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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表姑娘好难啊 岑清宴 17329 字 2个月前

陆玹这个人,他身上的高傲冷淡是真的,善良大度也是真的。

旁人看他只觉得典则俊雅、玉质金相,是世家公子的标准答案。

他们哪里知道,他只是惯用高高在上的姿态来掩盖情绪,其实感情特别细腻丰沛。

这种怜悯,跟萧姨娘可怜姜灿姊妹本质上没有区别。

他帮助自己,非关风月,不计回报。

只因他本身就是很好的人。

姜灿完全没法再接受有人像以前那样揣测他……

雨势缠绵,陆玹近来在青棠山房后的竹亭晨练。

衲子回到山房时只雨丝溦溦,出剑带起的风削得竹叶颤动,叶片上水珠怦然坠地,溅起一片水雾。

水雾四散,承接着剑光日影,到处亮晶晶。

陆玹收势,走到一旁亭子里,还剑入鞘,坐了下来,接过圆觉递上的茶。

衲子趁机回了差事:“只是戏台子塌了一角,好在棠梨昨日看雨下得太久,提前嘱咐了人,将周边围了起来,人都没事。”

陆玹道:“好。”

他抬起视线,瞥见衲子手里握了个白瓷罐子。

那罐子小小的,看起来就像是女郎家的玩意儿。

她刚刚从小祗园回来,肯定是姜灿给的。

衲子顺着他眼神低头:“哦,这个是姜娘子跟萧姨娘自己做的胭脂,说是比‘三春晓’的颜色还好。”

三春晓是长安最出名的胭脂铺子。

衲子怎么也不会觉得陆玹能对一罐胭脂产生兴趣。

她主动解释,是给自己澄清。

因陆玹平时要求严格,不许她们在外面仗势收贿。

结果陆玹听了,伸手招了招。

胭脂这种东西,跟他有什么关系?

衲子腹诽着,面上不敢露出半分异样,低着头双手呈上。

陆玹接过了那罐胭脂,拿在手里把玩打量。

寸许大的瓷罐儿,不是什么特别精致的外形,但好像是姜灿自己烧的,上头还题了词——海棠花谢也,雨霏霏。

倒应了景。

罐子圆滚滚,字也圆滚滚,十分可爱。

下方一枝细细的海棠斜伸出来,嫣红的花簇,拥着词句。

揭开盖子,有淡淡的香味。

其实西府海棠已经是海棠品种中味道最好的了,只香味还是太淡了。

女郎家衣裳上有熏香,还会抹带香味的头油,就容易闻不见。

但她一定很喜欢海棠吧。

想到小祗园里的海棠虽被雨水打落了,却被喜欢它们的人欣赏过,还有一部分被做成了胭脂,留下了娇艳的颜色,陆玹觉得很满意。

如此,才不枉花开一季,才不白费了他的安排。

头一次因得到别人的“认可”而这般愉悦。

又想到她已经出了孝期,可以打扮起来了。

陆玹垂眸,看着白瓷罐中的棠红胭脂,不觉便想象起膏体化开后抹在女郎面颊上,淡淡绯红的样子。

闲坐休息了一盏茶的功夫,他放下茶盏起身:“回去。”

旁人都跟上,只衲子踯躅不前。

陆玹瞥她一眼,淡淡问:“怎么?”

“……”

衲子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胭脂到了阿郎袖笼里,对方没有一点要还回来的意思。

她只能道:“……没事。”——

第27章

萧姨娘是六月廿三启的程。

萧姨娘终究没带姜灿一起回, 或是在姜清跟前闹一闹。

因姜灿的事情终究还是要拜托姜清,亦只能拜托姜清。

不光是因为对方手里握的人脉资源,还因为对方是姜灿亲缘上最亲近、最明正理顺的女性长辈。

姜灿乃至姜家其他女郎的事, 除了平襄伯, 便合由她来留心。

萧姨娘在身份上终究使不上力气,只能寄希望于对方良心未泯。

而平襄伯如今已入了岷州地界。

萧姨娘也实该回去了。

马车前她拉着姜灿, 什么都想嘱咐,反而什么话都难出口。

姜灿捏了捏她手掌,表示安慰。

马车启动, 她轻快地摇摇手臂, 冲萧姨娘笑道:“日头晒, 姨娘快坐回去吧, 不必担心。”

马车离开后, 姜灿回到小祗园, 却在睡榻枕头底下翻出来一整套簇新的寝衣, 布料柔软, 针脚细密, 领缘袖口都特别用心地拿荻色丝线绣了雪梨花, 瞧着就知道是这几日熬夜新做的。

那几天萧姨娘房里的小丫鬟道:“姨娘说, 女郎生辰就要到了,见女郎也不缺短什么,给女郎做身新寝衣, 穿着如在家里般熨帖。”

姜灿直接一个没忍住:“干嘛呀!”

她曲指刮去眼角的泪, 嘴角却是上翘的:“我今晚就要穿。”

棠梨抿嘴一笑:“新衣裳要立马上身, 女郎还是小孩性儿呢。”

萧姨娘回去了,她很不舍,难过了一整天, 中午和晚上吃不下饭,只喝了一点点杏酪粥。

傍晚,陆玹听着婢女回禀小祗园里的情况。

他不是经常吩咐婢女打听那边的事,既然想给她可依靠信任的人,他就不会像姜清那样,使仆背主,

只是萧姨娘回去了,对方失落得茶饭不思,这属于需要向他汇报的特殊情况。

这些陆玹都能想象得到。

她是个重情的人。

这倒没什么,亲友分别多少会难过一阵儿,旁人劝解也没用。值得陆玹注意的是另一件事。

他问:“她生辰什么时候?”

衲子眨眨眼:“过几天?”

“过几天,具体哪天?”

陆玹明显对这个答案不满意。

另外,他觉得好像有什么事情搞错了。

做针线送贺礼,一般都是绣对方喜欢的纹样。萧姨娘给姜灿做寝衣,为何绣的不是海棠,而是梨花?

陆玹唇角微抿,下了指令:“去打听清楚。”

陆玹其实没有经常吩咐婢女打听那边的事。

既然想给她可依可信的人,他便不会像姜清那样,一边让人监视她的举动。

下人去到新主身边,如果还一直和他这旧主联系,就很难全身心为新主谋划。

所以前段时间,非是他对她不闻不问,而是特意给棠梨她们跟她熟悉培养感情的机会。

但萧姨娘回去了,姜灿失落得茶饭不思,这就属于是一开始安排她们过去时说定的“需要向青棠山房汇报的特殊情况”了。

汇报不代表插手,除非当下姜灿的悲伤已经影响到正常生活状态了,陆玹可能才会让人做些什么转移她的注意力。

而衲子就是她们的消息传达人。

衲子出来,松了好大一口气,吐槽道:“阿郎近来未免太闲了,什么无关紧要的事都关心。”

因为闲,就连萧姨娘给姜娘子的生辰礼上为什么绣的是梨花不是海棠都要管一管。

这有什么好值得问的!衲子悻悻。

无言淡定道:“你会觉得无关紧要,本质上,是你觉得姜娘子对咱们无关紧要。”

“不然?咱们伺候的是阿郎……”衲子一下捂住嘴巴,慢慢睁大了眼,“你意思是……”

无言转过眼睛不看她:“我并没有什么意思,只知道听吩咐办事。”

衲子办事还是麻利的,经无言提醒,她提防着陆玹再对姜灿其他事发问,一股脑都打听了回来:“姜娘子七月初一的生辰,是酉时三刻生的,出生时六斤八两……”

“……”

兔肩紫毫笔一顿,滴了坨浓黑的墨汁在宣纸上,陆玹抬起视线,忍下揉额的动作。

有种婢女用着越来越不顺手的感觉。

“重点。”他道。

“……总之,海棠是平襄伯夫人生前喜欢的,姜娘子自个喜欢的其实是梨花。”

【我阿母喜欢海棠,因她体弱,海棠嘛,花开似锦,玉棠富贵……她很羡慕。】

衲子转述说,“姜娘子是笑着说的。”

书房里陷入了安静。

片刻后,上首轻轻开口:“原来是这样。”

原来是颜八娘喜欢的。海棠。

衲子低着头,又听见他问:“那她呢?”

为何喜欢梨花?

文人誉物及身,陶潜痴菊、东坡颂竹、周敦颐爱莲,其实都有些自赏的意思。

与其说欣赏花草的品格、气节,不如说是在它们身上寻找共鸣。

自前朝以来,梨花常被诗文咏以坚韧、淡泊与奉献。

这么一说,又让人觉得的确很像。

衲子道:“说是因为一句话。”

“什么话?”

必是什么先人吟咏的诗词文章。

是“惆怅东栏一株雪,人生看得几清明”吗?

陆玹猜测着。

抑或是“冷艳全欺雪,馀香乍入衣”?

怎么说来着?衲子回忆了一下,道:“好像是‘梨花瓣是月亮’?”

陆玹莫名。

但衲子知道他让人将小祗园打理出来,为的正是那一园海棠盛景,如今可不是错付了?

她死死掐着手心,以防自己笑出声,一面找补道:“其实,女郎家心里喜欢什么,倒也不是一成不变。或许姜娘子只是最喜欢梨花,对海棠也觉着还不错呢。”

陆玹瞥她一眼。

衲子保持微笑。

陆玹淡淡道:“退下。”

衲子离开了,书房只剩下他。

陆玹站在高脚书案前,重新铺纸抚平,直到宣纸一丝不苟,再压上玄玉镇纸。

执笔,舔墨。

怎么能还不错呢?

还不错,说白了就是退而求其次的说法。

这才是陆玹不能接受的。

笔尖落于纸上,行云流水。

在他这里,任何事情,要么不做,要么就做到最佳。

为人如此,处事亦如此。

以往一年到头,以公府名义赠出去的贺礼没有百八也有五六十件,经他亲自过问的却寥寥无几。

眼下既然决定要亲手,若非对方心头那个‘最’,不如不送。

陆玹平日自诩透析人心,但此时听了衲子的话,思考了这一会儿,忽然发觉自己对于年轻女郎的喜好了解上还是太欠缺了。

他身边称得上年轻女郎的,除了不熟的几个庶妹,便只有婢女。

一张大字写完,心口那些莫名堵着的地方终于通畅了,他又召了衲子进来。

“我记得有一块羊脂玉料,大概这般大小。”他手掌比划一下,问,“是不是收在库房了?”

这说的是陆玹自己的私库,府里其他人也无权觊觎跟使用的,里面特别多好东西,都是衲子在打理。

衲子回想着:“……哦!是,那料子不大不小,阿郎没想好雕什么,就先放着了。”

陆玹颔首:“你现帮着想想,做成什么送人比较好?”

衲子:“?”

她算个什么,怎么还让她帮着想想呢?

到时候账岂不都算她头上了?

陆玹又道:“若主意好,有赏。”

听见有赏,衲子又觉得,也不是不能出谋划策一下。

“咳,奴婢觉得吧,不如做个佛牌或是香炉……”

陆玹蹙眉头,匪夷所思。

年轻女郎喜欢这些?

“或你说说,年轻女郎过生辰,会喜欢什么?”

他是真的没经验。

衲子眨眼。

年轻女郎?

怎么不是德慈娘子?

不怪她想岔,实在是,从来没见过陆玹亲自操心生辰贺礼这种事情。

一旦他过问库房里的东西,那便是又要吃静心庵的气了。

所以虽然刚刚才打听了姜灿的生辰,衲子也没有想到,那块玉料竟是打算用来给她做贺礼的。因为着实有些贵重。

想到无言的提点,衲子突然就结巴了:“那,年轻女郎,左不过胭脂水粉、衣裳香料这些……小姑娘家家的,又不是整寿,应当……都不出错吧?”

陆玹听罢,沉吟片刻,颔首道:“知道了。”

衲子觉得他好像有些失望。

真奇怪,难道她哪里说错了吗?年轻女郎哪有不喜欢这些的!

陆玹倒不是失望。

只是听见衲子说都是这些,就觉得非我独有,意兴阑珊。

如果只是些胭脂水粉、衣裳香料,何必他亲自过问。

好笑,旁人的建议,终究不能够建立在理解他心意之上。

不多时,他吩咐人将玉料找了出来。

重重帷帐放下,山房坠入了温软缥青的良夜。

陆玹拿起了那块巴掌大小的玉石,走进榻间。

软玉以白为贵,其中又以羊脂玉出名,精光内蕴,莹透滋润,是难得的极品。

烛光滤进层层帐子,羊脂玉在光线下呈现出温润细腻的光泽,触手生温,特别美好。

让人联想的是少女莹然的桃腮粉颈。

梨花初带月,海棠半含雨。

摩挲片刻,陆玹微微一笑。

梨花瓣子是月亮……

小丫鬟也不懂,问姜灿:“女郎说的什么意思呀?”

和她多说也还是听不懂,姜灿只一笑。

都说梨花像雪,其实苹果花才像雪。雪是厚重的,不是透明的。

梨花像什么呢?梨花的瓣子是月亮做的。①

凡是与月亮染上关系的事物,一下都会变得浪漫。

无意间读到这句话,从此就很喜欢梨花。

真的很简单很平淡的理由,没有什么弯弯绕绕。

就像喜欢化珍珠妆时模仿的弯月面靥,月夜洒了一地的竹柏疏影,还有……青棠山房前月影粼粼的湖光——

第28章

炎夏六月末, 三伏天最溽热难受的时节,比起闷在屋子里,室外的空气倒更流通一些。

公府这园子当初建时便是仿的江南园林, 一入夏, 姜灿就觉得这设计尤其有先见之明。

古树幽幽,画廊深深, 毒辣的日头要照进来还真不容易。

姜灿坐在一溪水边透了会气,颈上的汗渐渐消了,小丫鬟提议道:“光坐着多无聊, 不如去前面走走, 开了有好多花呢。”

盛夏是茉莉和荷花的了, 清冽的香气隔着林子幽幽漫过来, 特别消暑气。

姜灿已经答应了, 又笑揶这小婢:“怎么这么坐不住?”

小丫鬟嘻嘻一笑。

转出幽静的枇杷园, 前面有一座双层石舫, 风荷摇曳于棹波之间, 涟漪盈盈, 廊楯周接。

自一楼上去, 不曾想, 二楼早有一人坐着饮茶。

一个青年男子,姜灿没在公府见过他,应是客。

姜灿跟他皆一愣, 互相歉意地点点头, 就要退回去, 却无意瞥见他腰间挂的玉佩有些熟悉。

“……咦?”

姜灿重新垫两步上前,“阁下岂非是韩同方韩将军之……”

她犹豫不决地猜测:“……子?”

那人闻声抬头,眉眼朗朗。

姜灿眼神不错地端详他五官, 果然于陌生中依稀辨出一分儿时旧忆。

在她盯着对方看时,对方也正打量她,并且先一步认出了她。

“灿灿,你怎在这?”

他语气颇是欣喜,“知道了,你一定是来陪姜夫人的。对吧?”

他一开口,瞬间就将姜灿拉回了那些因为年少所以显得漫长的四季里。

明明无风,可是云变淡了,天也高了,感官好似被人塞了一把饴糖,还得是桂花味的。

只韩府与伯府相邻那道院墙后的桂花树早年经雷劈了一回,已经很久不开花了,姜灿也数年未见韩稜,面对这个高大英俊的青年,除了那一声试探的询问之外,竟然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

空气尴尬了一会儿,她深深吸口气,不好意思地笑起来:“嗯,是我啊。”

树木郁郁葱葱,荷渠浮翠,少女穿着小袖襦裙,站在楼梯的阑干后,仰脸笑得羞赧。

得见一回这样的笑容,好似一天里照在身上的滚热阳光都没那么使人焦躁了。

韩稜站起来走到她跟前,又仔细地端详了一阵,忍不住地感叹:“灿灿,你都这么大了啊。”

姜灿眨眨眼,觉得这话由他说出来颇有些滑稽。

她是长大了,可他不也是么?韩稜才比她大几岁呀。

她问:“阿稜哥哥怎么会在这呢?”

韩稜笑道:“我今天跟宁王前来拜访世子,一会还有些正事。你在这里等等我,我就过来找你叙旧,好不好?”

姜灿知道他刚刚剿灭了一帮流匪,如今有功在身了,前程远大着呢。

韩稜这种自然熟悉的态度打消了久别的生疏,她亦颔首打趣:“阿稜哥哥真是出息啦。”

韩稜摇摇头,笑着说:“促狭鬼。”。

荷舫不远处的水榭里,宁王正说到:“那群江湖道士也是机灵,见跑不脱,便将身上钱财都孝敬了流匪,躲在贼窝里度日。若非是这个韩稜恰好带兵端了这帮人老巢,卢老叟怕是还得搜上好一阵时日。”

陆玹便隔帘见婢女引着一个玄衣青年走进来,略有些局促地向二人施了一揖。

宁王介绍道:“这就是韩二郎。”

陆玹颔首道:“此番的事,还要多谢韩少将军,望勿多礼。”

当对方直起身来,陆玹看清了他的面庞,是个身有浩然气的青年将军。

陆玹顺势想起他的父亲,同平襄伯是很要好的战友,为此连新建的府邸都特地选在了一处。

伯府的邻居还是当初无言打听时顺便带了一嘴,只那时陆玹并未在意,今却忽然意识到,依照眼前这位少将军的年纪……比邻而居,正是两小无猜、青梅竹马。

她若知道今日登门拜访的是童年时住隔壁的阿兄,会高兴吗?

还是已经全不记得了?

只是想到姜灿有可能的反应,陆玹思绪就发散了。

因为年轻,面对这种场面,韩稜反应还青涩。

他受宠若惊地道:“平匪止乱,都是末将应做的。”

宁王笑道:“韩少将军不要自谦,黑风帮作乱数年,官服屡次剿匪不利,若非你奇袭有功,恐怕到了秋收,他们又要下山骚扰附近村民。”

婢女上了消暑的饮子,韩稜端起呷了一口,终于放松多了。

感觉这位陆世子也不像外面传闻的那样冷淡不好接近。

他稍微抬些视线,对方正引首看向隔扇窗外的芭蕉,神情若有所思。

宁王亦稀奇:“知道你不会全然放手交给刑部,我都把人给你带来了,你有什么话,且问他去。”

怎么还发呆呢?

陆玹由此收回心神,目光落向韩稜,似在酝酿语言。

韩稜略知内情,微微端正了坐姿:“末将必知无不言!”

他挺直腰背,整肃了神色。

不意陆玹问了个无关的问题:“韩少将军是什么时候去的并州?”

“……延祚五年?”韩稜迟疑地答。

延祚五年,女孩子十一二岁,还不算晓得事。

但韩稜已经十五了,已经是可以情窦初开的年纪了。

陆玹点点头,方道:“劳烦韩少将军将当时情形细说一二。”

韩稜总觉得,对方的语气突然就冷了些。

是他的错觉?

姜灿答应了韩稜,从荷舫下来,便在水边的亭子里闲坐着等好一会儿。

等待的空隙便不免回想起小时候和对方的交集。

世人总把青梅竹马之间的感情描述得无限接近男女之情,笃定了长大后陪伴在彼此身边的一定是彼此,说起来好像很美好,但现实里,更多的是可能是“若将容易得,便作等闲看”。

还有就是像她这样,比起郎君们,其实跟韩家小娘子更熟悉些。

一起上齐老先生的课,一起分吃韩家厨娘做的桂花饴糖。

只不过女孩子们去坊市间闲逛,韩家兄长们也跟着逛;女孩子们去郊外踏青,韩家兄长们也跟着踏。

——如果这种也算世俗意义上的青梅竹马,那她理应是个多情的小青梅。

小丫鬟不知道从哪摸来一兜奇形怪状的卵石,姜灿无聊得随手捡了一片,同她一起丢着玩。

却见泛着涟漪的水面映出一双皂靴尖尖。

小丫鬟和姜灿双双扭头,韩稜含笑而立:“灿灿这是等烦了?”

年轻人之间的熟络本来就很简单,又是小时候就认识的,问问这些年近况,聊聊相熟人的八卦,很快就能从“半生不熟”的尴尬关系中脱离出来。

韩稜比她年长三岁,又是风趣健谈的性子,说起兄嫂拌嘴,韩大郎脑袋被媳妇拿剑鞘磕出个大鼓包。

姜灿捂嘴惊笑:“啊,真的?”

这种人家夫妻间的隐私,他做弟弟怎么知道的?

韩稜看出她的好奇,笑着解释:“阿嫂云中郡人,性情豪爽,咱们家里也没那么多规矩。”

姜灿点点头,笑得眼睛弯弯。

韩稜继续说笑话逗她:“阿兄第二天连冠子都没戴,你可知为什么?”

“为什么啊?”

“因为阿嫂敲出来那鼓包正是他素日绾发的位置。”

姜灿:“噗。”

她想到又问:“阿稜哥哥此番打算在长安待多久?”

韩稜闻言,露出些羞涩自矜的笑意:“想必你也耳闻了,此番的确是为领赏而来,至于何时归家,总得得圣人召见后才有个准话。”

这种时候当然要说一些好听的话,诸如“阿稜哥哥年轻有为、前程可期”一类的。

韩稜越发笑起来,他状似随意从袖笼中掏出一细长锦盒,边打开道:“我记得灿灿生辰就要到了?之前不知道你在公府,日后再登门拜访也不知道方不方便,就遣人抓紧去买了这个……确实仓促了些,不知你可喜欢?”

时二人走到一月洞门边,墙角开着不知名小花,墙上的窗洞漏出对面细竹几杆。

因为递东西的动作,他们脚步停了下来。

姜灿低头才看见是个首饰,正要说“太客气了”,一抬眼,却见韩稜惊讶地愣在那里,视线也有些僵硬。

她奇怪地朝斜后侧看去。

宝瓶型的月洞门后,一道挺拔匀停的影子,再斜过去,还有一道稍富贵些的。

等她整个身子都转过去以后,终于看见几步开外,陆玹宁王站在那里,一个穿士子白袍,沉静雍容,一个穿黛色交领衫子,风流倜傥。

姜灿不认得宁王,但听刚才韩稜说自己随宁王来的,又知对方是陆玹为数不多算得上知心朋友的人,这时也反应过来了。

虽然她跟韩稜只是叙叙旧交情,也没说谁的坏话,但被两个人撞见这场景,还是颇觉尴尬。

宁王率先笑了笑,迈过月洞门,也看见了韩稜手中的东西,越发笑起来:“点春妍的东西,女郎家哪有不喜欢的,韩少将军用心了。”

点春妍是长安最时兴的首饰铺。

姜灿如此顺坡下驴:“是……多谢韩少将军。”

听见她丝滑转换的称谓,宁王挑眉,又问:“适才听女郎称呼韩少将军颇亲昵,是旧相识?”

姜灿羞赧地笑了笑:“儿与韩少将旧时邻舍。”

陆玹忽然觉得很讨厌。

大概是炎夏明晃晃的日晒太使人心烦,不知怎地,女孩子轻侬的声音、青年面上微羞涩的笑意,还有日光下折射出耀眼灿光的金簪都是那么讨厌。

最讨厌的是,有个人在耳边不停聒噪。

陆玹知道,宁王这话明着是对韩稜姜灿,实际上却是觉得有他的热闹看。

目光落在那对精致的嵌宝并蒂莲头长簪上,陆玹眸子幽幽。

栀绾同心结,莲开并蒂花。

别人青梅竹马叙旧情,能有什么他的热闹可看?

实是可笑。

有一股子发不出来的情绪憋在心里,不由自主就是一哂。

“我们莫要打扰人家。”

留下这句,他未看二人一眼,转身而去。

只才回到青棠山房,好巧不巧,婢女告诉他:“玉匠把东西送来了。”——

第29章

陆玹径直回了书房。

圆觉自觉要跟进书房伺候笔墨, 却被无言拦了一下。

她摇摇头道:“先别去。”

下人有下人的生存之道。

纵使陆玹不是个苛刻的主君,也会有不高兴的时候。这种时候,晓得内情的下人都会提醒其他人, 别触了霉头。

圆觉明白过来, 候在门外,眼观鼻鼻观心。

婢女送完客人, 隔门禀道:“宁王与韩少将军回去了。”

里面淡淡道:“知道了。”

其实有些失礼。

怎么能将客人丢在那里呢。

怎么就不高兴了呢?

除了今日跟着出门的无言,谁也不知道阿郎为什么不高兴。

衲子去问,无言只道:“少打听, 不关咱们的事。”

衲子还想八卦, 却听见里面传唤。

她神色一凛, 收起好奇心, 进去正色问:“阿郎, 什么事?”

陆玹回书房后, 就着桌上的冷茶饮了半盏, 通身的暑气总算消退了些。

“东西呢?”他瞥一眼桌上。

衲子连忙道:“收起来了, 我去拿。”

装有玉簪的锦匣被放在手边, 陆玹扫了一眼, 刚想打开, 脑海中却又浮现青年将军殷勤的模样,还有宁王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起哄,神色就淡了。

暑气是消了, 心里的烦躁却不减分毫。

还是太讨厌了。

本来都已经伸出去的手在半空凝了会儿, 他重新将整个匣子都拿起来。

人也随之起身, 踱步到了书架前。

天真烂漫,耳鬓厮磨,听着多么美好。

陆玹从前对这等小儿女间的情长虽说不上向往, 却也不会责备。

怎地偏今日看不下去?

他神色淡淡,将匣子随手搁在了书架最顶端那一层,平日用来放置不常看的书籍的地方。

嗯,上一次便是这般。

那张画着幞头小猫的涂鸦,现下还收折在堆了公文与佛经的案头。

他一向有很好的自制力。

只他没有经历过眼下这种情况,不知道人可以控制眼睛不去看,却控制不了心思飘走。

刚刚落座,随手翻开一页书卷,一时耳边又响起韩稜谦虚的笑音:“仓促了些,你可喜欢?”

……

……

所以,她喜欢吗?

她晓得并蒂莲是何寓意吗?

干坐半刻,脑子里想的全是这些乱七八糟不相干的念头,竟是一页也没看进去。

他质问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般八卦了?

却到底撂下书,来到窗前,面对一池湖水。

开阔的湖面使人心旷。

陆玹从小就喜欢面对这片湖山。

与姜灿年纪相当的女郎们喜欢用什么首饰,陆玹没关注过。

他想到的是她的明眸皓齿。

澄碧湖水渐渐幻化成了那张淡极生艳的面庞。

夹带私货的竹马固然讨厌,懵懂天真的小青梅却不讨厌。

今天见她穿了新衣裳,淡淡雪青色,轻盈得像是日照香炉下轻袅的紫烟。

眉睫雾浓,人面桃花。

陆玹轻蔑地弯了弯唇。

韩少将到底是武人,不知这身玉骨雪肤,配上那些繁琐冗杂的器饰,才真是染俗了。

他意识到自己竟对这个才见过一面甚至还帮助了自己的年轻人生出了微妙的嘲意。

这实违君子之道。

只分明是自己先想到要做的事,却被人半路杀出来抢了先,心里头堵着,就十分不痛快。

亟需找个倒霉蛋头上发泄。

韩稜既是罪魁祸首,又成了那倒霉蛋。

窗前站了许久,直到夕阳的余晖都散尽了,夜色降临,水面起了雾,露水慢慢沁透门幌。

空气没那么胶着了,潮湿的夜风绵绵不息。

陆玹长长地舒了口气。

回到案边,往砚台中滴几滴清水,又拿墨锭磨起了墨。

倒不是要写字,只他惯以这种方式来平复心绪。

墨锭一圈圈化开,砚中的墨汁由淡转浓,他也终于能够平心静气、条理清晰地分析这件事了。

一开始见到韩稜,自己并无半分恶意,是甚至以一种欣赏的态度接待的对方。

会这般看不顺眼,无非是觉得两个人不般配。

可什么样才算是般配?

论门第,论样貌,这二人各不相下。

论品行,论个性,韩稜一身高风亮节、磊落光明,瞧着不过才及冠,还处于纵有些浮躁的青涩,也会被笑慰一句“赤诚”的年纪。

最难得是真情,单单凭这一点,纵有各种缺陷,也可以得到许多的包容。

何况人家旧识故交,想必早已送了多回,往后他也并不能阻止。

竟是自己刻薄了。

陆玹微哂。

不得不承认,对于姜灿来说,比起从前那两人,韩稜已是挑无可挑。自己有什么不满意的?

难道还能找出更好的人选?

可这世上并非没有更出色的郎君,分明……陆玹呼吸一顿。

无法理解。

更好的人选跟我有什么关系?

怎么会想到“我胜那人许多”?

陆玹怔忪片刻,察觉手上一湿,回过神,才发现砚中的墨汁已经多到溢了出来。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他想。

原来这才是根源。

不是因为韩稜与她不相配,即使今日韩稜拥有郑绥的出身、陆琪的容貌,及他本身的赤诚,自己还是会不舒服。

只因这个人不是我。

陆玹沉默地清理了桌案,净手更衣,重新来到书架前。

终于打开了那匣。

烛光下,琥珀的簪体,羊脂白玉的簪头,俱都泛着温柔敦厚的光,那花缘处薄如蝉翼,微微透明,看起来跟真的似的。

玉匠巧手,雕琢得形神兼备,浑然天成。

他取出拿在手上把玩。

簪头的样式是他亲笔画的,送往玉匠处时他嘱咐,“要快,但不可因快赶工”。

岂不知,原来等待还可以是这样一种似忧似喜的踌躇心路。

还没拿到手的时候,他便已经开始想象她戴上的样子了。

甚至想象出阳光映照下,她唇畔的微笑是以什么样的弧度漾起的。

陆玹赏玩片刻,轻轻将玉簪放回锦匣,在桌上铺了纸,就着刚刚研出的墨汁,提笔凝神。

我与她既不门当户对,性情也不相投。

她姑母非良善之人。

她阿父市侩粗率。

柔软纯粹是她的优点,却也因此,不适合为我妻。

这些,都是横亘在眼前的问题。

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他条缕清晰地将这些弊端一一都写了下来。

婢女见他面容平静,神情专注,还以为是在处理什么正事,屏息静气地换了茶。

而陆玹将纸摊平,直视了半晌。

仍旧不足以打消那个念头。

既然如此,些许麻烦,处理了就行。

他乐意……

再迟钝直愣的女郎,在收到这样贵重且意味不明的礼物时,都免不了深想几分。

只不过旁人想的可能是“他是否倾慕我”,而姜灿想的是,韩稜是不是遇上了什么难处,有求于我?

否则她没法理解,为什么会有人对久别初逢的童年玩伴这么热络。

联想到他一开始含糊其辞的“正事”,姜灿越发觉得,对方很有可能是在陆玹处碰了壁,又恰好碰见她,便病急乱投医。

公府的家事不足外道,韩稜又久居并州,自是不晓得姜清如今失了话权。

姜灿一向讲义气、通人性,她是很想帮上什么的。可既然陆玹当面都没答应的事,她算哪根葱呀?

不行,她得给东西退回去。

所以在韩稜邀她同游曲江时,爽快答应了下来。

棠梨对这种事有种微妙的敏锐:“会不会,其实,韩少将军青年未婚……”

姜灿还笑她疑心:“怎么可能,他一直把我当妹妹看的。”

曲江畔,姜灿特特留心,韩稜果然踌躇了一路,几次欲言又止。

终于在将要分开的时候,他似下定了决心,停下步子。

“灿灿,你的亲事——”

“阿稜哥哥,我不合适。”

韩稜未料到姜灿与他同时开口,姜灿未料到韩稜说的是她的事。

两人齐齐一愣。

韩稜先笑起来:“我都还未开口,怎么就遭了一回拒绝?”

姜灿讪讪,做了个请他先说的动作。

“我听姜世父说了,你那位表兄和韦家定了亲,对吗?”他温和地看着她。

姜灿颇尴尬:“阿父怎么嘴上没个把门,什么都往外说……”

韩稜摇摇头:“若世父不提,我都不知有人欺负你呀。”

“被平白辜负,心里一定很委屈吧?”

委屈吗?也算不上吧。

那时候觉得天塌了的惶恐,早就被而今平淡安宁的生活冲散了。

现在想起来,竟然只记得梨花间那个颀然的身影,淡淡地提点她,越是这种时候,越应沉住气,别人才不敢笑话你。

是以她无所谓地一笑:“弃我去者,非我缘分。及时止损,分明是喜事啊。”

韩稜感慨:“灿灿真的长大了啊。”

他深深地看了姜灿一眼,忽然笑道:“还记得小时候玩家家酒吗,兄长不耐烦,总是使唤我陪你们,那时候……”

无非是,那时候因为年长,总是韩稜当郎君,姜灿当娘子。

可这有什么好追忆的?

姜灿听着这些不着边际的闲扯,隐约想起了棠梨的猜测。

“既说缘分,我想这便是天定的缘分,使我功成愿遂,使你不明珠暗投。”

姜灿脸烫无比,眨了眨眼,一瞬间蝉鸣远离了,耳畔静谧,只剩他含了温和期冀的柔声:“……灿灿方才已经拒了我一回,这回,便不要再拒绝了吧?”——

第30章

回到公府时是午后, 一天中日晒最猖狂的时辰。

姜灿怕热,起先走得急,待进到了园子里, 周遭阴凉了下来, 才放缓了脚步。

脸上的热度好像还没褪下去,她唯恐被棠梨她们发现后打趣, 经过湖边时,还停下来掬水沁了沁脸。

也因此,经过了青棠山房的前面。

近观芙蕖鸳鸯浮波, 远眺青石假山环水。

之前跟萧姨娘透过海棠林看见了青棠山房, 还以为是角度的缘故, 现下途经才发现, 原来竟离得这样近。

姜灿酷爱宅家, 甚少出府, 还是第一次走这条路。

只要走过这条小径, 再穿一架双层六折廊桥, 就到了小祗园。

水面阳光漫射, 耀得人眼睛疼。

一片白茫茫里, 瞧见湖心亭子里好像有人站着。

隔着水面, 那人遥遥看向她这边。

姜灿用手遮眼,一面走近,隔着荷影阑干, 视线清晰不少。

她试着唤了一声:“世子?”

对方淡淡颔首, 朝她招了招手, 示意让她过去。

姜灿甫一踏进亭子,更觉凉快不少。

六面都摆了纱屏。

亭中一方长几,几上摆了棋盘, 已经打好了谱。

对坐两张胡床,上铺竹簟,手边摆了冰盆。

盆中浮瓜沉李,角落的小泥炉边,书童执扇摊盖晾着煮好的茶。

抬眼看前方,碧空如洗,陆玹临水而立,腰身挺拔。

从这个角度看见的是他的侧颜,睫毛鸦羽般乌浓,滤下几丝温柔日光,落在他面颊。

烟墨色的交领广袖纱衫,衣带猎猎当风,延续魏晋风流,飘逸出尘。

每当他穿交领衫子,都令姜灿想起菩提明镜堂里的时日。

衣衫素净的世家郎君低眉烹茶,敛目焚香,偶尔也会上手抚琴,活一幅名士图。

姜灿的眼睛弯了起来,屈膝行个礼:“好巧碰见世子。”

陆玹由此转过身来,目光落在了她的眉间。

不巧。

他正是等她。

她若出府,再回小祗园,唯这条路树荫最多也最便捷。

女郎家杏眼盈盈,青裙袅袅,像是荷叶上滚动的露珠。

便在此时,那些因天热、等待而生出的浮躁都退去了,扑面而来只剩清爽。

陆玹多看了她两眼,“过来坐。”

自己也一拂袖子,在对面落座。

书童上来茶。

配着这景致,今日用的是天青色的汝瓷莲花盏,盏托亦做成荷叶状。茶水清凌凌,碗底沉着数枚嫩绿的莲子芯,细嗅仿佛还有荷叶清香。

瞧着是很漂亮的。

姜灿上唇刚沾一点,便眯了眯眼。

苦的!

她皱脸。

陆玹也端起抿了一口,表情十分淡然:“莲芯去火,夏天煮水饮很好。”

姜灿手里捧着青盏,咂了咂嘴,言不由衷:“唔,确实消暑。”

怎么也不敢喝第二口了。

陆玹也不强求她,又随手从冰盆中拿了一柄莲蓬来剥。

他动作极雅,轻轻一掰,滚下来的嫩莲子犹带水汽。

莲蓬碧绿,指节修白,姜灿看得忍不住眨了眨眼。

待那修长的手兜着莲子递到跟前时,又眨了眨眼。

水面微风兴来,拂面有一种晕乎乎的茫然。

总觉他今日有些奇怪。

姜灿心里隐约升起一种预感,却又怕是刚刚经历了韩稜的事,所以看什么都染风月。

她犹豫片刻,还是伸手拈了两粒:“多谢。”

跟对方掌心相触的瞬息,指尖不禁抖了一下。

圆滚滚的莲子掉下去,她下意识伸手去接,又跟陆玹的手撞在了一起。

更多的莲子滚落一地,骨碌碌乱跑。

姜灿一时愣在那里,还保持一个俯身的姿势。

“咕咚”莲子坠水声。

一粒莲子激起的涟漪,还不够她耳边垂下的步摇坠子晃动的微小弧度。

只从她身上飘来的香气一瞬拉近,洵足醒人。

陆玹旋即被那珠坠折射出的绚芒刺中了一瞬,回过神来。

收回视线,轻挲下掌心,柔软触感犹在。

他淡声道:“算了。”

他重新剥了莲蓬,这次,盛在荷叶盏托里递了过去。

姜灿拿小银刃划开一道口子,仔细撕去外表那一层莲衣,又剔去当中苦涩的莲心。

剩下洁白的莲肉尽是可以吃的。

礼尚往来,她将剥好的莲肉又盛在盏托里,推了过去。

陆玹摇摇头,表示她自己吃,自己则啜饮着温热的莲芯饮子。

姜灿这才一粒一粒咬起来。

七月将近,水八仙正当季,莲子脆嫩水灵,菱角也好吃了。

姜灿看一眼湃着时鲜瓜果的冰盆,深深觉得,什么神仙日子。

正感慨,却猝不及防听见他嗓音淡淡:“韩稜向你提亲了?”

姜灿一口莲子险些呛喷。

陆玹未料她反应这般大,将茶端到她面前,姜灿皱脸就着茶饮了半盏,终于缓过来。

……他是怎么知道的?她脸上写字了?

姜灿伸手摸摸脸,欲言又止。

陆玹通过她这神情便知,他说中了。

他抿唇,轻声道:“莫要应他。”

那副纤长的眼睫盖下来,眸子比棋盘上的黑子还要幽邃,凝视着人深不见底。

姜灿犹豫了一下,问:“……为什么?”

为什么?

陆玹撩起眼皮,盯着她,缓缓道:“姜灿,我心仪你。”

“这世上,没有谁会希望见到自己心仪的女郎,嫁给旁人。”

他说得淡定,仿佛是吃饭喝水这种枝末小事。

于姜灿来说,却是平地一声雷。

惊得她脑仁嗡嗡。

呆在了那里。

今天是什么黄道吉日,怎地排着队来了?

她费力地咽了口口水,还是完全不敢信。

他刚刚说……心仪谁?

竟然被萧姨娘猜中了。

姜灿复杂地看了他一眼。

陆玹见此,心下微沉:“莫非你已经应了?”

短暂沉默后,他淡声:“倒也无碍……这等口头约定,并不能作数。”

因为婚姻是结两姓之好,必须要有长辈主持。

虽然如此,心里却还是升起一种极不舒服的感觉,如鲠在喉。

陆玹捏紧手中的茶盏,唇边泛起一丝嘲意:“他若真心,当遣媒上伯府提亲。”

他神情很冷,姜灿不由微微瑟缩了下。

犹豫再三,她到底告诉他实情:“……还没呢。”

“我没应他。”

她垂下睫,正如他所想,“我告诉他,‘你既没延请官媒,亦没同我阿父通气,我不能自己做主,请先回吧。’”

陆玹长长出了一口气。

她说还没有,但也没把话说绝。

但这至少说明,她对韩稜并无特别的喜欢。

心头如释重负,他点点头,缓声道:“我在孝期,还有一年多的时间。不过不要紧,待回过伯府,可以先请官媒私下走完六礼……”

末了,还解释了一句:“不必有什么压力,长安许多士族内部都是这般运作的。”

姜灿简直不知说什么好。

他这说的还是聘妻之礼,简直是天降馅饼了。

若平襄伯在这,怕不是要迭声立马应下?

但……她紧紧攥住自己的手:“世子莫不以为,我拒了一个,就得答应一个?”

“我没有答应世子。”

她的脸很红,像熟透的频婆果子。

陆玹试图从她脸上看出一丝羞赧,但她将头埋得很低。

就很微妙。

他挑眉:“为何不应?”

姜灿动动嘴唇,没能说出什么。

陆玹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分析案件:“姜灿,你须得明白,韩氏这等新贵并不能帮衬你家里。要无后顾之忧,理应嫁我。”

无论她对他有无情意,都是最好的选择。

姜灿怎么可能不知道。

她头垂得更低了些,过了半晌,轻轻道:“这……不合适呀。”

“哪里不合适?”

陆玹想知道。

他能想到的,无非是些无伤大雅的小麻烦。

很无所谓。

他问:“是觉得你与二郎议过亲,担心受人议论?还是因你姑母……”

“不,不是这个!”她忙否认,又被自己的唾沫呛得咳嗽几声。

本就绯红的脸愈发涨得连耳廓都红透了。

陆玹品味着她这反应,放缓了语气:“好,不要紧。你自己说。”

之后果然没有再逼问了。

姜灿松了口气。

但两个人都不开口,气氛就凝固了。

很久很久,唯有水面微风拂荡,荷叶与荷花杆茎碰撞的声音。

他这般温和起来,怪怪的。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姜灿还不能完全接受这个事情,将要说出口的话挂在嘴边,几度踌躇。

她觉得自己简直太沉不住气了,总是因别人三言两语就方寸大乱。

低头去抠棋盘雕刻的纹路,木屑在日光里纷飞,一如少女心思纷乱。

其实她根本就说不清楚。

原来反驳萧姨娘是不服气……现在又反驳陆玹是为什么呢?

这心里头混混沌沌的,也不像面对韩稜的时候。

面对韩稜,那一瞬的难为情褪去,心里就很无所谓了。

但……

姜灿实在憋不住了,悄悄抬眼,飞快地睃了他一下。

书童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的,陆玹垂着眼帘,耐心等待。

明明没在看她,却在她抬眼那一瞬,目光直直撞上。

心跳重了一拍,姜灿定了定神,错开视线,不意于水岸另一边瞥见两道人影:“……咦?”

一开始是想顾左右而逃避问题,但当她站起来走到阑干旁,蹙眉凝眺片刻后,神情便肃穆了起来。

她扭头问陆玹道:“那是世子的弟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