着两米的距离面对着面,张涵之在左,裴厚骅在右。

夫妻二人都垂着头,神色异常消沉。

“好了,大家静一静。”典仪高声维持秩序:“第二轮心证会开始,请保持肃静。”

围观的百姓有的带了小板凳,有的带了瓜子蚕豆,兴致勃勃围在台下。

涂灵胳膊搭在扶手上,托着腮,有些打瞌睡。

典仪的声音又尖又亮,中气十足:“经过上一轮的心证,你们夫妻二人回去可有反省?”

张涵之率先回过神,点点头:“我,我对不住厚骅,成日只晓得在外面干活,不曾顾及她的感受,这些天我试图弥补过失,只希望她能开心起来,能对我笑一笑。”

典仪转向裴厚骅:“你呢?”

她无动于衷地坐在那里。

典仪提醒:“若有反省,可以点头表示。”

裴厚骅一动也不动。

涂灵坐在最边上,从这个位置只能看见她的后脑勺,不知此刻什么表情。

底下的观众倒是已经开始不悦了。

典仪回身拿起一叠纸:“这是近些天收到的举证,全部来自于你们亲友的口述,现在由我来发问。裴厚骅,你曾经在孩子面前发狂大叫,把她吓得哭泣不止,所为何故啊?”

她默然片刻,抬手比划动作。

涂灵见状一愣,原来裴厚骅是哑巴?

不对啊,看客们说她把张涵之骂得狗血淋头,怎么会是哑巴?

在场没有一个人看懂她在比划什么。

张涵之开口:“都怪我,那段时间太忙,女儿见不到爹,所以才大哭的。”

话音落下,裴厚骅的手蹲在半空,抬眸一瞬不瞬看着他。

“她在干什么?”台下传来议论声。

“真吓人,用眼神警告呢。”

张涵之不敢直视她的目光,抿嘴垂头。

典仪继续:“住在你们隔壁的荷娘说你喜欢跟她丈夫高谈阔论,有时还会争得面红耳赤,她丈夫说你是故意引他注意,是这样吗?”

裴厚骅摇头冷笑了一下。

看客们被她不屑的态度激怒了:“什么表情啊?”

“脸皮真厚,居然还笑得出来?”

“果然有大作为。”

张涵之嘴唇蠕动,似乎想开口,但犹豫不决。

典仪道:“但说无妨,心证会就是要坦诚相见。”

“隔壁李二虎言语轻薄我娘子,她只是与他争辩……”

“是这样吗?”典仪问。

裴厚骅没有回应,底下的议论声清晰传入耳中:“张画工也太老实了,肯定是大作为倒打一耙,他怎么那么听话?”

“就是,完全被大作为吃得死死的,这女人简直恐怖。”

裴厚骅胸膛起伏,手指微微发颤。

典仪摇了摇头:“接下来是你婶娘的举证,在你堂姐素琴敲定婚事以后,你曾经百般阻挠她出嫁,这是为何?”

裴厚骅忍不住了,仰头盯住典仪,双手用力比划,嘴巴想说话,但只能发出“啊啊”的怪声。

“你还想狡辩?!”看客里走出一个妇女,气势汹汹,正是举报她的婶娘:“厚骅,我自认待你不薄吧?究竟哪里得罪了你,要这么祸害我家!素琴是你亲堂姐啊,她找到好夫婿,你就那么看不过去,非要挑唆她逃婚,安的什么心呐?啊?”

裴厚骅站起身,拼命用手解释:“啊、啊……”但她显然没有学过手语,情急之下更是乱七八糟,口不能言,脖子涨得通红。

“急了急了。”

“被戳中痛点了吧?”

“她真的好歹毒,背后究竟干了多少坏事?”

纷纷扰扰中,涂灵越看越不对劲,原以为只是一场普通的家庭纠葛,但裴厚骅焦急解释却无能为力的模样,分明是单方面的凌辱。

她扫向前面端坐的池中鹤等人,无不以审判者姿态巍然不动,仿佛将自己当做庙宇里的神龛。

婶娘无视裴厚骅想解释的意图,指着她破口大骂:“你嫉妒素琴比你嫁得好!她如今在腾县锦衣玉食,十几个丫鬟婆子伺候,你可嫉妒坏了吧?好在当初被我及时拦下才没有中你的奸计!”

“婶娘快别气了,不值得,有些人就是天性恶毒,纯粹坏透了,没有善恶观的。”

“这女人越挖越可怕,真不知张画工图她什么!”

“我快受不了了,她怎么那么下三滥啊?!”

裴厚骅脑子嗡嗡作响,目之所及全是厌恶和鄙夷,难听的话语塞满耳朵,像无数把机关枪朝她扫射,天快塌了。

典仪还在逼问:“你肯反省改过吗?”

她攥紧手指浑身发抖。

这时一把清冷的声音响起。

“她都不能说话,也不能为自己辩解,不太公平吧?”

裴厚骅以为幻听,转过身,看见坐在圈椅里的涂灵。

其他人也不约而同望去。

澹亦卿悠然一笑:“是这样,上回心证会,她口若悬河引发众怒,天师便用法术暂时封禁了她的嗓子。”

涂灵若有似无翻个白眼:“法术就用来干这种事啊?不让说话,只准挨骂,这不是欺负人么?”

“仙姑你别被蒙蔽了,是她在欺负别人。”底下有看客出来反驳:“天师做了我们都想做的事,大伙儿可解气了!”

涂灵微笑:“我现在想让你闭嘴,能把你毒哑不?”

贾仙在树下搭腔:“我看中!哈哈!”

池中鹤对她的态度很是意外,不禁开口提醒:“涂道长,你对这里的情况不了解,心证会并非吵架的地方,而是诚实以待,找出不足之处,加以改正,这样才能帮到他们。裴厚骅的情况比较特殊,她习惯用言语控制丈夫孩子,强迫他们屈服,否则便哭闹不休,可这一套在外人面前是无效的,善良的人不该被利用。她必须正视自己的问题所在,否则这么无止无尽的索取和压榨,张涵之总有一日会受不了崩溃,孩子也会崩溃的。”

涂灵扯起嘴角:“哈??”

静女堂堂主琼玉回头端详涂灵,微微摇头叹气:“其实早在第一轮心证会之前裴厚骅就曾到静女堂哭诉,当时她的名声已经传了出去,我们也有所耳闻,问她为何在公爹出殡时发笑,她说操持丧事几天几夜,疲劳过度,表情不自觉失控。”

众人哗然。

琼玉继续道:“丧礼事务繁杂,我能理解辛苦,但这不能成为不孝的借口。”

“没错!什么狗屁理由,把大家当傻子呢?!”

“恶人先告状,她还想拉静女堂下水!”

琼玉端坐抬手:“大家放心,静女堂虽为女子而设,但不会纵容包庇,我们有辨别是非的能力。”

“漂亮!别上她的当,坏事做尽却跑出来装可怜,这种人太多了!”

琼玉叹道:“我现在担心的是,张涵之家中还有一位老母亲。裴厚骅在丧礼上发笑,大概觉得公爹死后便少了一个麻烦,她视老人为累赘,那么瘫痪在床的婆婆又该怎么办?”

看客们议论纷纷:“那还得了?张涵之在外面做事,大作为肯定不耐烦伺候公婆,现在老爹死了,她能善待婆婆吗?”

“指望她善待?不虐待就不错了。”

“说不定早就虐待过了!”

琼玉摇头叹了口气,转而望着涂灵:“仙姑还坚持方才的看法吗?”

涂灵反问:“视老人为累赘和虐待公婆有实证吗?如果没有,你们的揣测和引导会把人打入地狱,言辞不该谨慎些么?”

琼玉脸色微变:“静女堂经营多年,从未听过这种指控。我们平日接触那么多杰出的女子,个个力争上游,功成名就,那样的女子才值得我们尊重。静女堂一向鼓励大家要自强,而不是好吃懒做哭天喊地,自身品行不端,活成一个笑话,这样的人我不同情。”

“对,不同情!”

“没想到仙姑竟然替大作为说话,真令人失望。”

“众人皆醉她独醒呗,标新立异显独特?”

“裴厚骅都恶毒成那样了,什么人还会帮她狡辩?”

“物以类聚,同类嘛。”

……

涂灵看见公孙遗压不住上扬的嘴角,静女堂堂主高傲地抬起下巴,澹亦卿攥拳清咳。

台下众人指指点点,言语逐渐冷嘲热讽。

涂灵气笑了,起身挽袖子,准备跟他们慢慢理论。

这时裴厚骅却冲她摇头,湿润的眼睛像碎在野溪的月亮,投射在她身上。涂灵愣住。

池中鹤示意典仪退下:“第二轮心证会到此为止,太初清醮后进行最后一轮心证,张涵之,裴厚骅,希望你们回去再做反省,大家为你们的家事耗费多少精神,总要有个交代。”

张涵之呆站着,脑袋低垂,一副顺从的样子。

裴厚骅收回目光,转身下台,张涵之伸手想扶她胳膊,她猛地避开。

看客们忍无可忍,发出此起彼伏的声援。

“张画工,别气馁,我们都知道你受委屈了。”

“兄弟,你真不容易,佩服。”

“这种婆娘还养在家供着?赶紧休了找下一个吧,好女人多着呢。”

“就是,我倒想看看她有啥大作为。”

……

温孤让刚午睡醒,房门“砰”地被推开,涂灵像只怨灵飘进来,一头栽进软塌,直挺挺瘫着。

“怎么了?”

贾仙跟紧随其后,坐到桌边倒茶喝水:“给妮儿气的。”

蛮蛮也渴,抱起杯子咕噜咕噜狂吞。

“咦,你个死孩子。”贾仙嫌弃:“懂不懂尊重老人?居然让我给你倒茶?”

涂灵:“按年纪,指不定她比你老呢。”

温孤让瞧她的脸色,笑问:“谁惹你生气了?”

涂灵:“所有人。”

贾仙把心证会发生的事情绘声绘色描述了一遍,越讲越激动:“要我说别人的家务事就不该瞎掺和,那个媳妇现在人人喊打,干的事确实不地道,你何必为这种人得罪大家?”

温孤让听完想了想:“无论如何也该给她说话的权力,把人嗓子封了不许解释和反驳,多少有些歹毒。”

“很歹毒。”涂灵双臂垫在后脑勺下,双腿交叠:“那公孙遗真不是东西,还有池中鹤、静女堂堂主,我们看他们和束悠城的宏法司没什么差别,只是伪装得更隐秘而已。”

贾仙说:“你今天把池中鹤得罪了,我看他不可能再帮你引见俶真道。”

涂灵冷哼:“太初清醮那日无执真女下来传法,我自个儿上去打招呼。”

“年轻人就是冲动。”贾仙放马后炮:“沉不住气,瞎得罪人,事倍功半,不动脑子。”

涂灵瞥道:“我看不过去就要说话,否则以后想起来更后悔。”

“幼稚。”贾仙盖棺定论。

——

当天晚饭没多久,天很快就黑了,从二楼望出去,街上灯火如晓人烟稠密,男女往来衣香鬓影,好一处天上人间。

涂灵在温孤让房里下棋,贾仙调配他的药水,蛮蛮待在边上打瞌睡。

小二又来扣门,说:“道长,有客来访。”

贾仙没抬眼,嘴里啧一声:“没完了,又是哪家管事的?”

小二挠挠头:“是个姑娘。”

涂灵瞧着面前厮杀激烈的棋局:“她找谁?”

“没说,递了张条子,上头写着仙姑。”

涂灵觉得奇怪:“找我的?那请她上来吧。”

“好嘞。”

不多时,一位头戴幕篱的女子出现,待小二离开,她掀开遮挡面容的纱罗。

“裴厚骅?”涂灵诧异地起身走近:“你怎么会来这儿?”

她霎时鼻尖通红,又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递过去。

涂灵不明所以,接过打开字条,只见那上头写着五个字:我是俞雅雅。

“?!”

涂灵眼睛瞬间瞪大,难以置信地看着她:“怎么会这样?!”

温孤让亦是满脸诧异,贾仙瞧他俩这么大反应,拿过字条:“俞雅雅是谁啊?”

“你……”涂灵不知从何说起,心中又急又躁:“你干嘛又进游戏?”

俞雅雅也着急,张嘴想说话,但根本发不出完整的言语。

温孤让眉尖微蹙:“她被公孙遗下咒变哑,让我先给她解咒。”

涂灵忙点头,拉住俞雅雅的手进屋,顺便把房门关拢。

俞雅雅摘下幕篱,坐在圈椅上,温孤让拿出符纸、朱砂和毛笔,准备解咒。

涂灵面无表情看着,心证会发生的一切不断在脑中重现,原本只是不忿的情绪逐渐烧成熊熊怒火,随时爆发。

“我要去杀了公孙遗。”

此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落到她身上。

涂灵下定决心。

贾仙用力翻白眼,五官皱巴巴:“刚说你冲动,你就要去杀人,啥意思嘛?”

温孤让动作倒快,解了公孙遗下的禁语咒,俞雅雅摸着喉咙干咳几声,终于恢复语言功能。

“别杀人。”她拉住涂灵:“我要给裴厚骅和自己讨个公道,就算把他们全都杀光,泼在我身上的脏水还是脏水。”

贾仙怪道:“外面那些传闻难道是假的?不会吧,你的邻居、婶子、亲戚全都不是好人,故意陷害你?”

俞雅雅皱眉瞥过去:“这个糟老头子是谁?”

涂灵:“不重要,你说你的。”

贾仙:“……”

第80章

俞雅雅抿了抿唇, 双手按在心口:“裴厚骅第一轮心证会结束之后就投井死了,我进入游戏附身在她身上,顺着水桶绳索爬上来, 发现家里只有一个瘫痪在床的老婆婆,还有一个哇哇大哭的三岁女孩。”

温孤让问:“她丈夫张涵之呢?”

俞雅雅冷笑:“他原本只是个普通画匠, 因为裴厚骅这个恶婆娘,他倒成了全县同情的对象,士绅商贾都请他做西席呢。”

涂灵:“所以张涵之并非他在外面表现的那么忠厚老实?”

“他根本不老实,但也不是恶棍。”俞雅雅努力思索形容词:“他这人特别擅长装傻, 很会审时度势,做出对他自己有利的表现。”

贾仙没听懂:“咋了,他没有赚钱养家?”

“他赚的那点儿钱还不够一家子温饱。”俞雅雅说:“家里瘫痪的老娘和重病的老爹全丢给裴厚骅, 他嘴上说得诚恳,但从来不替妻子分担,每天下了工回家就等着吃饭,吃完饭立刻跑出去找朋友喝小酒,等他媳妇把老人小孩都伺候完了他才回来。”

涂灵扯起嘴角:“原来他爹娘都是裴厚骅在照顾,这事儿他一点儿不提啊?”

俞雅雅胸膛起伏,心中也积攒着强烈的愤懑:“我这次附身和以前不同, 不仅占据了这副躯体, 还继承了裴厚骅的记忆,她过去所有经历全部涌入我脑中, 搞得我都快抑郁了。”

涂灵思忖:“所谓裴厚骅冲女儿发狂, 是什么情况?”

“她没有发狂,就是太累了,某天绷不住大哭……”俞雅雅深吸一口气:“洗不完的衣裳,做不完的饭, 她婆婆长年瘫痪昏睡,按摩、擦身、喂食都是裴厚骅照顾,那天她婆婆排泄,把新换的衣裳和褥子弄脏,裴厚骅只能打水重新清理。张老爹为了给儿媳减轻负担,自己去厨房做饭,可他身患重疾,手脚不受控制,把灶台旁堆积的秸秆点着了。幸亏裴厚骅及时发现把火扑灭,厨房烧得乌烟瘴气,这时女儿又饿得直哭,裴厚骅终于顶不住,坐在地上崩溃了。”

涂灵靠在桌边,手指按住酸胀的太阳穴:“所以她在葬礼上发笑就是因为过度疲劳神经不受控制而已。静女堂没有相信这个解释。”

“事情发生之后很快传播开,谣言四起,裴厚骅无法自证,只能寻求静女堂的帮助。堂主琼玉带她到暗室密谈,具体说过了些什么我想不起来,只记得结果,那静女堂根本不体谅妇女的处境,或者说她们只共情有钱有势的贵女,而对底层妇女嗤之以鼻,只觉得裴厚骅在卖惨,不屑与之为伍,当众高高在上地教训一顿就把她打发了。”

贾仙忙问:“你那个邻居嘞?”

“张涵之不说了么。”俞雅雅沉下脸:“李二虎喜欢占口头便宜,张涵之都知道,但是装糊涂和稀泥,裴厚骅只能靠自己对付他了。”

贾仙咋舌:“那你婶娘为啥跳出来指证你?”

“婶娘给素琴找的丈夫是有钱,但足足大她二十八岁,前头已经死了三个老婆,素琴根本不想嫁。裴厚骅深知婚姻不易,鼓励她遵从本心,坚守自我。但素琴最后还是没有扛住现实压力,嫁给了那个老头。婶娘扬眉吐气,不知怎么恨上了裴厚骅。”

温孤让思忖:“也不一定是恨,人生漫长又无聊,总要找一些激烈的情绪填补空虚。”

“我嘞个去。”贾仙哭笑不得:“这么说来你啥坏事都没干,咋传来传去变成现在的下场?”

俞雅雅:“第一轮心证会,无论裴厚骅如何自证,她的意图都会被扭曲,那个池中鹤特别奇怪,似乎一开始就认定她是一个好吃懒做、刻薄家人的泼妇,虽然没有明说,但每一句看似中立的话都在往这上面引导。裴厚骅受不了千夫所指,直说自己后悔嫁人生子,倘若当初没有被感情蒙蔽,选择继续念书,必定有一番作为,不至于沦落成蓬头垢面的怨妇。”

涂灵:“然后引发众怒,被公孙遗下了禁语咒。”

俞雅雅点头,攥紧双手:“我能体会那种窒息的感觉,强行闭麦,不准反驳,全世界的厌恶扑面而来,当公孙遗施完法术,他们欢呼雀跃,好像打了一场胜仗……裴厚骅确实惨败,回到家,张涵之竟然先发制人,埋怨她不该顶嘴抗争,忍一忍事情就过去了。接着柳宅的请帖送过来,让他去教柳家小公子画画。”

“哪个柳家?”

俞雅雅深吸一口气:“裴厚骅有段时间做针线活儿贴补家用,柳家夫人看中她的绣功,邀她去家里给丫头们打样。裴厚骅靠这个赚些银钱,柳夫人知道她女儿喜爱甜食,每次都让人备好糕点给她带回去。”

贾仙闻言纳罕:“听起来这个柳夫人蛮喜欢你的嘛,为何不出来替你说两句,反而聘请张涵之?”

“人都是见风使舵的。”俞雅雅沉声道:“裴厚骅名声毁了,众口铄金,知道她真实为人的不敢吭声,有话语权的避之不及,宁肯顺从舆论,表明自己被她蒙蔽。柳夫人聘请张涵之的举动就是这层意思。”

“所以裴厚骅绝望投井了。”

“嗯。”

听完这些,大家都静默半晌,贾仙叹气:“我们几个相信你也没用,这些事情都没办法证明,我看第三轮心证会你就不要参加了……”

“不,我要参加。”俞雅雅打断他的话,语气坚决:“只要能说话,我一定得站在台上跟他们辩论,世上没有辩不明的真理,我必须替裴厚骅讨回公道,洗掉她身上的脏水。”

“别指望那些污蔑你的人认错。”涂灵琢磨:“同理会和静女堂究竟是听信谣言,还是故意针对你,我没想明白。”

俞雅雅说:“池中鹤在县里颇受爱戴,他早年率领百姓反抗酷吏和贪官,打击衙门暴敛横征,积累了巨大的声望。裴厚骅也曾十分敬重他,以为能在心证会得到公正的裁决,谁知那池中鹤根本没有息事宁人的意思,反倒挑动民众情绪,似乎故意将事情闹大,实在令人费解。”

涂灵思索片刻却笑了:“只有一种解释,当初他反抗官府的出发点并非为百姓牟利,而是为自己立威。如今他身居高位,与民众成了天然敌对的关系,为了稳固手中的权力,最好的方法就是利用心证会这种东西塑造全民公敌,让老百姓窝里斗,他这个审判者就能永远立于不败之地。”

听完这话,贾仙嘶一声:“妮儿你是不是太阴暗了,咋把人想那么坏?”

温孤让道:“制造仇敌转移民众矛盾焦点,确实是当权者常用的手段。”

涂灵告诉俞雅雅:“既然裁判就是始作俑者,你想要的公理怎么可能实现?”

俞雅雅咬住下唇沉思片刻:“无论如何我都要尝试,否则活活憋死。”

贾仙忽而笑道:“这个容易嘛,我来调配药水,到时让他们把心里话说出来,孰是孰非不就一目了然了?”

俞雅雅目色惊喜:“什么药水?”

贾仙得意挑眉:“我取的名字叫‘大实话’,心里怎么想,嘴就怎么讲,再会隐藏的人都会原形毕露!”

“果真?”

“咦,你这妮子咋跟涂灵一样没眼力?”贾仙把话放出来:“只需两日,大实话就能配出来,第三轮心证会你等着靠它翻身吧!”

俞雅雅望向涂灵。

贾仙:“中不中?”

涂灵:“中。”

俞雅雅挠头。

此事定下,涂灵转开话题,问起棠莉和周烨的情况。

“我接到你的电话立刻找过去,让小区物业开的门,他俩瘫在客厅沙发里,棠莉一喊就醒,那个周烨情况比较复杂,肢体特别僵硬,棠莉带他去医院做检查。”

涂灵摆手:“你为什么又跑进游戏?还没玩够吗?”

俞雅雅瞪大眼睛霎时炸毛:“你半夜三更给我打电话,还跑去大熊家借电脑,谁知发生什么紧急的事,我不得进来看看啊?!”

贾仙听得一头雾水:“电脑是啥?”

涂灵犹自琢磨:“原来是担心我。”

“……”俞雅雅语塞,不跟她计较:“你们先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涂灵便将这一路的遭遇慢慢讲给她听。束悠城,如愿佛,九幽门,地祖山庄,还有阴魂不散的荒胥,无不是惊心动魄。

俞雅雅张嘴听着,半晌说不出话。

“难怪……”她望向温孤让:“总觉得境哥哪里变了,原来你被困在九幽门十年?”

贾仙最怕小姑娘露出伤感之色:“好了好了,又不是变成老头子,我看他现在更俊俏了嘛。”

涂灵起身:“跟我回房吧。”再说些私房话。

“不了,我还得回张涵之家。”

众人闻言诧异:“为什么?”

俞雅雅带上幕篱:“我现在毕竟还是裴厚骅的身份,要是被人发现夜不归宿,还不知要闹出什么风波呢。”

涂灵点头:“那我送你,顺便教训一下张涵之。”

“别。”俞雅雅搭住她的胳膊:“只要药水配成,我可以忍到第三轮心证会,让他们一个个原形毕露。”

涂灵见她复仇之心如此坚决,果然受裴厚骅影响颇深。

“让蛮蛮做你的护卫,省得有人欺负你。”

“不行,平白无故的,会引起非议。”

涂灵想了想,召出一只竹节人:“这个总没问题吧?”

俞雅雅接过端详:“可以,像个玩具。”

“如果遇到紧急情况,放它回来通知我。”

“知道了,你放心吧,我也不是好欺负的。”

……

夜半,贾仙的呼噜声连绵起伏,温孤让听见隔壁窗子嘎吱一声打开,有什么东西飞了出去。

明月高悬,神母县逐渐恢复沉静,涂灵轻轻跃上同理会侧殿的房顶,趴在层层叠叠的黑瓦片上探出脑袋。

公孙遗端坐树下打坐,吸取月光炼炁。

涂灵从袖中缓缓掏出竹棍。

忽然一只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温孤让轻轻落在她身旁,竖起手指放在嘴边,用嘴型说:“不能露脸。”

涂灵皱眉。

他递来一块黑布,自己还有一块,先蒙上脸。

涂灵见状也蒙住。

“是不是想收拾他?”

“嗯。”

温孤让从虚怀掏出肥遗皮:“让我来。”

公孙遗耳朵抽动,霎时睁开眼:“什么人?!”

涂灵和温孤让下意识缩回屋脊后头。

公孙遗冷笑一声,起身拍拍华丽的天师袍,张开双臂脚尖塌地,优雅地跃身而起。

谁知刚飞上半空,一条不明物出现,“嗖”地一下缠住了他的左脚腕,公孙遗低头看去,还没弄清楚怎么回事儿,那古怪的绳子竟然拽着他翻身,一个天旋地转,他被倒吊在乌桕树下。

“谁?!!”

涂灵和温孤让探出脑袋。

公孙遗掐诀念咒:“弟子请来解法草,一解天法,二解地法,百般邪法都解了——”

无事发生。

涂灵说:“我记得肥遗皮很有弹性,可以自由伸缩。”

温孤让右手掐诀,指向公孙遗:“这样?”

肥遗皮如同松紧绳般伸缩,公孙遗的天灵盖砸中地面,整个人被拽上去又砸下来,duangduangduang,青石板逐渐砸开裂缝。

“哪个卑鄙小人在作祟?!”公孙遗暴怒:“胆敢戏耍本天师,不想活了?!”

肥遗皮停下。

温孤让:“他好像生气了。”

涂灵点头:“他骂我们卑鄙。”

“那要不再卑鄙点儿?”

“好。”

肥遗皮又动了起来,这次加快伸缩,公孙遗的惨叫从“啊——啊——”变成“啊、啊、啊、啊……”

涂灵的瞳孔上下晃动,像两颗玻璃弹珠。

正玩得开心,同理会众人听见动静,提灯寻来:“怎么回事?谁在喊叫?”

“像天师的声音!”

“快去看看!”

涂灵见整个同理会灯火通明,乌怏怏一群人往这边赶,而公孙遗已经昏了过去。

“这么不扛造?”

温孤让收回肥遗皮:“走吧。”

两人跳下房顶,转过身,正要离开巷子,谁知澹亦卿竟然出现在他们身后,似笑非笑地打量。

“深更半夜,二位趴在同理会屋顶作甚?”

涂灵右手张开,缓缓凝结真炁:“你认识我们?”

澹亦卿笑意敛去,瞬间滑跪:“不认识,一点都看不出来。”

还算识相。

俩蒙面大侠潇洒离开,隐入夜雾,消失在幽深长巷。

——

太初清醮进行三日,街上到处放鞭炮游神,热闹堪比过年。

第三天,涂灵和温孤让随着浪潮般的人群涌向城中央,贾仙蛮蛮跟他们走散不知去向,香客们沐浴更衣,把自己收拾得干干静静前来参加太初清醮。

县衙捕快在最前面维持秩序,涂灵二人好容易挤过去,只见讲经台下最好的位置摆放着一排黄花梨圈椅,城中有头有脸的人物悉数落座。

俶真道从凤栖山下来,华盖随驾,无执真女现身,那是个高挑端正的美丽女子,约莫四十岁,五官明艳大气,头戴莲花金冠,身披五彩霓裳,脚踏翘头履,飘带翩然,宛如壁画中的神仙轻盈模样。

真女身后有左右护法,名唤无忧、抱朴,再之后是五行散人,自称金木水火土五仙。俶真道在九州各地的主事皆汇集于此,浩浩荡荡。

无执真女登上高台宝榻,盘膝而坐,护法与五仙各归其位。

“福生无量。”

不用音响喇叭,圆润的声音从城中央向四周扩散。

温孤让:“好强的真炁。”

身旁的人没有回应,他转头一看,却见涂灵瞪大漆黑的眸子,浑身僵硬,嘴唇微张。

“怎么了?”

涂灵浑身寒毛耸立,手指发颤,死盯着无执真女:“她,她……”

温孤让眉尖蹙起:“她怎么?”

涂灵咬出三个字:“林娅真!”

有点耳熟:“谁?”

涂灵收回惊愕的目光:“我妈!”

温孤让愣住了,往台上盯半晌:“不会吧?”

涂灵脑子一团乱麻,她和林娅真相处十九年,自己的亲妈,别说穿古装,就算化成灰她都不会认错。

温孤让思忖:“你还记得段成风吗?”

涂灵攥紧手中的碧绿竹棍:“段成风和我爸长得一模一样,这个无执真女又和我妈一模一样,闹鬼了这是。”

她心跳乱蹦,思绪难以平复,太阳穴突突直跳,过了半晌才听得进声音。

“我让你们绝仁弃义,并非是走向仁义的反面,而是超越仁义。”

无执真女清亮的声线仿佛天上之水,化雨滋养众生,她神色温和笃定,姿态疏懒松弛,散发着一种引人仰慕的魅力。

“所谓立仁义,修礼乐,却是将人的内在本质改变。因为有纷争,所以才有对‘仁’的重视,有欺诈,才有对‘义’的重视,需要区分男女,才需要对‘礼’的重视。所以,仁义礼乐都是因为有纷争、欺诈之类的坏现象,才作为补救措施发挥作用。”

“仁义有不仁不义的反面,遂不能轻易肯定。”

“俶真道的‘真’不是真理,而是本真。与‘真’相对的不是‘假’,而是‘伪’。”

“伪不是虚伪,而是人为。与伪相对的真,才是本真。”

……

涂灵见周遭男女老少听得投入,小声开口:“这么大排场,就为了宣扬绝仁弃义的观念么?”

温孤让:“听闻曾有个狂人挑战无执真女,辩论半宿,真女把对方活活说死了。”

“啊?”

“心智软弱之人,容易被梦幻泡影的言论击垮,怀疑自身存在的意义,从而走上绝路。”

涂灵琢磨:“太初清醮之后就是圣坛预言,我觉得那才是重头戏。”

无执真女讲经结束,台子周围的帐幔落下,五仙起身,朝着不同方位掐诀念咒,手中竹叶编织的蚂蚱飞向人群,从他们脑袋顶上掠过。

涂灵不解:“这是什么意思?”

旁边一位大姐兴奋笑道:“外地来的吧?今日有福了,被蚂蚱挑中的五个人可以上凤栖山观礼,还能知道自己的未来!”

涂灵:“没被选中就不能上山?”

“俶真道的圣坛在上面,外人岂能轻易靠近。”

这时左右护法下来,池中鹤笑着迎了上去。

“福生无量,数月不见,二位愈发仙姿飘逸了。”

抱朴:“城中邪祟可现身了?”

池中鹤点头:“是,一棵石榴妖树,有三人误食暴毙,不过已经斩草除根,不会再祸害其他百姓。”

“竟是石榴树?”

“不错,幸亏真女预知危险,同理会严谨防范,才能及时干预。”

抱朴和无忧点了点头。

温孤让远远瞧着:“他不会帮你引见了。”

涂灵既没指望靠池中鹤,更不指望蚂蚱,她绕到讲经台后头,趁大家的注意力在蚂蚱身上,她掐了个瞬移的诀,径直闯入帐幔之内。

这也算一招险棋,如此鲁莽的行为倘若惹怒无执真女,搞不好适得其反,她想打听事情更加没门。

虽有顾虑却不妨碍她当机立断采取行动,只是闪进去的瞬间万万没想到会面对这样的场景。

高贵典雅的无执真女端着东坡肘子,口中塞满软糯香嫩的肉,嘴巴和手指沾满酱汁,愣怔地看着她。

涂灵也呆住。

两人无声对望,气氛诡异又尴尬。

“咳。”真女率先反应,若无其事地放下肘子,用手帕慢条斯理擦拭,仿佛她刚才吃的是琼浆玉露:“你是谁呀,为何擅闯我休息的地方?”

涂灵看着那张和林娅真别无二致的脸,明知她不是妈妈,心里依旧生出亲切感,于是不顾分寸地开口:“这么庄重的法会,你偷吃东西啊?”

“……”真女顿住擦嘴的动作,瞥过去,严厉地瞪她片刻,挑眉回答:“我饿。”

好吧。

涂灵上前看着桌上的八棱锦盒,怪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刚才案上明明空无一物。”

“百锦盒。”真女将最上面那层拿起来,底下就出现九宫格糕点,拿出这层,底下居然还有鱼羹,仿佛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这是法器?”

“当然。”真女一层一层放回去盖好,两手捧起来,脸盆那么大的漆盒逐渐缩小,缩成胭脂罐子模样躺在掌心。

“好东西。”涂灵称赞:“带在身上,饿了随时拿出来吃。”

真女微微挑眉:“本教以前有个弟子颇善法器制作,数来数去,这个百锦盒最如我意。”

涂灵默然片刻问:“池修?”

真女一怔,不由打量她:“你怎么知道?”

“前几天见过。”

“在哪里?”

“牛头山。”

真女笑了:“她还待山上疯疯癫癫呢?”

涂灵盘腿落座:“她被困在九幽门里,永远出不来了。”

“是么。”

“鲁道难也死了。”涂灵直视她的眼睛:“听说他们看见圣坛预言,从此神智失常。”

真女不太感兴趣:“那二人早已脱离本教,是死是活自有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