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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表姑娘好难啊 岑清宴 17329 字 2个月前

第23章

他身量高, 步子迈得也大,三两步便到了跟前。

居高临下地打量她。

离得近了,姜灿可以闻见他身上清冷洁净的檀香, 这淡淡气息使她头脑稍稍从混沌中清醒了一瞬。

这距离, 太近了,实不该……

姜灿咬唇, 与他四目相对:“你怎地在这?”

陆玹淡淡道:“婢女翻了茶水,引我到此更衣。”

“该是我问你才对。”

他目光幽邃,衬得微翘眼尾些许锋利, “你怎会在这?”

姜灿被质问得答不上来。

她也是被婢女有意引到这个地方……

如果是巧合的话, 就算青骊离开去请郎中, 也会安排丫鬟在门口守着以防她有什么需求才是。

可是能将陆玹畅通无阻地引到这间厢房里来, 那么周围必定无人。

怎么想, 都不像是巧合。

顺着他的话, 姜灿再想到自己也是喝了那盏茶之后才开始变得奇怪的, 不由心脏一突。

她遽然站起:“茶水……茶水有问题!”

这不是什么病。

这必是什么针对陆玹设的局。

在这电光火石间, 脑海里一下闪过许多古早狗血的小说电视剧中的下药情节。

姜灿打个寒战。

那么接下来伴随就是将他们“捉奸在床”的情节。

她艰难吞咽下口水, 踉跄下榻, 扯着他衣袖往外走, “你先走。”

这种时候顾不上敬重他的身份,也顾不上生气伤心,她用力推了一把:“赶紧走!”

身体撞在隔扇门上, 发出碰撞的响声, 姜灿去拉门板, 纹丝不动。

她发怔。

陆玹看着她失神的表情,淡淡问:“怎么了?”

姜灿颤抖着唇:“……锁了。”

“完了,这下完蛋了……”她惶惶不安。

陆玹忽一笑, 使力扣住她手腕。

姜灿眼前一花,被推到门板上的人就变成了她自己。

……他这是被气疯了?

若不算上某些时候似笑非笑的打量,他笑的次数可以说约等于无,姜灿一时看得愣了愣。但腕间又传来痛感,提醒她这不是犯花痴的好时机。

她回过神,下意识解释:“不是我——”

“不是正好?”陆玹道,“如此,你也可以做下一步了。”

……什么下一步?

这个姿势,姜灿不得不仰头看他。

而陆玹攥着她的手,探向自己的衣襟。

他一言未发,却做出如此惊世骇俗到举动,姜灿吓得用力往回抽。

奈何男女体力上的差别悬殊,陆玹又较她年长,使她那点挣扎落实起来反倒跟挠痒痒似的。

攥着那片衣襟,姜灿脸上越发红透,几乎因羞耻而闭过气去。

他一定是被气疯了!

陆玹视线从她嫣红艳丽的颊边移开,意味深长地看了眼紧闭的门窗。

窗油纸后,有人影微动。

他勾下唇角,垂眸问姜灿:“你这样如何交差?”

姜灿:“……”

“既被发现了,难道不会随机应变?”

他依旧一副古井无波的神情,慢条斯理勾起腰间玉带一端,塞入她另一手中:“眼下,不是该借口替我换身衣裳?”

他淡漠着眉眼,却做着此般暧昧事。

姜灿没出息地软了骨头,全线都落了下风。

屋内暗香浮动,时有温热的鼻息撩过发顶,无孔不入的眩晕拖着她身形摇摇欲坠。

偏陆玹前胸衣襟被茶水侵透,夏日衣衫轻薄,如玉肌肤若隐若现,多看一眼都是冒犯。

姜灿整个人都跌入那悠长的冷调檀香中,几乎丧失了思考的能力。

她甚至能感受到掌心之下,他身体传来的源源不断的热度,咦……正经穿衣时瞧着清瘦,到底是文武双全的世家子,抵住的那一片胸膛还挺硬。

适才心里不曾往这方面作想,只觉得头晕体热,浑身脱力,很像是发烧的症状。

但眼下……

身体里翻腾着一种十分陌生的躁动,心跳愈快,双腿发酸。

她无意识地润了润唇,朝那攥着她,能够给予她舒适凉意的手掌贴近了些。

想,想顺着他说的那般做……

但当她视线偏移,对上的是一双冷淡的、正在观赏她的失态的眸子。

心里忽地一坠。

不行,不行。

他还不信她,她不能放任药效作祟,那就如了旁人的意。

她用力咬下嘴唇,通过疼痛使自己从被本能欲望驱使的行为中抽离出来。

她眼尾微红,鬓发已被汗意濡湿贴在脸上,眸中亦泛着一层水雾,冶艳得让人想起海棠微微雨后的娇媚模样。

陆玹微抿下唇。

还是第一次同女郎家离得这般近。

近到每一次呼吸都能嗅见那股清甜的花露气息,时间长了,仿佛衣衫上都沾染了一般。

再看眼门外,适才那鬼祟偷听人影已经不见了,想来是去通风报信了。

陆玹酝酿道:“好了……”

却蓦然闻见一丝血腥气。

他愣了愣,低眼,正好对上一缕血迹自她唇间溢出,比涂了唇脂还艳丽。

姜灿忍痛:“不是我做的……罢了,你先走。”

未料平日一团傻气的人,竟有如此决断和果敢。

陆玹默了默,那掩在袖中的拇指轻轻摩挲,最终松开她,拉开了两步距离。

屋外此时也响起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门窗都是锁上的,也没有相连的耳室,纵有,来人是带着掘地三尺的自信决心,不见人,势必是要将地方翻个底朝天的。

姜灿欲哭无泪:“我会不会被沉塘?”

陆玹道:“不会。”

他语气是那般笃定,那般淡然。即使在这种情况下,也让人感觉到安心。

隔扇门微响,轻开了一丝缝隙,无言在门外禀道:“世子,人朝这边来了。”

姜灿还来不及错愕,陆玹便转过身,道:“带她下去。”

姜清与众夫人闲谈时,婢女上前,脸色臊红,说有事要禀。

“什么事?”姜清只装傻。

婢女支支吾吾:“奴婢方才路过一间厢房,听见有男女声。听着……像是世子与姜娘子。”

姜清大怒:“胡说八道!”

旁边夫人亦是附和:“指定是你这丫头听错了。”

婢女忙保证不敢,自己是听清楚才敢来回禀:“事关世子与女郎清誉,奴婢又怎么敢大意。”

有好事女眷多嘴:“刚刚确实瞧见对面阁子里,世子离席朝后面去了。”

姜清仍是不信,嘴上道:“必是哪个小厮丫鬟不检点,若我看过晓得你是胡说,立刻提脚卖了!”

婢女连声不敢。

姜清又对陆氏几个年长有威望的女眷请求道:“事关我侄女跟世子名誉,诸位请随我做个见证,日后若有闲言碎语,也好办。”

几人都答应下来。

一路被婢女引着往厢房去。

到了跟前,门扉紧闭。年长脸厚的林嬷嬷上前叩门,敲了许久,一丝动静都无。本来不太相信的族亲夫人们也泛起了嘀咕。

姜清有意问那婢女:“你瞧见了?”

婢女答:“奴婢亲眼瞧见了……”

正说着,眼神向后瞟了一下,声音就弱了下去。

姜清随着她的眼神看去。

门从内开了。

陆玹立在阶上,神情寡淡地看着她们。

他明显新换了一身袍子,又从“姜灿休息的厢房”中踏出,被她找来“见证”的旁人皆自觉撞破了什么不该看的,四下响起一片轻轻的倒抽气声。

陆玹眉梢微扬。

姜清心喜,偏做出一副受到冲击的惊吓模样。

“你……”

“母亲来此做甚?”他淡淡开口。

姜清被抢了白,一时卡住。偏陆玹的眼神语气平静得看不出半分心虚或旁的,她心中冷笑。

现在还能道貌岸然地装模作样,待一会儿,看他如何分辩!

她垂眼掩去情绪,作惊怒状:“该是我问你才对,你怎么会在灿灿屋中?!”

是否婢女指引其实已经不重要了,姜清只要两个人单独相处,眼下又被她们亲眼所见。

若放在平常,这种事于女方来说造成的伤害是一样的,但于陆玹却只是无伤大雅的风月谈资,旁人知道了,至多笑一句风流。

可这是在他生父的孝期,今上又最看重孝道,御史弹劾、坊间舆论就足够砸死人。

何况她还做了布置,那茶水中有催|情药。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姜清势在必得。

人坏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坏且蠢,自以为是。陆玹心下一哂,疑惑反问:“母亲在说什么?”

姜清:“这是灿灿休息的厢房,你不在‘云渡水’,怎地跟她待在一起?……你们,你如何对得起你阿父?”

陆玹侧目:“姜灿?”

姜清掩面掉泪:“你还有什么好说的?你阿父刚过百日,你竟就……”

陆玹语气无波:“我并未见过她。”

“这间厢房里,唯我自己。”

说着,他侧身让出空间,“母亲不信,遣人一搜便是。”

林嬷嬷与姜清对了个眼神,皆认为他是在演空城计。

林嬷嬷先发制人地扭着身子往里一挤,高声道:“世子,得罪了!”

前有青骊暗信,后有婢女监视,林嬷嬷本是势在必得将二人捉个正着,却不想,在榻间没瞧见人,屋里又翻箱倒柜地寻了两圈,压根就没有姜灿的踪迹。

她纳罕极了,出去,冲姜清摇了摇头。

“看清了?”陆玹挑下眉,淡淡提醒,“母亲与诸位族婶可要一观?”

姜清心下半凉。

他怎又如此镇定?

姜灿呢?姜灿哪去了?

姜清知道那药效用,喝了茶水,对方还能自个跑了不成?

见她不说话了,陆玹摇摇头。

“我说了,只有我自己。”他语气十分平静,“母亲怎地不信?”

“我是否那等色令智昏之人,诸位有目共睹。”

“这百日以来,我一直茹素斋戒,谨遵礼法,约束自身,并不曾逾矩。”

“倒是母亲,带各位族婶堵在门口,不由分说地往我身上扣帽子……”

到这,他微妙地停顿了下,话锋冷峻了几分,“是想做甚?”

空气中弥漫着凉意,陆氏的族妇脸色微妙地变了变。都是亲见过风浪的人,哪里品不出陆玹话中指向?

姜清踉跄退了半步。

到这她才反应过来对方是在将计就计,引她一步步暴露至此,好当众对峙。

她遽然攥拳!

“……瞧你说的,哪有别的意思?”她咬牙强笑道,“我也是听了婢女的瞎话,才过来问一问,免得外面流言蜚语乱传,对你们都不好。既是误会,那便……”

陆玹打断她:“说起流言,恐怕还须得母亲解释一二。”

他招了招手。

也不知不枉从哪里冒出来,身后跟了两练家子,分别扭着两个婆子押至众人面前。

俩婆子神色都有些混沌了,一看即知被关了许久。

陆玹看着姜清巨变的脸色,反问:“母亲院中少了两个得力臂膀,怎也不让人去寻一寻?”

不枉立刻上前,扯下两人口中堵嘴的布巾。

其中一人深喘口气,高喊起来:“夫人!夫人救老奴!老奴都是听您吩咐的差事啊!”

原来,原来指的是这件事……

那次他莫名跑到正院来一番敲打,原来是抓到了她的人。

这两婆子都是她往日心腹,又被他抓住现行,招了全部。

起初姜清还寄希望于江陵公身上的时候,拿陆玹拒婚的事情做文章,散布他与宁王的谣言,又在江陵公身体渐好时往香炉中掺入特调的“安神香”,使他神志逐渐混沌,产生危机感。谁承想,还未能让江陵公改立,他体内积累的丹毒便发作了。

因姜清也不清楚这安神香对身体有多少坏处,会不会被查出来,所以见到仵作才会那么大反应。

她以为陆玹早放下了对自己的怀疑,一直在追那几个江湖骗子,不曾想,他将计就计。

他这是彻底不会再让渡台阶,维持表面了。

既然如此。

“我还有什么可说?”姜清卸下伪装,冷笑反问。

这院子并非那等齐整的排院,而是仿照南方园林,造了许多的景儿,从景致中错落地安置了几处建筑。

姜灿与无言并未走远,眼下,就躲在厢房后的竹林里看着这出戏目。

无言给她喂了解药和水,已经恢复了力气。

陆氏的族妇自然不会偏帮姜清,姜清“自愿”交出了手中所有权力,从此静心在院中为江陵公祈福。

姜灿震惊,无语。

她觉得轻了。

可就是这样的,因姜清到底与江陵公的死因没有直接关联,即便她对陆玹多有设计,他也不能代替已逝的生父对继母做什么处置。

姜清仍然是他礼法上的母亲,已故江陵公的夫人,但只剩个名头。

待处理完这边的事,送走族人,陆玹回到青棠山房,无言已带着姜灿在书房中等他。

陆玹挥挥手,让下人们都下去了。

因姜清道冲击,姜灿已经忘记了刚才都尴尬,小心观察他神情。

她以为陆玹该是有气的,可他反应十分稀松平常,甚至看起来……有些心情好?

姜灿疑惑地眨了眨眼。

陆玹只觉轻松。

再见姜灿,反倒能坦然面对自己的触动了。

因她是个很好的女孩子,本身就很容易使人心软。

陆玹目光特地留意了她那两瓣嫣红柔润的唇。

上面的血迹已经不在了。但一定还很疼。

今日他瞒着她在人前做戏,把她给吓着了。

她一定是觉得自己误会了她,十分委屈,才会以此决绝的方式来证明自己的清白。

那时乍见她咬破唇,陆玹便心软了,想告诉她莫怕,只不过做戏,却没来得及。

而今见她怯生生站在画屏前,语气又缓了下来:“身上好了?”

姜灿脸微红:“好了……”

陆玹不做没准备的计划,既以利诱青骊倒戈,自然也提前从她那里拿到了药,让人重新配了付解药,自己提前吃过,也没让姜灿多受罪。

他不是那种喜欢恶意欣赏旁人失态的小人。

思及过去姜灿对姜清的信重,他思索片刻,问:“你可想去看看?”

同姓“姜”,被陆玹这般问,姜灿想起姜清的为人,仿佛那做错事的羞耻也共享了似的,越发垂下了头:“不要。”

“没什么好问的。”她微哂,“我并不缺她这句‘抱歉’,她也不会诚心与我说。”

“顺便跟世子说一声辞行吧,多谢世子的‘绿绮’,一会我便让人给世子送回来。”

陆玹微诧:“去哪?”

“想来世子已经晓得了,我阿父受任祐川郡折冲都尉。”她抿下唇,“或许跟阿父去任上,又或许呆在家里,趁如今多陪陪妹妹。”

总之没理由也没脸面继续留在公府。

陆玹顿了顿,精准猜中她心理:“你……是不是自责?”

意识到这点,他放下了茶盏,淡淡道:“没这个必要。”

他说:“事情已经很清楚,责任并不在你,亦无关我,一切因果有生此恶念之人承受。”

“就算一定非要有人承担愧疚,也只能是我,因为——”

陆玹看着她,“我先欺瞒了你。”

姜灿惊讶:“你……”

“是,我提早知晓了,却没有告诉你。”陆玹坦然承认。

姜灿有些怔忪。

小姑娘发懵的样子有些傻,陆玹再次想起她憨直表象之下的决绝。

他眉眼柔和了一分,向她招招手。

姜灿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并问:“……为什么?”

陆玹向来懒于为考虑旁人的感受遮掩动机。

但眼下面对姜灿的追问,却罕见地斟酌了下词句:“因你涉世未深,易出破绽,况且……”

“在你眼里,我才是那个针对姜氏的人?”

姜灿尴尬:“那都是以前了……”

“但我并不能参透你的一切。”仔细一想,他也没有那么了解她。

“我须得保证万无一失。姜灿,你能明白的吧?”他问。

姜灿微红了脸,垂下脑袋,半晌重重“嗯”了一句。

她能明白。

因为自己可能会成为那个“变数”,坏了计划。

陆玹道:“该自责的应是我。”

气氛沉默了片刻。

但当尴尬的情绪褪去,姜灿冷静下来,反驳:“不,这并不相同。”

“姑母欺骗我,是为一己之私,周全自己的阴私手段。你瞒着我,是因为……因为……”她脸颊愈发红润,却反抬起头来,迎上他的目光,直白地道,“我不够聪明。”

“世子,我清楚的。”

陆玹动了动唇,微感复杂。

此前所有斟酌的词句就这样被她自己给打破。

她就这样坦诚地接受了。

亏他担心伤及她的自尊。

陆玹却没什么白费功夫的悔意,他目光更柔和了一分。

又小瞧了她。

如果是知慕少艾的少年,或许这时候便顺着她的话,否认“不,你已经足够聪明了”,或是安慰“你怎么样都好”,以博美人一笑。

但陆玹已不再年少,他深知一句好听的话并非是她真正需要的。

她需要的,是有人能够引导她,将她带在身边,学习宅门里的人情世故。

她非是天生迟钝,只是从小没有一名像样的年长者承担起母职,教导她这方面的事情。

过去这个能带领她的人其实是姜清,她的姑母。

但现在,姜清已失去掌管中馈的权力,也几乎与姜灿反目。

陆玹凝视了她片刻。

看着她的这段时间里,他想到了许多麻烦,但都不足以打消那个念头。

他道:“既知不足,更应好好学。”

姜灿以为自己听错了。

结果他又道:“我若是你,便求着我也要留下来。以为去了祐川郡,便不必接触这些了?”

姜灿确实是这么想的,她抿了下唇,垂睫道:“我怎么可能还有脸?”

“我说了,我并未迁怒你。”

“可我……”

“还是说,你表面与你姑母割席,心里实则还是怪罪于我,怨我揭露,所以做不到面对?”

此话诛心,姜灿急急否认:“不,不是!”

“我们家虽式微,却绝非那等是非不分、因亲昧公的人家。我也早就清楚,从前是我被偏见蒙蔽,误解世子良多……”

她着急剖白自己,视线也大胆了起来,凝视着陆玹,眸中有表明决心的坚定。

陆玹知道。陆玹早就知道。

她是个好姑娘,柔软、懂事,又善良正直。

他的目光又柔一分。

他道:“那还有什么顾虑?”

姜灿沉默了很久。

他根本没有这么想,他竟只是为了截住她的托词……

她眼中,陆玹不是个多有耐心的人。偏眼下一定要等到她的回应,也不催促,便就这么安静地看着她。

姜灿动了动唇:“我……”

“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偏偏是她?

他的宽容、怜悯,还有不可多得的耐心。甚至于二人唯一直接的亲属关系给他造成了不可弥补的伤害。

他也不迁怒她,为什么?——

第24章

姜灿今天是真的被吓到了, 她后知后觉猜到姜清其实还是骗了她。

之前那时哪里是想用他们的事要挟拿捏陆玹,分明是想借刀杀人。

被她利用完,自己又能有什么好下场?

她没有一句话可以相信这姑母的。

男子与女子真的不同, 私情被发现, 世人会抨击这女子不检点、德行有亏,不配苟活, 却不会对男子喊打喊杀。

陆玹可以因为乐意就给她琴,赠她价值贵重的佛珠,因为一点点相似的经历便施以善意。

迟钝如姜灿, 到了这个年纪, 也不得不多想。

陆玹的书房中未挂竹帘, 棂窗间嵌着琉璃明瓦, 光线滤进来, 特别通透清晰。

女孩子站在洒落一地的碎光里, 面如凝脂。

被她这般当面问了, 陆玹心情微妙。

深闺女郎多脸嫩, 便是心里有异, 也不会这样索性直接地对峙。

只他较她年长好几岁, 又曾视她为二郎未婚妻子, 即使后来改变了立场,多次觉得不妥,也总能想通其中关窍, 能够合理说服自己, 坦荡自洽。

“有时我看着你, 便会想到阿芋。她与你年纪相仿,若是没出意外……”

陆玹望向窗外,止住了话音。

姜灿不由发出低低的一声轻叹:“我知道了。”

人总容易困在年少不可得的遗憾中, 姜灿亦然。

她曾经丢过一只特别喜欢的毛绒玩偶,那个时候,整个系列玩偶早已经停产,她重新找了很久都没买到。在失去它的漫长时间里,她也逐渐淡忘了曾经的喜欢。

只后来偶然踏进某家街边小店,意外发现那玩偶的盗版,虽做工潦草,却实令人怀念旧岁月。

最后还是忍不住买了回来,又亲自用针线重新改了脸,一点一点恢复记忆里的模样。

推己及人,姜灿猜测,他是想将在亲生妹妹身上缺失的遗憾在弥补回来,而她碰了狗屎运。

姜灿时常感觉,陆玹作为男子,心思细腻远胜同类许多。

一般来说……她想起姜清在外间散布的那些谣言。

她迟疑的这一瞬,脸上就带了出来。

陆玹岂能看不出她的想法?

曾经郑绥也自恃亲近,与他开过这样的玩笑。他知这是无稽之谈,根本不会放在心上,也懒得跟对方多嘴自辩。

但眼下面对的是姜灿。

他瞥一眼她,凉凉道:“你想我怎么证明?”

陆玹本意是遏止她这些不着边际的猜测,并没有别的念头。

姜灿却蓦地想起今日里,她背靠门板,隔着轻薄的纱衫,感受到的热意。

本来还好,已经忘了的。

经这一提醒,姜灿立刻后退一步,浑身写满了拒绝:“不、不用了!”

几乎是落荒而逃。

陆玹唇角微微勾了勾,复又放了下来。

他唤道:“衲子。”

衲子应声而入:“阿郎?”

陆玹问:“赵行安置好了?”

赵行便是青骊弟弟,青骊功过相抵,答应下来的事,陆玹不会食言。

青骊处事的动力,陆玹能够明白,只在他眼中,仆婢不一定要多机灵,但似这种顺风倒的墙头草,是绝不能用的。

衲子道:“已经给足这一年的束脩了,他姐姐的身契也已经给回去了。”

虽然日后要为柴米油盐奔波,却从此是良人了。

陆玹点点头,又道:“你去找几个伶俐忠恳的人。”

伶俐?忠恳?

衲子有些无法想象。

心情好,陆玹也就愿意多说几句,提点衲子道:“最好是年纪稍长一些,经验阅历丰富的。圆滑又不世故,遇事能从旁提点着,那些自己先慌脚的,不能要。”

衲子听完,嘴巴也都张开了。

她试探地问:“这些人……阿郎要安排在哪?”

这话倒像是提醒了他,陆玹沉吟片刻:“将‘小祗园’收拾出来吧。”

她原先的住处离正院太近,手下的人也都是姜清安排的,本就有诸多不便、不尽心。

要摆脱那种尴尬的处境,陆玹理所当然地认为,这些都不能继续沿用。

衲子却觉得,世子这做法,倒像是……迫不及待将姜娘子与继夫人割席似的。

姜娘子都还没急呢,倒反天罡了还……

早前姜灿得知平襄伯授了官职的时候,在信里高兴地告诉他自己也要回去,如今却有些不知道怎么说好。

还有姜清的事,为周全陆氏名声,并没有宣扬出去,然姜灿还有些纠结要不要告诉家里。一面不想让家人担心,一面又想揭露对方的作为。

巧的是,过不几日,萧姨娘就从扶风郡来了。

她道:“伯爷让我转告,祐川郡险隘难行,匪兽颇多,不便带家眷过去。”

“又说女郎如今大了,该考虑起议亲的事情。奴婢眼皮子浅,又人微言轻,说不上话,到底还得请小姑帮忙参谋。”

姜灿明白平襄伯的意思,甚至都能想象出他说这话的语气,绝不似萧姨娘这般委婉。

兴许是最近日子轻松,姜灿心情也好,捂嘴一笑:“姨娘几个也都留在家里吗?”

萧姨娘道:“眼下是这样安排,待女郎的事有了着落,小姑不便主持的流程,也只能由奴婢厚着脸皮充胖子了。”

真的是长大了,以前几年姜灿说自己还不想嫁人,有萧姨娘和几个妹妹帮忙,平襄伯还能由着她糊弄,但自从过了今年,家书里,平襄伯次次不落提这个事。

时间怎地过这么快,马上就要十七岁了。身边相熟的女郎,一个个陆续都定了亲。

姜灿挽住萧姨娘的手臂,靠了上去,叹息道:“那焕焕就劳烦姨娘了。”

萧姨娘低头,看见的是少女柔润的侧脸线条。

那样软软的小孩子,一转眼就长这么大了,眉眼间俱是八娘子的影子。

萧姨娘心软似水,用手梳了梳她的碎发,别在耳后,安慰道:“长安多世家,女郎这般懂事,定能寻个称心郎子。”

姜灿好奇:“那阿父跟姨娘想寻个什么样的婿子?”

萧姨娘抿嘴一笑:“伯爷属意大家公子,奴婢倒觉得,真心亦可贵,不能光看家世。”

她轻声道:“小姑一向照顾女郎,一定会为此上心的。”

姜灿含糊地笑了一声。

萧姨娘只以为她是害羞了。

萧姨娘在公府待的这几日,没怎么见过姜清。时下寡妇追求低调,对方新寡,深居简出也不显得太奇怪。

萧姨娘在公府不止一次感慨,也太排场了些。

光是她们住的这小祗园,进门是碎卵石铺的小径,错落着几块太湖石,最小的也有四尺多高,一株大玉兰,年岁已久,有三小孩环抱那么粗的桩子。

园径深处尽是西府海棠,开得正娇艳,芳毯茵茵,一条清溪横亘,簇拥着的五间厢房,正房悬一块匾额题“小玲珑”,仿佛置身罗浮仙境的,便是姜灿住处。

下人们俱都十分有素,走路无声,规矩颇足。

萧姨娘好奇问:“怎么不见从前那个叫青骊的小娘子?”

姜灿正有些尴尬支吾,一旁棠梨机灵接话:“青骊已经不在府里做事啦。”

萧姨娘了然:“配人了?还是求了体面,放出去了?”

棠梨笑眯眯道:“放出去了,我们都可羡慕。”

萧姨娘自己做过丫鬟,很知道丫鬟最羡慕的两种人无非是成为主母器重的大丫鬟或主君的通房姨娘,再就是求得恩典出府。

前两种人生,萧姨娘都体会过了,但也由衷地叹:“真好,真好。”

姜灿觉得跟棠梨相处起来特别舒服。

以前青骊在伯府,虽然不至于摆什么架子,但是在公府浸淫久了,面对她时那种眉眼神情、语言态度偶流露出来的轻视,就很微妙。

姜灿以前不能概括这种感觉,只以为自己想多了。是在察觉姜清的面目后,自己慢慢琢磨出来的。

但棠梨完全不会给她这种感觉,对方伶俐大方,做事又稳妥,姜灿很喜欢她。

小玲珑外的海棠树下摆了石桌与蒲团,就很适合在这里打发闲情雅致。

姜灿有时候抱了绿绮或乘月出来,琴声和着鸟鸣啾啾,特别有意境。

一曲收尾的时候,琴音铮然,激得头顶花瓣飘下来,打着旋儿落在清溪里、小桥边,还有几瓣格外懂事的,缀满女郎发间,缱绻得不像样。

小婢嘴甜地夸道:“真漂亮!女郎长得洛神仙女一样,把这园子都衬成仙境了,叫人挪不开眼!”

姜灿扬脸笑道:“就吹吧,你见过仙女呀?”

她笑起来长眉弯弯,明朗眉眼,发间的珍珠步摇轻轻摇曳,映得容光秾艳。

这下小婢是真的傻住了。

看呆了。

屋里萧姨娘起身了,从窗边探出来,喊了句:“女郎?”

“来了!”姜灿答应着,抱琴起身,踏上几步石阶,问,“姨娘起来啦?睡得好不好?”

“好……咦,”萧姨娘愣了,“刚刚那是女郎弹的琴?”

姜灿也愣了,随即懊恼不已。

人一旦养成习惯,潜意识里是很难改的。

果然听见萧姨娘抽着气道:“这琴是哪来的?”

萧姨娘虽只是平襄伯的妾室,可跟着姜灿的生母在闺中时,也是见过不少好东西的。她一眼即知,此琴非凡品。

她摸了摸那琴身,笃定道:“这是兰翁斫的琴。”

她道:“从前三娘有一把兰翁琴,是伏羲式的,在家宴上奏演过,让诸位姊妹兄弟们一观,八娘很是羡慕。”

平襄伯口中的颜八娘,温柔动人,端庄稳重,萧姨娘口中又不一样。

她有小性子,会与姊姊拌嘴,会趁宴席上旁人不注意,悄悄塞点心给还没吃饭的婢女,还会与婢女咬耳朵羡慕:“好想要一把那样的琴啊!”

姜灿从前就很喜欢听这些事。

但眼下,她尴尬不已。

萧姨娘笑眯眯:“是小姑安排的吧?请人教女郎学琴,又赠了这么贵重的一把琴,哎呀呀,就说小姑最疼女郎了。”

姜灿动了动唇。

怎么说呢……

其实可以搪塞是姜清赠她的,但不想。

一想到明明是那个人做的好事,发的善心,全都被姜清占了去,莫名就觉得不爽。

但是不能说吧?这个事,除了陆玹身边的婢女,旁人都不知道。要让人知道他与自己这女郎有额外的牵扯,很不好。

有话不能说的感觉,憋屈死了。

姜灿吭哧了半晌,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最终道:“不是,是朋友赠的。”

萧姨娘“嚯”的一声:“哪个朋友呀?”

这么阔绰?

还有姜灿不爱走动交际的性格她也清楚的,在扶风都不见得有几个熟人,怎么来长安这么短的时间,就结识到了这么好的朋友?

萧姨娘也到了爱八卦琐碎的年纪,眼睛一转,压着嗓子问:“莫不是,哪家小郎君?”

姜灿无语:“……姨娘想多了。”

萧姨娘一看她这不自然别开眼的神情,跟小时候害羞一模一样嘛!

哼,叫她猜中了!

萧姨娘笑眯眯:“好,好,我想多了。”——

第25章

萧姨娘在姜灿这里, 不用照顾姜三娘四娘,过得特别放松。

待吃过朝食,看见开了一院的海棠, 阳光下纷繁俏丽, 心念就一动。

“今天做些胭脂吧?”她蠢蠢欲动。

萧姨娘制的胭脂水粉比铺子里卖的还要好用,姜灿欢快地答应了:“好啊, 姨娘等我去捡些花瓣用。”

萧姨娘摩拳擦掌:“咱们一起。”

两人带上了小口袋、花篮子,还带上了棠梨。

穿过月洞门,放眼望去, 花树如云蒸霞蔚。

萧姨娘抬头, 本来是想伸手摘枝头那一簇娇艳正好的花朵, 却“咦”了一声:“那是哪儿?”

姜灿:“哪呀?”

萧姨娘手指:“就那。”

姜灿举手眺看, 假山石台之后, 几座亭台楼阁, 居然是青棠山房。

原来从园子里这个地方, 是可以直接看到前面的……咦, 反过来说, 那岂不是站在上面, 也可以看见她们这园子里?

姜灿又再多看了一眼。

遥遥的, 隔着海棠树,其实看不清什么。

她随口回了一句:“这是府里世子的书房。喏,那边的菩提明镜堂, 也是他惯待的。”

萧姨娘也只是随口一问。

三人个拉闲散闷胡聊着天儿, 一边挑那些饱满鲜妍的花朵。

萧姨娘嘱咐:“颜色淡的不要。”

姜灿跟棠梨:“知道啦!”

说笑声惊动了林子里的鸟, 扑腾着翅膀,飞过水岸、棠林。

视线由近及远,姜灿怎么也想不到, 刚刚她们眺望的那个方向,两层楼阁子上,其实站着两个人。

她是从低望高,被海棠树的花枝遮挡了视线,但宁王从高处俯瞰园子,便一览无余。

宁王凭栏放风,正好觑见她们几个从月洞门后挎着小篮子迈出来,还以为是公府的女眷。

因觉得生得好看,宁王不仅多看了两眼,还转身去屋里将陆玹拉了过来:“快帮我看看,那是几娘?”

陆玹知道他纯粹是喜欢看美人的毛病,倒不是有什么风流念头。

随意地一瞥,视线却就此凝固了。

姜灿刚好将手举过头,顶在额前朝他们这里看来。

宁王还以为他们被发现了,十分有兴致地招了招手,结果对方只是转头和那年长些的女眷说了两句话,几人便在园子里分散开来。

年轻些的女郎穿着颜色轻淡的广袖衫裙,半袖口的荷叶边衬着溪水,轻盈好似凌波仙子。

花枝掩映间,灼灼华颜。

摘花,好雅兴。

宁王追问:“看出来没有,你不会认不出自家妹妹吧?”

若真是自家妹妹,陆玹还真不一定能认出来。

但这是姜灿,这段时间常常见面,再加上小祗园是她的住处,是以隔着海棠花树,遮住了大半面孔,陆玹也一眼分辨出她的侧影。

陆玹收了眼神,淡声提醒:“是姜氏女郎,男女大防,莫要盯着人家看了。”

宁王:“我不过就看看……咦?是平襄伯府的女郎?”

他心思急转,忽就笑了:“原来如此!”

仿佛发现什么一般,宁王笑问:“那琴你是不是赠她了?”

陆玹没有理会他的八卦,直接走开。

“我只问你是不是?”宁王追了上去,“是不是?究竟是不是?”

“是又如何?”陆玹被他烦的不行。

“好端端的,我说你怎么管起平襄伯的闲事来了。”宁王意味深长,又问,“那女郎几岁了?在家行几?婚配了否?”

陆玹是不可能告诉他的。

他只道:“你想多了。”

宁王微微一笑,道:“其实我看这女郎挺好,索性明日回了阿兄,省得他催我烦。”

说着,他拿眼睛去瞟陆玹:“平襄伯府——我记得是除孝了吧?”

宁王年纪与陆玹相仿,尚未娶亲。陆玹也知道,皇帝最近在操心他的事。

只不过宁王无意和那些显爵人家结亲,所以都没答应。

“你若只为敷衍圣人或试探我,实不必。”他道。

“谁说的,”宁王道,“我真觉挺好。”

他细数:“我是个闲散人,没什么大志向。平襄伯与我有善缘,又不比长安里的世家那么多弯弯绕,更何况……”

“女郎貌美,使人心动啊。”宁王笑着问,“我欲聘其为侧妃,含章以为呢?”

陆玹默了片刻。

他想到平襄伯处事为人。

宁王看姜灿“挺好”,对方看宁王只有“更好”。

宁王样貌、品行、年纪、地位,综合下来,胜过郑绥不知多少。

陆玹竟寻不到阻止他的理由。

他唇角微抿:“我非是她长辈,这话,你留着去问平襄伯。”

宁王嘁了句:“当然要问。”

林子里,萧姨娘也在和姜灿八卦:“世子几岁了,怎地还没取个新妇?”

姜灿猜测:“二十二?二十三?”

好像是比陆琪大个四五岁吧?

萧姨娘:“哟,那等出了孝,岂不是都二十五六了,真是老大了。”

姜灿其实没觉得有多大,以后世的眼光来看,才毕业两三年嘛。

所以听萧姨娘这语气,就忍不住辩驳:“还好啦。”

萧姨娘笑道:“还好啊?旁人二十五六,孩子都该开蒙了。纵你阿父,也早跟娘子成亲了。”

姜灿无法反驳,小声道:“那也没办法的事。”

萧姨娘感慨:“是啊,不过人家这种门第身份,也不愁什么。”

只是人家想不想的事而已。

姜灿奇怪:“姨娘怎地问这个?”

萧姨娘兴致勃勃:“女郎还记不记得韩二郎?”

姜灿眨眨眼:“阿稜哥哥?”

萧姨娘道:“他也老大不小了,又有功在身,这次回来扶风,颇有些人家想与他说亲。”

韩将军是平襄伯一位关系很好的故交,府邸相接,小时候两家小孩子关系也很好的。

听说儿时的伙伴如今有出息了,姜灿由衷高兴:“那多好呀。”

“韩二郎如今颇是一表人才。”

姜灿点点头:“阿稜哥哥小时候长得就还成,只不过黑瘦了些。”

这不开窍的,萧姨娘无奈一笑。

收集够了花瓣,萧姨娘拿去榨出汁液,姜灿则准备其他材料。

“好像没有朱砂。”姜灿懊悔,“上次画画用掉了。”

棠梨一听,立马道:“我晓得哪里有,女郎等我去借。”

姜灿知道她以前是陆玹的人,在府里认识的人颇多,但她没想到棠梨去借的对象其实就是陆玹本人。

也不算,是衲子接待的她。

衲子以前就和她关系好:“怎么啦,怎么今日有空过来看我?”

棠梨说明来意:“我来向姐姐讨些朱砂。”

衲子也知道做胭脂要这个东西,又是要上脸的,她道:“你等等,阿郎有些上品朱砂,我去问问。”

书房中,宁王已经离开了,衲子回禀了棠梨的话。

陆玹问:“朱砂做什么?”

“姜娘子跟萧姨娘做胭脂呢。”衲子道。

陆玹想起刚刚看到的场景。

她跟那姨娘关系仿佛不错,脸上的笑颜是发自内心的。

其实很明显就能分辨出来,在真正亲近的人面前,跟之前在姜清面前的状态是不一样的。

他问:“萧姨娘准备待几天?”

衲子愣了愣,心说,我哪知道。

两刻钟后,她坐在小祗园拉着萧姨娘的手热情道:“姨娘难得来,怎不多留几天,家里有仆妇管着,何必急着回去?”

萧姨娘受宠若惊,私下悄悄问姜灿:“世子这般好客啊?”

有一定身份地位的人,往往自己不会直白地表露态度,身边下人的言行举止就往往代表了他们的意思。

就像之前青骊和林嬷嬷一个劲儿地引导姜灿,说陆玹的“坏话”。

萧姨娘没见过陆玹都觉得惊异,姜灿更不能想象,“好客”这个词跟对方联系起来。

纵更正了印象,姜灿也不得不承认,陆玹是清傲的。

孤高、漠然,目无下尘。

跟热情、好客,温润和气扯不上一丝干系。

就不可能是他的意思。

衲子亲自将朱砂送来了,可以动手做胭脂了。

姜灿磨了一阵儿,萧姨娘嫌弃她慢手慢脚,让她只在边儿上看着。

所有材料混合,做好的胭脂还要阴晾七日,萧姨娘一面用桑皮纸覆盖在胭脂膏表面,一面絮絮道:“可惜没有玫瑰露,娘子喜欢海棠,偏海棠无香,每每做胭脂,都会掺些自己蒸的玫瑰花露进去。”

抬眼,见姜灿趴在桌上看得认真,笑道:“又可惜女郎喜欢梨花,偏梨花没得好颜色。”

姜灿无谓地一笑:“好颜色的已经够多了,这样就很好。”

萧姨娘看着阳光里的少女,眼睛弯起来,好似含了一泓澄明的清泉。

什么是好,什么是不好。这世间已经有很多聪慧伶俐的人了,像萧姨娘活到这个岁数,已是十分通透,明白的道理越多,越来越没有懵懂青涩时候快乐。人生在世,难得糊涂。

她忽然真的就觉得,姜灿这样也很好。

只还是有些担心,高门里面这么复杂,会不会太容易受人欺负了呢?

可惜她只是婢女出身,没有办法给她撑腰。八娘也只是颜氏三房里孀居的庶子媳妇所出,并不受重视。

萧姨娘只能叹气。

姜灿以为她又想念阿母了,伸手与她四掌相牵,施力捏了捏。不知道说什么安慰的话,自己也低下头去。

为什么不想成亲,可能也是受了生母的影响。

有没有感情什么的,她倒不是那么在意。只婚姻成就两姓之好,背后必然意味着生命的延续。

当年她虽然没有亲见,但只要想到阿母逝去时才不到而立,就深深地惶恐。

纵平襄伯已经算是世俗意义上的重情义了,姜灿也时时会想,值得否?

她觉得世界上永远不会有这么一个人,能让她毫无防备怨言地豁出性命。

这种感情,太夸张了。

在庆幸因陆琪悔亲所以自己暂时不用嫁人的时候,不知怎地,陆玹俊拔如松的背影忽然在姜灿脑海里闪过。

她有点无法想象,像他这么清冷理智但又重情的人,以后娶了妻子又是什么样的?——

第26章

一川烟草, 满城风絮,潮湿梅雨季来临,等胭脂晾好的时候, 小祗园枝头的海棠都经雨水打得七零八落, 洋洋洒洒铺了一院的嫣红地衣,有种凋残凄美。

不曾想, 姜灿和萧姨娘做的几罐胭脂成就了今年这一季夏花最后的绝艳。

园中小小清溪奔腾着,卷着落花西流,流向院外, 雨势仍淅淅沥沥。

公府前身是前朝某位开国侯的宅邸, 时日久了, 难免失修。即使搬进来前已经着人检修过各处房屋了, 但经这么一场雨水持续冲刷, 终究还是在某日清晨听见“轰隆”一声砸响。

姜灿好眠中一激灵, 还以为山体滑坡了, 得知原来是戏台的屋顶塌了一角, 好在没砸着人, 有惊无险。

隔壁屋子萧姨娘也惊醒了, 两个人跑出来面面相觑, 头发都是散的,互相笑得不行。

朝食还没吃完,衲子便带着几个小厮男仆过来修缮屋顶:“早上听见这边有异响, 老大一声了, 世子遣奴婢过来看看, 顺便再检查检查各处。”

萧姨娘当下笑着附和:“真是吓死个人,多谢你了。”

待衲子走后,她又觉得奇怪:“世子怎会关注这样的后宅小事?”

按理来说, 怎么也应该是正院的人来处理这件事。

而且她们的人都还没去说呢,这来得也太快了。

姜灿有些脸烫。

本来没觉得什么,但一想到萧姨娘知道以后会怎么想,莫名就心虚。

一定是因为她们总是大惊小怪,看到男女就往那方面想。

嗯,本来就没什么。

但真的躲不过去了,她吭哧了一下,交代道:“嗯……姨娘如今看到的住处、使唤的人,其实都是世子的安排。”

她简略地阐述了姜清的情况。

姜清的作为带来的震惊暂时超过了陆玹的事。

萧姨娘半晌无语。

不敢相信,这怎么会是那个一向柔善的小姑做出来的事?

之前悔亲另娶的事情,平襄伯回来说得含糊,萧姨娘还只以为是两个年轻人没有缘分。

如今听过了姜灿的说辞,气得直掉泪:“哪有这样为人长辈的!”

姜灿只抿唇笑,给她拍背,开玩笑道:“好啦,好啦,这不是没什么,都过去了。姨娘说,世子是不是很大度?”

真的是,幸亏是。

伤心和愤怒褪去,萧姨娘心念一动,抬眼看她。

“那……琴是?”

萧姨娘都老油条了,什么猜不到。

事已至此,姜灿也只能承认。

萧姨娘感慨道:“那样的人,真就与我们不同,从小锦衣玉食到大的,没吃过苦,出手就是大方。”

看吧,他身上的光环太耀眼了,所有人都会这么觉得,包括一开始的姜灿。

姜灿支着腮,垂眼笑了一下:“不是的。”

“世子为人慷慨,不是因为他何不食肉糜。正正相反,他其实很能体会平常人的不易。”

她为他辩白,“旁人的难处,他没看到且不算,只要看到了,就不会不管。”

“因为他从小不在生母身边,受过委屈,看我觉得同病相怜,所以才时不时照拂几分。”

对她是这样,对青骊也是这样。

否则以时人看待‘忠仆’的概念,青骊作为家生子,这样的行为可称是卖主了,合由主处死,旁人也不会言一句苛刻。

但他并没有不拿下人的命当命。

他看透了对方行为的动机和本质。

作为受害者、高位者,却能理解对方。

“姨娘不要因为姑母的身份就对他抱有偏见,他真的……已经仁至义尽了。”

姜灿说这些话的时候,唇角无意识地上翘,眼神也因回忆而微微放空。

雨小了,细碎的阳光折射入她眸中,琉璃般剔透。

萧姨娘快吓死了。

女孩子到了什么年纪会情窦初开,萧姨娘可太晓得了。

当初八娘与平襄伯相看回来也是这样子时不时走神微笑,简直一模一样。

何况江陵公府的世子是什么样的人,萧姨娘从平襄伯那里可没少听说。

那个孤僻高傲的天之骄子跟姜灿嘴里说的这个大好人,是同一个人吗?

看着她姣好明媚的脸孔,萧姨娘愈想愈惊。

这么听着,姜灿跟他的交集比她想象中还多。

年轻男女,模样都好,多来往几次,很容易互生情愫。

短短瞬息,萧姨娘便决定劝阻姜灿。

虽然有可能是她想多了,但这种事情是不能“宁肯放过”的,否则到真有什么的时候,就都晚了。

对姜灿,她不能够隐晦地提醒。

萧姨娘斟酌一下语气,直截了当地点了出来:“女郎须得明白,齐大非偶。世子虽好,于咱们来说,却是那天上月、水中云。看得见够不着的,并非良配。即便伯爷晓得了,也会这般想。”

她语气不重,却字字诛心。

姜灿被说得一怔。

其实萧姨娘讲的道理她明白也认同,只是在觉得荒谬之前,最先涌起的情绪却是叛逆。

有想反驳什么的冲动。她忍了忍,没忍住:“为什么……郑世子就可以?”

为什么郑绥可以,陆玹就不行?

为什么同样是公府世子,郑绥就值得平襄伯抛□□面主动亲就,而临到陆玹时,萧姨娘握着她的手谆谆教诲,且笃定平襄伯不乐意?

姜灿这问题是下意识的,萧姨娘也明显地愣了一下。

当她听懂姜灿问题背后的根本含义,看向她的目光益发复杂。

姜灿抿下唇,补充道:“……我就随口问。”

萧姨娘微微叹气,“郑氏也不好。”

“当初娘子就想让女郎日后在颜家郎君中找一个,只是后来小姑寻到伯爷……奴婢也不好插嘴。”

萧姨娘时常觉得愧疚。

八娘要知道自己拼命生下来的女儿长大了为人侧室,该多心痛呢?

这一点上,萧姨娘十分不赞同平襄伯的做法。

好在平襄伯现在有了差事,整个人又有了精神,不像以前容易病急乱投医了。

萧姨娘真心感激那个令圣人重新起用平襄伯的人。

虽然萧姨娘口里依旧习惯自称奴婢,但她依旧是姜灿很敬爱的一位长辈,虽非亲生,却一直真心照顾她跟姜焕。

姜灿道:“我明白姨娘的难处。”

因再怎么视如己出,终非“己出”,且还是在萧姨娘自己有孩子的情况下,若出言劝阻,落在别人眼里,就显得她别有用心。何况那个时候看来,她也没道理阻止。

“世子为父守制,没有这种想法的,姨娘放心。”姜灿安慰道。

姨娘没有和陆玹相处过,她不清楚很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