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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表姑娘好难啊 岑清宴 13344 字 2个月前

就是不知姜清可知道她这儿子三不五时地逃学,打起诳语来十分利索。

青岚便是适才门口那小厮,陆琪心腹,怎么会说谎。

他顿时恼恨对方多嘴,又忙为自己辩解:“……只有昨日与前段时日去了一回,并未饮酒寻乐!”

他搜寻着借口:“因阿母胃口不好,特去买了些糖糕讨她开心。”

这倒是个正派的理由。

陆玹点点头:“你有孝心,不错。”

陆琪终于安心坐下,来不及松口气,便又听他道:“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①”

陆琪:“……”

突如其来接受了一场比夫子还严格的考问,陆琪毫无准备,自然发挥不好,就算后来陆玹降低了难度,也不过答上来四五成。

窗外雨声潺潺,本该是个凉爽的傍晚,陆琪却出了一鼻尖的汗。

饶是知道他纨绔娇气,陆玹也没想过,他竟还不如旁支中一些十四五岁的族弟。

陆玹蹙了眉,放下茶盏。

陆琪勾着头,一副惭愧心虚的样子。

“人各有志,我不逼迫你,那样没意思。只你既然愿意虚混光阴,倒不如早些肄业。”他严肃地看着陆琪,

“左右家里还有些话权,在朝中给你谋半份闲职,好过这样继续丢人。”

官场哪里比得过眼下清闲舒服!

陆琪知道他非是在说笑,也知他不会像阿母那般纵容他娇气性子,忙认错道:“以后一定认真!”

陆玹道:“你自己有数了。”

陆琪讷讷:“是。”

抿了口茶,陆玹起身。

终于将这尊大佛给送走了,陆琪大大松了口气,将人送到门口。

一路上欲言又止,又不敢主动搭话。

直到将离开时,陆玹忽然问:“下午去哪里了?”

“去……去了三郎那里。”陆琪咽下口水。

对上这样的眼神,就算再多心思也不敢表现出来。

他支吾道:“吃过午饭就去了,不知长兄要来,怠慢了……”

陆玹看了他一息,才接过下人递来的伞,转身踏入雨幕。

“阿郎……”青岚凑上来,“大郎君说什么了?”

陆琪烦躁不已,黑脸踹了一脚这小厮:“滚开你,嘴上没把门的!”

雨下了一夜,窗户上竹影摇晃,害的人整晚睡不好,总做梦。

次日起来换了衣裳,看眼书案上堆的功课,还是躺回了榻间。

本没想出去,只下人又来禀:“奉国公府的人来了。”

陆琪眼皮一撩:“干嘛来了?”

“说是几位郎君办了雅集,请阿郎过去玩。”

诗会没甚好玩的,只在家里闷着的确难受。

酒席玩乐不合适,没有丝竹管弦的雅集却可以偶尔一二。

乘轿从角门出去了,到了奉国公府,才发现不止平日玩得好的几个郎君,郑家女郎们也都在。

陆琪脸上有些不自在,便埋怨郑二郎。

他可是戴孝之身!

郑二郎笑道:“都是友朋,青天白日的,这有什么?”

陆琪想了想也是,朗朗乾坤大庭广众的,他怕什么。

便坐了下来。

只他今日十分寡言,频频走神,都不像他了。

旁边人连叫了几句,他才回神:“什么?”

郑二郎稀奇:“你怎地了?”

面对友人关心,陆琪只摆摆手。

这时郑七娘开口:“瞧你眼下青的,晚上做贼去了?”

陆琪一顿,想起昨晚那些雨打竹叶,窗影摇晃的梦。

他舔下唇,含糊道:“没睡好。”

女郎们真当他被雨声吵着了,郎君们却都隐秘地笑起来。

陆琪有些臊,寻了个更衣的借口躲去园子里透气。

心乱不已。

那种旖旎的梦,他十四岁与一帮狐友偷看了禁书后便偶尔会做,只姜清并不许他房中有过分亲近的丫鬟,每回梦境都模糊,昨日那女子的面孔却十分清晰。

陆琪醒来后十分心虚。

那人竟不是与他订下婚约的韦七娘。

必是下午窥见了那样的场景,心里又惊又乱,精神恍惚才夜有所梦。

当着陆玹面,他未敢表露什么。

而今背人处,心里其实有些不舒服。

当初阿母为他订下韦七娘之前找他问话,他看过画像,有些失望。他知道阿母考虑的是门第、利益。但他毕竟还年轻,身上还带些少年人的纯质。

少年人的喜欢很纯粹,他纠结道:“儿认为灿灿好看。”

阿母直接断了他的念想:“不可能。”

“我必不可能让那边的亲事盖过你的去。”姜清冷笑,“你阿父倒是想与他说郑家五娘,长房嫡出,多么好的出身。可怎么呢,人家又不领情。”

阿母平日对他百依百顺,唯有在与长兄对比的事情上寸毫不让,陆琪未敢反驳什么,心里却想着姜灿的妙丽姿色,做着日后娇妻美妾的大梦。

昨日与三郎关起门来□□,他输了,对方撺掇他去向长兄借一本字帖。

他耍赖不成,走到青棠山房,见四下无人还觉得奇怪。

出于畏惧,本想先偷偷打探一下长兄在做什么再决定要不要进去打扰,不想窥见姜灿与长兄举止亲近。

震惊之余,瞥见那边丫鬟似解手回来了,连忙离开。

离开时不慎踢翻了花盆,害他回到三郎处担惊受怕了好半天。

也不知道长兄是不是发觉了什么,特意敲打他。

敲打他做什么,表妹是他的表妹,他还没质问对方怎地攘人之美呢!

陆琪心烦意乱之下,踢飞了脚边的石子。

“咚”一声落水,惊起岸边梳理羽毛的白鹭。

身后一声嗤笑:“谁又惹你了?”

陆琪回头,郑七娘端着盈盈笑脸,跟个小丫鬟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陆琪其实是有很多朋友的,又定了亲,就很少与姜灿往来了。

姜灿乐得避嫌,许久没见他,不知是不是受了陆玹多疑传染,总觉得,这几天偶遇未免太频繁。

“灿灿这香缨绣得有趣,正巧我这个破了,不如给我吧。”

凉亭里,陆琪含笑搭话。

姜灿本来装没听见,抵不过他又问了一遍,无奈拒绝道:“这个不行,这是赠人的。”

“那还可以再做一个。”

七月流火,自过了乞巧,下了阵连天的雨,长安便染上了秋意。

这会儿辰时过半,日头高高,照得人心情明艳。

偏偏有个牛皮糖烦人。

姜灿一点儿也不想理他,想了想问:“书院不是又到月考了,表兄的功课都温习完了?”

这样的话题,总是特别好倒人胃口。

偏她一张芙蓉粉面,阳光照耀下,泛着薄薄绯色,并不是盛夏里伴随着流汗的热红,而是健康惬意的好气色。

不施脂粉也那么好看。

陆琪移不开眼,更不舍得回去,更干脆在亭子里坐了下来,没话也要找话。

干嘛呀,他不走她走。姜灿整理下丝线,起身却被对方拦住。

陆琪舔一下唇,“秋高气爽,灿灿明天没事的话,一块去乐游原逛逛吧?”

姜灿简直莫名其妙。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对姜清的偏见迁怒了对方,总觉得陆琪忽然油滑不少。

这种“油滑”跟外表无关,而是从言行举止中带出来的。

怎么回事,不是还没成亲呢!

“这不合适吧?”她蹙眉。

陆琪无所谓地笑起来:“这有什么,咱们终究是兄妹,纵做不成……”

“表兄。”姜灿掐了掐自己的手指,垂眼打断他,“是兄妹,我才要劝一句你。你在为亲父守孝,纵不屑做出那等沽名钓誉的悲痛给外人看,也还是考虑一下名声,晓得些轻重吧!”

“世子事务繁多,丁忧在家,尚且辞去交际。你……不说学成他一般……”

她顿了顿,兴许也觉着这般明显的嫌弃不太好,缓和了语气,“换言之,你的那些友朋若真心为你着想,也定不会这般三不五时便邀你作乐。”

被个女郎家这般不留颜面地指责,陆琪的脸上并脖子都火辣起来。

见他一副还想辩驳的样子,姜灿赶紧福了个身,打断施法,步子快快地走了——

第35章

曲径通幽, 花木轻摇,茂密绿丛掩映着人影。

姜灿方走到此,身侧有道力擎住了手腕。

猝不及防, 便被拽进了秋深处。

绿树遮掩的当中, 延伸出一条幽僻石径,四壁假山湖石堆叠, 俨如深林,眼前一下光线晦暗了不少。

狂跳不休的心跳,在闻见鼻端熟悉的清冷檀香时渐渐平复。

她眨了眨眼, 有些蒙地抬起眸子。

“怎么, ”那人沉声, “吓住了?”

姜灿:“……只是没想到堂堂公府世子, 也有听人墙角的喜好。”

因为吓着了, 她亦有些不高兴。

陆玹松了手, 淡淡地看着她。

时值夏末秋初, 日间仍只需穿件单衣, 他方才颇用了些力气, 姜灿撩起来看了一眼。

就更不高兴了。

她检查的动作没有遮掩, 当着陆玹的面, 他自然也看见了那一片白净腕间的红痕。

有些晃眼。

陆玹一怔,随即放缓了声音:“我看看……”却被她给躲开了。

陆玹还是头一次吃人这种冷待。

伸出去的手一时来不及收回,凝在半空, 就有些尴尬。

气氛陡冷。

几息之后, 姜灿调整好了心情, 再抬眼,蹙眉看向陆玹:“我以前又不喜欢他。”

本就觉得对方不配,再听到她亲口说出, 心里的不痛快到底散了些。

陆玹“嗯”了一声。

“他非要来寻我,我回绝了他,也避开了……”她摊手表示,“我不觉我有哪里不妥。”

被她澄澈目光勾着,陆玹略有些不自然,再“嗯”一声。

他问:“他找你说什么?”

姜灿抿唇,简单将刚刚的对话概括了一遍。

其实她一直背对着,陆玹只能看见陆琪脸上的笑意与长久停留在她身上的目光。所生出的不痛快也来自于此。

他并不能看见她的面孔,听见她说了什么。

只是想到她顺从家里的安排,差些便要成为陆琪的妻。

现下竟还聊得那般久。

足一刻钟。

陆玹只觉得秋日气躁,令人心浮。

原来喜欢并不是向阳的,反倒给予那些幽不见光的心思滋长的养分。

幽径中光线熹微,待姜灿快要经过时,他鬼使神差将她扯了进来。

而姜灿——

纵她不高兴他的粗暴,也还是明明白白地告诉他:“就算是有婚约的时候,我也没有喜欢过他。”

陆玹忽然便体会到了那些溺于甜言蜜语的人的心境。

就是有这样的威力,使雨过天清、死灰复燃,使阴幽晦暗的心绪一瞬风平浪静。

剩下那点不舒服,也只有厌烦二郎不识时务的了。

看着她澄澈眸子,黑白分明,陆玹又心软。

陆含章啊陆含章,风月难渡,你还不及她。

他再伸手:“日后不会再让他扰你。”

姜灿依然定定看着,并不去牵他。

大概心意相通后便有一种默契,就像她明白他的不痛快,他竟也从这清亮的目光中读出了不满。

柔软并不代表就是受气包,陆玹知道她其实是有些小脾气的,很早以前就敢当面同他对峙,还经常性地在背后做些小动作,窝窝囊囊又有些好笑。

但他直觉,眼下的境况并不能简单归咎为那些好笑的“报复”。

她想听的是什么?

沉默半晌,陆玹有些生涩地吐出那个词:“对不住。”

姜灿这才舒服了,打开了话匣子:“我也不知怎么,一时想到拿你跟他比较,他神色可有意思了……大概都不必你做什么,他这辈子都不想再和我说话了!”

陆玹勾了勾唇角,亦懒得遮掩:“这样最好。”

沿小径将她送回小祗园,姜灿故意问:“世子要坐下来喝杯茶走吗?”

陆玹瞥了她一眼,婢女面前,没说什么。

抬脚,第一次走进这小院。

四处充斥的都是生活气息,榕树下的秋千、游廊阑干上晾的随笔字纸、门外精心侍养得半死不活的花栽……视线掠过处,勾勒出一幅散漫悠闲的闺阁场景。

待进了屋宇,姜灿笑眯眯道:“我们夏天不是窨了荷花茶吗,一起沏上来吧,给世子降降火气。”

小婢奇怪:“如今都立秋啦,还要降火吗?”

姜灿看一眼陆玹,“嗯……大概是秋老虎吧!”

果然,这才是“报复”在等着他。

陆玹看着她喜兴小脸儿,并不能做什么,颇有些痒。

姜灿抿唇一笑,将两面纱帘都放下来,如此便隔出了东次间的小天地。

婢女上了茶,她才道:“有人来了,廊下说一声。没事就不用进来了。”

婢女应是。

待婢女都下去,陆玹方开口:“没必要。”

姜灿学他挑眉,妥妥地不信。

陆玹竟有种不自然。

他垂眼,面前的桌案可谓热闹。

有吃了半碟瓜子,蓄了一堆壳,闻着竟是咸梅味的;剥了两粒蒲桃,绛紫的果皮都有些风干了,剩下大半串连着茎摆在琉璃碗里;看了一半的游记,随手捡片落叶当书签卡着……

竹箩里十好几个叠好的元宝。

还有一半没用完的黄纸。

视线就此凝住。

陆玹轻声问:“要去静心庵吗?”

姜灿随他看去,也瞧见了那些元宝。

她“嗯”了一声:“中元快到啦。”

“一起去吧。”他道。

一起去祭拜吗?

姜灿想了想,便应了下来。

只她起身走过去,并膝在他身畔的蒲团坐下,斟酌了一下语气:“……上一次,我无意中遇见德慈娘子。因她眉眼与你五分相似,我才认出的她。”

“她与庵中旁人打扮无异,面容沉静,瞧着比同龄人还年轻些,想来是不觉这样的日子清苦。”

“我知道,说了这些,你当然还是想亲见一见,只——”

她微微仰头,“我不想你像从前那样憋着,自己消化。”

“如果在那里不开心,我们就去山上逛一逛,疏散疏散。”

“好不好?”

陆玹垂头,看见的是她眼中的恻隐跟认真。

他心下动容:“……好。”

姜灿轻轻叹息,忽然俯身,枕在他腿上。

陆玹微僵。

他一直觉得灿灿是个面皮很薄的女郎,除了言语上调侃一二,从来没有主动做过什么亲密的举动。

“我要是有这样的孩子,疼爱都来不及呢。”她将脑袋闷住,几不可查地咕哝了一句。

一直都这么觉得,心里十分不平。

抱怨长辈,不好叫旁人听见。

可陆玹听见了。

失神片刻,他呢喃:“灿灿……”

指尖快要触碰到她的发丝时,姜灿“欸”了一声,直起身来:“陆二怎地好意思来寻我,莫非,他不晓得他阿母做了些什么?”

听她忽然又提起这人,陆玹适才化成一池春水的心肠,瞬又不舒服了起来。

二人可以同这般私密相处的时间并不多,不该拿来议论这种不相关又倒胃口的角色。

陆玹收回了手,淡了语气:“你怎知,他不是惺惺作态?”

不想她还认真思考了一下:“他应当是不知道的。”

陆玹绷下嘴角。

好歹记得有她信誓旦旦的“不喜欢”保证在前,又才因为这个人生了场别扭,忍住了旁的,只是讥诮:“灿灿倒了解他。”

“是了,毕竟是表兄妹。”

姜灿眨眨眼。

什么呀!

她扑哧一乐,摆手道:“他还没我聪明呢!”

不是回护陆琪,而是看轻他。

他要是知道什么,脸上还不得带出来啊。

她自矜的样子十分可爱,鄙夷也不显得刻薄。

陆玹指尖摩挲了下杯身,回味起刚刚伏在自己膝头的温软。

窗外日光绚烂,连带得人的胸臆也通畅。

外面阳光正好,平康坊中的“蓝桥风月”里却清幽雅静无比。

为了时刻营造出灯火幢幢的热闹氛围,窗户都故意糊得厚厚的,此刻酒肆二楼的雅阁里没有掌灯,模糊晦暗得仿佛入夜。

“如你所说,那位姜娘子已经攀上了你长兄的高枝,当然不屑再搭理你。”

郑七娘有点不耐烦听他说这些,盯着自己一只手,嘴上温言敷衍着。

“可……”

陆琪欲言,又被她打断:“哪有那么多可是?”

“说不准从前也是逢场作戏,毕竟你这般天真好骗的大家公子可不多见啊。”她伸手托住了陆琪沮丧的面颊,柔声道,

“我就不一样了,我们打小的情分,谁能比得上我了解你?”

也就是这一句,打开了另一道心照不宣的门。

陆琪抬起眼来,看见的是郑七娘温雅清丽的脸孔。

幽幽光线里,新染了蔻丹的指甲尖尖的,衬得手背白皙,指节十根水葱似。

有幽香盈面。

这样的氛围下,陆琪双手握住她的手,心猿意马地唤了一句:“七娘……”。

平襄伯粗通文墨,家书常常由姜焕代笔,又十分言简意赅,这次姜焕不在身边,亲笔回信却足有姜灿拇指那般厚实。

姜灿不禁想到萧姨娘所劝,“齐大非偶,你阿父也不会看好”。

第一次做这先斩后奏的事,她有些犹豫着不敢拆。

装了两天死,狠狠心打算今天看了,却听说正院那边出了事。

韦氏揭批陆琪与郑家四房的女儿有了首尾。

韦皇后十分生气,告状到御前,不仅要退亲,还要求皇帝降罪陆琪,判处流刑。

“女郎……”棠梨请示地问,“夫人想见您,要过去吗?”

姜灿低头看看手里信封,有些怔,片刻后道:“去。”

青棠山房中,陆玹撩袍迈进书房。

陆琪在此等了有一时了。

他刚刚先去的正院,听说阿母险些惊厥,传了郎中,便不敢进去了,回房路上碰见陆玹身边那个叫无言的婢女,被她带来了青棠山房。

此刻瞧见陆玹,虽然畏惧责罚,却仍跟瞧见了主心骨似。

他六神无主地起身走近:“长兄,长兄……我非是本意,我——”

“你非本意?”

陆玹拂袖跽坐书案后,声音微扬地“嗯”了一声,“你饮酒了么?”

他未动怒,陆琪却大乱:“……我不曾!”

自然是不能承认自己孝期饮了酒,那么更罪加一等了。

婢女上来茶,陆玹接过,点点头:“那么,是郑氏女郎迫的你?”

这就更怪谈了。

郑七娘身量纤纤,而他经姜清这几个月私下食补着,怎么看也不可能。

陆琪嗫嚅双唇。

既然意识清醒,又非受人所迫,怎么才能算不是自己本意。

但他很快从陆玹的话中提取出希望:“是,是郑七娘主动诱我,我年轻浮躁,一时鬼迷心窍才……”

他声音染上哽咽:“长兄,长兄你得帮帮我,阿母已经被我气病了。”

婢女听了都蹙眉。

原来比起蠢,这种没有担当,出了事只会找借口推卸责任的人才最让人生厌。

年轻浮躁,的确是个为自己开脱的好借口。

陆玹轻哂。

只可惜他非是姜灿,没有教导旁人的耐心。

他无声地嗤笑:“唤一句长兄,便觉我也应拿你当弟弟……”

“陆琪,你是忘了我的话?”

陆琪茫然,细思,蓦地想起来幼时自己欲出府,闹着要跟他一起去祭拜姝娘。

对方却道,姝娘唯他一名兄长,他亦只这一个手足姊妹。

十分不给面子。

那时候陆琪还小,并不懂这句话背后的意思。

但至少现在他听懂了。

一下午的慌乱都抵不过对方这句淡淡的反问带来的打击,他煞白了脸,仿佛连骨头都被抽走,险些瘫跪在地上。

韦氏的气焰是很嚣张的,虽不比太后在世时,却必不能容忍任他这样践踏颜面。

郑家因他牵扯上这样的丑闻,也是得罪了。

陆琪豁然抬眼!

……怪不得他不动怒,不怪自己给他惹了麻烦。

因他根本没想过管自己!

陆琪脸色变幻许久,压低声音:“长兄倒是光风霁月,可私下里,不也诱着灿灿私相授受么?”

婢女蹙眉更深。

未想到被他捉住这件事威胁了。他一个白身,阿郎却有官衔、有爵位在身,怎么看,也是光脚不怕穿鞋的。

“长兄就这么不管我,我可保证不了……”

陆玹撩起眼皮,淡淡截住他的话:“既知她是我的,这声‘灿灿’,岂由你配叫?”

“……”

陆琪咬牙,“配不配的,我说了不算。我们到底是正经表亲,我阿母与她阿父是亲兄妹,若她们晓得长兄这般绝情,不知道还会不会倾慕长兄?”

再坚定的人终有软肋,陆琪想,他既不怕威胁、不怕议论,仍坚持要姜灿,那怕不怕与对方生嫌?

他非是青涩懵懂的少年了,自从偷尝情事,忽然便懂了许多心理。看得出来长兄与灿灿还只是“发乎情,止乎礼”的阶段。

往往越是这般还没得手便错失的佳人,越惦记。

陆玹垂眸看着他因慌乱而口不择言的模样,沉默了片刻。

“夫子告状时不怕,寻欢作乐时不怕……”

“现在知道怕了?”

“既知如此——”

早干嘛去了?姜灿抿唇,扯回被姜清攥住的衣袖。

姜清躺在榻上,像是歇过来了,面色仍不太好,毫无精神,显出一副可怜相来。

看着是让人不忍的。

因为本朝是真的有这样的先例。

国子司业宗朗在其母孝期内使一名舞姬有了身孕,害怕传出丑闻,于是令那舞姬堕了胎。

谁知那舞姬也不是任人欺负的脾气,拿着宗朗给的封口银子,请人状告到了官府,经御史弹劾。

不孝放在任何朝代都是大罪,最后这个宗朗不仅丢了官职,还被判处流刑三千里,永不起复。

姜清拿这人的例子吓唬她,希望她为此事斡旋。

不意这总是妥协的女孩子听后坐在榻边沉默许久,缩回了手。

她道:“所以,姑母是明知下场如此,还对世子做那种事情。”

姜灿迟迟看了她一眼,“姑母,你那时存了什么居心?”

面对迟来的质询,姜清有些讪讪:“这不一样……”

姜灿嗯了声:“姑母十分清楚,我自小失恃,身边除了姨娘,便只你一位女亲长。在我心里,姑母的分量自然不一样。”

姜清攥住锦被。

女孩家的声音清软,却给她一种抓不住的恐慌感。

对方能如此淡然地娓娓道来,没露出半点鄙薄的神情,她却很明白她心里的轻视。

姜清觉得她似乎很不一样了。

数月未见,她似乎能在交谈中掌握更多的主动权了,也不急着表明自己的态度。

落了下风的反而是自己。

“我没法否认姑母过去的慷慨。”这女孩子叹气道,“只,人不可以无耻。”

“我读的书不算多,仍念西席教授过的《礼记》,觉得有句话说得很好。‘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故君子慎其独也’。①”

即使在无人注意的情况下,也应自觉约束行为,避免做出失德的事情。

这一点,如果没见过陆玹克制又温存的贴面,连亲吻也未曾逾越,姜灿或许还能为陆琪找理由开脱是年轻郎君血气方刚,忍不住。

但她现在打心底认为,货色两关如不能恪守,则其他修养无从谈起。

货色两关,意指“贪”与“纵”欲。

姜清是上过几年学的,也晓得《礼记》里这一句,脸上一阵发红。

“虽说表兄毁于自己的‘纵’欲,可我与世子,是姑母‘贪’欲下的受害者。”

“我很想问一问,姑母当初可想过有今日,福页相牵、因果不爽?”

见姜清不说话,她长长地出了口气,起身告辞:“我不会拿你们的业报去为难世子,姑母请记好,表兄咎由自取,怪不到旁人头上。”

姜清惨然问:“我到底是你姑母,那些考虑也有为你好的层面,你就这般不讲情面”

姜灿顿下脚步,幽幽道:“青骊曾告诉我,姑母最遗憾是没生养女儿……却不知,若姑母膝下真有一位小娘子,是否也会这般打算为她‘好’?”。

今上本就重孝,在韦氏的煽动下,陆琪被流二千里。

本朝流刑是可赎的,只不过赎金高昂,姜清手中钱财十去八九,还动用了嫁妆。

流刑可免,且出了这样的丑事,很难说还有哪家真心疼爱女儿的愿意把女儿嫁他。

郑七娘倒是愿意。

只当初陆琪为了开脱自己,在韦家人面前将责任皆推到她头上,便有再重的“喜欢”,她的父母也不允许继续倒贴,将她暂送去外祖家附近的白鹤庵修行躲避风头了。

出了这样的事,小姑又病了,萧姨娘前来探望。

姜清神色冷淡,听不进劝。

“说到底,还是因为当初婚事没成,你们不肯相帮。”

她垂眼,“也怪我言而无信。当初那媵妾欲害我,我请阿兄助我,拿这门亲事捆绑,于你们来说,自是天大的利益,没能兑现,难免怨恨。”

萧姨娘不敢苟同。

放以前她还有些遗憾,出了这件事,只怕是庆幸还来不及吧!

萧姨娘面上不显,只道:“小姑就是病着容易多想,你是伯爷唯一妹妹,就算没有所谓‘利益’,伯爷也会帮你。”

姜清见她一本正经地敷衍,心里忽涌上无尽的厌恨,许真是病中多思,竟忍不住冷笑一声。

“我算他哪门子妹妹。”

萧姨娘惊讶,吹药的动作也停了。

“小姑?”

姜清盯了她片刻,见她神色不似作伪,微微蹙眉,“你跟着颜八娘,后又给姜照做妾,竟不知,我非他亲生妹妹?”

萧姨娘张了张嘴,想问什么,最终摇摇头:“伯爷从没与我说过这个,娘子亦是不知道。”

姜灿终于打开平襄伯的家信。

因她去信时事无巨细地交代了先后发生所有事,便是不想在平襄伯那里留下陆玹这个人“孝期出格”的印象,是以要解释清楚。未想到平襄伯的回信这般长,其中竟然还间接回答上了陆玹曾问她的那个问题。

为何姜清性格迥异于伯府其余人?

还有她很早之前就感慨过的,姜清的长相也与他们毫无相像处。

因她是先平襄伯手下副将的遗孤,被姜家当做女儿收养。

原本两人都不知道这层身世,但只要秘密就不会无迹可寻,譬如每年中元,为何做妹妹的都要多祭一对牌位,又譬如为何阿母细究起来待哥哥更亲近。直至有一次午睡醒,偷听大人讲话才得知。

平襄伯收到姜灿信后既惊且怒,不敢相信。身边的幕僚与他分析,所谓升米恩,斗米仇,原本就敏感多思的性格再加上心里藏了事,从此一点小小的“不公平”都会在心里比较、放大。

从来没有突然的转性,只能说,这种微妙的“算计”早就在心理日积月累了。

缴纳了足额的赎金后,陆琪自牢里走了一圈又出来,杖刑仍不可免。

他守孝这大半年过得太清闲,姜清又整日给他滋补,身体素质下降不少。

受完三十仗,落了一身内外伤,几乎是半昏迷的状态下被抬回来的。秋燥,当晚便发了高热,十分凶险。

姜清其实是个不信神佛的人,竟也开始为亲子开始诵经祈福,向这种烟雾缭绕的气氛寻求慰藉。

七月十五,中元节至。

先时约定好一起去城外静心庵祭拜姜灿生母与陆靖姝,因萧姨娘来了,或许对方想着一起去也说不定。

晨起,陆玹遣人去小祗园问一声,好安排车驾。

却不想婢女回来,道萧姨娘昨日里已经回去了,而姜灿亦不见人影。

卯时、辰时、巳时……直到未时,日影西斜,仍没有出现。

棠梨几人都是一问三不知:“萧姨娘是下午回的,女郎……晚上还在的,只是告诉奴婢等,今日要与世子出府,不到戌时就睡下了。”

平襄伯的家书,她跟他吐槽过,厚厚一封,向来不通文墨的人怕不是骂了她十多张纸。

她开始的态度也正代表那位姨娘的态度,齐大非偶。

她当然是十分在乎家人的态度的,而陆琪这时又出了这样的丑事。

这三者但凡哪一件单独发生,陆玹都相信自己可以说服她。

但眼下,陆玹并没有几分把握,相信她在这种情况下不会选择逃避。

陆玹转头看窗外,太阳斜斜照进来,他的心在浸没在金煌煌的辉光里,冷如玄冰。

他听见自己轻声说:“不耽搁了,走吧……”

“等下!”

就在他踏出青棠山房,转过曾经撞见她与韩稜执簪相对的那扇月洞门时,忽然身后响起少女气喘吁吁的喊声。

陆玹顿住脚步。

书童圆觉转身,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是姜娘子!”

陆玹怔了下,转身看去。

正是一天中日照最充沛的时刻,草木上皆是金光注脚,明明在下,赫赫在上。

姜灿捞起裙摆,乘着金芒小跑而来,葱青色的裙裾拂过微黄草尖,所到之处便有了生意。

“等等……我呀!”

姜灿总算追上了眼前这人,松了口气。

纵使头发都有些跑乱了,脸颊也出了层薄汗泛起绯红。

说不出是什么心情,失而复得?或是虚惊一场?

又或者有些窝火。

又都不像。

陆玹看了她这副模样一眼,什么也没问,只道:“走吧,再晚不能回城了。”

姜灿点点头,待上车后平复了呼吸,才向他试探:“你怎么……不问我去了哪里?”

陆玹抬眼:“你想告诉我,自会说明。反之,问也无用。”

姜灿做贼心虚,悻悻地闭上了嘴,不过一会儿,她又忍不住自矜:“总之这件事,你是没法谴责我的。”

陆玹垂眼,扯了下嘴角。

因为她没有随那位姨娘一走了之?

那的确是值得嘉奖的。

姜灿坐不住地想掀开帘子看一眼坊间的风景,忽然被他伸手揽住后腰,视线一晃,便跌进了一个充满檀香的怀抱。

行驶中的马车有些颠簸都格外明显,姜灿受了惊吓,气得推他一把:“干嘛呀。”

陆玹不语,嗅着鼻端传来的梨子香气,渐渐冷静不少。

“乖灿灿……”

他轻挲她脊背,圈在她腰后的手却紧紧不放。手指拂过脖颈后那一片细嫩的痒痒肉,激起姜灿一阵轻颤。

他轻轻地道:“我以为又该一个人。”

姜灿笑了:“我们不是说好了……”

她一愣,随即抿了抿唇,收了声。

片刻后,陆玹直起身,替她整理好肩上的披帛,目光沉静:“坐好,快到了。”

姜灿点点头,坐回位置,顺势笑道:“我们先去给我阿母上香,再去看姝娘子。”

陆玹嗯了声,道:“长幼有序,应当的。”

又罕见地有些迟疑:“灿灿。”

姜灿:“嗯?”

“待一会,你自己在禅房消遣,或者在庵里……”

姜灿看着他,缓缓地笑了:“不怕我跑了?”

陆玹顿了下。

她摇摇头,轻声但坚定道:“我不要,我同你一起。”

初秋的风景已经很好了,枫叶飘红,与常青的绿树交映着,颜色杂沓稠密,十分艳丽。

今天是大日子,只他们出来得晚,静心庵里已没几个祭客。

那个接待的知客尼姑看见姜灿先是愣了一瞬,姜灿冲她一笑,随即对方又看见撩袍踏入的陆玹,愣得就更深了。

这女郎早晨不是来过一回,怎又来了。

这位贵客……她记得两人去岁仿佛不是一起来的?

与去年一样的流程,先给颜八娘上香,陆玹也执香行晚辈礼。

待到陆靖姝,主持却过来行礼,道:“小娘子的灵位腾到了别处,单独一间厢房。”

陆玹虽有疑,但许是这小庵堂承了公府太多香火的缘故,想巴结公府也说不定,便没深想。

待在主持的引路下一脚迈入那厢房,烟气袅绕中,另有一道清癯身影,看背影,当是位颇有资历的尼姑,就不知为何会默默站在阿芋的牌位前出神,连有人到访都未察觉。

身后隔扇门阖上了,屋内光线暗了一个度。这个时候,姜灿无声上前,冲那背影轻盈福身:“……德慈娘子。”

陆玹遽然抬眸。

他当自己听错了。

可姜灿偏头,颇有些自矜地朝他笑一笑。

那个人回过头来,静静不语。

陆玹与她当中隔着十数步距离,他轻轻挪动脚步,正好是十七数。

阿芋去世,母亲生气不见他。

三载又三载,已至十七年。

他忽然近乡情怯。

姜灿见气氛沉凝,扯了扯他的袖子,笑道:“我就说,德慈娘子并未生你的气。她不见你,是因担忧你心不在公府,被江陵公忌惮……”

骗人。

他分明早已有不需要江陵公的喜欢的能力。

但这时并不适合质问,他沉默片刻,望向母亲。

对方果然如姜灿形容的那般,气质淑静,淡然出尘,与记忆中并无太大变化。

只除了鬓边眼角——岁月的痕迹。

姜灿眨眨眼,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厢房,绕去了隔壁。

小尼姑欲问又止,十分好奇,又守着出家人的戒律。

姜灿笑道:“见上啦,还什么也没说。”

她道:“哎,你帮我一起捏捏这块,又爬山又跑步的,酸死我了……”

接触下来,姜灿觉得德慈娘子是位清冷的人,而陆玹大抵承继了她的性子,话也不多。

但对方出来的时辰比她想象的晚一些。

又做了件先斩后奏的事……如今可轮到“清算”她的时候了!

她站在庵门处迎着他清炯目光,微微踟蹰了下,有些看不透那目光背后的情绪。

德慈娘子与他说了什么?该不会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狠狠贬损了他?他会不会怪我多此一举?

姜灿努力弯起一点唇畔、眼角,道:“阿玹,这个才是我为你补的生辰礼。”

“……你可欢喜?”

已经到了太阳落山的时候,天边云霞铺开,静心庵古朴的砖瓦被晕染上一层橘红色的暖晖,这暖色连带她不施脂粉的脸庞也潋滟起来。

陆玹垂眼凝视了她片刻,低低问:“落亭山……是哪座?”

姜灿怔了下,用手一指:“喏,那里。”

陆玹转过头,见云雾环绕中,淡淡的一座峰头。

那么高……

【那位女郎同你犟成一般,倒比你聪明。前几趟我不理她,今日便专等庵中早课的时辰来堵人,又跟我们一路徒步上山。】

原来说为了行动方便,她特地梳椎髻又穿胡服,是这个缘由。

就因不想看到他失望吗?

他抚摸她的头发,“……何至于此?”

声音中带了涩然。

他道:“我没关系的。”

姜灿拉下他那只手,又问了一遍:“你可欢喜?”

早起困不困,清晨冷不冷,登山累不累,主动与人交际需要花费多大的勇气,说服一个能决心十多年不见儿子的人对于嘴皮子来说有多难……都不要紧。

我只关心一件。

你,眼下高不高兴?

她的眼睛在说,【因我喜欢你】。

阿母淡淡地笑,“……问她和你什么关系,她说在追求你,让我日行一善,帮帮她,若我肯见你,你一定会喜欢她。说得倒像是真的,及见了你,眼神黏在她身上,几要软出水来,才知原来是个惯会说谎的女孩子。”

不,陆玹在心里默默补充,她并非很会说谎。

只是情之一字,可以使散漫者坚毅,冷清者心软,迟钝者善解人意。

她非但没有逃避,还瞒天过海,给他呈上了这么一份大礼。

酸热从眼眶里漫起,几要遮住视线,可眼下并没有一个纤弱肩头再给他依靠、遮掩。

所幸她是那么善解人意,伸手托起了他的下颌,“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我们回去吧。”她抿唇忍住笑意。

等回到公府,陆玹才拥住她,紧贴她发心:“灿灿,我好欢喜。”

他这般隐忍的人,能说出“好欢喜”这句话,简直犯规。

再多的累跟冷,姜灿也觉得值了。

按住杂乱的心跳,姜灿挣扎起来:“白日里出了汗,歇干了又出,还没洗……”

怎么回事他不是个讲究人吗!怎么一点儿也不讲究了,想干嘛!

陆玹按住她不放,继续犯规:“……好想快些与你成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