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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表姑娘好难啊 岑清宴 13344 字 2个月前

第31章

大热天的, 水边竟还有人。

两个垂髫的小孩子,瞧着像是想摘莲蓬。

也没摇艘小舟,只敢站在假山伸出的石阶上, 伸长手去够那近岸的莲枝。

姜灿蹙眉不解:“怎么身边没个人看顾呢?”

不说放任他们独自玩水多么危险, 这样酷热的正午,直直晒着, 大人尚且受不了,何况两小孩。

陆玹循着她所在的方位看去,目光在那两个小孩身上停留了片刻, 吩咐守在亭外的圆觉:“过去看看。”

圆觉撑把小蓬伞, “哒哒哒”地跑过去, 将两人领了回来。

男孩子稍大一些, 身上穿件绣竹叶的青色袍子, 针线上是用了心的, 袖口却已经露出来一截。

这个年岁的小孩子长个都快, 看得出是去年的旧衣。

面对陆玹, 有些怯怯道:“长兄。”

看打扮看言行, 还以为是哪个来投奔寄住的亲戚家小孩了, 结果居然是府上六郎跟五娘——那位倒霉鬼赵姨娘的一双儿女。

陆五娘还是天真无知的年纪, 却也懂事地跟着行了个礼。

姜灿见她晒得都有些懵了,身上又红又烫,全是汗。

因为家里有年纪相仿的妹妹, 看着实不忍心, 便在冰盆了拧了帕子给她擦手和脸。

小姑娘冲她羞赧一笑:“姐姐你真好看。”

姜灿心都软了。

想想伯府里姜四娘尚且跟个小霸王一样, 哪里做过这种奉承人的姿态,这小姑娘比姜四娘还小,却如此懂事。

她不禁有些奇怪, 两人瞧着都不是贪玩的性子,怎么会大中午自己跑来水边呢。

陆玹问这弟弟:“你们自己跑出来的,嬷嬷呢?”

语气淡淡的,算不上耐心。

陆六郎犹豫着,还没开口,陆五娘道:“嬷嬷在睡觉,我们没有吵她。”

姜灿眉头皱更深。

陆玹也是一顿,又问:“来水边做什么?”

陆五娘道:“嬷嬷说,采些莲蓬回去,好煮甜羹。”

陆玹看向圆觉。

圆觉会意,拿起一旁的湘竹箧,从冰盆里捞了十好几个莲蓬。

陆五娘眼睛都亮了,扯了扯陆六郎的衣袖。

陆六郎也高兴谢过长兄。

圆觉道:“我送两位回去。”

待三人背影消失在视线里,陆玹这才转身问姜灿:“可以继续说了?”

小小插曲,并不能打乱他的思维。

姜灿不说话,只看着他,神色庄重得可爱。

对峙了一会儿,她斟酌地问:“赵姨娘是个什么样的人?”

陆玹道:“我没印象。”

意思也就是说无仇无怨。

姜灿欲言又止。

陆玹挑了挑眉梢:“怎么?”

姜灿问:“……不能帮帮他们吗?”

陆玹反问:“我不是让人给他们了?”

“……”

姜灿说的明明不是这个。

也知道他明明知道自己说的明明不是这个。

好气。

不忿了半晌,她再度抬眸:“我不明白……”

她纯粹是不喜欢仗势欺人的人,不管得势的是“主”还是“仆”。

分明对他来说抬抬手就能解决的刁奴,既然无冤无仇,为什么不帮。

分明和她有怨有仇的时候,也不计前嫌。

直接质问又像是道德绑架。

“小孩子挺可怜的。”她干巴巴道。

陆玹却问:“他们自己不能立起来,和我没有关系。我为什么要插手旁人的因果?”

“我是能得到什么好处?”

他看着她,心思昭然若揭。

姜灿憋出一句:“自然是因为世子心善。”

陆玹沉默了片刻,微哂:“你怎会有这种错觉?”

姜灿看着他:“……郑绥风流,你打断我跟他过多接触,陆琪没担当,你还提醒我来着……虽然面冷,做的事就是很和善啊。”

听她絮絮叨叨细数,陆玹忽就笑了。

他问:“灿灿,你十七了,还不明白心仪是什么意思吗?”

“是需要我再向你解释一遍吗?”

他笑次数实在有限,纵眼下正有些不愉快,也还是晃了姜灿的眼,以至于让她忽略了他转换过于自觉的称谓。

她茫然道:“可那个时候……”

陆玹自嘲:“好,照你所说,那时我厌你姑母,针对姜氏。”

“我难道是佛龛上供的菩萨?无缘无故偏只对你心软?”

姜灿咬唇。

那么早!

她还以为,是后来日久生情。

毕竟以前的事情想起来就让人尴尬。

陆玹视线与她相交,缓和了语气:“若你实在怜悯,寄希望于我,我当然可以替他们处理了刁奴。”

“可你须得明白,非是我凉薄,而是一个嬷嬷算不得什么,最根本的,还得他们自己能立得住身。”

他是最有立场说这话的。

姜灿反应过来自己刚才有些激进了。

说实话,被这样一位显贵又卓越的郎君表白,心里其实是有许多隐秘的欢喜的。

但她抿了下唇瓣,垂眼道:“这就是我为什么说不合适了。”

她道:“世子的品行毋庸置疑,独善其身也没有错。只我阿父是个莽人,一时清醒一时糊涂,保不齐哪天就得罪了上峰……”

陆玹皱眉,想说“这不一样”。被她抢在开口前打断:“正是因为世子厚爱,不会不管,所以我才不想。”

她真的希望,陆玹这样的人,应在朝堂上平冤断案,或是闲坐听雨,遣兴陶情。

即便要娶妻,也应择一位门当户对的温婉贵女,足以料理一大家事务,有聪慧果断的才智。

他们非是世俗意义上的“正缘”,不必萧姨娘提点,她一直都十分清楚。

姜灿觉得自己忽然想通了一切,这些时日以来的困扰。

那一刹那,她认真地仰起脸,弯起眼睛道:“我不嫁你。”

空气寂静。

陆玹凝视她许久:“这就是你最后的回应了?不悔?”

姜灿答是。

陆玹点点头,走近了一步,对上她警觉眼神,扯了扯嘴角:“你放心,我没有强人所难的兴趣。”

他从袖笼中掏出一直携带身上的锦盒,递给她,转身走了。

姜灿默默打开。

一张字纸飘了出来。

【鬓绿长留,不使韶华晚。】

她一怔,目光落向底下琥珀梨花玉簪。

他还是这么细心。

姜灿看着失神许久,又叹息。

刚刚他问她“不后悔”的时候,神情冷淡,语气也冷淡,应当是恼了,觉得她不识好歹了吧?

指尖抚过那轻薄的花瓣,她微微垂下睫。

静默中,背后突如其来的质问:“不是不悔?”

姜灿险些将手中簪子喂了鱼:“你……不是回去了?”

她分明看着他走的,亲眼看着他走的!

陆玹反问:“我不折返,又怎能看见前刻信誓旦旦的人,躲在这里掉泪?”

“……”

姜灿迅速抹干眼睛:“你看错了!”

对峙半晌,陆玹无声地嗤笑:“你太小看我。”

“你忘了刑部是什么地方,经审讯的犯人,哪个不叫屈?”

他干脆地告诉她:“你撒谎的本事还是没有长进。”

姜灿生气别开脸去!

“这是两码事,我并未后悔。”她语气很硬地道,“世子答应过不会强人所难,请回去吧。”

她又气又羞的样子固然可爱,但现在并不是好好欣赏的时候。

她不看他,陆玹便踱到她面前,看着她一双泛红眼睛:“若你无情,我自不强求。可若你存了顾虑不说……”

他淡淡道,“这是我不能接受的。”

今日以前,陆玹其实也不能判断她的心意,毕竟他对女孩子的了解实在太少。

但就在刚才,明明是拒绝的话,却含了无尽的叹息。

陆玹还见她眸中迅速地氤起一层雾气,分明泛红却硬要弯起。

比起无情,才更绝情。

被这“不识抬举”的女郎粗暴干脆地拒绝,原本是有些气的。

但陆玹凝视了眼睫溻湿、轻轻颤动的少女片刻,亦叹息一声。

“灿灿,你不坦荡。”

他向前一步,姜灿后退一步,他再前一步。

姜灿靠在纱屏上,声音轻颤:“……总之我已拒了你,你待如何?”

陆玹停下脚步。

他一双深邃眉眼,望进她眸底,声音亦带着蛊惑:“你若能看着我将刚才的话重新完整说一遍,说你不曾倾慕我,不想嫁我。我便死心,再不扰你。”

姜灿道:“这有何难?”

然她抬眸,撞上他温和却审视的目光:“我不曾……”

只一个“我”字还算清晰,越说声音越小,到句末干脆吞了尾音。

陆玹问:“你不曾?”

姜灿眼神小小偏移,只看他鼻尖:“……倾慕你。”

陆玹轻轻“哦”了一声,又近半步。

这下是真的脚尖相抵,呼吸相缠了。

姜灿头皮发紧,推他:“我说完了!”

“嗯,我听见了。”他含笑道,“你倾慕我。”

有限空间内,他笑时带得姜灿的心跳都在震。

分明耍无赖。

姜灿方寸大乱,想强硬地说什么,但躲闪的眼神和脸上的彤晕已经出卖了她。

低低声音又擦在她耳畔:“灿灿,告诉我,你顾虑什么?”

“……”

姜灿要怎么告诉他,她不想见他被伯府带累,俗务缠身。

不想见他因这份“喜欢”而委曲求全。

本来就是强撑的气性,如今被他戳破一道口子,泄了一地。

她轻轻地道:“就是……不合适呀。”

其实自己反驳萧姨娘跟他本质上并不冲突吧。

都是出于……喜欢呀。

那么多不想,根本只是不想见他将来情消爱却,后悔当初。

比起绝情,她更胆小。

陆玹待再追问,却发现她哭了。

不必再佯装下去,她抽泣问:“婚姻结两姓之好,可隔着上一辈的恩怨,我们真的能‘好’吗?”

“你不必哄我,我猜得到,你连青骊都能宽宥,开始会那般不留情面,姑母必不可能只作这点小风浪。”

“一直以来都是你照顾我,我很感念,很想把你当兄长信重。因妹妹可以依赖兄长,做妻子却要给予内助,可……我们家能给你什么帮助呢?”

“我正是因为‘喜欢’,才不愿嫁你。”

她泪眼朦胧,“而你说因为‘喜欢’,不愿我嫁旁人,却没考虑过这些。或许你的‘喜欢’便如喜欢一只小猫,视为己物,见它亲近旁人当然生醋。但若小猫真生了重病,似你这般大家公子、威重权臣,是会倾尽一切救治,还是挥挥手,再换一只更可心的呢?”

因喜欢会使人生出踌躇和自卑。

这正是她能接受陆琪、不彻底回绝韩稜的原因。

因他们并非那等颇有自己主见的冷硬郎君,而她也并不喜欢他们,就算娘家未来大小麻烦事不断,委托他们,不会使她太有心理负担。

陆玹许久无语:“……我竟不知,你也会在心里藏这么多事。”

姜灿深呼吸,平复了一下心情。

她道:“你太小看我了。”

陆玹微愣,继而失笑,片刻后又庄重了神色。

他回到棋盘边重新坐下,自斟了半盏冷茶,沉吟道:“你只说对了一半。”——

第32章

陆玹道:“你能想到这些, 我其实很欣慰。”

这世上再没有什么比亲耳听见心仪的女郎口口声声都在为自己考虑更令人心软了。

这之前他想的是,若姜灿也对他有意最好,若没有, 他自有道理说服她, 良禽择木而栖。

如人所见,她从来不是个意志坚决的女郎, 心软得令人叹息。

却不想,她的拒绝正是因为心软。

她将所有人都考虑到了,他、伯府, 独独辜负了自己的心意。

仔细一想, 又好像一直都是这样, 总是考虑别人多于自己。

陆玹从她口中听见“喜欢”, 竟没有想象中的愉悦, 反倒心里隐隐发酸。

他深深地看她一眼, 话锋一转:“我许以妻礼聘之, 这般诚意在你眼里, 难道就只像折一枝花那般随意、轻浮?”

姜灿摇摇头:“不……”

陆玹看她口是心非的模样, 叹息一声:“你无非是以为, 我因色起意。”

“我明明白白告诉你, 我非是那些轻狂少年。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但凡一个小小少年,身前身后都无人指引迷津,便须得为自己负责, 不可能冲动。

他毕竟是那样清寂的人。

这也是姜灿不信他的“喜欢”有多深厚的原因。

但他道:“你说这些我非但考虑过, 更不觉是多大的问题, 影响不到我。”

“只有你还小,没经历过事,才会被内宅里的手段吓着。”

刚刚还是略带好笑的“都十七了”, 话锋一转,就成了“还小”……姜灿抿抿嘴,垂下眼,听他“诡辩”。

陆玹沉吟了片刻,才决定坦诚:“我与你姑母的确有些旧怨,但根源并不系她,不过是比你更早识清了她的面目。”

“想必你已知道阿芋。”

阿芋……姜灿虽不知小名,但难得听他这般亲近地称呼谁的乳名,想必正是那位小娘子,陆靖姝。

她迟疑地点点头。

他言简意赅道:“刚入公府时,她处处体贴,颇得阿芋喜欢,我亦渐生信任。只后来,阿芋招小人谋害,素日待阿芋‘视如己出’的她却一反从前,袖手旁观。”

即使当下,知道什么样子最能博她心软,他也没有做出那等惨然不乐的凄苦模样,只理性地阐述:“诚然,如你所言,明哲保身没有错……”

姜灿接过话:“只这般两面三刀的做派,实惹人生厌。”

陆玹掀眸。

她一双水杏眼澄明廓清,注视着他。

半晌,她闷闷道:“她真讨厌。”

她从前也是用这样简明直白的态度表示,她喜欢对方,所以爱屋及乌。

面对不给对方面子和台阶的自己,自然不会怀疑对方口中的话。

可现在被她这般相信的人是自己。

陆玹的心软了。他低声道:“很长一段时间里,我的确对伯府、平襄伯连带偏见。只我见到了你,我发现这是不对的,她的为人,与你们无关。”

“她对你也很不好。”

陆玹的观念有点“祸不及的前提,是惠不及”的意思,姜灿听着,琢磨着,觉得大抵也有些“爱屋及乌”在里头。

被他这样凝视,本就没有完全消退的羞意又渐渐攀上脖颈。

至于平襄伯……

姜灿脸更红。

只要一想对方在江陵公丧仪上的表现,刚刚生出的那些欢喜尽成了尴尬。

陆玹却庄重了语气:“你年岁小,大抵没听说过平襄伯在军中素有威名。因他这些年安于内宅,以至旁人几乎忽略了,他本人其实是个颇有实干的将领。”

“这次赴任祐川,短短半月便整肃了地方府兵中散漫的纪律,圣人亦颇满意。”

他其实没有邀功的意思,只姜灿忽然福至心灵:“我阿父的差事,是不是……”

陆玹道:“也须得平襄伯自身才干勾起圣人惦念。”

姜灿咬唇。

对吼,哪里有那么好的事。祐川郡掉落个折冲都尉,从四品差事,又似这般有实权的职位,怎么会砸在无党无派的平襄伯头上。

陆玹道:“只嘉奖须得再等等,积攒一些实绩以后才能服众……不过,这些其实都不要紧。”

这些都不要紧……什么才要紧呢?

姜灿心跳加速,听见他继续调理冷静地阐述。

“若我是膏粱子弟,我该择一位原本便般配的世家女成婚,继续心安理得地受家族恩荫。”

“可我不是,我无需姻亲维系利益。”

“你自以为不配,焉知出身高门的端庄贵女本非我所求。”

“我贪你温厚澄澈,你需权势维护门楣。你我才貌相当,两情相悦,在我看来……”

他目光清炯迎上她,“正天生一对。”

“……”

姜灿头有点晕。

他怎能这般淡然从容地说这种情话。

缓了缓,又听出他话中对那些靠家族恩荫、姻亲关系混日子的纨绔子弟颇是不屑。

原来打小就优秀的人,不管性子再沉稳,也免不了骄矜。

看着是标准世家子弟中出类拔萃的,以为性子清寂,择妻必然也会遵循世俗意义上的“般配”模子考量。

可他却跳出了诸多规矩,同她说“天生一对”。

姜灿垂着脑袋,摩挲了下袖口的绣花,又放开。亭外的风吹进来,扑在脸上泛起热潮。她忍不住抿起嘴,又紧紧绷住了。

但欢喜是藏不住的,小表情瞬间就灵动了起来。

陆玹发现自己尤其愿意看她眸子闪烁的样子,特别让人愉悦。

他摩挲下指尖,问:“明天写家信吧?”

姜灿脸垂更深。

过了片刻,轻轻点头:“嗯!”

陆玹眉眼柔和了一分。

轻松、快意,闷怀顿释。

看看亭外,青空万丈,一个大晴日。

就连吵嚷的树蝉都觉可爱。

姜灿却觉得自己不能再待下去了,要热透了。

陆玹又唤住她:“灿灿。”

“有没有想过……你姑母为何性子迥异于伯府其余人?”

姜灿微怔。

她以为是环境改变使然,可这也只能算为对方开脱的借口。

看她懵懂茫然模样,陆玹顿了顿,将话音吞回去,转而道:“算了。”

不相干的人,还是不要提来扫兴。

比起这个,姜灿更在意他的称呼:“……你不要这样叫我。”

她声音小小的,脸还红红的。

这次却是因害羞泛起的。

陆玹挑眉:“为何?”

他道:“二郎与韩少将唤得,我不可以?”

明明是轻佻的动作,他身上的清隽却冲淡了轻浮意味,做来只觉落拓不羁。

姜灿:“……”

她双手捂住脸,落荒而逃——

第33章

陆玹隔天下午就遣婢女催促她给平襄伯去家书。

这是不相信她的信誉, 姜灿忿忿:“我写了!”

扭捏归扭捏,她又向这婢女打听:“还不知道世子生辰,好报与长辈。”

婢女狡黠一笑:“这个, 奴婢怎么知道, 女郎不如自己去问阿郎。”

陆玹今日就在山房。

姜灿本来还想,她这般堂而皇之地出现前院, 岂不突兀?

直到这婢女带路,她才知道,小祗园后面的那一片假山里藏有道门, 从前是一直锁上的, 打开后可以通向前院, 而最先经过的就是青棠山房。

山房的窗纸都新刷了桐油, 透光得很, 天清日白, 茵犀袅袅, 勾勒出一个明媚的夏日午后。

山房里的婢女应是得到了吩咐, 待她越发地谨慎了, 道是陆玹正在小憩, 直接引她入了东次间的书房坐着消遣。

姜灿双手捧茶, 还有点做梦一样。

扭头打量这间来过一次的书房,东西多而不乱,布置倒简单, 与匾额上“宁固”相应。

比起清幽佛堂, 多了许多生活气。

少顷, 外间有细微动静。

一扭头,她怔了怔。

陆玹掀帘进来,身上一件月白交领, 外头绡纱的大袖仅披着,还没整齐穿好。

袖笼微荡,领口有些松,正一副午憩经吵醒后的散漫模样。

偏是这般,比起平日的一丝不苟,显出姜灿没见识过的风流。

陆玹与她目光相接。

非礼勿视,姜灿迅速垂下眼,像个鸵鸟一样躲开了他的视线。

有些好笑。

陆玹没有再逗她,整理好外衫:“有什么事要问我?”

姜灿小心瞟了他一眼,见他穿戴整齐,这才又抬起视线。

陆玹坐下给自己沏了杯茶。

他轻啜一口,驱散了眉间最后的一抹困倦。

姜灿见状,不禁偷偷抿起嘴角。

看来……昨晚没睡好的不止有她呀!

她战术性地咳了两声,将面对婢女那套说辞给搬了出来。

陆玹顿了顿,问:“这么早?”

姜灿:“嗯……”

她正色:“那不是须得请人合算八字什么的?”

陆玹意味不明地看着她,没说什么,缓缓喝茶。

那眼神。

姜灿自己泄下气来,好吧。

陆玹听到她是要给自己做东西,礼尚往来,作生辰礼,还是有些意外。

他道:“已经过去了。”

姜灿懊悔,小声嘀咕:“早该问的。”

陆玹心暖:“没这必要。”

他垂眼,见她手上抠索裙面绣花的小动作,心念一动,探出手。

姜灿猝不及防被他牵住,挣了挣,没挣开,连人也带着被拉过去,和他坐在了同一张胡床上。

膝间仅余寸许距离,她的脸上云蒸霞蔚,眸子闪烁,却并未生出抗拒之意。

陆玹轻轻捋她的发:“没这个必要,我并不缺什么。你若因此伤手,我才不会欢喜。”

他将她细白的手指握在掌心轻轻摩挲。

姜灿得以近距离观赏他那双修手。

——上一次离得很近,这样被他牵住时,满心都是慌乱,没能好好地欣赏。

他的手,她一直记得。

明明眼神儿不太好,但就是在漫天的风雪里一眼看见了。

宛如最上等的白玉雕成。

眼下双手相握,姜灿不禁想起他送自己的那件生辰礼。

其实她觉得,那样好的玉料若是做个扳指戴在这手上,也一定好看。

姜灿想象了一下,有些心猿意马。

她舔下唇瓣,“世子……”

手上被不轻不重地捏了下,打断了话音。

姜灿抬眼,见他眼神略带有不满。

……嗯?

仔细分辨,确定这不满的确是冲着自己来的,姜灿眨了眨眼。

陆玹淡淡道:“灿灿,你我已互通心意。”

“若你继续这般客气,仿佛是在提醒我,不如二郎与韩少将在你心里亲近。”

他虽语气淡,可目光灼灼。

虽有阳光映在他身上,周身气息却凉凉的。

当是这些幽微的心思埋得人难受,既说开了,他便不能再忍受。

连醋都这般理所当然。

姜灿觉得,他应当是个很争先的人。

如果哪里比不足旁人,便要想方设法攀越过,或者……在别处占回来。

感受着手背的力道,她抿了抿唇,斟酌着唤了句:“……陆郎?”

这大概是年轻女郎唤心上人最不出错的叫法了,总不至于还要挑她的理。

陆玹的面色稍霁,却仍循循善诱:“我的表字,你应知道了?”

知道是知道的。

含章。

陆含章。

姜灿在齿间衔了一遍这两字。

只光是这样,都有些难为情。

连一些不那么亲近的夫妻都不会这么互称,这却如何叫得出口?

她闭着唇不肯说。

过犹不及。陆玹并不强逼这一时。

但姜灿对他的事情有很多兴趣,尤其是她一点也不了解的这些过去。

既然眼下有机会,她便主动地问:“一直就很好奇,这是出自哪里的典故?”

因表字总要结合本名来品,才能体会其中韵味。

玹者,似玉美石。

陆玹想起老师为他拟字时的教诲。

“含章可贞,以时发也。”

他告诉姜灿:“其意为藏善。怀德而不耀,蕴才而不露。含蓄处世,待时施展。”

姜灿听了,觉得真好,感慨:“我还没有字呢!”

她及笄时,无论作为正宾的姜清还是平襄伯都没有给她起字。

说完才发觉,这话可能会被人认为有什么暗藏的弦音在里面。

她可没有这个意思呀!

偷偷觑陆玹,许是因这话题牵起了回忆,对方难得没有平素的敏锐。

连自己都想到的歧义,他竟没有反应。

姜灿松了口气,道:“可……我还是想做些什么。”

她勾着手道:“你赠我贵重又用心的生辰礼,我却什么也没表现。一想到这,心里就过不去。”

陆玹其实无所谓。

毕竟在生父孝期,做为后辈,也不可能大肆操办生辰。

何况他原本便不重视这个。

但她眸子灼亮地注视着他,声线温软地说,她想给他做些东西。

这是姜灿,是他意识到自己根本不想如父母般潦草对付婚姻,多次回绝旁人的说媒后,仍然忍不住动心的女郎。

一颗经家宅压抑与官场淬炼了多年的冷硬的心,在这春水盈盈的眼神里,也泡得发胀。

这种感觉,是陆玹很久没有体会过,最近却常有的。

从前他为此找过许多借口,直到没办法再继续欺骗自己。

但如今不必骗了。

陆玹正大光明地品味着这种感觉,直到看见她眼睫小扇子般扑了一下,才陡然回神。

“……好。”

他忽然便想到一件东西:“若一定要做,便做个香缨吧。”

这个就一点都不难了,姜灿察觉他的放水之意,撇了撇嘴,又问:“那绣什么花样子好?”

她还不知道他喜欢什么呢!该趁这时候一并给打听清楚。

陆玹口中可能出现的文人喜欢的梅兰竹菊、男女传情的双莲并蒂、寄托相思的鱼雁传书……都被她想了一遍。

不意他道:“你看看这个。”

姜灿探头看去,结果就愣在了那里。

陆玹手中,是她早先涂抹的那幅……幞头小猫。

好多事情一打岔,就被她丢到脑后了,乍然再见,姜灿怎能不尴尬。

下意识“腾”地起身,却被陆玹早有预料似的一把捺住了。

他眼尾微扬:“又敢做不敢当?”

姜灿:“……”

他捏捏她下巴。

姜灿只好抬起头。

丢脸死了……

除了戏弄被人捉住的尴尬外,也实在没法想象他佩个这样的香囊,旁人会露出什么样的神情。

“换个旁的嘛……”

姜灿企图再争取一下,却被他反问:“说给我补的生辰礼,怎么还推三阻四了?”

他道:“既不是诚心想,那便算……”

“等等!”

陆玹只看着她。

姜灿深吸口气:“就这个。”

他便笑了。

桎梏在下颌使她没法逃避视线的手松开了,指背在她的腮肉上轻轻蹭过。

因刚摸了茶盏,触脸有些烫。

支摘窗外,草木浓郁,一息和风轻拂。

吹动庭院中的芭蕉沙沙作响,吹得窗台条案上的香炉烟气弥散。

视线朦胧,越显人的眼神温存。

下人们俱都体贴地离开了这片区域,四下无人,陆玹的目光落在她唇畔滚动,静静看了几息,微微俯身。

阴影笼罩下来,姜灿忽然就有些紧张:“……我,我做得很慢,可能要好几日。”

“嗯,不急。”

他目光专注,“想做了再做。”

“……”姜灿生气道,“好、好啊,你一点儿也不期待!”

嘴上说着,便要挣脱这令人窒息的距离。

另只手却拦住了她的后腰,使她退不得。

“灿灿,”他唤,“别躲。”

这样轻的声音,姜灿安静下来。

要说安静,也不是,她听见“咚咚”的心跳响,此起彼伏,跳得很乱。

他的脸孔近在咫尺,清隽矜贵,朦胧美好。

姜灿眨了眨发热的眼,不自觉便阖上了。

这般乖巧、任人采撷……陆玹只鼻尖蹭蹭她柔润唇角,鼻梁相抵,亦阖上了眸子。

呼吸里带的全是她身上的香露味道,清甜甘冽,十分温软。

气息不觉便比平日重了些。

姜灿感觉到温热的鼻息拂过颈边,只片刻便离开了。

后背的禁锢也松了。

她略带疑惑地睁眼。

陆玹复牵她的手,轻轻摩挲:“现在还不行……”

像是跟她解释,又像说给自己听。

只是亲一亲,其实她也……姜灿怔了会儿,才意识到,他说的是还在江陵公的孝期内。

喜欢的人近在眼前,忍不住就想亲近。可因为在为父守制,所以克制了欲望。

姜灿眼眶酸胀,轻轻吸了吸鼻子。

这实是个自制力惊人的人,想必少时便是凭着这样的心志,才能年纪轻轻声名鹊起。

陆玹平息着心绪。

姜灿凝视他半垂的侧颜。

原来,刚才的心跳声不止她一人。

鼓点没有对齐,所以才乱成一团。

眼下他垂睫的样子少了平日里的矜傲,十分好欺。

但他真心诚意,姜灿怎可能亵渎他的心意。

其实像现在这样,足膝相并,双手交叠的亲密也已经让人实足雀跃了。

她轻轻回握住他的手。

待他看过来时,她再抬起视线,笑着转移了话题:“香缨用什么颜色的线?涧石蓝的好不好?很配你。”

窗外的艳阳在她瞳孔里流转。

那边点燃的檀香和她身上香露气味掺杂在一起,甜得不可方物,让人欢喜。

陆玹轻声道:“好。”

姜灿道:“这张纸都皱了,我现在重新画一张做花样子。”

陆玹又道:“好。”

姜灿提笔临摹先前的画作,陆玹靠近了过来,看着纸面上,勾勒几笔……

支摘窗透出两个人坐在案边,天光迎面映在人身上,投落出暧昧温柔的影子。静谧美好。

俄而院中“咔哒”一声,突兀又清晰。姜灿下意识抬眼。

陆玹蹙下眉,起身走到窗畔,从侧面看出去。

蕉叶轻晃,掩着一盆破碎的牡丹。

他若有所思。

“是谁来了么?”姜灿站了起来,已经打算避去次间。

陆玹收回视线:“没人。”

他眸光微凉:“不过是下人手脚不干净,打翻了花盆,不必在意。”——

第34章

午后热了半晌, 申过又下起雨来。

天青色的雨幕汹汹,陆琪出门未带伞,被兜头淋了正着。

一身湿冷, 反倒愈发火气。

回到红蘅山房, 堂屋门前踱步的小厮如蒙大释,迎了上来:“阿郎哪去了……”

“哪来废话, ”他挥手挡下这没眼力见的小厮,喝道,“没见爷这一身水, 赶紧让桃夭拿件衣裳, 再沏盏热饮子来!”

不想平日听话的小厮却支支吾吾。

陆琪眉毛一扬:“聋了不是?”

小厮压低声音:“……阿郎且快些吧, 大郎君正在里头, 等您有一会了。”

陆琪一愣。

“我知道了。”他定了定神, 道。

脱下湿衣, 再收拾了头发, 擦净靴面沾的泥水, 终于又露出好面皮的优势来。

待换了身霜色佩兰纹的文士便服, 腰间系上釉蓝织金的宽腰带, 往那儿一站, 便很有才子的斯文风范。

红蘅山房的人瞧着这翩翩贵介公子走到正房门前,却停下脚步,徘徊了一下。

那气质便弱了三分。

长兄从没踏足过自己这书房, 便有事找他, 也都是下人待传或是召他前去。

今日怎地纡尊降贵了……

陆琪是很怕与他打交道的, 心想着要不干脆去阿母那里避避。

若非什么要紧事,对方指定不会再找他,若真是什么要紧事……找他不也没用么?

可惜, 犹豫的这一下,门上投落的影子已经出卖了他。

门后冷淡的嗓音:“怎不进来?”

陆琪心一紧,只好硬着头皮踏了进去。

明明回的自己书房,偏走出了上刑场前的忐忑。

厅堂与次间悬挂的珠帘被掀起,陆琪目光瞟向座上的泠然青年。

月白袍子,四脚折上巾,手里端着乌金建盏,茗雾渺渺,笼住他眉眼,愈显淡漠。

陆琪期期艾艾地唤了句:“长兄……”

扭扭捏捏,未语先缩。

这副半点不坦荡的做派便先叫人不喜。

陆玹收回了视线,淡淡道:“坐。”

陆琪并不能从他语气中品出什么,但至少是没有怒的,七上八下的心先放了一半。

只屁股刚挨着凳,便被接下来的话给轰了起来。

“夫子说,你这些时日未去书院。”

陆玹眸光锐利,“干嘛去了?”

他并未先责怪或是质问,陆琪却仍不敢怠慢他的问题,慌乱一垂头:“我……在帮着阿母祈福。”

陆玹听了,扯下嘴角。

越发觉得姜灿错失这样一位头脑不清楚的郞子实是幸事。

“青岚告诉我,你常便装往西市去。”

他缓缓刮着茶盏盖子,“你们谁说的谎?”

这等小事,都不必查,使人去问守门的小厮便明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