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帐之内火光明亮, 秦萧颀长的身影投映在帐帘上,挺拔如松。
崔芜仔细检查过,发现秦萧上臂伤口确实处理得很干净, 随口道:“军医用什么清理的?”
“阿芜所给的烈酒,”秦萧说, “虽有些刺痛,但是极为管用。之前攻城时,我身边有个亲兵被刀锋撩过左肋, 以此酒清洁伤口, 并无红肿恶化迹象,如今已然好得差不多。”
崔芜哭笑不得:“我总共就给了兄长一小瓶酒精,你自己用都不够,还想着分给别人?”
一边说,一边动作飞快地穿针引线,每一针都仔细打好结。
细针刺入皮肉, 说不痛是假的。然而秦萧衣襟半敞, 伸着右臂任由崔芜处置,左手只管握一卷兵书, 口中谈笑自若。
“亲兵追随秦某多年, 如我手足一般,焉有我有药,却不舍得给他们用的道理?”他说,“总归是救人,不算辜负阿芜心血。”
崔芜无奈,却也知道秦萧身为一军主帅,断没有独享好处的道理:“兄长只管拿着我的好处做人情,回头再问我要, 我可没了。”
秦萧淡笑:“若是秦某重伤濒死,阿芜也不管?”
话没说完,只觉右臂伤处狠狠刺痛了下,不觉皱眉。
回头看时,崔芜已缝完最后一针,皮笑肉不笑地收了针线:“兄长是沙场悍将,生死无忌。阿芜却只是个小女子,听不得这些,兄长还是嘴上把些门好。”
秦萧试着舒展手臂,发觉崔芜伤口缝合得极好,且针结排布成一条直线,可比她织的毛衣规整多了。
遂调侃道:“阿芜这手艺,难怪史伯仁见天惦记着请你来坐镇伤兵营。”
崔芜:“唔?就是兄长麾下那个壮得跟头熊似的将军?他不是觉着女人就该守着后院相夫教子,这才过了多久,改主意了?”
秦萧:“……”
他直觉崔芜对史伯仁很有意见,只稍一沉吟,就干脆利落地做出决断:“他对阿芜有偏见,你心中气恼也是应当。你想揍他吗?”
崔芜好悬咬着自己舌头:“我说想,兄长就让我动手吗?”
秦萧居然当真思忖了下:“别伤筋动骨,别表明身份,晚上寻个没人的角落,把他套上麻袋拖过去,秦某就当不知道。”
崔芜:“……”
看不出来,秦帅老成持重的表象下,居然藏了这么一副促狭心思。
然而她细细端详秦萧,蓦地察觉端倪。
秦萧今年不过二十四……过了年,算是虚岁二十五,恰好是上辈子她穿越的年纪。
她上辈子这时候在干什么?
虽然医院门诊确实很忙,时不时还要应付难缠的病人家属,但总体来说,日子还是舒心的。
遇上轮休或是节假日,她最喜欢的就是脱了白大褂,画个美美的妆容,约上闺蜜去商场逛一整天,再捧杯新推出的网红奶茶,去电影院看一部新上映的电影。
日子忙碌、奔波,却又逍遥有盼头,正应了那句歌词:让我们红尘作伴,活得潇潇洒洒,策马奔腾,永享人世繁华!
可秦萧呢?
他的童年是在生母的压抑郁愤和喜怒无常中度过的,无时无刻不在揣测母亲的心情,担心哪里又触怒了她。虽然这怪不得姚魏夫人,可是对于一个孩子来说,显然不是什么让人愉快的经历。
他的少年是在嫡母与嫡兄看似爱护、实则提防的两极态度中过来的。所有的锋芒毕露以及为生母争一口气的想法都成了刺向自己的利刃,他的嫡兄不再是可敬的兄长,嫡母也不是那个温和慈爱的母亲,他们看向他的目光充满猜忌与戒备,最终在姚魏夫人抑郁而终后,将他逼离秦家,独自走向塞外的黄沙大漠。
然后,少年时期还没过完,就被一盆血海深仇当头泼下——旧部叛乱、家族覆灭,昔日他爱的和恨他的,尽皆埋葬在叛军的铁蹄与屠刀之下。
他成了河西秦家尚还在世的唯一血脉,被迫以少年瘦弱的肩膀,扛起了万余安西军与扼守冲要的河西四郡。昔日渴望的权柄以一种始料未及的方式砸入怀中,而他回首四顾,却再也找不到当初想守护的人。
于是权柄成枷锁,愈重愈沉,压得他步履维艰,以至于在后世人还是大男孩的年岁,被迫以难以想象的速度成长起来,养成如今老成持重、不苟言笑的性子。
归根结底,还不都是被这个世道给逼的。
想到这里,崔芜看秦萧的眼神发生了微妙的转变,昔日隐在亲近之下的微妙忌惮淡到几乎隐退,油然而生怜惜之情。
她盯着秦萧的时间太久,秦萧如何留意不到?诧异回望:“怎么了?”
崔芜回神,当然不可能把真心话说出来,仓促间抓住一个堪堪闯入脑中的念头:“没什么,就是觉得兄长身材不错。”
秦萧:“……”
崔芜反应过来说了什么,悔得恨不能抽自己一耳光。
然而这是她的真心话,秦萧少年从军、行伍多年,上身不见一丝赘肉,敞露的胳膊肌肉紧实,线条优美,虽有伤疤横亘其上,却一点不影响美感。
如果眼前有一面镜子让崔芜照一照,她就会发现自己此刻的异样。
她看秦萧的眼神太专注、太暧昧,那不是盟友看着可堪信赖的合作对象,也不是半路认的干妹妹看着如同亲长的义兄。
那就是一个女人,欣赏、把玩着一个男人。
秦萧或许并不十分清楚那眼神的意味,但他毕竟是男人,对异性的好感不可能懵然未觉,何况那女子本就是他心头一点柔软,牵动着神魂心窍。
然而秦萧并没有顺着崔芜的想往做出更进一步的举动,而是不动声色地拉起衣袍,挡住了崔芜极具侵略性的窥探:“时辰不早,阿芜忙碌一日,早些歇息吧。”
崔芜这回是真反应过来,随即被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夹在中间:情感上,她很想继续耽搁下去,或是勾着秦萧多说说少时旧事,或是干脆以检查旧伤为名,尽可能地一饱眼福。
理智却毫不留情地抽了她俩耳刮,又指着鼻子来了句:出息呢?下午是谁跟延昭说,要不主动不回应不负责,吊着秦萧继续合作,直到完成心中志向再考虑男女之事的?
这么快就着干饭吃了!
崔芜闭一闭眼,又狠狠一咬舌尖,借着那一瞬的激痛压下百般不堪示于人前的思绪:“是很晚了,我先告辞了。”
她往外走了两步,终究没忍住,回头张望,只见秦萧正有些吃力地揽起衣襟,将伤臂套入衣袖。
霎时间,崔芜听到脑中“嗡”一声锐响,像是什么东西断了。
她一个没忍住,快步折返回来,帮着秦萧穿戴好衣袍:“兄长这两日留心些,伤口别沾水,我晚些时候再来为你换药。”
她有一双极好看的手,白皙纤细,缝合伤口或者拔箭时稳得不可思议。秦萧无法控制地被吸引了目光,然后探出手,在看似娇柔的指尖处轻轻握了把。
崔芜似笑非笑地投来投来。
“上一回,兄长想试我冷不冷,”她说,“这回又打算用什么借口?我听听看。”
秦萧泰然自若:“试试阿芜手劲。”
崔芜:“……”
“不错,手上生出茧子,力道也比从前大了,”秦萧已经抛出这个理由,索性又往上摸了摸,探到手腕处的沙袋,露出满意的笑容,“阿芜勤练不辍,秦某很是欣慰。”
崔芜知道秦萧因为少时经历,远比旁人沉得住气,却没想到他在这种事上也是八风不动、稳如磐石。
她一边默默唾弃自己“就多余折回来,由着他自己折腾算了”,一边缓慢却不由分说地抽回手:“那还真是要感谢兄长的悉心教诲。”
秦萧知道如何拿捏分寸,稍微越界立刻松了手:“有劳阿芜,快回去吧。”
崔芜二话不说,掉头就走,吸取了方才的教训,坚决不再回头。
崔芜嘴上和秦萧耍花枪,本职工作却是一丝不苟。在她的精心看顾下,颜适的病情一日好似一日,大概率不会步上冠军侯英年早逝的后尘。
与此同时,药材的消耗量亦是与日俱增。虽然患病人数不算巨大,但三四十号人一日所需的药量还是相当可观,仅凭崔芜临时调集的一批药材,支应起来着实捉襟见肘。
幸而这时,丁钰如一阵及时雨似地洒落安西大营。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早在崔芜得知安西军爆发疫病之际,就知会他设法调拨一批药材过来。
丁钰为人虽有些四六不着,牵扯到公务和人命时却绝不敢含糊。他用最快的速度联系上丁四老爷,从江南筹集了一批药材,紧赶慢赶,堪堪赶在安西大营药材告罄前送了来。
这一回,连一向看丁钰不怎么顺眼的秦萧都不得不承认,自己欠了这小子一个天大的人情。
为此,秦帅亲自出营接应,难得对丁钰客气抱拳:“有劳丁六郎君,秦某感激不尽。”
丁钰对秦萧的观感亦十分复杂:一方面,他觉得对方对崔芜存了歪心思,必须严加防范;另一方面,想起自家妹子那“利用完就踹到一边”的渣女算盘,又觉得秦萧才是受害者,看他时不由生出几分对“苦命小白菜”的怜惜之情。
“秦帅言重了,原是丁某分内之事,”说完又探头探脑,“听说颜将军也病倒了,现下情况如何?可脱险了?我能去看看他吗?”
秦萧自无不允之理,命人将丁钰引到颜适帐前,又派人询问崔芜,是否能入帐探视。
霍乱的传播途径主要有三种:水源传播、食物传播和接触性传播。如今颜适精神好了许多,病情也在慢慢恢复,只要避开潜在传染源,再佩戴面罩,隔着一丈距离说几句话,倒也没有大碍。
因此崔芜准了,只是叮咛丁钰格外小心,决不能直接接触病患,探视之后立刻洗手更衣。
丁钰知道崔芜允他探视的用意,无非是想他活跃气氛,驱走颜适连日养病的憋闷与悒郁,因此表现得格外卖力。人还未入帐,嚣张的嘲笑声已经传来:“噗哈哈哈哈,听说你小子不行了,躲在帐子里坐月子?哟,这还真孵蛋呢?”
姓丁的可能以为他是来探望病人的,但这嘴脸、这腔调,怎么看怎么像是来上门踢馆的。
颜适躺了半个多月,先后几次病危,要说心气未曾消磨,显然不现实。但丁钰这连挑衅带嘲笑的语气直接将他堪堪熄灭的心火点燃了,他一骨碌翻身坐起,只觉浑身血液都在熊熊沸腾:“你说谁孵蛋呢?信不信我揍你!”
丁钰谨遵崔芜吩咐,隔着一道木屏风站在门口,并不往里去,嘴上越发肆无忌惮:“你揍啊?有本事你揍啊?哎哟喂,就你现在那柔弱小媳妇的样,还揍我……怎么办,我好怕怕哦。”
他嘴上说“怕”,脸上笑意却是完全相反意思。颜适这辈子没这么愤怒过,不顾病体没好利索,当真从病榻上爬起来,被子一掀就要光脚下床,找丁钰大战三百回合。
然后被外头听着动静不对的军医拼死拼活拦住了。
“你小子有本事别走!”颜适被军医七手八脚地摁回床上,指着丁钰愤怒道,“再有五六天我就好利索了!等我好了,看我不揍得你小子哭爹喊娘!”
“行啊,不走就不走,我等着你!”丁钰一笑,隔着屏风瞧见颜适被激得怒发冲冠,原本苍白的面颊也浮起鲜艳血色。
他自觉完成了任务,满意地点点头,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隔空抛过去:“我家主君开的药苦得很吧?特意带来给你送药用的,不必谢了。”
说完,掏掏耳朵挥挥手,居然就这么走了。
颜适余怒未消,气哼哼地拆开纸包,只觉里头硬梆梆的,竟是装了五六块拇指大小的方糖。
在这乱世之中,糖块可是稀罕东西,纵然颜适得秦萧照拂,从小到大也没吃过几块。
他怔愣片刻,脸上怒容慢慢散了,半晌拈起一块糖渣送进嘴里。
滋味厚重,甜如蜜酪。
颜适将手指上的糖细细舔干净,方才还因怒火绷紧的唇角微微上翘,抿出一丝极细微的笑容。
***
在崔芜的拼力救治和丁钰的药材供应下,颜适不说药到病除,一日日的起色亦是十分明显。
与此同时,其余三十来个发病的士卒也相继痊愈,活蹦乱跳地离了伤兵营。
除了最早发病的两个重症倒霉蛋,此次疫病居然再没导致安西军减员过,不得不说是一个奇迹。
而考虑到奇迹是谁帮忙缔造的,颜适又是谁诊脉开方、不眠不休照看好的,即便是对崔芜抱有成见的史伯仁,也再说不出怪话。
非但不能阴阳怪气,行伍军汉虽有傲气,却更讲恩义。崔芜救了颜适与众多士卒,就是对安西军有恩,见人当面,史伯仁还得抱拳行礼,毕恭毕敬地道一声:“崔使君安好。安西军上下蒙使君恩德,感激不尽。”
崔芜很懂得花花轿子人抬人的道理,史伯仁客气,她比对方还客气:“史将军言重了。我当初离江南北上,途中没少受兄长照拂,相互扶持本是理所应当,谈不上恩德。”
这二位是在秦萧帐外搭的话,恰好秦萧掀帘出来,抬头就见着这一幕“将相和”,长眉极细微地一挑。
看向崔芜的眼神仿佛在问:不罩麻袋拖去小巷了?
崔芜被他调侃,隔空回了一个隐秘的小白眼。
第97章
疫症已解, 崔芜放下心口大石,总算能好好歇上两天。
她先是被延昭迎回大营,在自己正经的帅帐里睡了整整一天——傍晚歇下, 第二日傍晚方醒,当真是一日一宿。
醒了的第一时间, 她抱着毡毯怔怔许久,脑子里难得一片空白,对自己发出灵魂三连问:我是谁?我在哪?我来这儿干什么的?
还没问出个所以然, 忽听帐外有人道:“睡醒了吗?”
崔芜听出是丁钰声音, 精神一振:“醒了。”
原本四散奔逃的三魂七魄也被这一句话镇回主心骨。
丁钰掀帘而入,手里捧着托盘,不必细看盛了什么,先闻到一股诱人的鲜香。
崔芜一日一宿没进过食,空荡荡的五脏庙当即“咕叽”一声。
“饿了吧?”
丁钰将托盘往案上一摆,盘腿坐下, 瞧着崔芜头发蓬乱、眼神呆滞, 脸颊睡得鲜红明润,那模样竟有几分称得上可爱。
丁钰叹息一声, 心知实在不能怪秦萧存了不该有的心思, 这等容色、这般神态,又是这副性情、这具才干,天底下有几个男人能挡得住?
女扮男装的和太监不算。
崔芜却不知他心底转的念头,兀自揉着眼:“我怎地睡到这时候?也没人叫醒我。”
丁钰生生被她气笑了。
“今早阿绰两度进帐,叫了你好几次,你只是不理。叫得多了,你嫌烦,干脆拿毡毯蒙住脑袋, 现在反倒怪起人家不叫你了?”
丁钰一唱三叹:“可怜的阿绰,真是比窦娥还冤。”
崔芜给了他肋下一肘子,自己起身就着帐角盆中的残水洗漱匀面,将一头碍事的长发用猫儿簪子挽在脑后。
丁钰平日里言行无忌,这时候还是自觉挪开视线,口中道:“延昭将这几日的事宜列成条陈,单等着向你回禀,安西军那边也派人传话,邀你明日入城一叙。”
崔芜将漱口的水吐出去,挑眉:“叙什么?”
丁钰:“还能叙什么?他们得了咱们这么大的人情,好意思不还吗?又有你上回织的毛衣打前阵,听来送信的亲兵意思,大约是互市的事定下来了,明日入城就是要商量详情。”
崔芜被突如其来的好消息打了一针鸡血,彻底清醒了。
这一清醒不要紧,腹中越发饥饿难忍。她用最快的速度洗完脸,蹭蹭窜回案前:“有什么好吃的?”
伸手去揭反扣过来的大碗。
只见底下依然是蒸饼和羊汤,东西虽粗陋,胜在刚出锅,新鲜热乎。除此之外,居然还有两大块肉片,白腻腻的,分辨不出是牛肉还是羊肉。
崔芜并不计较食物粗陋,用蒸饼蘸羊汤,很快填了个半饱。又夹起肉片尝了口,眉头顿时皱紧了:“是羊肉,还是肥的。”
实事求是地说,乱世求生艰难,肚子尚且填不饱,谁家敢奢求每餐有肉?牛肉也好,羊肉也罢,都是实打实的好东西。
可眼前这两块羊肉份量不小,却没加什么额外的佐料,用白水煮烂了,撒点葱花粗盐就算烹饪过。肉质也是肥的占了一大半,吃到嘴里又膻又腻,实在称不上享受。
幸而崔芜穿越多年,知道饿肚子的滋味,也不大挑,虽然皱眉,还是吞药似的将两块羊肉送进嘴里。
羊肉温补,蛋白质更是人体必须的营养成分,可以捏着鼻子塞,不可以浪费。
丁钰先是觉得有趣,见她吞得艰难,又有些心疼:“等回头仗打完了,我弄些豆子,想办法把酱油弄出来。用那玩意儿红烧,不管羊肉牛肉猪肉,保准你馋得连舌头都吞了。”
崔芜眼睛睁圆了:“你会做酱油?”
丁钰不屑:“小瞧人。我好歹是学理工的,做个酱油怎么了?回头把连珠铳也弄出来,那才叫吓人呢!”
这便是“同乡”单独相处的好处,言谈间少了许多顾虑和谨慎,彼此都像是溺水的人,唯有这时能喘一口气。
崔芜三下五除二把剩下的羊汤和羊肉啃完,摸着滚圆的肚子,打了个舒心的饱嗝:“我吃完了,把延昭叫进来吧。”
丁钰出去叫人,崔芜则换了见客的大衣裳,依然是极利落的翻领胡服,虽是男装打扮,只那副眉眼过于精致,再干练的穿着也压不住艳色。
延昭很快来了,将这几日的事项捡重要的说了,无非是粮草和药材消耗,以及病卒伤亡情况。
崔芜极看重伤后急救,此次出征派了好几个军医跟着,都是当初在华亭跟她学过急救护理的,虽不能说出师,最基本的急救方法和保持伤口清洁还是知道的。
托这些人的福,新军……如今应该叫靖难军,出征的伤亡率可观地低了不少。不止轻伤的养几日便好,就连两个划破肚腹、肠子流了满地的重伤员,也被军医按照崔芜教导的操作步骤,一板一眼地救了回来。
崔芜一听,来了精神:“人还在伤兵营吧?我去瞧瞧。”
延昭忙拦着,委婉劝谏道:“都这么晚了,主子不去也没什么。再说,人都救回来了,看不看都一样。”
崔芜却不这么想:“那不成。我在安西军营一待数日,回了自家驻地,连伤兵都不去瞧瞧,传扬出去,还以为我多不把自家人当人看!”
延昭原是见她刚离了安西军的伤兵营,又要进自家伤兵营,着实奔波辛苦,想劝她多歇歇。
但崔芜这么一说,他也觉得有理,遂不再劝说,亲自将人引去伤兵营帐。
于是,继安西大营后,崔芜又在自家伤兵营中忙了一整晚,直到看完最后一个伤卒才打着哈欠走出营帐。
“受伤的士卒好得差不多,除了最开始攻城时,有五六个伤重不治,其他大都是轻伤。”
军医跟在崔芜身后,尽职尽责地禀报着:“其实,就连殒身的几个士卒,伤势也未见得致命,只是敌军歹毒得很,在箭头涂上了金汁,污了伤口。战事吃紧,又没来得及立即清理干净,回去后就红肿恶化、高烧不退,没几天人就没了。”
崔芜脚步骤顿。
所谓金汁,其实是一剂民间中药,将收集来的粪便加入井水或是地下泉水,经多道工序后埋入地底形成。虽有清热解毒、凉血消斑的功效,粪汁里却含有大量细菌,一旦接触到伤口导致感染恶化,古代又没有特效抗生素,几乎是九死无生。
崔芜敲了敲脑袋,回到帅帐后立刻掏出记事本,龙飞凤舞地写下三个大字——抗生素!
什么药物抵抗感染效果最好?
在后世社会中,自是青霉素无疑。
用土法制造青霉素,理论上可行,实际上却困难重重,首先如何收集青霉与制作培养液这两关,就足够卡死无数穿越者。
但崔芜还是想试试。
旁的不说,古代战争的致死率实在太过惨重,但凡伤口感染就是回天乏术。倘若青霉素真能问世,可以救回多少人命?
崔芜不算是感情用事的人,但这一刻,她是真的心动了。
她翻阅着手上的记事本,那是用极粗糙的草纸穿成的,打两个洞,再用细麻绳系住,散不了架就行。
别看这玩意儿简陋,从一开始的疏疏两行,到现在的密密麻麻,涉及内容竟然包括改良军械、改进军堡、修堤治河、重开互市、改革赋税制度、大兴基础设施建设等等方面,领域之全面、细节之翔实,足以令大晋朝堂上的文武官员汗颜。
每次看到这个小小的记事本,崔芜就觉得自己地盘还不够大、兵将还不够多、实力还不够雄厚,以至于某些绝佳的设想没有实践操作的条件和机会,只能沦为纸上谈兵。
“还是得发展实力、继续扩张。”
崔芜收起记事本,回头看着自己亲手绘下的舆图,夏州全境已然落入安西军掌控,以东是银川,往南则是庆州、宁州、邠州,恰与南边的陇州和凤翔府连成一线。
倘若将这些地盘纳入囊中,善加经营好生治理,待得站稳脚跟,便可进一步谋划东边的鄜州、延州、丹州、坊州,从而形成一只张开的手掌,将最南边的上都——也就是前朝都城牢牢握入掌心。
在另一个时空,这座城市还有另一个脍炙人口的名字,叫长安。
崔芜用毛笔饱蘸了朱砂,在象征城池的圆点上落下重重一笔,恨不能将目光化作利箭,射穿此地。
然而还不行。
时机未至,兵马也不足,粮草、财政、民生……总之没有一个条件成熟的。
崔芜叹了口气,压下心中熊熊燃烧的野望。
翌日清晨,一辆马车在精锐亲兵的护送下驶出军营,左右骑马护持着两员大将,分别是延昭与韩筠。车里的崔芜揭开帘子,经过城门口时格外打量了城墙两眼,透过伤痕累累的青石砖墙,看见了乱世烽火连天、生民如刍狗的冰山一角。
而后,车马忽然停下,前方十丈,秦萧携心腹亲兵亲自相迎。
这二位俱是各自阵营的首脑人物,此番相见并非寻常的兄妹叙旧,而是极正式的首脑会谈。秦萧将人迎入朔方城内的原定难军节度使府,双方人马在明堂之上,分宾主落座。
“崔使君恩德,秦某代麾下在此谢过!”秦萧双手举杯,“军中不宜饮酒,只能以茶代酒,不成敬意。”
言罢,一饮而尽。
他改了敬称,崔芜对他的称呼却是一如既往:“兄长言重。你我两家一早约定守望扶助,若我有难,兄长亦不会负我,何必客气?”
秦萧本还想让身边的颜适亲自道谢,听崔芜这么一说,到了嘴边的话头又咽了回去。
倒是他身边的颜适,对崔芜眯起眼,似是感激地笑了笑。
这小子从阎王殿前侥幸捡回一条命,本该留在房里多休养,只是他闲不住,床上熬了半个多月,憋闷得厉害,听说邀了崔芜,死活要跟来凑热闹。
此时此刻,他端坐下首,看似礼数周全,实则双眼喷火,着实不善地盯住崔芜身侧的丁钰。
丁钰摸了摸鼻子,被他瞧得有点心虚。
两位当家人却没留意下属之间的这点眉眼官司,例行公事的寒暄过后,直奔主题。
“秦某已与麾下商议过,”秦萧道,“崔使君所提的毛衣极好,上身之后保暖效果甚佳,若能广泛织就,则安西军今岁冬日再不必畏惧严寒。”
“由此可见,互市之举,确有必要。”
秦萧是河西道节度使、安西军主帅,这句话无异于奠定了此次双边首脑会晤的基调。接下来种种,无非是围绕着何时开、在哪开、前期需要进行哪些准备工作,以及一旦盈利如何分成等等展开深入详实的探讨。
或者说,拉锯扯皮。
牵扯到细节问题,就不必崔芜这个主君亲自上阵,自有丁钰在前头唾沫横飞,她只管捧一杯热茶,以一个极为闲适的姿态斜倚案后,笑眯眯地旁观丁六郎君舌战群雄。
毕竟,商人走南闯北,一半靠的是头脑,另一半则是靠三寸不烂之舌。
专业的事,还是要交给专业的人去做。
事实也的确如此,安西众将勇武过人,沙场征伐就没怕过谁。但是打嘴仗并非强项,几个回合下来,竟被丁钰噎得瞠目结舌。
“……秦帅驻守河西多年,威德加于四海,令西域诸邦不敢造次。但开互市靠的不光是拳头硬,更要有充足的货源填补西域所需。”
“我主已据关中半壁江山,东抵河东道,往南则是山南道,西域所需之粮食、丝绸、茶叶,盐巴、糖块,皆需从旁的地方调集。换言之,我主手中掌握的,实乃互市之货源及运输通道。”
“更不必提,安西军今岁冬日的毛衣,尚需我主教授编织技艺。”
“这一桩桩一件件,固然有我主与秦帅的情谊在里头,可诸位一点酬劳都不给,心里过意的去吗?”
安西诸将瞠目结舌,却是谁也没法反驳丁钰的话,只能齐刷刷地看向端坐主位、自始至终没有开口之意的秦萧。
秦萧却是看着窗外院中一截斜逸的枯枝,虽说仍是寒风料峭的时节,那枝头却打了两三个米粒大小的苞蕾,待得东风过境,便可催开春意。
他忽而道:“崔使君头一回入朔方城,还没来得及好好逛逛城里吧?”
崔芜笑眯眯地,似乎并不奇怪他突然岔开话题。
“哪有时间?今日还是第一遭入城。”她说,“进城路上瞧了两眼,这朔方城被李家人盘踞了这么久,也未见得比凤翔繁华多少,可见这姓李的打仗算计人或许是把好手,但是治地吗……啧啧,也就一般二般的水准。”
秦萧淡淡一笑:“可有兴趣随秦某领略城中风物?”
安西诸将面面相觑。
这谈判谈到一半,自家主帅不在府内坐镇帮腔,反而要出去溜达,还顺手拐走了对方主君……这是什么路数?
崔芜回头看了丁钰一眼,后者回给她一个“OK”的手势。
“当然,”她朗声笑道,“正合我意。”
正如崔芜所说,朔方城虽被党项李氏盘踞多年,论繁华、论人气,却不如凤翔城多矣。
那么,秦萧想带崔芜看什么?
答案在半个时辰后揭晓。
朔方城确实样样不如凤翔,唯独有一桩好处——此地临着边塞,李氏对关隘把守又不如河西那般严密,是以吸引了好些小部族,以草原风物换取日常所需的粮食布匹、盐巴茶叶。
换言之,在这其貌不扬的朔方城中,竟然藏有一处规模不大的互市。
“阿芜久在关中,难免案牍劳形,今日机会难得,正好带你出来散散心,”秦萧纵马缓行,看向身侧半步远的崔芜,“可怪秦某擅作主张?”
崔芜微微一笑:“我倒是觉得兄长深知我心。”
第98章
脏、乱、差, 这是互市给崔芜最直观的感受。
没有后世的市场管理条例,来朔方做生意的蕃人们可不讲究规矩,看上哪块地盘就直接划拉到自己盘子里, 有时两拨蕃人还会为了争抢不错的地盘打上一架。
除此之外,指望蕃人们像后世一样讲文明树新风显然不现实, 垃圾扔的到处都是,一不留神还会踩上马粪。
但崔芜看得兴致勃勃,牵着缰绳, 眼珠都舍不得转动了。
“姓李的虽然不做人, 这件事办得还不错,”她说,“这里销路最好的货物是哪种?回头咱们也可按方抓药。”
秦萧横了她一眼。
“蕃人最需要的自是粮食和盐巴,其次是茶叶和布匹。若是有铜铁之物,他们亦是欢迎,只是李氏虽不才, 也知道铜铁的重要性, 旁的皆好说话,唯独这两样不许流入塞外。”
他在前引路, 领着崔芜避开时不时出现在脚底的“碉堡”:“至于蕃人所贩之货, 最常见的无非毛皮肉干,但要说最受欢迎的,当属——”
他话音顿住,抬手向前一点,崔芜抻着脖子看过去,眼睛顿时亮了:“是马匹!”
她心下豁然开朗,在这个群雄割据的乱世,骑兵就是压箱底的王牌, 而要训练出一只精锐骑兵,优秀的战马必不可少。
不是谁都如河西一样得天独厚,坐拥后世最优渥的山丹军马场,旁的势力想要战马,除了巧取豪夺,最便利的自然是与蕃人易货。
毕竟在这个时代,公认最好的战马是来自塞外的西域良驹,这一点毋庸置疑。
崔芜不懂相马,只是看个热闹,但即便是她这等外行人也看得出,围在圈中的马匹身量高大、鬃毛浓密,四肢筋骨修长有力,仰头嘶鸣的神态格外精神——可比她骑来的那头坐骑强多了。
“果然是好马,”崔芜一笑,又好奇地打量蕃商,“怎么交易?”
蕃商粗通汉文,见崔芜虽是男装打扮,然则身量纤细、眉眼精致,怎么瞧都是个女扮男装的小娘子,正有心狮子大开口,忽见缀在不远处的几个男人围拢过来,个个手摁佩刀神色冷峻,看模样似是侍卫之流的人物。
再回忆起朔方城易主的传闻,以及连日来巡防严密的精锐士卒,这嘴便无论如何不敢开大了。
“两、两石粮食,或者两袋盐巴,都行,”他战战兢兢,甚至略带点赔笑,“小……郎君想要吗?我给你挑匹好马,母的,温驯,不耍性子,跑得也快。”
崔芜有点心动,正想寻秦萧帮着相看,转头却不见了秦帅身影。再一看,秦萧不知何时绕到马厩内侧,也不嫌屎尿横流的地面污秽,撩袍半蹲下身,专心致志地打量着什么。
崔芜虽爱洁,到底好奇更甚,皱着鼻子踮着脚走过去,探头一瞧:“哟,是匹小马,瞧着还没长成……哎呀,这是病了吗?”
只见胡乱堆放的稻草深处,横卧着一匹小小的枣红马。虽然身形不高,皮毛上也沾了不少污秽,但尚算干净的几处皮毛却闪烁着极罕见的丝绸般的光泽,映着阳光,如宝石一样闪闪发光。
崔芜“咦”了一声,与秦萧并肩蹲下,偏头打量那喘息艰难的枣红马:“这是……”
秦萧开口,声音压得极低,有种竭力压抑的喜悦与兴奋:“是汗血宝马!”
崔芜到了嘴边的后世名词嘎嘣一下,被自己咽了回去。
“汗血宝马”于后世人而言并不是什么稀罕物件,西汉武帝时不惜发动对大宛的战争,只为了争夺几匹汗血宝马。到了后世,一部脍炙人口的武侠小说横空出世,虽以“射雕”为名,频繁出场的汗血小红马却实打实地抢了不少镜。
不过在另一个时空,汗血马的官方名称叫作“阿哈尔捷金马”。这种马头细颈高,四肢修长,皮薄毛细,步伐轻盈,体态匀称,威武剽悍,即便在骑兵几乎退出历史舞台的现代,依然为爱马者广泛吹捧。
崔芜没见过金马本尊,但闲暇时刷B站,倒也见过金马模样——其中有匹枣红马,就与眼前这匹小马好似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只是这小红马躺于污秽的干草堆中,不仅有明显的咳嗽流鼻沫症状,胸腹亦是剧烈起伏,每喘一口气都要用尽全力似的,显然病得不轻。
那贩马的蕃商走过来:“这马得了马瘟,瞧着是不成了,你若想要,便宜点牵走吧。”
秦萧面露不忍,看得出是真心喜爱这匹小马,然而马瘟会过给其他马匹,他举棋不定,只得看向崔芜。
崔芜面无表情:“兄长看我做什么?我是治人的大夫,可不会医马。”
秦萧亦知为难了崔芜,只是他领安西铁骑多年,自然也懂得相马,眼看这小马再过几个月就能长成惊艳天下的神驹,却要死在这肮脏的草堆之中,如何能不惋惜、不心痛?
“罢了,”他说,“生死由命,天意如此,非人力可以挽回。”
说着便要站起身。
崔芜却探出手,拽住他袖口。
秦萧诧异低头,只见崔芜不嫌污秽地伸出手,先扒开小马眼皮仔细瞧了瞧,又生掰开它的嘴,检查了舌头。
舌苔黄,流浓鼻涕呈铁锈色,眼结膜却并无潮红或是羞明流泪的迹象。
“还好,”她说,“不像是马瘟,应该只是得了肺炎……也就是实热蕴结于肺。”
秦萧本已死了大半的心瞬间重燃火苗,又蹲了回去:“你会医马?”
崔芜:“不会。”
秦萧:“……”
崔芜好似将之前被秦萧逗弄的债都还了回来,故意忽上忽下地吊了他片刻,方慢悠悠地说:“我虽不会医马,但见过类似的症状,或可一试。”
她从哪见过同样的症状?
答案自然是上辈子。
上辈子,崔芜学了外科,与她一起长大的发小却成了一名光荣的兽医。两人假期聚会,没少聊彼此遇到的疑难杂症,有一回,闺蜜就提到自己随导师前往内蒙古时,遇到的一桩病例。
“……得病的是一头三岁左右的母马,浑身雪白,长得可好看了。可惜得了肺炎,呼吸困难,还发着高烧,流的鼻涕都是铁锈色。”
“我导师说,这是大叶性肺炎,好几个壮小伙子围着马厩,好不容易把药给病马灌了进去。”
光说不算,她还拍了治疗病驹的小视频,举着给崔芜看了。
崔芜印象很清楚,视频中的病驹症状与眼前的小红马如出一辙。
得病的不是人,崔芜胆子大了许多,起身跟蕃人马贩讨价还价。马贩见他二人真心想买,原还有意抬高价码,崔芜直接来了句:“一袋粟米,乐意卖就卖,不乐意就算,反正这小马最多两天就得去见阎王爷,到时你马财两空,得了瘟疫而死的马,连肉都吃不得。”
一句话说得蕃商没了音,只得答应将马驹低价卖给崔芜。
消息传回节度使府,安西众将也好,崔芜麾下也罢,都惊了。他们在这儿唇枪舌剑辩得不亦乐乎,秦萧倒好,带着崔芜去城里溜达一圈,旁的什么也没买,单单弄回来一匹马……还是个得病的驹子。
这马驹是用金子铸的吗?
一时间,众人不争也不吵,颇有默契地暂停谈判,一起移驾后院马厩。
看新鲜。
因着担心马驹所得是马瘟,小红马没有和旁的军马一处驯养,而是一匹马单独一间。马厩里打扫得干干净净,小红马独自躺在稻草里,肚腹剧烈起伏,不时发出痛苦的嘶鸣。
秦萧也不需亲兵代劳,亲自挽了衣袖,用柔软的麻布蘸了水,一点点擦净马驹身上的污秽。
小红马大约是难受得紧,喘息越来越急促,大眼睛的长睫毛上结了一层泪膜。
饶是秦萧老成持重,见状也忍不住摸了摸小马脑袋,温言安抚道:“已经去熬药了,再忍耐一下,很快就不难受了。”
小马虽是病中,却颇有灵性,知道秦萧是在救自己,偏头在他手心里蹭了蹭头。
说话间,汤药果然送了来。药方是崔芜拟的,麻杏石甘汤,主治外感风邪,邪热壅肺证。
对人有效,对马则按体重比例加重了份量,多多少少也应有些疗效。
“掰开它的嘴,我把药灌进去。”
此地没有亲兵,崔芜吩咐的当然是安西少帅。秦萧不以为忤,起身接过她手里摇摇晃晃的药桶,不由分说地摁住马头。
他用惯陌刀,臂力非同小可,认真施为,甚至能空手制服一头发狂的烈马。小马虽然奋力挣扎,奈何尚未长成,又是病中体虚,没几个回合就被摁回草堆,嘴巴也被硬生生掰开。
“灌!”
崔芜二话不说,用水瓢舀起药汤,直接灌进马驹嘴巴。两人配合默契,一个摁马一个喂药,不出片刻,就把一桶药汤喂得干干净净。
崔芜后退两步,西北三月伊始,天气还称得上寒凉,她却生生出了一脑门热汗:“晚上再来一次,若是过了明日能见好转,这条命就算是保住了。”
秦萧扭头看她,只见崔使君侧颊处不知从哪蹭来一道黑灰,落在白皙面庞上,显得格外扎眼。
他下意识伸出手,想替崔芜抹去脏污,却忘了自己刚刚摁着马驹,一双手比崔芜的脸强不了多少。
这么一抹,崔使君的脸非但没干净,脏污反而扩大了,几乎占据了右颊的半壁江山。
秦萧不易察觉地微僵。
他素来持重,面上轻易看不出情绪,但崔芜对他熟悉异常,如何瞧不出那一瞬的不自然?
遂转头对着水槽照了照,下一瞬,崔使君的怒吼声响彻马厩:“秦自寒,你故意的吧!”
恰好这时,前来围观的众将摸到马厩门口,冷不防听到这么一句,都有点傻。丁钰胆子大,抻长脖子望过去,只见崔芜难得童心大起,低头在地上抹了满掌灰,对着秦萧就袭了过去。
安西少帅是何许人也,怎会被她轻易近身?手腕一翻,轻轻松松钳住那只爪子,口中还能波澜不惊道:“秦某并非有心。”
崔芜:“你让我抹你满脸灰,我就信你是无心的。”
秦萧:“……”
秦帅素来老成威重,谁敢在他面前如此放肆?奈何崔芜不吃这一套,爪子直勾勾地伸着,那意思很明白——你今天不让我抹一把,这事不算完。
秦萧额角颤作一团。
他其实知道,自己若摆出公事公办的态度,崔芜多半会见好就收。但他难得见崔芜这般开怀玩笑的模样,实在不忍扫她的兴致。
想来,崔芜坐镇关中之际,进出皆要端着“崔使君”的权威架子,也鲜少有机会如此与人玩闹。
秦萧闭了闭眼,突然松开钳住崔芜的手。崔芜毫无防备,那只手掌往前一扑,本能扶住秦萧肩头,留下一个黢黑的掌印。
崔芜:“……”
秦萧今日换了身便装,暮山紫的蜀锦料子,形容清逸贵气。但也正因如此,那个张牙舞爪的掌印显得格外醒目。
秦萧:“可解气了?若还不够,尽管来。”
他负手而立,果然是一副“听凭处置”的模样。崔芜那只爪子离他面庞不足半尺距离,抬头正对上秦萧眼眸。
崔芜一直以为秦萧生了一双凛然生威的凤眸,此刻细瞧才发现,这双眼固然冷峻森寒,却不是眼角上挑的形状,而是眼窝深邃、眼角微翘,更近似于桃花眼。
垂眸时显得漠然而不近人情,可当他专注神色凝神看来时,又有种说不出的柔和蕴藉。
崔芜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仿佛被一道看不见的墙隔在另一端,硬是不敢往上凑。
“眼看快到午时,倒是有些饿了,”她将那只险些轻薄了秦萧的手背在身后,若无其事地转身,“兄长若不介意,我先去寻些吃食。”
她拾步欲走,秦萧却突然伸手,迅雷不及掩耳地一扯她手肘。崔芜立足不稳,踉跄着往后退,脚跟磕着突起的石块,一下失了重心,正跌进秦萧怀里。
被风扬起的青丝从他鼻尖掠过,似乎缠绕着皂角的清香。秦萧在她腰间扶了把,虽然及时抽手,纤细腰肢的触感还是留在指尖。
“冒犯阿芜,”他说,“一人一回,打平了。”
崔芜气笑不得。
倒是头一回知晓,安西少帅如此小心眼,被人轻薄了,就要立刻找回场子。
秦萧撩起眼眸,细细打量她的神色。
他出身大家子,从来礼数周全,该有的分寸绝不逾越。之所以突然过界,既是那一瞬的情不自禁,亦是试探——试探崔芜对自己的越界之举是何反应。
结果不出意料,崔芜没有恼怒,虽然的确有点不自在,但她并不反感秦萧的靠近。
秦萧心里有数了。
“兄长可真是一笔一笔算得清楚,”崔芜皮笑肉不笑,“阿芜以后再不敢欠兄长半点人情了,谁知晓什么时候就得连本带利地还回去?”
秦萧想说什么,耳朵忽然极敏锐地捕捉到马厩外传来的呼吸声。
长短不一,显然不止一人。
秦萧额角青筋颤动得越发厉害,抬手揉了揉。
“原是秦某的不是,”他说,“阿芜若不介意,中午不妨与我一同用膳,也好容秦某赔罪?”
崔芜两只黢黑的爪子背在身后,用力搓了搓。
“我考虑一下。”
第99章
考虑的结果, 自是恭敬不如从命。
定难军节度使府布局构造与江南孙府类同,午食摆在正院东厢,称不上多丰盛, 但也绝不简陋,除了烤鱼、炖羊肉, 还有一碗用荠菜和红糖煮的鸡子。
崔芜见了这道极具时令意味的菜肴,脑中陡然打过一道闪:“今日是……”
“三月初三,上巳节, ”秦萧难得露出悠闲姿态, “若是搁在前朝太平年间,似你这般年岁的女郎,多半是要去城郊踏春。文士们则是临水宴饮,将杯盏放入水中,随水传到谁人面前,谁就要赋诗一首, 若是做不出, 便须罚酒三杯。”
崔芜对上巳节的种种习俗并不陌生,还在江南时, 镇海军孙家偏安一隅, 府中女眷最喜欢做的事,就是趁着三月三上巳节出城玩乐。
崔芜赶上过一回,只是当时,她的身份还是孙彦的贴身侍婢,虽也跟了去,却是被人呼来喝去端茶倒水,一整日下来,累得双腿发僵, 莫说游玩,恨不能倒头大睡三日三夜。
她无意多说当年之事,遂转了话题:“兄长出身河西秦氏,当年应该没少过上巳吧?听说上巳之际,小娘子会偷看俊俏英气的儿郎,还会将自己缝制的荷包香囊丢给对方,兄长可遇到过?”
秦萧:“从未。”
崔芜不信:“怎会?兄长生得这般好看,那些小娘子是瞎了眼不成?”
用荠菜煮过的鸡蛋清甜可口,秦萧亲自剥了一枚,送入崔芜碗里,手却是停在半空顿住。
这是头一回有人当面赞他“生得好看”。
秦萧对自己的相貌并非没有自知之明,年少出游时,也确实有家世相当的小娘子会被这副皮囊吸引,格外目送秋波。
可当她们听说这秦家子是妾室所出庶子,这个妾室还是出身青楼的贱妾时,脸色立刻变了。
非但不再欲说还休,还刻意做出矜持疏离的神色,仿佛不这般不足以与秦氏二郎划清界限,平白辱没了自己嫡女出身的尊贵身份。
待得年岁稍长,经历了家族覆灭的惨事,他也成了河西唯一的掌权人。无数世家门阀试图与之联姻,昔日嫡亲尊贵的女儿,如今却成了待沽的货物,任由秦氏家主挑选。
秦萧心知肚明,他们看重的并非“秦自寒”,而是他手中的赫赫权柄,与麾下万余安西精锐撑起的河西四郡。
麾下部将不乏劝说他尽早成婚者,旁的不提,河西秦氏血脉延续,还得着落在秦萧身上。
但秦萧无意成婚。
原本就算西北儿郎成婚较晚,年满弱冠还未定亲的也实不多见,他却借口军务繁忙,生生将婚事拖了这许多年。
反正他现在是唯一的家主,既无长辈亦无上峰,谁也不敢对他指摘什么。
军中不得饮酒,今日却是日子特殊,兼之定难军节度使府上不乏佳酿,秦萧开了一坛,闻着气味不算太烈,给崔芜倒了小半杯。
“阿芜觉着……我生得好看?”
崔芜轻抿了一口,发觉酒味带甜,有点像是早期的黄酒,度数应当不是很高。
她忍不住琢磨起来,自己之前画了一套蒸馏器的图纸交给丁钰,那小子有点本事,当真依葫芦画瓢地造了出来。如今看来,只用来蒸馏酒精未免浪费,也可以试着蒸馏高度数白酒,再高价售与世家大族。
说不得,也是一条财路。
她心里琢磨着赚钱,嘴上不知不觉说出了真心话:“自然。兄长相貌上佳,气度亦是卓绝,本就是英武锐利的美男子。只是平日里不大爱说笑,总板着一张脸,看得人心里发慌,也不知兄长那些部将日常在你跟前回话时,会不会紧张得流冷汗?”
秦萧失笑:“阿芜这是埋汰秦某呢?”
崔芜低头咬了口鸡蛋,煮得十分熟,蛋清细嫩,蛋黄香浓。她吃得满足,却有些怀念上辈子的溏心蛋。
然而眼下是古代,抗生素尚未问世,抗菌疫苗更是想都不用想。崔芜唯恐吃坏肚子,只能忍住口腹之欲,宁可将食物煮烂些,也好过上吐下泻一病不起。
“怎么说是埋汰?分明是大实话!”崔芜两杯酒下肚,脸颊泛起晕红,“说真的,如兄长这般年岁品貌的世家子,莫说成婚,孩子都该有了。兄长怎地拖到现在?就算没有正室夫人,伺候的妾婢总该有两个吧?”
这话丁钰曾经问过,却被秦萧一语带过。彼时崔芜没往心里去,眼下旧事重提,连她自己都不确定希望秦萧给出什么答案。
秦萧深深看了她一眼。
“没有,”他答得干脆,“秦某久在军中,一年中倒有大半年领兵在外,何必耽误好人家的女儿?”
崔芜伸长筷子去捞羊肉,眼角斜睇,似笑非笑。
“兄长就不为河西秦氏想想?”她说,“秦家男丁只余你一人,若不尽早开枝散叶,如何为秦家绵延血脉?”
这是十分切实的问题,因古人看重香火传承,若是一个家族全族覆灭,只余一个男丁,那么头等大事必是娶妻生子,将家族血脉延续下去。
十个古人里有九个是这么想,偏偏秦萧是那唯一的一个例外。
“绵延血脉,”他勾起嘴角,那一刻的笑意近乎讥诮,“有这个必要吗?”
崔芜:“……”
这话听着好像不太对劲。
“我曾对阿芜说过,我母亲临终时深以河西秦氏为恨,抓着我的手腕诅咒道:若这世间真有鬼神,她定要向地府阎王告上一状,诅咒河西秦氏血脉断绝,再不能贻害世间女子。”
秦萧轻描淡写地复述出生母临终时的凄厉言辞,端起酒杯饮了口:“我时常在想,倘若母亲泉下有知,大约并不希望看到我娶妻生子,开枝散叶。”
崔芜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一刻,她像是精分成两半,一半深刻共情着姚魏夫人,毕竟在她身陷镇海军节度使府,在她受孙彦囚困折辱,在她被迫于帐中承欢时,也是真心实意地盼望着孙家断子绝孙、满门俱灭。
但秦萧不是孙彦,崔芜对秦氏也没有如孙氏这般的深仇大恨,并不希望看到秦萧惨淡收场。
这时候说什么“令堂只是气话心里未必这么想”,或是“当爹娘的哪有不希望儿女好的”劝慰之词都是白费口舌,崔芜自己就是过来人,做不到将姚魏夫人的入骨仇怨一笔勾销。
最好的做法就是转移话题:“我在江南时倒也过过上巳,只是所谓的‘过节’,其实就是打扮得浓妆艳抹,借着上巳的名头勾搭恩客……哪比得上如今自在快活,能和兄长用饭闲聊。”
她说得轻巧,秦萧却知这背后藏了多少血泪与苦楚,一时连刚涌上的愤懑自嘲都撂到一边。
“有句话,原是我母亲曾说过的,她与阿芜脾性相投,你大约愿意听听看,”秦萧饮了口酒,说道,“人贵自重,若是心如冰雪,便是玉洁冰清,出淤泥亦不染。若是自己先陷了泥淖,那不管旁人看什么、说什么,你都会觉得他们眼光有异。”
“能决定清白与否的,唯有自己,如何选择,亦是全凭心意。阿芜以为如何?”
崔芜原是虚晃一枪,借自家身世引开秦萧注意,却不曾想听到这样一番话。
不由愣住了。
***
按照古人的习俗,上巳节本可过得有滋有味,不管城郊踏青还是流觞曲水,只要有钱有闲,多出格的花样都玩得出来。
但是于乱世人而言,最大的消遣也不过是共用一餐午食,聊一聊平生怅惘,然后在夜色初临之际再次来到马厩,给重病的小红马喂了第二遍汤药。
这一回没了偷听窥伺的耳朵,但凡参与中午那一轮听壁角的,有一个算一个,都被秦帅罚去节度使府西侧的校场扎马步。
只除了丁钰。
他是崔芜的人,秦萧罚自家麾下无所顾忌,却不能越俎代庖。于是,当丁钰叼着糖块,慢悠悠晃到校场上时,见到的就是一帮五大三粗的军汉敞着膀子,屏息凝神地扎着马步。
丁钰:“嚯,好家伙,这腱子肉够结实的。”
他目光扫过一众壮汉,落在最右首的身影上。
今年不过十六的少年,个头虽与军汉一般高,身量却未完全长成,依然能看出少年的青涩与纤细。他也没像其他人那样光着膀子,而是穿了一件单衣,同样一丝不苟地扎着马步,眼观鼻鼻观心。
丁钰背手溜达过去:“你们家少帅够狠心的,你这病好了没两天,他居然舍得罚你扎马步?可见平日里的关怀照顾,都是演出来的。”
颜适最听不得旁人说秦萧坏话,闻言怒目而视:“少帅没想罚我,是我自己非要跟来,都是触犯军法,没有其他人受罚,我一个人逍遥快活的道理。”
丁钰叹为观止,对少年悍将的中二程度有了全新认识:“行,算你够英雄。”
然后一撩袍服,在颜适面前盘膝坐下,将糖块丢进嘴里,咔嚓咔嚓地咬起来。
颜适长于军中,扎马步原本不算什么,可当你挨罚时,有个人在你面前大吃大嚼,这贱相就有点招人恨了。
“你能不能去一边待着?”颜适用目光狙击他,“挡着我亮了!”
丁钰仰头向天,左顾右盼,只见这一晚夜黑风高,厚厚的云层遮挡了星月,哪有什么亮光?
遂嗤笑:“你一个扎马步的,要什么光?”
颜适咬牙切齿,不吭气了。
丁钰盯了他片刻,作恍然状:“啊,你不会是想吃糖吧?早说啊,来来来,咱们有福共享,有难同……”
他一边说,一边把手里的糖块凑近颜适嘴边,后者闻到红糖甜香,一时没忍住,张嘴就要往上咬。
丁钰却眼疾手快地往后一缩,让他咬了个空。
“哈哈哈,我记得你小子孵蛋时可放过狠话,等你病好了,要给我好看!”丁钰得意洋洋,字里行间都在诠释何为“小人得志”,“你现在倒是好了,打算怎么给我好看啊?”
颜适没见过这么贱的货,恨得从七窍往外喷烟:“你等着!等我站完一个时辰的马步,我非……”
他话没说完,丁钰速度飞快地一伸腿,脚尖勾住颜适膝弯,猛地一拨拉。
幸而颜适打小的童子功不是白练的,立刻屏息发力,这才没被姓丁的贱人带趴下。
他勃然大怒:“姓丁的,你蹬鼻子上脸是吧?”
丁钰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抛过去一个挑衅的眼神。
“我就上了,怎么,不服气?有本事你来咬我啊!”
说完,继续咔哧咔哧地咬着糖块,大摇大摆地走了。
独留颜适在原地,在一干军将们想笑又不敢笑出声的诡异眼神中,气成一只大肚子□□。
***
两边就互市的谈判进行了三日,崔芜也在节度使府里住了三日。
到了第三日清早,她如前两日那般拎着熬好的药汤去探望重病的小红马,不出意外地瞧见秦萧早一步赶到的身影。
以及,那副沉稳面容上少见的欣悦喜色。
崔芜心头掠过一丝预感:“莫非是……”
“马驹退了烧,呼吸也不再那么艰难,”秦萧难得笑得开怀,“阿芜来得正好,快替它瞧瞧。”
崔芜三两步上前,上手扒开小红马眼皮。小红马显见精神了许多,对崔芜问也不问就动手动脚的行为十分不满,嘶鸣一声,竟然扬起脑袋想去叼她衣袖。
秦萧眼疾手快地摁住马头,将小红马敲打安分了。
“确实好多了,”崔芜亦是笑逐颜开,“最危险的关卡算是闯过去了,只要再休养数日,应当能康复如初。”
又看向秦萧:“恭喜兄长,得了一匹宝马。”
此时,河西众将听到消息,又都赶来凑热闹。只是碍着自家少帅威重,谁也不敢离得太近,远远地与马厩保持着两三丈的距离。
即便如此,也足以看清马厩里的小红马,因着病情大好、精神恢复,一身被毛也越发有光泽。阳光照射之下,简直像是熊熊燃烧着的一团火,映照在众将视野中,点燃了见猎心喜的心思。
“好家伙,原来是匹汗血宝马,难怪少帅费那么大劲也要救活它!”史伯仁搓着一双蒲扇大的手,两只眼睛笑得只剩一条缝,“乖乖……这马驹有主了没?若是没有,可得见者有份啊!”
颜适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马只有一匹,怎么见者有份?大卸八块一人分一条马腿?”
又指着马厩里:“瞧见了没?崔使君医好的,这可是救命之恩!我猜想,以少帅的为人,大约是要让这宝马驹子以身相报。”
史伯仁的脸顿时垮了下来。
秦萧确实是这么想的:“这匹马是阿芜救下的,救命之恩以身相偿,理所应当。”
崔芜与秦萧私下相处远比其他时候放松随意,可这人太随意了,言行难免把不住门。
好比此刻,她就半开玩笑地回了一句:“我救的人多了,个个都以身相报,凤翔城里的王府不得填满了?”
“旁人先不提,兄长麾下的颜小将军,是不是得归我了啊?”
秦萧:“……”
在马厩外偷听的颜适:“……”
他头皮发麻,在秦萧看来时默默后退两步,坚决不掺和这两人间的官司。
“不如这样,”崔芜还没意识到自己无意中坑了颜适,笑吟吟道,“我看这马驹野性未驯,不如先烦劳兄长调教着,等调教好了,再说旁的。”
秦萧自不会在这等细节上与她计较,遂道:“也好。”
第100章
崔芜在朔方城中停留了五日, 丁钰与河西众将便争吵了五日。
第五日上,双方终于就互市事宜达成艰难的共识。
“稍后秦某传信凉州,借行商之口向西域诸邦送话, 试探他们对重开互市的反应,”秦萧道, “既是定在今年七八月间,烦请崔使君届时赶至凉州城,商谈详细事宜。”
崔芜毫不犹豫:“兄长放心, 我定会亲临叨扰。”
她想了想, 又道:“正好我为兄长准备了一份礼物,待得七八月间,大约已经铸造完成,届时还要请兄长品鉴。”
秦萧难得生出好奇,能让崔芜如此郑重其事地提起,这份礼物想必非比寻常, 至少在她看来, 是能让秦萧大开眼界或是爱不释手的。
可秦帅统领河西多年,虽说西北贫瘠、物产不丰, 他到底是大家子出身, 什么稀罕物没见过?又要多珍奇、多贵重的物件,才能震住他?
若是旁人开这个口,秦萧多半会以为此人轻狂。但是换作崔芜……
他没来由有种预感,这丫头说不定真能拿出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容秦某问一句,此物是作何用途?”
崔芜笑眯眯地:“兄长想知道?”
秦萧颔首:“嗯。”
崔芜:“就不告诉你。”
秦萧:“……”
秦帅揉了揉眉心,对上崔芜连得意带戏谑的小眼神,默默饮了口茶。
安西众将面面相觑,其中不乏反应迟钝、替自家少帅不忿之人, 幸而颜适眼疾手快,挨个怼了一肘子,才将他们到了嘴边的抱不平之语怼了回去。
“能不能有点眼力见!”他小声数落,“没瞧见少帅连吭都没吭一声?人家小……咳咳,兄妹之间的官司,你们瞎掺和什么?还嫌上回马步扎得不过瘾啊!”
想起上回自家少帅阴沉沉的脸色,安西众将不吭声了。
依着崔芜的性子,好容易入一趟朔方城,自是要多待几日,将城池里外逛一个遍才算回本。
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她才待到第五日,一骑快马飞驰入城,将来自原州的信函呈送到崔芜手中。
“盖先生命卑职快马送信,请使君立刻返回原州。”
拿到那封火漆封口的信函时,崔芜感受到不同一般的分量。
火漆和印鉴是她留给盖昀的,防的正是关中有变,消息一时半会儿送不过来。只要盖昀亮出印鉴,则靖难军帐下的斥候与信使任其调遣,确保信息畅通无阻。
崔芜了解盖昀,他至今未曾下定决断搅入这潭浑水,轻易不会动用这枚印鉴——所以,是发生了什么在他看来已然十万火急的变故?
抱着这份猜测,崔芜拆开信件,大致扫了两眼,长眉立刻拧紧了。
“兄长今日可在府中?”她抬头道,“我有要事与其相商。”
秦萧这一日却不在节度使府,而是去了城外大营。闻听崔芜相请,他当即策马回城,踏入书房时,身上铁甲尚未卸下。
“出了何事?”他问,“为何突然要走?”
崔芜转身,收起私下相对的闲散随意,神色称得上凝重。
“原州出了变故,我必须马上回去,”她用最简单的话将前因后果一概而过,“事发突然,未能事先知会兄长,望请见谅。”
秦萧比了个手势,二人分宾主落座:“可有什么是需要秦某相助的?”
如若换成旁人,崔芜或许会以为这是客套话。但是自秦萧口中说出,却有种说不出的分量。
她绷紧的后背略微松弛少许。
“确有一事需要兄长相助,”崔芜道,“夏州已下,往南便是庆州……”
秦萧:“之前你我两家约好,合力打下夏州,紧跟着便是发兵庆州。纵是阿芜不提,秦某也不会忘。”
崔芜犹豫片刻。
“我知兵法之道,贵在奇诡,越是动若雷霆、出其不意,越容易兵不血刃,”她说,“但是这一回,阿芜有个不情之请。”
秦萧:“你直说便是。”
崔芜缩在袖中的手指捻动了下,难得面露踌躇。
“我想请兄长打出安西军的旗号,越声势浩大越好,”她说,“我知如此作为,必会令盘踞庆州的守军生出戒备,但我有我的用意。”
秦萧垂眸:“可以。”
崔芜:“……”
她在书房等待秦萧归来的半个时辰中,准备了种种说辞,设想了手头能拿出的筹码,准备不遗余力地说服秦萧。
却没想到对方竟如此痛快,根本不需要她解释什么,直接一口答应。
“兄长……不问我缘由吗?”
因为过于吃惊,崔芜开口时甚至磕绊了下:“你不想知道,我为何这样要求?”
秦萧端起茶碗,里头并非什么上好的茶叶,而是用粗茶炮制的茶砖,喝在嘴里有一股苦涩味,他却饮得慢条斯理,姿态闲适。
“若是秦某没猜错,”他说,“应当与阿芜着急赶回原州的缘故是同一桩吧?”
崔芜揉了揉额角。
“兄长用兵如神,料事亦能未卜先知,”她坐得太久,双腿有些酸麻,换了个闲散些的姿势,“原州境内出了点小变故,根子却是应在庆州,里头还有一位我的老朋友……唔,想请兄长帮忙将阵仗闹大些,分一分她的心思,方便我顺藤摸瓜。”
秦萧面露沉吟,曲指在长案上有节奏地敲击几下。
“日前安西军中疫病四起,全靠阿芜力挽狂澜,方才平息疫情,更救下阿适一条性命,”他平静地说,“莫说只是大张旗鼓,便是要我发兵庆州,将你那位老朋友请来做客,也不是不成。”
崔芜正喝茶,突然听到这么一句,呛得连连咳嗽。
“这个……有点太凶残了,”她尬笑,“这位老朋友倒是跟我没什么大过节,只是她手段难缠,放任在外总归有些麻烦。此事我已有章程,不必劳烦兄长亲自出手。”
一顿,又有点不放心地确认道:“事先放出风声真不会让兄长为难?需不需要和几位将军商量一二?”
秦萧笑了笑。
“沙场征伐,不是每一场仗都能出其不意,”他淡淡地说,“若是连区区庆州守军都应付不了,那秦某也白领河西这些年了。”
崔芜遂放了心。
和秦萧通完气,她又寻来延昭,细细叮嘱了一番。
“我知你于兵事上颇具天赋,但有些东西不是光靠天赋就能成的,”她说,“此次与安西军合力攻下夏州,可有什么心得?”
延昭想了想:“安西军打仗有杀气,两军对垒时还未如何,敌军先失了一半锐气,等到吹角冲锋,就只有丢盔卸甲的份。”
崔芜颔首
“河西四郡远离中原,形同孤悬,四面八方都是敌人,找不到盟友,”她说,“且河西地处冲要,物资却难言充沛,于兵事上而言,几与死地无异。”
“如何能从死境中搏出一条生路?那自然是将每一仗都当成必死之役来打,唯向死,方能求生。”
延昭若有所思。
“这是我大力促成此次合兵的理由,也是我想你们向安西军学习的东西,”崔芜说,“咱们一路走来,不能说顺,但取巧的时候太多——巧谋诡计固然能最大限度降低己方伤亡,却也让将士们失了沙场磨练的机会。”
“日后用兵的机会多得是,不是每一仗都能用智谋讨巧,好好跟安西军学学什么叫向死而生。你学得越好,咱们日后走得就越远。”
延昭性子粗直,最大的好处是听得进人劝。他觉着崔芜的话有道理,便点头应了,一点没有心理包袱:“主子放心,我一定好好学。”
崔芜满意了,拍了拍他的肩,以示鼓励。
她于翌日一早启程,秦萧亲自出城相送。归途不必如来时那般星夜兼程,崔芜改坐了马车,从车窗里探出头,与纵马在侧的秦萧说话。
“兄长领兵在外,军粮可还支应得过来?凉州旁的都好,就是可供开垦的土地太少了,若是垦得厉害,又容易造成沙漠化……”
她一不留神,带出了现代名词,赶紧咬住舌尖,断了话音。
秦萧分明听见了最后三个古里古怪的字眼,却未刨根究底,抬手拂开一截险险挨着崔芜的枯枝,口中道:“河西粮食从来是不够的,免不了想些法子弥补一二。”
崔芜好奇:“比如呢?”
秦萧若无其事道:“比如,塞外时有沙匪出没,以打劫牧人行商为生。秦某不才,既领了河西四郡,自然要肃清宵小,还治下百姓一个宁静太平。”
崔芜:“……”
难为秦帅,能把“打劫沙匪黑吃黑”说得这般清新脱俗。
“这主意倒是不错,只是沙匪毕竟有限,哪怕干一票顶三年,也迟早有吃光的一天。”崔芜沉思道,“我倒是有个主意,既可弥补河西物产不丰之患,若是实行得当,说不定还能给八月份的互市添一份助力。”
秦萧视线转了来:“什么主意?”
崔芜对他招了招手,示意凑近点。秦萧自马背上倾侧过身,听着崔使君附在他耳畔嘀嘀咕咕地说了一通。
跟在后头的颜适没听着前文,光见到崔芜拉着自家少帅说起悄悄话,心里痒痒的,恨不能跟着凑过去,听一听这二位说些什么。
崔芜嘀咕了好一会儿方罢:“兄长觉着,这主意如何?”
秦萧转过头,正对上崔芜闪闪发亮的眼神,不由失笑。
“主意是极好的,”他说,“就是损了些。”
崔芜不以为然:“都说慈不掌兵,怎么兄长统领安西军多年,也有心软的时候?”
秦萧抬手在她额角处轻轻一敲,崔芜“哎呀”一声,往里缩了缩。
“损是损了些,不过用来对付觊觎河山的豺狼之辈,正合适不过,”秦萧说,“这一招连消带打,秦某领阿芜的情。”
崔芜这才心满意足。
秦萧将她送到城外十里处便止步。然而他未曾立刻折返,而是寻了处高坡勒马驻足,目送崔芜一行远去。
颜适领着亲兵护卫身侧,终于逮到机会问道:“少帅,崔使君方才与你说了什么?”
秦萧垂眸片刻,不答反道:“传令凉州,让他们挑选百余精锐轻骑,一律换上回纥部族的皮甲弯刀。”
颜适下意识应了,说完忽觉不对,在脑中反复回味着秦萧这道谕令背后的意味,微微抽了口凉气:“少帅这是打算……”
“崔使君有句话说得不错,浑水才好摸鱼,”秦萧淡淡地说,“这些年,回纥人没少拉拢西域诸邦骚扰河西边陲,咱们也该还一份厚礼才是。”
颜适心领神会:“属下明白。”
“此次出塞,务必谨慎保密,一旦泄露,后患无穷,”秦萧继续吩咐道,“夺来的牛羊充作军粮,今岁青黄不接的时节便可支应过去。”
颜适恍然:“这是一石二鸟啊。”
又往秦萧身边凑了凑:“崔使君这般上心,又是治疗疫症,又是想法子帮咱们解决粮食不足的短板……少帅,你说有没有可能,崔使君对你,也并非毫无心思?”
秦萧垂眸,盯着自己勒住缰绳的右手,那只手曾在崔芜练箭时试过她的腕力,也曾在她堪堪滑倒时及时扶了她一把。
虽然斯人已去,指尖却似还残留着柔腻的触感。
秦萧闭目片刻,再睁眼时,已是一派冷定从容。
“崔使君不只是女子,更是五州之主,日后还会是关中主君,这种话,以后能不说便不说,”他委婉提点颜适,“若被有心人拿住话柄,做起文章,怕是会坏了咱们与关中的交情。”
颜适有些泄气。
战阵上杀伐决断的少年悍将,遇到这些弯弯绕却时有力不从心之感。盖因自小被秦萧保护得太好,有些事未必是想不到,只是根本不会去想。
他几次三番居中转圜,无非是觉得自家少帅难得对一个女子动了心思,想要玉成好事。偏偏这女子身份特殊,动辄牵扯到眼前盘根错节的局势。
怎么就这么难!
颜适到底不甘心,虽然答应了,回去路上还是忍不住追问道:“可是少帅,你真不想……”
秦萧打断他:“并非不想。”
颜适应声闭嘴,睁大眼睛看着他。
“只是……还不到时候,”秦萧低头搓了搓指尖,“崔使君非寻常女子,再等等吧。”
***
崔芜为何急着赶回原州?
因为有人借着她修堤治河之事大做文章,在民间散布新任主君大兴土木、靡费民生的谣言不算,还想寻机凿开河堤,将大涨的春汛泄入良田,再伪造图谶,宣称新任主君德不配位,河水冲堤乃是上天示警。
实事求是地说,这一串组合拳没什么技术含量,但却十分恶毒。一旦真得了手,崔芜辛苦打下的基业不说化为乌有,也会根基动荡。
是以丁钰听说了前因后果,立时怒了:“谁这么丧心病狂?对付你就算了,河堤一旦被毁,千里良田都得毁于一旦!到时候,两岸百姓得死多少人?就算捡回一条命,也得流离失所、背井离乡,吃什么,住在哪?”
“能想出这种丧尽天良的法子,当真不把百姓当人看!”
崔芜:“这话倒是不假,她确实没把底下人当人看,不然当初凤翔城内也不至于瘟疫蔓延,患儿爹娘却连个正经大夫都找不着。”
丁钰一愣:“你说的……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