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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无论崔芜还是丁钰, 都记得凤翔城中曾隔空交手的阮侧妃。虽然那一役的结果是以阮轻漠败退、崔芜入主凤翔告终,但“华岳神母”搅弄民意、睚眦必报的手段,还是令两人印象深刻。

“咱们上一回险些在她手里吃了大亏, 自她逃走后,我就一直盯着此人动向, ”崔芜说,“费了好些力气,总算探听出她离开凤翔后入了庆州, 把当初用在伪王身上的手段又给庆州守将用了遍。”

丁钰打开食盒, 里头是昨晚新制的寒具,留着今日赶路当零嘴用的——其实就是古代版的咸馓子,用水和面,搓成细条,扭结为环钏形状,再油炸而成。

只是丁钰和崔芜都爱食甜, 因此和面时加入蜂蜜, 油炸成型后又裹了一层细碎的糖渣,吃起来酥脆作响、满口香甜。

与其说是咸馓, 更像是简易版的麻花。

搁在后世的年轻人, 谁耐烦吃这个?又是糖又是油炸,热量高出天际,一口下去就是长胖的节奏。

可是如今,崔芜却唯恐自己摄入的热量不够,从丁钰手里硬分了一半,咔哧咔哧地塞进嘴里。

“她躲进庆州就算了,”丁钰吃得畅快,还没忘了正事, “平白无故,做什么招惹到你头上?”

崔芜睨了她一眼:“她若不出手,庆州能保多久?”

丁钰:“……”

他拍了下自己脑门,摇头感叹:“是我蠢了。”

崔芜与秦萧联手出兵,虽说首先拿下的是夏州,可夏州南边就是庆州。这两家皆是兵雄马壮,又挟着初战告捷的锐气,若说对庆州毫无心思,谁会相信?

“与其被动应战,不如先发制人,利用修堤一事搅乱五州之水,叫我自顾不暇,如此兴许还能多拖一阵时日。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能煽动民意,为她重新入主凤翔铺平道路。”

崔芜干吃寒具有些噎,摸出水壶灌了口:“这可是一本万利的买卖,换了你,不想搏一搏?”

丁钰颇没好气:“她若想要凤翔,只管自己来拿,煽动无辜百姓替她冲锋陷阵算什么本事?”

咔嚓咔嚓嚼着糖粒,好似泄愤似的,忽又想起一事:“她筹谋得这般缜密,你是怎么察觉的?”

崔芜掏出盖昀快马加鞭送来的密函。

“说来也巧,”她说,“还记得我从王重珂手下救出的那几个女孩子吗?”

丁钰当然记得。

“我给了她们选择,若想安安稳稳过完后半辈子,就留在凤翔府,等过两年事情平息,时局也稳了,我自会为她们寻门说得过去的亲事,以后相夫教子,再不用吃风刀霜剑的苦头。”

丁钰:“啊呸!你跟她们有仇啊?好不容易从姓王的后院逃了出来,又要把人送回去?一辈子困在小院里,抬头只能看到四方天,哪天被人卖了指不定还给人数钱——这算哪门子的安稳?”

崔芜无奈。

“你我是从现代社会过来的,当然会这么想,”她说,“可这时候的女子未必如此。若是人家就想当个贤妻良母,你却非得把人往腥风血雨里推,这不叫成全,是害了人家。”

丁钰咕嘟着嘴,没法辩驳这话。

“行吧,”他说,“后来呢?”

“十来个女子,一小半怕了,宁可找户安稳人家嫁过去,也不想再过提心吊胆的日子。倒是以婉娘为首,另有七人不想再将命数交与旁人,宁可为自己博个前程。”

“婉娘”姓陈,便是当初欲跳崖而不得,被延昭救了的陈二娘子。她在一干被凌辱的女子中年岁最大,性子也最稳,倒是隐隐有为首的迹象。

“婉娘随你四叔去了江南,以后咱们在南边也算多了一双眼睛。剩下的几个,我各自安排了去处,其中有个叫娴娘的,被我安排去了庆州,成了庆州刺史府的一个婢女。”

崔芜徐徐道来:“个中谋划,就是她设法探听到,又传了书信回来,正落在盖先生手里,这才将蓄意毁堤的贼人逮了个正着。”

丁钰先是点头,点到一半,忽然察觉不对:“等会儿!既然贼人都逮住了,那姓盖的着急传什么书?还死活把你叫回去,到底想干什么?”

崔芜正待解释,车外突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两人从车帘缝隙望出去,只见车马正经过一处狭窄山道,无数响马打扮的汉子从两侧杀出,弩箭密集如雨,直逼安坐车中的崔芜。

崔芜反应极快地拉动线绳,车窗挡板落下,被箭矢撞出疾雨般的动静。然而那挡板是由硬木所制,极为坚硬,哪怕被钉成刺猬,依然纹丝不动。

崔芜缓了口气:“就是为了干这个。”

丁钰:“……”

他将大喘气的上下文衔接起来,得出一个了不得的结论:“所以,盖先生急着将你找回去,就是为了拿你这个主君当靶子,好将幕后之人的后手引出,再来个一网打尽?”

崔芜寻思片刻:“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差不多个鬼!”丁钰出离愤怒了,“那姓盖的有没有脑子?你是五州主君,身份贵重,他竟然教唆你以身犯险,万一有个好歹怎么办?他负得起这个责吗!”

崔芜被他震得耳朵嗡嗡响,面露无奈。

她耐心等着丁钰唠叨完,方解释道:“盖先生信里只说不妨将计就计,成与不成,全由我自行决定。他把计划的利害都写分明了,是我自己想要行险一试,跟人家原没有太大关系。”

丁钰余怒未消:“他不是说,把你入主关中后的行事都调查明白了?能看不出你就是个惯爱行险的主儿?计划都提出来了,你会不答应?明摆着是把你算计进去,你还帮人家数钱呢!”

崔芜无奈扶额。

丁六郎君不愧是行商起家,三句话不离数钱。

车外喊杀声一浪高过一浪,其中间杂着金铁交击之鸣,大约是半途伏击的强梁放完箭,开始近身肉搏。

崔芜大风大浪经得多了,面不改色:“你知道我不喜欢防贼千日,既然有一劳永逸的法子,为何不用?”

丁钰说不过她,赌气将头撇向另一边,单方面打起冷战。

他不吭声,崔芜乐得独享整盘寒具,耳听得车外的厮杀声渐次低落,她将最后一根寒具塞进嘴里,糖渣咬得嘎吱作响,手指拉了拉线绳,将挡板吊回原位。

不过片刻光景,对垒双方已然分出胜负。伏击道旁的强梁固然难缠,架不住护卫车队的皆是精锐,其中甚至有十来名出身安西军中的征伐悍将。

打照面不过几个回合,就稳稳当当控制住局面。

崔芜这才道:“再说,我这不是占着上风呢吗?若是先发制人还能出意外,我这个府君也不必当了。”

丁钰兀自气哼哼:“反正你总有理!”

说话间,最后一个响马也已授首。崔芜在车里待得气闷,溜达着下了车,背手走到跪成一排的俘虏面前。

“说吧,是谁派你们来的?”

响马虽然被抓,人却颇为硬气,为首的头目对着崔芜“啐”了一口:“你个小娘皮,不老实在家里伺候相公,抛头露面不说,还妄想当什么主君……哈哈,真是欠、操!”

最后两个字尤为不堪,一干亲卫变了脸色。

然而他们谁也没崔芜快,只听“呜”一声嗡鸣,崔芜脸上笑意未改,藏在袖中的匕首却已出鞘,寒光闪过,响马头目发出凄厉的惨嚎,半片渗着血丝的耳朵掉在地上,竟还弹了弹。

“说啊,接着说,”崔芜和蔼可亲道,“你再说一句不中听的,我就割了你另一只耳朵。耳朵割完了还有鼻子,鼻子割没了还有眼珠,五官剃秃了还有手指脚趾,直到四肢尽断,把你削成人棍为止。”

响马首领:“……”

一众亲兵:“……”

以他们对崔芜的了解,这话成真的概率,是十成十。

响马们多为亡命徒,脑袋没了不过碗大的疤,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但若被人剃了五官、断了手足,当成一根人棍栽在土里,没事再浇浇水、施点肥……

这真是从□□到尊严都凌迟了一遍,哪怕入了阎王殿,下辈子投胎都没脸做人。

于是乎,不到半刻钟,一开始嘴硬的响马争先恐后地招了——不抢先不行,崔芜把话说得明白,每个问题只问一遍,答得最快的人不必受罚,若是慢一步,那五官还是手指,自己选一样交代了。

“咱们原是庆州军的人,这回实是奉咱们将军的命来伏击小……不,是使君,崔使君!”

“上头让咱们扮成匪寇,咱们哪知道为什么?”

“同谋?这个小的知道!我有个同乡妹子是在将军府里服侍的,听她说,凤翔城有个姓余的,给咱们将军写了封书信,请他出兵讨贼。事成之后,愿将凤翔城献与将军。”

“将军一开始还犹豫,后来跟神母商谈了几句,便愿意了……至于具体说了什么,小人实不知。”

崔芜先还噙着笑意,听到“神母”两个字时,瞳中掠过一丝极冷锐的光。

她得了想要的答案,对俘虏失了兴趣,转身向马车走去,经过韩筠时,偏头压低声道:“处置了,手脚利落些。”

韩筠躬身,神色谦和一如往昔,仿佛没听到响马方才的不敬之语:“主子放心,末将必定办妥。”

因为这段插曲,车队重新启程时,丁钰没再跟崔芜闹别扭,反而不遗余力地骂起余氏家主。

“我就觉得那姓余的不是什么好东西,人都下大狱了,还不消停,整这么一出,唯恐你太清闲是吧!”他唾沫星子横飞,“要我说,你当初就不该心软,像对付那几个响马一样,削成人棍,再把骨头架子挂城门口,看谁敢跟你作对!”

崔芜有些好笑。

丁钰虽然贱兮兮的,终究是生在春风里、长在红旗下,骨子里还是心软的,见不得生民受难。

如今却能说出“削成人棍”这样的狠话,可见为了逗她开怀,下了血本。

“余氏家主已经下狱,杀不杀的区别不大,”崔芜说,“我在意的是,他人已经关进大牢,到底是怎么将消息送出去的?”

丁钰经她一语提醒,立刻反应过来。

“你说得对,”他说,“人在大狱还能把消息传出去,狱卒里肯定有他的人,保不齐府衙六房也被安插了钉子,得好好梳理一遍。”

府衙六房分别是吏、户、礼、刑、兵、工,各自主管官员府吏、税赋度支、礼祭贡举、刑罚审讯、兵籍兵械,以及营造工程事宜。

别看六房人数不多,掌管的却是五州境内最核心的政务,若被人安了钉子,后果不堪设想。

崔芜沉吟片刻,对丁钰招了招手。

“我有一个想法,”她把声量压到最低,几乎是用气音说道,“此番回程务必低调,对外就说我途中遇袭,身负重伤,眼下生死不明……”

丁钰一听就明白了:“你这是打算放烟雾弹,来个引蛇出洞?主意倒是不错,只是你不回府衙,能去哪?”

崔芜理直气壮:“走之前把那么多事务交代给盖先生,如今回来了,不得验验货?既不能回府衙,自然是去盖宅蹭饭吃。”

丁钰:“……”

行吧,您是主君,您说了算。

在崔芜的强烈要求下,车队途中拆成两股,大部队浩浩荡荡开入原州城,吸引了无数别有用心的耳目。二十精锐亲兵化装成走南闯北的行商,护着崔芜直奔城西而去。

可以想见,前来开门的小童看到扮作男装的崔芜时有多么无奈。虽然收了崔使君行贿的糖块,不好将人赶出去,领人进屋时也是不情不愿。

“先生这几日可操劳了,屋里总点着灯,直到半夜也不见熄灭。我劝先生早些歇息,先生也不听,每一日何时睡下的都不清楚。”

小童绷紧肉嘟嘟的小脸:“使君这回来,不会又要给先生派什么差事了吧?”

崔芜抿嘴一笑:“你猜。”

小童:“……”

崔使君调戏未成年毫无心理压力,换做盖昀当面,却不敢这么轻佻:“这些时日有劳先生,崔某感激不尽。”

她这话说得真心实意,盖因一段日子不见,盖昀显见得憔悴了许多,神色疲惫不说,眼角亦添了几丝细纹。

“使君言重了,”他言辞依然如往昔般谦和,语气里却透着淡淡的无奈,“使君言必称民生,盖某虽不才,又怎敢吝惜一己之身,置百姓安危于不顾?”

这话换做旁人来说,崔芜未必相信。但盖昀身无一官半职,却愿接过印鉴替她守住原州,这话由他来说,比旁人有分量得多。

“这是我最佩服先生的地方,”崔芜说,“明知我在故意拿捏,可但凡搬出百姓二字,先生依然甘愿入局。”

她坦然说出“拿捏”二字,将那点见不得人的心思明晃晃地摆在台面上,倒让盖昀原有的一点芥蒂释解消散。

“使君倒是坦诚,”他摇头失笑,为崔芜倒了杯热茶,旋即将一只细长的木匣推到崔芜跟前,“所幸不负使君所托,还请使君一观。”

崔芜打开匣子,眼神顿时亮了:“这是……”

她将匣中之物取出,爱不释手地摸了摸,又对光仔细打量,口中道:“先生大才,崔某果然没有看错人。”

盖昀捧起茶碗饮了口,低低垂眸:“差事已了,盖某也可以功成身退了。”

他从怀中取出崔芜临行前交托的印鉴,摆在案上:“此物还请使君收回。”

崔芜的注意力从手中物件上移开,极锐利地看来。

第102章

此时正值三月初, 虽说西北气候苦寒,庭中枯枝被来自江南的春风一再催逼,也绽放出星星点点的绿意。

竹筒引着活水, 潺潺流入下方承接的活动竹管,偶尔“咔哒”一下, 打破了此刻异乎寻常的静谧。

明堂之上,崔芜正身端坐,手中捧着一盏清茶, 垂眸掩住瞳中思绪。

“先生一再拒绝崔某招揽, 却在某以原州百姓相托时,甘心接下印鉴,”她缓缓道,“此举看似前后矛盾,但我私心揣度,先生实是心怀悲悯, 见不得百姓受苦。”

“既然先生有心为百姓、为天下做一番事业, 却迟迟不愿出仕,想来并非因为先生沽名钓誉, 而是对招揽你的主君有所顾虑。”

崔芜伸出一根细白如玉的手指, 越过案面,在盖昀面前点了点:“如今我就坐在先生面前,先生有何犹疑?但说无妨。”

盖昀转向窗外,瞳中映出点点生机,眉间却夹着极隐晦的阴霾。

“使君并无不是之处,”良久,盖昀缓缓道,“您甚至比寻常男儿还要胸襟宽广、手腕高明。若为男子, 必能做出一番事业,却偏偏生成了女子……”

崔芜听客套话听得不耐烦:“女子又如何?崔某真心求教,先生就别敷衍我了。”

盖昀于是单刀直入:“使君今年也有十八了,可曾想过成婚之事?”

崔芜没想到他会从这个角度切入,不觉一怔。

“盖某并无不敬之意,”盖昀说,“据我所知,使君今年不过十七八,正是女子最好的华年,心悦于人或是被人仰慕,都再正常不过。”

崔芜皱眉瞧着他。

“但世间规矩,夫为妻纲,一旦成婚,妻子听从丈夫就是天经地义,”盖昀说,“诚然,使君不能以寻常女子推论,可若使君心悦之人以夫君之名收服麾下,乃至分夺权柄,使君打算如何应对?”

崔芜瞳光晦暗,沉吟不语。

“使君志在天下,这本是好事,可使君须知,争夺天下并不容易,越到后来就越是凶险,”盖昀说,“昔年诸葛武侯励精图治,上下一心尚且功败垂成。昀不才,不敢以先贤自比,却也知道一方势力倘若陷入争权内斗,则为谋士者纵是有天大的本事,也无力回天。”

“多少乱世枭雄皆因争权内斗而亡,好比秦之茯坚、晋之八王乱政,前车之鉴历历在目,昀不能不谨慎小心。”

崔芜微阖双眼,曲指敲了敲案几。

“先生疑虑的,只此一桩吗?”

盖昀欲言又止。

自然不止这一桩。他对崔芜说自己喜爱田园之乐,此为托词,却也是事实。倘若应召出山,则后半生皆需如诸葛武侯一般鞠躬尽瘁,直至呕心沥血而亡。纵然侥幸成就大业,也不敢保证有命回归此间田园——自古以来,能共患难而不能共富贵的主君还少吗?

这种种顾虑拧在一处,好似一道天堑,横亘在盖昀的出仕之心前。即便他知崔芜私心倚重,未曾投效就敢以身家性命相托,却仍迟疑着不敢落下筹码。

说到底,人心易变,今日光风霁月,谁敢保证来日不会变成一个满腹猜忌的睚眦小人?

更何况,她是女子,性情远比男子更捉摸不定些。瞥如前朝女帝,即位之初亦是英明神武,可后来呢?大兴酷吏、宠幸男宠,做尽了大跌眼球之事,险些晚节不保。

盖昀沉吟良久,还是从袖中掏出一卷账簿,递到崔芜面前。

“这是使君日前送来的钱财宝物,昀计算了修堤所需,列明条目,还请使君过目。”他以极客气却有保留的语气说道,“昀才疏学浅,难当大任,还请使君另寻能人主持修堤事宜。”

崔芜粗略翻了几页,发现这不仅是账簿,更是一本治河方略,除了将哪个阶段该做哪些事,人员如何疏散、百姓如何安抚、土石砖块自何处寻,又该自何处开渠疏流、哪里加固河堤一一列明,更把每个阶段的大致所需费用以及上下误差写得详细。

不夸张地说,依照这本治河方略,换成任何一名官员,只要有常识、明事理,都能大差不差地做下去。

果然不负大才之名。

崔芜心里有了决断,脸上却做凄楚状:“先生当真要置天下百姓于不顾?须知战事多拖一日,百姓就多受一日的罪,还不知有多少无辜生民惨死刀兵之下!”

“先生,当真忍心如此?”

盖昀偏过头,看神色分明是不忍,却狠下心肠摆了摆手:“请恕昀实难从命。”

崔芜眼角泛红,泪光盈然于睫。

她生得眉眼精致,此时含泪凝睇,越发惹人怜惜。饶是盖昀并无他想,见了这一幕还是心头微震,忙不迭转开视线,唯恐再多瞧两眼,自己便要一溃千里,投降认栽。

只听崔芜幽幽长叹:“既然先生主意已定,崔某也不好勉强。先生助我良多,请受崔某一拜。”

言罢,她长身跪正,深深作揖。

盖昀慌忙扶住:“使君请起,昀实惭愧。”

崔芜把戏做足了,但她当真放弃了招揽之心吗?

显然不可能。

她已明了盖昀心结所在,旁的都是虚的,过不了自己这关才是最要紧的,因此下定决心,一张不如一弛,先行答应放松其戒备,再另作打算以图来日。

毕竟,她眼下还有更要紧的事做。

因着崔芜让了一步,当她提出在盖宅小住数日时,盖昀没好意思拒绝,让小童将人领到后院安置。崔芜也不客气,堂而皇之地占据了三间上房,和丁钰分了东西里间,至于随行亲卫,则只能在东西厢房以及后院柴房暂且凑活。

崔芜等待的时机是什么?自然凤翔那边的消息。

她做了这么大一出戏,又是自为诱饵又是假作遇刺,无非是为了引得凤翔城内的异己信以为真,采取下一步动作。

如今,终于等到了收官。

崔芜一向很有耐心,当初能在镇海军节度使府蛰伏大半年之久方寻到脱身机会,何况现在?她在盖宅一住就是七八日,绝口不提招揽之事,每日除了与盖昀探讨民生施政,就是分析天下局势,大有躲在这清净小院指点江山的架势。

“以崔某一路北上之见闻,中原虽不乏豪强崛起,能成气候这不过寥寥。以北境为例,泰半山河落入晋帝掌控,按说他算是数得着的英雄了吧?”

“可他倒好,掉头就把幽云十六州拱手送与外族,致使我北境边陲再无屏障,一旦铁勒胡骑挥师南下,便可长驱直入,将我中原千里沃土当成跑马场!”

崔芜与盖昀对坐在小院中,亲自向风炉上烧了一壶滚水,冲开杯中捏碎的茶砖,沏成两杯虽苦涩却回味无穷的盖碗茶:“如此行径,还能手握长江以北半壁江山,可见我中原无豪杰矣。”

盖昀不置可否,只在听到“幽云十六州”几个字时皱了皱眉:“晋帝卖国求荣,不过一鼠辈耳,确实当不上英雄。只是昀听说,江南亦有豪杰辈出,使君自南来,就无一人看入眼吗?”

“江南叫得出名号的,不过南楚与江东孙氏。”

提及“江东孙氏”,崔芜唇角抿起一丝冷笑:“崔某虽未得见南楚国主,却曾耳闻其行事。他朝中权相每一餐都须府中家妓端盘侍奉,美其名曰‘肉台盘’。先生以为,如此行事,能称之为豪杰否?”

盖昀眼底闪过一抹不知是厌恶还是讥诮的神色:“以之为豪杰,当真是辱没了豪杰两个字。观其行事,连乡野富家翁亦不如耳。”

“至于江东孙氏,”崔芜话音意味深长地一顿,“唔,倒是比南楚出息些。至少孙氏父子当政期间,治河筑堤、发展圩田,又设撩水军四部,主司浚湖、筑堤、疏浚河浦,令得苏州、嘉兴等地得享灌溉之利,也算干了些许实事。”

她言辞还算客观,盖昀却听出了平淡客观之下的尖锐讥讽:“只是如此?”

崔芜本不待多言,可惜没忍住,那些话好似铁刺,长年累月煎熬心头,已经磨得尖锐无比,令她不吐不快。

“孙家父子虽有才具,却不做人,享百姓供养而登高位,却不把下头人当人看,凡事只求自己快活而不顾旁人死活。更有那孙大郎君,只拿下半身想事,一颗脑子竟是长来当棒槌使的。”

“如此为人为君,尚还不如铁勒那姓耶律的将军,能偏安一隅,却不可问鼎中原,充其量不过一王侯耳……还得看一统乱世的开国君主乐不乐意留他孙家一条残命。”

盖昀与崔芜相识日久,他又素擅观人,如何听不出崔芜言辞之下隐藏着极深重的愤懑与怨毒?

那已超出了单纯的就事论事,而夹带了更多的私人情绪。

他极具技巧性地避开这处逆鳞,有意缓和氛围:“这般说来,诸方豪强能被崔使君看入眼的,只有河西之主一人?”

提及河西,崔芜神色肉眼可见地柔和下来,继而叹息:“兄长英武骁悍,以一身镇守丝路入口十余年,实乃不世出之英豪,只是……可惜了。”

盖昀略显讶异:“可惜什么?”

崔芜笑而不语。

可惜秦萧虽天赋绝佳,也为这天赋所累,受嫡兄与嫡母所忌,遭打压了十年之久。

可惜秦萧父亲,前河西道节度使秦显实是偏心到了姥姥家,将这资质不凡的庶次子自小送入军中,而不令其沾手政务,打定主意让他为嫡兄当牛做马到死。

可惜秦萧虽有平定乱世之志向,却为地缘所累,自顾尚且无暇,实无余力挥师东进。

可惜……可惜。

崔芜无意背后论人短长,抿嘴一笑,将杯中残茶一饮而尽。

凤翔的消息就是在这时传来的,崔芜无意回避,当着盖昀的面拆了密函,一目十行地扫到尾,终于找到想要的答案。

“府衙守得严密,实在插不进手,就把人安插进大牢当个狱卒,还真是小瞧了这姓余的手段,”她对亲自呈上书信的丁钰笑道,“六房主官倒还算干净,奈何底下吏员有两个与余家是拐着弯的亲戚……啧啧,真是防不胜防。”

盖昀见她拆信,已然挪开视线,架不住崔使君光风霁月过了头,直接将信函内容堂而皇之地说出来,让盖先生避嫌的努力成了无用功。

“反正都揪出来了,以后总算可以松一口气,”丁钰很看得开,“这回闹出的动静不小,凤翔城内人心不安,你这个当主君的是不是得回去露个面,安抚一二?”

崔芜:“也是该露个面,免得失踪这么久,没心思的都起了心思。”

听这二位谈论起回程事宜,盖昀握杯垂眸,将存在感降到最低。奈何崔芜一早盯上他,哪容他置身事外?

遂笑问道:“盖先生可有兴致,随崔某往凤翔一行?”

盖昀早知逃不过这一遭,却还是忍不住长叹一声。

“盖某已经与使君解释过很多遍,使君也知晓盖某志向,何必苦苦相逼?”他苦笑,“盖某志在乡野、乐于田园,实不愿……”

崔芜打断他:“先生若不愿,为何事先做了那么多功课,将崔某底细打探得一清二楚?难道不是将我当作潜在的主君候选?”

“先生上回言明的顾虑,我回去仔细考量了。实不相瞒,先生所忧亦是崔某所想,为他人做嫁非我所愿,若是先生甘愿屈就,崔某可向先生保证,此生不提婚嫁,绝不将大好基业送于他人之手。”

一旁的丁钰眼皮狂跳,想说什么打断她。然而此时是“主君”与“臣下”的奏对,他与崔芜私交再笃,也不能在这时插话。

盖昀当然知道崔芜这一步让得有多大,年方十八的女郎,正值绮年玉貌,思慕郎君再正常不过。崔芜却为守住权柄不移,应下“不提婚嫁”,宁可孤单一辈子,岂是寻常女儿家能有的心胸?

但要盖昀为了这一点,就放弃田园淡泊之乐,以此身搅入天下纷争……还是略显不足了些。

他坚持不肯,崔芜也没法子,长叹一声,带着丁钰走了。

丁钰憋了半晌,至此终于忍不住:“你真打算这辈子都不嫁人?”

崔芜神色平静:“有何不可?”

丁钰嘴唇微微哆嗦:“你是觉得,天下无人能看在眼里,所以干脆不嫁?那秦自寒呢?你对他也毫无感觉?”

崔芜负在身后的手指极细微地捏了捏。

“我有感觉如何,没感觉又如何?身处乱世,便是朝不保夕,自顾尚且不暇,何况旁人?”

她低垂眼帘,弧度柔和的杏核眼敛成冰冷锋锐的弧线,竟和秦萧凝眸沉思时的神情微妙肖似。

“阿丁,我教你一句话,人生在世,能周全自己已是万幸。倘若自己的命途尚且不能全然掌握,就惦记起旁人,最后的下场一定不会太好。”

丁钰张口结舌,却不知如何反驳。

他心知崔芜看似纤柔,实则心意如铁,决定了的事没人能改变得了。

与秦萧的私情如此。

招揽盖昀的决心亦是一样。

盖昀虽然多次推拒,内心所想却远不如面上显露的那般坚定。这一晚原是崔芜留宿盖宅的最后一宿,明日一早她便要启程返回凤翔。

这段有实无名的“宾主”缘分,眼看到此为止。

说不感慨、不惋惜,自然是假的。只是盖昀自有城府,当着人前,心中所想绝不泄露一丝一毫。

可惜,让他满腹踌躇、进退难决之人也不是轻易言休的主儿。于是这一晚,正当盖昀熄了烛火,准备歇下之际,一阵琴音自院中飘来,透窗而入。

盖昀:“……”

这怎么还换花样了?

第103章

崔芜长于楚馆, 吹拉弹唱是基本功,一手琴音不说炉火纯青,也颇入得耳。

盖昀一开始不想搭理, 但那琴声悠悠不绝,反反复复, 到最后还吟唱起来,裹挟在夜风中,攘得满院皆是。

他坐在漆黑无光的斗室中, 不由听住了。

隔着一层窗, 又有风声作祟,听得并不是很分明,只依稀听到两句“凤兮凤兮思高举,时乱势危久沉吟”。(1)

字字扣中心弦。

另一边,丁钰坐在廊下,曲着一条长腿, 仰头灌了口浊酒, 眼角瞄着低头抚琴的崔芜背影。

“行吧,”他想, “你也就仗着早了千八百年, 人家原作者鞭长莫及,没法子找你要版权费。”

崔芜一开始或许有做戏的成分,弹着唱着却入了情,琴曲也越发有种拨动人心的力量。

“……丈夫在世当有为,为民播下太平春。”

“龙兮龙兮风云会,长啸一声抒怀襟。”

不知不觉,丁钰灌酒的动作顿住了,他不知屋里的盖昀是如何想的, 反正异地相处,他觉得自己有点扛不住了。

“别弹了,”他咬牙想,“实在不成,明日启程时,我直接把人打晕,绑也给你绑回凤翔,成不成?”

此人颇具实践精神,想到这里,已经构划出完整的打人绑架行动方案,正在查缺补漏,忽听“吱呀”一声,紧闭的房门被人推开。

崔芜精神大振,住了琴弦,目光灼灼地瞧着来人。

只见盖昀独立阶前,大约是准备歇下了,他换了中衣,只披一件外袍,大半张面孔隐没于夜色中,瞧不见此刻神情,开口却没了白日里那股决然与不可动摇。

“盖某心意已决,”他叹息道,“使君这又是何苦?”

崔芜一笑:“先生若真心意已决,又怎会被我寥寥一首琴曲就激出了门?”

盖昀:“世间大才何其多?不下盖某者亦是数不胜数,使君何必非在盖某身上白费力气?”

“世间大才何其多,却无一人与我志向相投,心意相通。”崔芜坦然道,“我回去想了想,只用终身不嫁娶作为条件,诚意确实单薄了些。不如这样,我再许先生一事,您若不感兴趣,我便再不来打扰了。”

盖昀就是原先不感兴趣,此时也生出三分好奇:“何事?”

崔芜直定定地看着他,一字一顿:“我可应承先生,有生之年必让您得见乱世一统,生民不必颠沛流离,为外族侵占的幽云十六州收归中原,昔日铁勒纵情驰骋的跑马场,仍是我中原百姓耕作之良田。”

“先生意下如何?”

小院突然陷入安静,尚还清醒的三人谁也未说话,只有夜风穿院而过,摇动枝头新蕾。

这一年的春日虽晚,却终究是到了。

漫长的沉寂中,崔芜听到胸口心脏剧烈搏动。她已用上所有能用的筹码,若是这样也无法打动盖昀,便只能像丁钰玩笑的那样,将人直接打晕,待得回了凤翔再好生赔罪。

然后,她看到身形挺拔如潇潇青竹的盖昀忽然动了。

他拾阶而下,一步一步走到崔芜面前,深深看了她一眼,然后端正跪下。

“为图使君之志,”他说,“昀必竭忠尽智,不负厚恩。”

言罢,深深拜倒。

崔芜深深吸了口气,感受到一股无以名状的喜悦和兴奋拍打着心口,甚至超过攻城掠地、所向披靡。

她知道,自己终于折服了眼前男人,不是用计取巧,也不是凭借美色诱惑,而是以平等相当的身份,用自己的胸襟与才智折服了他。

由此获得的满足感无以复加,亦释解了心头最后一丝不安与惶惑。

出身风尘如何?身为女子又如何?这天下,终归是有能者居之!

“先生请起,折煞我了,”她弯下腰,亲自将人扶起,“能得先生相助,实是崔某之幸。”

她这边是主宾相和,那边丁钰不失时机地在心里打出弹幕。

感谢CCTV,感谢《卧龙吟》词曲作者,如果有机会穿回现世,一定把版权费给你们补上。

可想而知,这一宿谁也没心思歇息,书房烛光亮了一整夜,映照出窗纸上两道隔案对坐、倾心交谈的身影。

翌日一早,小童惊讶地发现,不光崔芜要走,连自家先生也打好了包袱,一派跟随启程的架势。

“先生!”他奔过去抱住盖昀的腿,死死不撒手,“不是说好了不跟他们去的吗?”

盖昀回身抚了抚小童圆滚滚的脑袋,似喜悦似叹息:“先生也不想,只是,外间风雨如晦,先生在这院里待不住了。”

小童不解其意,仰头望天,只见风和日丽,天高云淡,哪有半点风雨将至的影子?

小童困惑,却又不敢质疑盖昀,只得眼泪汪汪地问道:“那先生还回来吗?”

盖昀抚在他头顶的手指蜷缩了下。

他抬头环顾四周,屋顶瓦片是他踩着梯子修缮的,庭前老梅是他亲手栽下的,连通活水的竹管也是他一节一节凿开山石固定的。

而现在,这些都要随着过去时日,被他甩在身后,再也不可复得。

盖昀闭目片刻,再睁眼时,对小童笑了笑,头也不回地迈过门槛,登上返回凤翔的马车。

今朝携剑随君去,羽扇纶巾赴征尘。(2)

崔芜极具魄力,既费尽心机请得盖昀出山,遂十分大方地交付权柄。十日后,车马驶回凤翔,与此同时,来自崔使君的谕令传遍五州——任命盖昀为五州别驾,论级别权限,犹在贾翊这个司马之上。

任命下达,府衙之内一片哗然,盖昀则若无其事,坦然接下任书。只是在无人时,对崔芜笑道:“使君信重至此,昀少不得倾力相报。只是容下属问一句,使君今时之志向,可有改变?”

崔芜:“我既应了先生荡平乱世、收复幽云,自是以天下为志,此心如铁,不可更改。”

盖昀颔首:“既如此,昀有句话不能不提。以使君如今的权柄架构,可执掌一地,但若以此问鼎天下,尚显不足。”

崔芜:“先生有何想法?但说无妨。”

盖昀凝眸:“敢问使君,如今麾下兵力几何?”

自崔芜掌了五州之后,几度增兵,如今兵力已达八千人。这还是她唯恐收拢过多青壮而耽误民生,有意克制后的结果。

盖昀沉吟:“使君劝课农桑,又大力扶持商道,听闻不日庆州亦下,凡此种种,供应万余军队不是难事,可再增兵四千,设立中、左、右三军,每军主将一名,副将两名,相互平级、彼此牵制,如此可暂且消弭新旧将领互别苗头之患。”

“此后将领升迁,全凭军功,则三军既有竞争,又可互为援奥,至少在天下平定之前,不至为内部争斗而消耗元气。”

崔芜其实也是这么设想的,只是不如盖昀清晰明确,听到对方直白坦然地说出“消耗元气”四个字时,她不知该扶额还是苦笑。

“先生对我倒是不藏着掖着,”她说,“只是我手下现在就这么点人,如今就防着这个,会不会早了些?”

盖昀却不这么看。

“未雨绸缪好过临渴打井,”他说,“使君须知,居高位者手握权柄,最要紧的便是制衡二字。”

“对有能之人,既要用之,给其发挥才干的余地,又不可偏听偏信,纵其一家独大,没了制衡。”

“使君身负大才,眼光、胸襟、手段一样不缺,唯独这制衡之术才刚入门,尚需好好修行。”

崔芜确实不喜欢玩弄权术,却也不得不承认,盖昀的话有理。所谓有人的地方就有争斗,如何将这些人的心思拿捏掌中,乃至为己所用,她确实有得学。

“除此之外,使君志向,昀已知晓。依下属之见,使君与河西交好,互为犄角、守望扶持乃是好事。纵是使君有志天下,于河西之地也不必操之过急,眼下先经营好关中,而后挥师东进,拿下河东,方为长久之道。”

崔芜此刻最不想的就是与河西为难,听闻盖昀与自己所见略同,不动声色地长出一口气。

于是五日之后,新改制的军队架构晓谕军中,三军主将分别是延昭、韩筠、狄斐,职级相当,皆为正四品上忠武将军。每军有副将两人,职级为轻车督尉,正四品。

崔芜给了麾下将领施展拳脚的空间,所选副将皆为用惯之人。只除了左军副将,一个是许知源,曾经的王重珂旧部,奉命驻守汧源,与崔芜干过几仗。一个是周骏,昔日的伪王麾下校尉,攻克凤翔时改投崔芜麾下。

“这两人各有脾气,搁在延昭或是狄斐麾下我都不放心,万一一言不合,主将和副将干起仗来,还怎么打仗?”

为着这一安排,崔芜特意将韩筠叫来,再三叮咛:“你性情比他们二人稍显圆融些,当知如何相处,我把人交给你,怎么用你说了算。只一点,让他们把看家本事使出来,我麾下可不养白吃饭的闲人。”

韩筠心领神会,崔芜此语既为安抚亦是敲打,要他不可排除异己,故意将看不顺眼的下属送去坐冷板凳,遂点头应了。

崔芜满意了,敲一棒子给一甜枣:“靖难军尚需征兵四千,新兵亦得好好操练,此事就交给你去办吧。”

征兵与练兵都是美差,亦显出主君的信重,韩筠如何不知?大喜之下,他应得可比刚才痛快多了:“是,末将定然好生办妥!”

调整军队架构的同时,崔芜也对府衙六房进行了极细致的梳理。所有豪强乡绅安插的眼线被逐一清理,剩下的也挨个调查身家背景,确认来历清白才准留用。

值得一提的是,崔芜也给丁钰任命了官职,这本是题中应有之义,自她入主凤翔后,丁钰没少帮着出谋划策、调集货物,给个官身不算过分。

但他所得的官职是司马,与备受倚重的贾翊平级,这便惹人费些思量了。

一介商贾,即便真有才具,凭什么占据仅次于主君与别驾的高位?

那自然是因为他与主君情谊非常,深得倚重。

尤其这位主君是个女子,还是个正当妙龄、容貌姝丽的年轻女郎,与一年轻男子情谊非常,可供解读的余地就多了。

崔芜却不在乎旁人如何想,从江南走到今日,她冒过的天下之大不韪太多了,若有一星半点犹豫,也坐不稳五州主君的位子。

唔……很快就是六州了。

于崔芜而言,这一年的春日实在繁忙:一边要主持春耕事宜,发动流民开垦荒地,推广深耕、套耕与新研造的代耕架。

另一边,安西军与靖难新军联手,以所向披靡之势轻取庆州。庆州守将亲自迎战,不过五六个回合就被秦萧斩于马下,麾下亲兵或死或降,偌大的庆州就此姓了崔。

崔芜的目的当然不止一个庆州,联军随即南下,不费吹灰之力又荡平了宁州。剩下一个邠州见势不妙,干脆识时务者为俊杰,主动向凤翔递了降表。

至此,庆州、宁州、邠州与凤翔连成一线,关中之地被崔芜占了七七八八。只需再东进一步,便能兵指上都,也就是前朝都城长安。

然而这一步,被崔芜生生摁住了。

“现在还不是入主长安的时候,”她经过深思熟虑,对麾下幕僚说道,“长安这块招牌太扎眼,一旦挥师东进,势必成为旁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咱们如今的实力还称不上雄厚,万不可太招人眼,闷声发大财方是上策,宁可再多等一等,将现有的地盘消化了,再图后续。”

彼时有资格于明堂议政的皆是崔芜心腹下属,除了盖昀、贾翊,便是一个丁钰。这三位对崔芜的决定都无异议,甚至颇为赞同。

“说到长安,倒是有一事需要禀明使君知晓,”贾翊道,“使君可还记得,当初于凤翔城中蛊惑伪王的‘华岳神母’?”

崔芜精神一振:“当然!怎么,兄长一通敲山震虎,让她藏不住了?”

她当初授意秦萧声势浩大地攻打庆州,便是要让阮轻漠知晓她新攀附的庆州守将自身难保,这把火烧得她坐不住,自然会另寻生路。

而只要她一动,就会自己钻进崔芜事先设下的陷阱之中。

“所以,”崔芜斟酌道,“咱们定下的请君入瓮之计没奏效。”

贾翊摇了摇头。

“倒也不是全然无功。只是那华岳神母身边有个姓韦的军官,着实勇武,带着亲兵拼力死保,居然于天罗地网中杀出一条血路,”他惋惜道,“下属今早刚接到线报,这两人已然逃入上都城中。”

崔芜亦是皱眉。

她从不曾因女子的身份轻视阮轻漠,只因她自己也是女子,太清楚能参与到这场天下纷争中的女人,个个不是省油的灯。

然而眼下有更要紧的事,她只能将其暂时搁置。

“既然不打算立刻挥师上都城,就让她再蹦跶一阵吧,”崔芜说,“如今已是五月,我打算不日去一趟凉州。”

此言一出,堂中三人或蹙眉、或深思、或隐忧,却无一人流露惊讶。

只因这一条早就列入了日程表中。

河西,互市——

第104章

崔芜与秦萧约定八月互市。五月底, 春耕结束,她将诸项政务交付贾翊,定了盖昀与丁钰随自己赶赴凉州。

“刚招募的新兵还在操练, 延昭的中军拿下三州,也需休整一段时日, 此次就由狄斐领右军前锋营随行护卫。”

“我不在时,一应政务交由先生,无论大事小情, 皆可酌情处置。地方豪强如有异动, 可先斩后奏。实在拿不准,派人快马送信凉州,不出十日,我必回信。”

崔芜将边边角角都交代过,自觉没有遗漏,最后嘱咐一句:“关中初定, 最需要的就是与民休息, 此时一动不如一静,先生当知我意。”

贾翊自然明白:“使君放心, 下属定会顾惜民生, 不叫百姓受人磋磨。”

他看得分明,崔芜已将关中纳入掌握,此次带去河西的固然是心腹,能留守凤翔,也是旁人求不来的倚重。

只要他能在崔芜缺席的期间坐镇凤翔,守好大本营,便是大功一件。待得崔芜归来,自会论功行赏。

是以, 他答得十分诚恳,不出所料地换得崔芜满意微笑。

翌日清早,车马自凤翔城浩浩荡荡向西而去。出萧关之后,官道两旁绿意渐消,江南花红柳绿时节,西北却是戈壁无垠、朔漠茫茫。时而狂风过境,掀起细碎的沙子敲打在马车与甲胄之上,发出簌簌声响。

崔芜这些时日苦练骑术,原想一试身手,不料刚上马就被灌了满嘴风沙,只得悻悻回了马车。然而赶路途中实在无聊,她闲得不行,干脆把丁钰和盖昀邀到车上,三人一同聊天解闷。

“凉州自古就是边塞重镇,所谓河西陇右三十三州,凉州最大,土沃物繁而人富其地,或云其‘闾阎相望,桑麻翳野’‘牛羊被野,路不拾遗’。凉州城市井之繁华,可见一斑。”(1)

盖昀将车帘撩开半边,指点着车外的荒漠戈壁,对崔芜笑道:“盖某听过不少凉州城的传闻,亲身经历还是头一回,都是托了使君的福。”

崔芜听他说书听得入神,托腮道:“先生学富五车,再说些凉州的风土人情给我听听?”

盖昀正待开口,忽听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飞沙被扬起,滚滚弥漫于天地间。一人一骑却冲出重重沙雾,径自到了跟前。

以狄斐为首,众亲兵当即抽刀,人数虽有上百,动静却只有一下。

刀光凛冽杀气森然,将来人逼停在十步开外。只见他勒缰驻足,扬声一笑:“崔使君,别来无恙?”

这声音再熟悉不过,崔芜掀帘望去,只见来人身姿挺拔,身披玄甲,不是秦萧又是哪个?

“兄长!”

她眼睛倏亮,也不用人搀扶,自己三两下跳下马车,快步上前:“别来无恙!你怎么亲自来迎我?”

说话间,秦萧亲兵围拢过来,人数不多,不过二三十之众,人却是极精锐,同样身披玄甲腰佩长刀,只一个勒缰动作,锐气与杀意已然扑面而来。

秦萧翻身下马,仔细端详崔芜,见她照旧是翻领胡服的男装打扮,鹿皮长靴包裹住小腿,越发显得身量纤瘦。那双眼却是极粲然明亮,望向他时盛满毫不掩饰的笑意:“这是兄长的坐骑?好漂亮的马!可也是大宛马?”

秦萧听她一口一个“兄长”,眼神柔和,将坐骑牵近了些,由着崔芜上下打量。

“不算纯血,是杂交出来的。马确是好马,耐力足、跑得也快,秦某倒并不如何在乎品种与血统。”

崔芜抚摸着黑马鬃毛,只见那确实是一匹难得的好马,四肢修长、肌肉紧实,通身上下毫无杂色,好似一朵压顶乌云,唯有额心带着菱形的白色印迹,四只蹄子也是洁白如雪,直如踏霜一般。

说话间,盖昀和丁钰也下了马车。盖昀尚且持重,丁钰却与崔芜一样,是个跳脱性子,第一眼就被秦萧坐骑吸引,绕着马身评头论足。

“乖乖,这毛发真好,闪闪发亮,跟缎子似的。最难得的是通身漆黑,四只蹄子却是洁白如雪——这叫什么来着?乌云压雪?”

秦萧哂笑,未及开口,崔芜已道:“乌云压雪有什么好的?难听死了!要我说,这又是黑的又是白的,不如叫芝麻糖,喜庆,接地气!”

秦萧:“……”

一众亲兵:“……”

自家主帅的坐骑可是难得的西域良驹,怎就、就被安了这么个名头?

崔芜假装不懂看人眼色,兀自笑眯眯地:“兄长以为,我的话可有道理?”

秦萧抬手摁了摁眉心:“阿芜觉得好,就这么叫吧。”

一众亲兵面面相觑,用眼神传递出近乎惊恐的意味。

这就认了?少帅是吃错药了吧?

崔芜高兴得很,在腰间荷包里摸了摸,果然摸出一块油纸包裹的红糖块。她将糖块一掰两半,一半给了秦萧身后年岁最小的亲兵,一半拿去逗那黑马:“芝麻糖…你叫芝麻糖,可记住了?”

那马闻着甜味,伸头来舔,崔芜却把手掌挪开,只给它一点糖渣。如是三遭,等到黑马听了“芝麻糖”三个字,有所反应,她才把大半块糖都给了人家,又在马头上摸了摸:“乖孩子。”

一众亲兵越发惊恐:敢情崔使君是把自家少帅的坐骑当狗训了?

还他娘的是当着少帅本尊的面!

真·英雄也!

秦萧不摁眉心,改揉额角了:“使君一路坐车,大约气闷得很。前面就是凉州城,可有兴致跑一段?”

崔芜自无不应之理:“好啊!”

正扭头唤人牵来自己的坐骑,却被秦萧拦住:“秦某为使君准备了一头坐骑。”

说着,回头使了个眼色。

方才得了糖的小亲兵会意,脚步飞快地窜去后头,片刻后牵来一匹马,身量高挑、毛发火红,阳光映照之下,通身闪烁着丝绸般的光泽,直如火烧霞蔚。

崔芜瞧着眼熟,复又欣喜:“这不是……”

秦萧颔首:“这便是当日阿芜救下的小马,我替你养了两月,已然训练成熟,可想试试?”

崔芜爱不释手地抚摸小红马,那小马极通人性,竟似认识崔芜,探头舔了舔她的手,顺带将掌心里最后一点糖渣舔掉。

丁钰跟着凑趣:“秦帅的大黑是芝麻糖,那你这匹是不是叫山楂片?”

秦萧极锐利的目光扫来,显然对姓丁的信口开河起的名字不是很满意。

崔芜亦不喜欢:“我不爱吃山楂,牙都酸掉了。既是战马,就该起个喜庆些的名字,方压得住煞气。”

想了想,果断拍板:“就叫火锅!”

秦萧彻底放弃了。

他不再做任何争辩,任由崔芜与丁钰热火朝天地商量着坐骑名字,然后不失时机地插了句嘴:“这风眼看着大了,再耽搁下去,咱们都得吃沙子。”

这话比什么都有效,崔芜将给马起名字的事暂且搁置,跃跃欲试地摩拳擦掌:“那就启程吧。”

她接过阿绰递来的挡风帷帽罩在头顶,利利索索地翻身上马,只一个动作就足以让秦萧看出,她这阵子虽忙于公务,却并未落下骑术。

再一细瞧,她窄口的胡服袍袖下露出两个细长的牛皮口袋,正是秦萧亲手做的沙袋。

头顶风沙肆虐,秦萧却莫名心情大好,翻身坐回马背,对崔芜一笑道:“赛一程,敢不敢?”

崔芜翻白眼:“我刚学会骑马多久?平时也难得有机会练习骑术,不比兄长,生于凉州长在大漠,小半辈子都在跟战马打交道,当然是……”

秦萧听她掰扯半天,原以为这丫头要知难而退,谁知崔芜话没说完,两腿用力,猛地一夹马腹。

小红马扬蹄嘶鸣,离弦之箭般窜出,奔了大约有五六丈,方听崔芜朗朗笑声裹挟在沙风中传来:“——当然是放马过来,谁怕谁!”

秦萧:“……”

安西少帅叱咤大漠多年,头一回被个女子摆了一道,一时只觉新鲜。

一干亲兵不知自家少帅所想,唯恐他恼羞成怒大发雷霆,纷纷识趣地转开视线。唯有那年纪最小的小亲兵胆子大些,偷眼瞄着秦萧,只见他非但未露恼火,嘴角反而抿起极细微的笑意。

下一瞬,他亦甩动缰绳,与他配合默契的坐骑扬蹄奔出,紧追着崔芜而去。

崔芜骑术不比秦萧精湛,奈何新换的坐骑实是一等一的神骏。这小红马虽是大病初愈,却一点看不出体力不济的意思,反而因为在马厩里闷了两月,憋了一肚子的气。此际好不容易得了机会,撒欢似地往前飞窜。

最难得是它奔得虽快,脚程却极稳,崔芜伏在它背上,几乎感觉不出寻常坐骑的颠簸。

虽说是比试,秦萧却无意与她争先,只不远不近地缀在一旁。奔了大约有一柱香光景,他估摸着崔芜的体力到了极限,这才策马上前,替她拉住缰绳:“够了,歇一歇吧。”

崔芜尽兴跑了一程,额角尽是亮晶晶的汗珠,心中畅快不已:“不跑了吗?”

秦萧留意到她被缰绳勒出深深印痕的掌心,心知崔芜到底学骑马未久,自己虽不觉得,但若再这样跑下去,这双手势必握不住缰绳,明日免不了吃肌肉酸痛的苦头。

遂道:“不跑了,与阿芜说说话。”

崔芜揭开纱帘:“兄长想说什么?”

她刚跑了一阵马,浑身气血涌动,脸色红润明媚,好似夏日傍晚天幕最绮丽的一抹彤云。秦萧看在眼里,极为满意,口中道:“方才与你共乘一车的文士,可是你三顾茅庐请来的大才?”

崔芜警觉:“兄长什么意思?那是我好不容易请动的人才,你不许挖我墙脚!”

秦萧并不十分理解“挖墙脚”的含义,然而他看懂了崔芜的紧张和戒备,一时好气又好笑,马鞭轻甩,在她帷帽边缘磕了下:“这么防着秦某?这就是阿芜所谓的相互扶持、患难与共?”

崔芜理直气壮:“我说的患难与共是我跟兄长,不包括手下人!”

秦萧:“……”

虽然知道崔芜是在胡搅蛮缠,可别说,这话还真没毛病。

他摇头失笑,见方才那一下将崔芜帽沿磕歪了,又从马背上倾身过去,替她正了正帷帽。

崔芜莫名有点不自在,但秦萧的动作太自然,等她意识到哪里不对时,他已若无其事地收回手。

“还未来得及向阿芜道谢,”他不再提方才的话头,转而道,“亏得阿芜的主意,今年河西牛羊成群,将士们再不曾忍饥挨饿,官仓粮储也比往年充盈许多。”

说话间,崔芜留意到两旁植被逐渐丰茂,星星点点的绿意出现在大漠深处,延展向碧空尽头。

她回想上辈子的地理常识,依稀记起河西并非纯粹的不毛之地,托祁连雪山的福,冰川融水汇聚成三条内陆河,滋养着这片深居内陆的荒漠。

而哺育出“银武威”这一片生命绿洲的母亲河,就是石羊河。

清澈溪水潺潺流淌,牧民身影在树林深处若隐如现。崔芜一个没忍住,从马背上跳下,几步跑到溪流旁,随手将帷帽甩到一边,掬了把水扑在脸上。

西北太阳毒辣,此时又近正午,她方才跑了会儿马,纵有帷帽遮挡阳光,也难免觉得脸颊被晒得火辣辣的疼。这水却是祁连山上的冰雪融水汇集而成,沁凉凉地扑在脸上,热意顿消,精神亦为之一振。

她抬起头,就见溪对岸,一头尚未长成的小羊正探头喝水。她一时起了顽心,掬了捧水猛地泼过去,小羊受惊,头也不回地奔进树林,一头扎进灌木深处,只留个羊屁股颤巍巍地露在外头。

崔芜笑得前仰后合。

小红马没人执辔,自去小溪边将清凉雪水饮了个饱,末了犹不过瘾,又啃起溪边的青青嫩草。偶尔一扬蹄,招呼了崔芜满身水渍。

崔芜还没在畜生身上吃过这么大的亏,自然不肯甘休,一人一马在溪边打起了水仗。

相隔六七步,秦萧亦翻身下马,却不阻拦,只负手而立,静静注视着崔芜。

年轻女郎开怀明媚的笑意映入视野,不知不觉,那双眼含起不多见的温润笑意。

崔芜玩了一会儿,突然发觉不妙,盖因疯得太狠,衣裳湿了小半,黏在身上难受不提,身形也显露无疑。

这要是落在麾下眼里,她这个关中主君还有什么威信可言?

崔芜一时犯了难,琢磨着自己是不是寻个无人的角落呆一会儿,等衣裳晾干了再露面。这时,一件披风当头罩落,正蒙住崔芜脑袋,秦萧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你身子原就不算康健,当心吹风着了凉。”

崔芜从披风里挣出一个脑袋,想到方才那疯玩泼水的样都落在秦萧眼中,略不自在地笑了笑。

这二位坐骑脚程快,等后面的人追上时,已经是一盏茶之后。

中午太阳烈,彼时崔芜衣裳已经干得七七八八,只还裹着秦萧的披风。

领着亲兵的狄斐一眼瞧见,心中不是不诧异。但他知道崔芜与秦萧情谊深厚,一时没多想,只当西北风沙大,秦萧借给崔芜挡风用的。

丁钰却从车帘缝隙中瞧见这一幕,眼睛若有所思地眯紧了。

然后他回过头,正对上盖昀同样思绪复杂的双眼。

两人相互交换目光,于无声间读懂了对方的隐忧。

官道绵延的尽头,一座恢弘城池拔地而起,砖土筑起城墙,风霜打磨印迹,垛口后显露出披坚执锐的将士身影。

凉州七里十万家,胡人半解弹琵琶。(2)

昔年凉州城,后世金武威,已然近在眼前——

第105章

崔芜骑马上了瘾, 不肯再回马车,跟在秦萧身后进了城。

她没少在诗词歌赋、文献记载中读到过凉州古城之名,真正踏入还是头一回, 说不好奇自是假的。一路上,她都自帷帽下射出兴奋的视线, 恨不能将此地风土人情收作画卷,一一刻入眼底。

看得出来,凉州镇守冲要, 这些年没少受战火磋磨, 已非当年“牛羊被野,路不拾遗”的盛景。然而底子摆在那儿,接连三任节度使亦非无能之辈,情况还是比原州泾州好得多,甚至比昔年伪王治下的凤翔强了不少。

街道两旁有些店铺,推着小车的摊贩也不少, 甚至能看到牧人赶着挤挤挨挨的牛群羊群从巷中挤过, 招呼着行人买一头。

崔芜心念微动,回身招来狄斐:“临走时记得提醒我一声, 买两头刚下崽的奶牛回去, 以后士卒冲锋受伤,好歹有口鲜牛乳喝,这东西可养人。”

没人会拒绝一位爱护士卒的主君,即便她是女子。狄斐心底藏了再多的不甘,听到这一句也唯有叹息:“是,末将记下了。”

说话间,节度使府已近在眼前。浩浩荡荡的车马开入府中,崔芜慢了一步, 留意打量着这座历经三代节度使的府邸。

府邸布局与凤翔王府、江南孙府相似,只是坐落西北,风格更大气疏阔,没那许多精致累赘的装饰。安西诸将早已等候明堂,见人来了,十足恭敬地抱拳行礼:“崔使君。”

这一声叫得崔芜浑身舒坦,不止因为身份地位上的崇高,更是她知道,这些久经沙场的军汉终于真真正正地将她看在眼里。

她不是谁的妻子、谁的女儿、谁的义妹,她就只是崔芜。是崔芜这个名姓,以及她背后代表的力量与权柄折服了他们。

崔芜心中暗叹,一丝不苟地回礼道:“多日不见,诸位将军别来无恙?”

她与秦萧分宾主落座,盖昀、丁钰、狄斐依次坐于下首。侍从送上刚熬好的茶汤,热腾腾得泛着一股奶香,竟是用鲜牛乳熬成的热奶茶。

崔芜好些日子没饮过奶茶,江南不好这一口,平日里公务劳顿,也没这份闲心。见状真有些馋了,先咕嘟咕嘟饮了小半碗,一解途中疲惫,而后诧异道:“甜的?我还以为西北这边爱喝咸奶茶。”

这甜奶茶却是为崔芜特意准备的,只是这话不好当着双方下属的面大喇喇地宣之于口,是以秦萧只道:“这制糖之法原是崔使君所授,今年凉州左近除了粮食,也有好些人家种了甜菜。待到秋收时节,将甜菜熬成红糖,或是自食,或是当做稀罕货物售往别地,也能多些进项。”

崔芜微微颔首,又提醒道:“红糖固然能用来交易,只我与兄长分享制糖技艺,还是希望凉州百姓能分得甘味。兄长府中人手有限,不妨将制糖之法传授民间,再从中挑选技艺精湛者承包份额。等收货期限到了,除了银钱报酬,也可用部分红糖奖励,如此红糖能在民间流传开,而兄长也不需分出太多人手疲于熬糖。”

秦萧思忖片刻,觉得有理,遂命一旁属官记下。

他此次邀崔芜入凉州,原是为商讨互市之事,寒暄完毕,自然言归正题:“秦某按崔使君提议,这些日子一直在与塞外各部接触,如今已收拢了五六只部族,皆是愿与中原易货。有些还主动献出部分牛羊,并提出内附之请,以表诚意。”

若只是赞同互市,何必献出牛羊,还低声下气地请求内附?崔芜一听便知,是她之前出给秦萧“浑水摸鱼”的主意起了效用,如今的塞外局势只怕是一天一个样,势力稍弱的部族唯恐难以保全,这才捏着鼻子向秦萧服软求饶。

不过这事好做不好说,毕竟是给左近芳邻使绊子,若是传扬出去,被那些读书读傻了的腐儒知道,说不得秦萧的脊梁骨都得戳成筛子。

一念及此,她抬头与主位上的秦萧交换过一记深长眼色,笑道:“这是好事,回头向兄长讨烤羊腿吃,兄长可不许拒绝。”

秦萧失笑:“特意选了两头刚断奶的小羊,肉质最是鲜嫩不过,等晚上做成烤全羊,请崔使君尝个鲜。”

崔芜大喜:“那我不客气了,谢过兄长。”

秦萧笑了笑,又将一份事先草拟好的文稿送到崔芜案前。

“这是秦某与麾下商议拟定的互市条款,还请崔使君过目。”

崔芜也不客气,拿起就看,两行过后,嘴角抽了抽,转手递给盖昀与丁钰:“你们也帮着参详一二。”

那二位不明就里,认真通读一遍,再和崔芜目光交汇,确认了心中猜想。

这草拟的文稿,还当真是出自武人手笔。

偏生秦萧没看懂他们的眉眼官司,还在询问:“可有不妥之处?”

崔芜抿了抿唇角:她该怎样用委婉的方式把这一茬揭过去,再寻个私下无人的场合告知秦萧,这份文稿不是哪里有问题……它简直就找不出没问题的地方!

崔芜风里来雨里去这些年,头一次感到自己脑子不够用、反应不够机敏迅速,正犹豫时,只见一名婢女模样的年轻女子快步进了明堂,附在秦萧耳畔低声说了句什么。

秦萧脸色蓦地变了。

崔芜觉得稀罕,她认识秦萧一年有余,自觉对这位便宜兄长的性子也算了解。他因着年少磋磨、家族变故,被迫以算不得宽厚的肩膀撑起河西四郡与万余安西军,久而久之历练了心性,等闲变故不能让他生出情绪波动。

这是崔芜第一次见他心绪动荡,流露出再明显不过的焦急担忧。

“内宅有些琐事处理,”秦萧对崔芜歉意颔首,“还望崔使君担待。”

又向颜适交代道:“请崔使君一行往东院安顿歇息。”

这才随婢女匆匆去了。

崔芜正喝奶茶,冷不防被“内宅”两个字扎了耳朵,一时岔了气 声嘶力竭地咳嗽起来。

主帅不在,安西众将无谓多留,纷纷告退,只留一个颜适引着崔芜等人前往东院安顿。

崔芜心中犯起思量:都说当年李恭叛乱,将秦氏族人杀得一个不剩,这个“内宅”所指不太可能是亲属女眷。

可她又曾试探过秦萧,当时对方明确回答并未纳娶妻妾,观其神色也不似作伪。

所以是怎么回事?总不至于他俩才阔别两月,秦萧就定下了亲事吧?

这话不便由崔芜问出口,遂对丁钰使了个眼色。后者虽无奈,还是任劳任怨地上前,一把揽住颜适肩头:“哎,兄弟,你知道你家少帅府里出啥事了不?”

颜适还记恨着丁钰当初戏耍自己的旧仇,冷哼一声,不搭理他。

丁钰脸皮厚,不以为忤,自顾自地说道:“哎哟喂,我认识你家少帅这么久,还真是难得见他着急成这样——上回你病得快死了,他也不过如此吧?”

他凑近了些,几乎是贴着颜适耳根问道:“该不会新纳了哪家的美人,急着回内宅哄媳妇去了吧?”

颜适不习惯与人挨得如此之近,本想一肘子把姓丁的讨厌鬼怼开,冷不防听见这么一句,再瞧瞧一旁若无其事的崔芜,心知这误会闹大了。

忙不迭解释道:“你才新纳了美人!能让我小叔叔这么紧张的,除了他家那个不懂事的大小姐,还能有谁?”

“大小姐”这个称呼让崔芜微觉讶异,能让颜适这般尊称一声的,唯有河西秦氏嫡亲女郎。

可是,不是说秦氏族人早在当年李恭叛变时就死光了?哪里跑出来一个“大小姐”?

仿佛看穿了崔芜的疑惑,颜适解释道:“就是前任节度使,咱们少帅嫡兄的女儿。”

“当年秦家遭难,阖府女眷几无幸免。秦湛大人的夫人自知难逃一劫,遂与贴身婢女拖延时间,另有忠心仆从带着年方九岁的秦大小姐从暗道逃出,这才保住一条性命。”

“因着李恭追杀秦氏族人,忠仆带着大小姐不敢露面,混在流民堆里躲躲藏藏。好容易离了河西地界,又听说少帅带人夺回凉州城,逐走李恭。”

“他大约是觉得这女孩儿终究是秦氏血脉,跟着颠沛流离终究不是个事,更怕耽误姑娘终身,因此辗转回了凉州,拿出秦氏信物,与少帅相认。”

丁钰掰着指头算了算:“这么说,这姑娘是你家少帅的嫡亲侄女?”

颜适拿眼角瞥着崔芜,用力点了点头。

丁钰:“一个姑娘家,好好在内宅娇养着便是,能折腾出多大动静?你家少帅也是见过大阵仗的,怎就惊成那样?”

此事原是秦府私密,颜适不待多说。但这位秦大小姐约莫是折腾了有些时日,闹得里里外外都听说了首尾,想瞒也瞒不住。

再者,颜适瞧这位大小姐实在不太顺眼,十分想寻人倾诉一二,犹疑片刻,还是说了实话:“唉,还不是婚事闹的。”

丁钰诧异,崔芜挑眉,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想:这当叔叔的还没成家,倒先急着给自己找个侄女婿,有意思。

“秦大小姐今年十五,眼看要及笄的年岁,也该寻人家说亲。当然,咱们西北婚嫁晚,大户人家娇养的小女儿,多留两年也没什么。”

“只是少帅常年征战,担心自己若有一日……唔,秦家仅有的血脉无人照拂,这才想寻户身家清白、人品厚道的人家,托付侄女儿终身。”

崔芜不知该如何评价。

她不是不理解秦萧爱护侄女、急于为她安排终身的心情,但身为穿越者和女子,她显然更能共情秦大小姐的心思。

毕竟,谁愿意嫁一个兴许面都没见过,美丑胖瘦一概不知的男人?

为免有失偏颇,她谨慎道:“许是兄长寻的这户人家,秦大小姐未曾见过,心里不放心?又或是女儿家另有意中人,不好意思对兄长明说?”

“我倒觉得,秦大小姐刚及笄,兄长实不必急着将她嫁出。不妨多挑些青年才俊,再寻机会让秦大小姐与他们见见面,交谈几句,对人品才华有所了解,再论婚嫁也不会那么抵触。”

颜适一脸憋屈:“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少帅的嫡亲侄女,当叔叔的能害她吗?少帅挑的那人我也见过,凉州官属的嫡长子,耕读世家,家底也殷实。相貌称得上周正,为人更是正派,最难得是有悯老扶弱之心。”

“前年冬日,凉州城好些人家屋顶被大雪压塌,这人还劝说家中捐了好些银钱建房施粥,凉州百姓谁不称赞?”

崔芜无奈:“这人再好,论及婚事,也得女儿家喜欢。总不能小姑娘喜欢赵子龙,你给塞个文诸葛过去,这不是误人终身吗?”

颜适:“她若肯说自己喜欢什么样的倒好了!口口声声只是少帅瞧她不顺眼,要将她胡乱打发了,还说凡是少帅挑中的,她一概不要,没的被当成筹码送出去拉拢属官,外头再光鲜,谁知道底下有多少见不得人的?”

崔芜:“……”

她总算理解颜适这一脸憋闷从何而来。

这不是反抗包办婚姻、争取爱情自由,这纯属没事找茬给秦萧添堵。

“兄长真想用她联姻,犯得着在凉州城里寻人家吗?”她撇嘴,“真要拉拢,也该寻一户名门大族,或是干脆嫁得远远的,和邻近势力结成姻亲。”

“费劲巴拉地在凉州城里挑侄女婿,图什么?不就是想她嫁得近,日后若是小夫妻拌嘴,方便给她撑腰吗。”

颜适只觉崔芜这一番话说到心坎里了,猛拍大腿:“可不是!明眼人都看出来,唯独那位大小姐,白长一双招子,良心都喂到狗肚子里去了。”

丁钰听他越说越不像,干咳两声,在他额角处敲了敲:“你这话在我家使君跟前说说就算了,回头见了你家少帅,一个字也别往外漏。”

颜适不傻,虽得秦萧看重爱护,却明白疏不间亲的道理。丁钰这番叮嘱是为他好,他心里领情,一时竟没留意对方那爪子胆大包天地敲上自己额头:“我心里有数,不会让少帅知道的。”

崔芜吐槽归吐槽,却知河西秦氏这池水不浅,坚决不肯掺和进去。她也不问那位秦大小姐究竟怎么着了,随颜适到了东偏院,理所当然地入住正屋三间上房。

让崔芜惊讶的是,秦萧打点得极细致,房内不仅备了热水、放置了换洗衣物,甚至还有两个婢女听候差遣。

“奴婢服侍使君入浴。”

崔芜却不喜被生人近身,将人打发出去,只留阿绰在屋里服侍。当下褪去沾满尘垢的衣衫,将赶路疲惫的身子浸泡入热水。

那水里居然还放了去暑气的金银花和茉莉花,旁边有澡豆供其取用。崔芜随手抓了把,放到鼻下一嗅:“白芷、木香、藿香、冬瓜仁……好家伙,白芷有美白之效,冬瓜仁油性丰富、润泽肌肤,藿香香味独特,能久留肌肤——不愧是累世名门的大族,单是洗澡用的香料就够奢侈了。”

她平日里沐浴只用一把皂角,难得奢侈一把,不用白不用。便由阿绰帮着,将澡豆涂遍全身,肌肤被热水熏蒸得红润柔软,一头长发经由膏沐,更是如缎子般光泽闪亮。

美中不足的是,秦萧为她备下的换洗衣裳是女装。阿绰抖开一件,只见是一件宽松的银朱色阔袖对襟长衣,下头搭着浅一色的六幅罗裙,外裙裙腰两侧各开一个衩口,垂落两根长长的裙带,约莫是眼下的时新样式。

阿绰知道崔芜不爱着女装,有些迟疑:“主子,这个……”

毕竟是秦萧备下的,崔芜见那女装精致,倒生出些许兴趣:“难得穿一回女装,上身试试吧。”

第106章

试试的结果, 自然是相当不错。

崔芜眉眼精致,压得住衣衫艳色,穿银朱非但不显俗艳, 反而有种说不出的气势。既着华服,便不能如平日那般随意挽上发髻, 阿绰为她梳了随云髻,乌发侧拧,如随云卷动, 珠饰钗环一概不佩, 只插戴了一支猫儿玉簪。

崔芜头一回入凉州城,有意瞧瞧当地的风土人情,命女婢与此间主人打了招呼,便带着盖昀与丁钰,以及三五亲卫离了秦府。

“盖先生博闻广识,可知这凉州城中有何名胜非去不可?”

盖昀思忖片刻:“前朝有位诗人, 曾于安西节度使幕府任职。有一晚与友人相聚痛饮, 醉后挥毫,写下一首名篇, 其中有两句广为传诵——花门楼前看秋草, 岂能贫贱相看老。”(1)

“值得被诗人如此提及,这花门楼想必是凉州城不可不瞧的名胜之一。”

崔芜豪爽拍板:“那就先去花门楼逛逛。”

她嘴上说“逛”,当真身体力行地实践了这个字,走在街上东张西望,一双尖头绣花软鞋就没踏踏实实踩在地上过,净挑不平坦的旮旯踮脚走,活像一只出来撒欢的猫儿。

盖昀突然有种上当受骗的错觉。

他初识崔芜时,崔使君为了招揽贤才, 言行皆是举重若轻的大将做派,因为装得太逼真,连识人无数的盖昀也未看穿,她画皮底下居然裹着这么根四六不着的棒槌骨。

真是坑死人不偿命。

然而木已成舟,盖昀也上了崔使君这艘贼船,再想改弦易辙已然来不及,只能咬牙认栽。

崔芜可能是看穿了盖昀想法,从路边摊上买了几个西域特有的胡饼,极慷慨地分了丁钰和盖昀一人一个,权当赔罪,然后说道:“能吸引小贩摆摊,看来河西情况没我想象的那般糟糕,兄长尽力了。”

胡饼很香,刚出炉的饼子还热腾腾的,饼皮虽未裹着芝麻,里面的羊肉馅却很实在,咬一口直流油。

盖昀仔细端详两眼,点了点头。

寻常人家能吃得起肉馅胡饼,可见日子差不到哪里去。

“秦帅终归有治地之心,力所能及之内,已然竭力与民休息,”他说,“奈何武将出身,有些事非是不想,实是术业有专攻。”

一句“术业有专攻”让崔芜和丁钰想起方才堂上那份疏漏百出的文稿,不约而同地有点无奈。

“兄长运数不好,”崔芜为秦萧分说道,“他自小就不是被当做继承人培养的,放在军中养大,就是要他为嫡兄肝脑涂地、冲锋陷阵,怎会让他沾手这些政务?后来虽然掌权了,得力的官属却都死在李恭暴乱那一役中,没死的多是降了贼,以兄长为人断不可能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