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促接手一个烂摊子,能治理成如今这样,已经不赖,更别提对面就是回纥与西域诸番邦,西南的吐蕃,东边的定难李氏,哪一个是好相与的?”
这说法虽是维护秦萧,却也客观,盖昀颔首赞同:“此乃秦帅短板,于使君却未尝不是好事。”
崔芜皱眉看向他。
盖昀正色:“秦帅不擅治地,难免要借助外力,借用的越多,河西与关中的盟约就越牢固。使君与秦帅腹背相依,于两家、于使君,皆是有利无害。”
崔芜明白他的意思,这话换作任何一方豪强,她都会欣然接受,只是秦萧……
秦萧……
崔芜揉了揉眉心,果断掐灭心头那一点迎风飘摇的遐思:“先生所言极是,这也是我此行的目的。既要结成长久盟约,总得让人家瞧见我的本事,叫所有人都知道,我这个硬骨头,用来结盟是极好的,可若想上嘴啃一啃,那便是自讨没趣。”
盖昀心明眼亮,方才在堂上见了崔芜与秦萧相处情状,又见崔芜指使丁钰去探听秦府后宅事,如何看不透自家主君与安西少帅间的微妙关系?
然而他刚投效,虽得崔芜看重,到底不比丁钰这等从一开始就跟随的心腹关系亲近,是以不好开口劝谏。
如今听了崔芜这话,不觉长出一口气,至少除却那点女儿心思不论,自家主君于大局上把得还是很稳,不会因为一己私情罔顾关中利益。
“使君所言甚是,”盖昀说,“当务之急,还是助秦帅办成互市。届时河西固然聚天下之财,各方行商要前往互市,却需经由使君所控之地而过。长此以往,沿途商业必定繁华,待得时机成熟,使君便可多抽一门商税,充盈自家府库。”
崔芜咋舌,想不到互市还没办起,盖昀已打算得如此长远,连日后收税都想到了,一时摇头失笑。
“这些都说远了,”她扭头四顾,瞧见街道尽头露出一点重檐的恢宏建筑,精神一振,“那就是先生所言的花门楼吧?走,过去瞧瞧。”
言罢,脚尖轻盈地旋了个圈,拎着裙子飞奔过去。
她今日出门穿的是女装,只用襻膊将袖子系起,方便走路。头上罩了顶白纱帷帽,既挡风沙,又能将刚洗完的头发护在里头,避免吹风着凉,还可遮掩形容,不至被人窥见真颜。
饶是如此,依然吸引了行人目光,实在是这般年岁的女子,多是待字闺中,抛头露面的着实不多。
而崔芜虽面罩轻纱,为求不挡视线,那纱的质地却是极轻薄,好似一阵迷雾,并不能将眉眼五官全然遮掩,隔着雾气窥见的一星半点,反倒更惹人遐想连篇。
好比一旁经过的纶巾书生,只因忍不住多瞧了佳人两眼,便忘了看路,与一名同样失神的货郎撞在一处,两人俱是“哎哟”一声。
崔芜却不知自己引发了一场小小的交通意外,带着几名亲随穿过小巷,途中见有卖凉面的摊子,一时忍不住,又买了一碗尝鲜。
正要掏钱,斜刺里伸出一只手,将几个铜板放进小贩掌心:“不必找了。”
崔芜抬头,下一瞬眉眼扬起,笑意浸润了每一丝睫毛:“兄长?”
来人正是秦萧。
他今日换了身便装,月白袍服,看着像是个世家公子,连崔芜都瞧不出久经战阵的杀气,何况是小贩?
只当是个寻常的富贵人家公子,忙不迭作揖赔笑:“多谢郎君!多谢郎君!”
点头哈腰地挑着担子走了。
崔芜先是惊喜,后觉讶异:“兄长怎么来了?内宅诸事处理妥当了?”
秦萧一听就知道,崔芜多半已然知晓秦府后宅那一摊狗屁倒灶的破事。他甚至连是谁泄的密都能猜到——除了颜适,军中上下谁有这个胆子,敢八卦自家主帅的家事?
他琢磨着还是该赏颜适一顿鞭子,让那小子知道说话的分寸,又从小贩手里接过拌好的凉面,塞给崔芜:“暂时搁置了,原不是什么着急的事,过两年再说也使得。”
他话虽隐晦,架不住崔芜自己是女子,最明白女子的行事风格,稍一寻思就猜到,多半是那位秦大小姐一哭二闹三上吊,折腾得战阵之上无往而不利的安西少帅头大如斗,实在没法子,才松口答应将她的婚事往后拖两年。
崔芜骨子里到底是现代人,虽不喜欢秦大小姐拿捏秦萧的方式,却也不至于对她寻求婚姻自由的举动有所臧否。只是见秦萧眉心隐着疲惫,除了忧虑河西局势,又多添了一桩心事,难免有些怜惜。
她用竹筷翻搅凉面,夹了一口送进嘴里:“头一回来凉州,原想去花门楼瞧瞧,既然兄长赶来了,可愿为阿芜引路?”
秦萧敛去眼底思虑,回以一笑:“求之不得。”
安西少帅亲自引路,丁钰也好,盖昀也罢,都识趣后退,与那两人隔了少说六七步远。眼看崔芜与秦萧并肩而行,两道身影虽称不上旖旎如画,却也十分亲近,盖昀悠悠一叹:“可惜了。”
丁钰正虎视眈眈地盯着秦萧,眼神之不善,活像看到自家水灵灵的菜地被野猪拱了。
闻言闪电般回头:“可惜?可惜什么?”
盖昀笑了笑:“贾氏窥帘韩掾少,宓妃留枕魏王才啊……”(2)
丁钰:“……”
什么鬼?欺负理科生诗文都还回去了是吧!
其实崔芜与秦萧没说什么过界的话,不过是聊聊河西局势,再说说分别后各自的境况。秦萧眉间深藏的阴霾却很快消散了,偏头听着崔芜说话时,眼角舒展、眉梢轻扬,显得温和耐心又蕴藉。
可能是因为崔芜说话太俏皮,总有法子将原本枯燥无味的琐事描述得翔实有趣。
也可能是因为,与她在一起,本身就是一件令人放松的事。
“花门楼位于大云寺附近,秦某年少时也曾登过一回,”他说,“那一晚是元宵,凉州灯会,金吾不禁。花门楼前建起好大一座鳌山,有仙子下凡,也有王母降授,印象最深刻的是中央有一座仙音烛和转鹭灯,灯身竟然能自行转动,每一面都有不同的图案,实在是巧夺天工。”
崔芜听在耳中,琢磨着这玩意儿大约就是后世的走马灯。
“就登过这一回吗?”她开玩笑地说,“河西秦家家教也忒严了,一年就这么一回元宵灯会,连登楼赏灯也不许啊?”
秦萧负手身后,眼皮低垂:“倒不是不许……只是那年灯会,我母亲趁着父亲外出赏灯不在府中,扮成小厮外逃出府,只差一点就混出了城。父亲受了教训,以后但凡年节,再不许我和母亲出府,直到母亲过世。”
崔芜:“……”
她不知说什么好。
秦萧无意搅了她的登楼兴致,一时失言,立刻笑着岔开话题:“说来,秦某也有好些年没见过鳌山灯会,若是今岁年关依然太平,倒可以在凉州城内办一场。”
崔芜精神一振:“那敢情好!到时我来叨扰,兄长可不许嫌烦。”
秦萧:“若得如此,秦某求之不得。”
花门楼其实是凉州一处地标性建筑,离另一标志性建筑大云寺很近,登楼便可遥望钟塔。花楼修缮恢宏,有七层木浮图,歇山顶,高一百八十尺,层列周围二十八间,面列四户八窗,因其高耸,视野极佳,登顶即可远观凉州全城。
可想而知,元宵之夜居高观赏城中灯景时,是何等风光。
崔芜今日登楼本是随兴所至,当真踩上台阶,她忽然有了想法。然而这楼极高,她登了两层,人已气喘吁吁,扶着楼梯往上看,只觉前路漫漫,竟似没有到头的希望。
“这楼……也太高了,”她实在爬不动,喘成一口漏气的风箱,忽发奇想,“若是在一楼摆口箱子,用绳索吊着,不用爬梯就能拽上楼顶,那该多好!”
秦萧被这小丫头脑子里的奇思异想弄得哭笑不得:“哪有这等好事?”
崔芜心说:有,观光电梯。
想到这里,又觉满心伤怀,为了再也回不去的现代文明与便利科技。
让她重燃斗志的,是秦萧的一句话:“若实在爬不动,可要秦某背你?”
一边说,还一边将一只宽厚的手掌递给她,大有崔芜应一声,他就将人扛上肩头的意思。
崔芜明知秦萧在激将,还是恼了,在他掌心里重重一拍:“我又不是没长腿,几层楼而已,谁怕谁!”
说着一挽袖子,居然还跑在秦萧前头。
爬楼的时候后悔自己没事找事,等爬到楼顶,所有的酸痛疲惫都随着汗水蒸发。
其实时辰已然不早,换作江南之地,太阳早就下山。然而西北夏日黑得晚,虽是过了黄昏,天空依然明亮得很,不知从哪飘来一片浮云,流淌在湛碧晴空中,被日光映照,红紫璨金,变化最繁复的锦绣绸缎也没有这般绚丽夺目。
崔芜扒着木栏,恨不能将半个身子探出去:“等入了夜,家家户户点起灯火,不是与星河落入人间一般无二?”
秦萧虽执掌凉州多年,却也鲜少登楼观景,闻言遂道:“阿芜喜欢,不若多住些时日?”
崔芜不答,忽而转了话题:“一直忘了问,兄长生辰是哪一日?”
秦萧不解其意,随口道:“秦某是四月十六的生辰,早过了。”
崔芜有些遗憾,但也不太失落:“虽是晚了些,总算造了出来,就以此物当做兄长生辰贺礼吧。”
一边说,一边从衣袖中取出一只狭长木盒,递与秦萧。
秦萧先是微愕,旋即想起上回见面,崔芜的确说过要送他一件稀罕难得的礼物,顿时来了兴趣:“这就是阿芜所说之物?如此珍而重之,不会是请名匠打造的神兵利器吧?”
伸手打开匣盖,蓦地一愣。
只见盒子里并非是新出炉的刀剑,而是一根细长的管子,精铜铸造,一头大,一头小,形状酷似漏斗,只是“斗”身上铸有密密麻麻的刻度,不知做什么用。
更稀罕的是,两处“斗”眼俱镶着打磨光滑的琉璃片,无色透明,一见便知名贵。
秦萧不明所以,端详半晌也不知做什么用的,只好看向崔芜:“这是……”
崔芜有意卖关子,直到秦萧询问方解释道:“此物名为‘千里眼’,顾名思义,凭此一物,可观千里。”
秦萧瞳孔骤缩。
但崔芜想了想,又找补道:“唔,千里之说略夸张了些,观出个五六里开外还是不成问题。兄长若不信,大可亲自试试。”
秦萧哪等得她第二句话,稍一琢磨就明白了操作原理。他将小孔对准右眼,旋转“斗”身调节焦距。
下一瞬,他从来淡然自若的脸上显露出极少见的错愕与震惊——
第107章
崔芜交给秦萧的, 正是由丁钰设计、盖昀督造的简易版望远镜,所用琉璃片是请手艺最好的工匠一片片打磨出的,端的是造价不菲。
但是东西铸造出来, 无论丁钰还是盖昀都觉得物超所值。
崔芜知道秦萧为何惊愕,从狭窄的琉璃圆片望出去, 凉州城景被缩地成寸,无论是青砖街道、栉比民居,抑或天角流云, 乃至远处檐角停落的一只孤雁, 都被纤毫毕现地呈现眼前。
纵然以安西少帅的老成,那一刻都罕见露出惊容:“简直神乎其技!这是如何做到的?”
崔芜:“兄长想知道?”
秦萧极郑重地“嗯”了一声。
崔芜:“那你求我。”
秦萧:“……”
虽然眼前女子是他心之所悦,有那么一时片刻,秦萧还是觉得手心发痒。
崔芜干咳两声,见好就收:“原理类似于《墨经》中提到的针孔成像之说,只是更为复杂, 需要经过极精密的计算, 所有零件也是工匠手工打磨出的。”
想了想,这毕竟不是自己的功劳, 遂道:“亏得丁兄与盖先生精通算数, 才能铸成此物,以此为生辰贺礼,兄长可还满意?”
秦萧不仅满意,他已惊叹得说不出话,往日听上去只觉扎耳无比的“丁钰”两字,此刻都显得可爱了许多。
这东西若是落在旁人手里,只会赞叹造物之神奇、技艺之精巧,若是迂腐些的, 说不定还以为是天降祥瑞,预示着国祚无疆。
但秦萧是武将,想得比这些都要深远,盖因战场之上,形势瞬息万变,早一刻窥见敌军动向,就能多掌握一分赢面。
若能以“千里眼”观测敌军动向,哪怕只是提前半刻钟洞悉战况,依然足以逆转一场大战的结果!
一念及此,秦萧只觉手中沉重无比,纵然是千两黄金,也不及这一支小小的精铜圆筒来得有分量。
“阿芜方才说,此物是赠与秦某的生辰贺礼,”他突然想起一事,向崔芜确认道,“此话当真?”
崔芜:“我与兄长相识至今,哪回骗过你?”
并非秦萧不信崔芜,实在是此物价值已经不是金钱可以衡量,倘若公之于众,但凡有些头脑的将领,都会不惜代价求得。
崔芜身为关中主君,手握如此神器,却能慷慨大方地赠与自己。
即便秦萧深知崔芜为人,还是觉得难以置信:“阿芜当真愿意赠与秦某?可有什么条件?”
崔芜原本是没有的,但秦萧既问了,她又觉得不讨点什么,白费了这个机会。
眼珠转动两圈,反问道:“不管我要什么,兄长都肯给?”
秦萧神色肃然:“但凡我有,必不叫阿芜失望。”
崔芜立刻道:“我想要花门楼。”
秦萧一怔,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互市若开,凉州必成天下财货往来之枢纽,我想在凉州城内开家酒楼,大约能赚得不少,”崔芜说,“这花门楼地段极好,只因这些年战事不断,有些没落了。我想盘下来,兄长可愿割爱?”
秦萧失笑摇头。
他并非没看穿崔芜的谋划,开酒楼是小,真正的目的,还是借经商为名,往凉州安插一双耳目,以便随时掌握此间情报。
但……
秦萧看向崔芜,那女子眨巴着一双眼睛看着他,乌油油的头发拧成随云髻,珠饰钗环一应不佩,只在发间插戴了一只白玉雕琢的猫儿发簪。
她嘴角抿起一丝微笑,神态亦像极了狡黠耍诈的猫儿。
“有何不可?”秦萧听到自己极平淡地回应道,“只此一物,价值远胜十座花门楼,较真论起来,还是秦某赚了。”
崔芜就等他这句话:“成交!”
用一只简易版望远镜,换回一座凉州名胜,崔芜心情大好。与秦萧并肩赏了一会儿城景,眼看着天色从湛蓝清透转为彤云万里,金晖好似长蛇,沿着天际勾了个浓墨重彩的边,逐渐隐入泼墨般的夜色。
崔芜心境也如这西北夜空一般豁达、畅快,随口道:“兄长,有酒吗?”
秦萧:“秦某在军中从不饮酒。”
崔芜没好气:“眼下又没在军中,别扫兴!”
秦萧哑然,回头吩咐亲兵去楼下沽酒,幸而旁边就有酒肆,不多会儿,亲兵提着个酒葫芦上来,里头盛的紫莹甘甜,是以葡萄酿就的西域美酒。
崔芜迫不及待地倒了一杯,入口只觉果香浓郁,并无太多酒味,想来是如今还无蒸馏技术,酒精含量并不高。
她脑筋转动,又有了主意:“好叫兄长知道,我前阵子新捣鼓出一种酿酒的法门,由此酿出的美酒更为甘香醇厚,只是烈得厉害,我不大爱喝。”
“我想着,这些西域来的蕃商倒是喜欢烈酒,不如送几坛过来,到时花门楼重新开张,也好作为镇店之宝。若是卖得好,每年还能多交些税赋与兄长,你也不必每到冬日就为粮食和冬衣愁白了头。”
秦萧一忍再忍,还是没忍住,伸手撩开纱帘,在她白生生的腮帮上拧了把:“前面都是铺垫,就等着最后埋汰秦某一句,是吧?”
崔芜连声叫屈:“我哪敢?分明是真心替兄长打算。”
秦萧轻嗤一哂:“真替秦某打算,就实话告诉我,白日里那份互市条例的文稿到底有何不妥?真当秦某看不出你一脸难色、欲言又止?”
崔芜:“……”
***
半个时辰后,一行人回到秦府。
崔芜随秦萧进了书房,将房门一关,当着他的面打开白日里那份文稿,提笔在纸上圈圈画画。
“兄长的心是好的,只是开互市如烹小鲜,最要紧的是细节处,只要有一个地方考虑不周,就可能导致满盘落索。”
“好比互市定在八月初,按照兄长的设想,是在玉门关外单划一地作为互市场所。至于交易各部,就在互市东边安营扎寨。”
“可兄长有无想过,互市一开,是以你河西节度使的名义,还是民间商贾自行交易?若是官市,则主要交易那些货物,如何才不至与民争利?若是民市,则哪些货物应列为禁品,不许由民商私下交易?”
“还有各部入市摆摊,摊位如何划分?若是各部族为争摊位起了纷争,该如何处理?咱们对中原民商征税,蕃商自然应当一视同仁,交易所得税如何制定税率?又是依据什么制定?”
“若是蕃商随地乱扔垃圾,以致互市环境变脏变差,该谁负责?若是蕃商不遵中原法度,肆意生事,又该如何处置?”
“这些,兄长都想清楚了吗?”
秦萧沉默片刻,终于明白崔芜白日里为何没有直接指出不妥之处——实在是这篇文稿从头看到尾,就没几处妥当的地方,倘若崔芜一一指出,安西众将只有找个地缝钻进去的份。
“确实是秦某疏漏了,”他倒不觉得难堪,反而庆幸这东西先经了崔芜的眼,堵上了许多潜在的漏洞,“阿芜说的这些,我根本想都没想过。”
崔芜原还担心话说得太直白,会让秦萧下不来台。见他神色坦荡,并无芥蒂,这才放下心,从袖中取出一份自己与盖昀、丁钰斟酌拟定的文稿:“我白日里看了兄长定的文稿,在此基础上做了些修补调整,兄长且看使不使得?”
秦萧接过一看,发现崔芜所谓的“修改版”流程清晰、条款细致,交易所得税、摊位费、卫生管理费,事无巨细罗列明白,显然是斟酌许久后的结果。
他突然伸出手,在崔芜乌鸦鸦的发顶狠揉了把。
饶是崔芜挽发时用了发油,也禁不住安西少帅的手劲,发髻当即散了一半,猫儿玉簪掉在案上,发出“砰”一声脆响。
崔芜心疼坏了,赶紧拾起玉簪,左右瞧了半天,确定没磕着碰着,这才松了口气。
抬头对秦萧怒目:“兄长发什么癫?摔坏了簪子怎么办!”
秦萧目光深沉:“阿芜究竟是有多看不起秦某?”
这话问得尖锐,崔芜不觉一愣。
“你呕心沥血拟了这份试行之法,方方面面都考虑到,连最微小的漏洞也不放过,却要安慰秦某说,是在我那份基础上修补调整的,”秦萧悠悠道,“你便这般瞧不起秦某,觉得我是气量狭隘之人,容不下被人指出行事疏漏,也见不得旁人才能远高于我?”
崔芜的心思被秦萧捅穿,方意识到之前的遮遮掩掩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然而她脸皮厚,将傍晚买的葡萄酒倒了一盅,几口喝干净了,舔舔嘴角说道:“兄长自然是胸襟宽广能撑船,会想多的唯有我这种小女子,我自罚一杯,算抵过了吧?”
秦萧横了她一眼:“瞧不起人,饮杯酒就算相抵了?”
崔芜故意曲解:“怎么,一杯不够?行吧,我自罚三杯。”
说着,接连给自己斟了三杯,都是一饮而尽。
秦萧顾不得玩笑,伸手摁住她:“别饮这么急,容易醉。”
崔芜却不当回事,她上辈子的酒量不说千倍不醉,两三杯红酒还是绰绰有余。这葡萄酒的度数可比后世的红酒低多了,哪至于醉倒这么夸张?
这个想法理论上是正确的,实践中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她忽略了这具身体的酒精耐受度。
崔芜这辈子没怎么喝醉过,一来是这个时空的酿酒技术落后,酒精度数普遍不高。最要紧的却是,她前十来年的处境不安稳,心里总是若有若无绷着一根弦,哪怕是倚门卖笑的欢场,也十分克制,不敢放任自己多饮。
也就是现在,她身居高位,手握重兵,再无人敢肆意凌辱她、践踏她,更不可能以三言两语左右她的命途。
她心里的那根弦才能稍稍放松少许,乃至私下里多饮两杯。
两杯过后,崔芜发现有点不对劲,视野里的景物时远时近,看什么都像是隔着一层薄纱,连近在咫尺的秦萧跟她说话,她第一遍都听迷糊了。
“兄长……说什么?”
秦萧睨着她,只见崔芜一只胳膊撑着案沿,脑袋欲坠不坠地晃了晃去,眼神迷迷离离,脸颊泛起一层胭脂似的酡红,
遂无奈摇头:“说了饮得太急容易醉,这回知道厉害了?”
崔芜坚持:“我没醉!”
话音未落,她胳膊撑不住,整个人往一侧倾倒,眼看要狠狠撞上尖锐的案角。
秦萧眼疾手快地伸出手,捧住了她的侧颊。
这一回,崔芜还没完全失去意识,清晰感知到那只宽厚手掌中凹凸不平的老茧。
她并不觉得冒犯,反而生出些许好奇,还有些探究,故意偏过头,用柔软的面颊蹭了蹭掌心粗糙处。
而后心满意足地闭上眼,就此睡了过去。
秦萧:“……”
这是第几回了?
安西少帅这只手握得了一丈长的□□,掌得住中原最精锐的安西铁骑,却只能给崔使君当引枕用。
还当得心甘情愿,毫无怨言。
本就散了大半的青丝流水般倾泻而下,有几缕与秦萧指尖缠绕,一时难舍难分。他并指如戟,虚虚掠过,那一绺发丝便齐根断开,轻飘飘地垂落手腕。
秦萧托着崔芜侧颊,将她小心放回案上。然后飞快拾起那一绺发丝,收进怀中荷包。
竹青缎面的料子,浅一色的丝线绣出流动的浮云,云间翱翔着一双大雁,正是他当初收复河套之地时,无意中得来的旧物。
而荷包的主人,此时正趴在对面,睡得人事不知。
秦萧眼底泛起极柔和的神色,在她倾斜的发髻上又揉了把。
这一下,发髻彻底散塌,长发委落,盖住崔芜大半边身子。
崔芜浑然不知,兀自睡得香甜,脸色被酒气熏染,浮艳更胜焉支山的红花。
秦萧低低一垂眼眸,扯过搭在一旁架上的披风,盖上崔芜肩头。
书房门板就在这时被人敲响,来人十分克制,只轻敲了两下便停住,安静等待房中主帅的反应。
秦萧视线依然盘绕在崔芜艳色未消的面孔上:“什么事?”
敲门的乃是秦萧麾下亲兵,语气虽带着焦急,却还稳得住:“禀少帅,内院的李嬷嬷有急事求见。”
李嬷嬷是照管内院的积年老人,而如今的秦府内院,只有一位正经主子。
前任节度使、秦萧胞兄秦湛的遗女,正儿八经的秦家大小姐。
秦萧倏尔抬头,语气低沉:“佩娘怎么了?”
***
崔芜许多年没试过喝醉的滋味,这一觉睡得极沉,梦里好像跌入了泥潭,身子被看不见的力量拉扯着,一个劲地往下坠去,她却并不十分惶恐,反而觉得安全舒适。
等到再次被晨光唤醒,崔芜伸了个散漫的懒腰,将被子蒙过头顶,还想继续睡去。
房门却突然被人大力敲响,没等她揣度来人身份,丁钰的破锣嗓子已然响起:“这都睡多久了?赶紧起来!就算没睡够,好歹吃点东西,用完了再睡!”
他敲门的手劲极大,嗓音更是没轻没重,将崔芜的睡意都搅和没了。
她猛地揭开被子,鞋也不穿、发也不梳,就这么三两步奔到门口,猛地拉开房门:“你有完没完?大清早叫魂啊!”
崔芜起床气不小,丁钰却也理直气壮:“什么大清早?眼瞅着快中午了!你早食睡过去,总不至于把午食也错过吧?”
“我就知道那姓秦的不靠谱,说什么商议正事,竟然背着我怂恿你喝酒!要不是他府里不太平,自己也忙得焦头烂额,我非找他算账不可!”
崔芜听得一句“府里不太平”,不由上了心:“兄长府上出什么事了?”
丁钰抓了抓脸:“没细问,仿佛是说什么人不见了。”
第108章
什么人不见了能让老成持重的安西少帅焦头烂额?
崔芜不用想都知道, 十有八九是那位秦大小姐又闹起妖蛾子。
不过,丁钰方才说什么?不见了?
这是玩离家出走?
她这么想着,却一点没有找秦府下人打探底细的意思, 非但自己不问,也不许丁钰掺和。
“此事兴许干系到秦府名誉, 你贸然打探,有窥伺人家私隐之嫌,说不定还会招惹忌讳, ”崔芜郑重其事地叮咛道, “兄长虽与我情谊深厚,但该避嫌时,咱们也得注意着些。”
丁钰撇嘴:“这还用你交代?当我对姓秦的后宅这点破事有兴趣似的。”
崔芜亦无心插手别人家事,秦萧既不得空,她便在凉州城里转悠,探查此地风土人情。秦萧大约是对分身乏术颇为歉疚, 特命颜适作陪, 但凡崔芜想去哪,都由这位跟随护卫。
不过秦萧千算万算, 算漏了颜小将军的脾气, 也或许是上回那顿鞭子打得不够狠,总之,托颜适的福,虽然崔芜无心掺和,还是将秦府后宅的变故了解七七八八。
“秦湛大人的正室夫人出身名门。她姓韦,乃是京兆韦氏的尊贵嫡女,下嫁秦湛大人也算门当户对,听说夫妻俩琴瑟和谐, 甚是恩爱,可惜遇上李恭作乱,为逼秦湛大人就范,竟拿一个弱女子当筹码,生生将她逼死阵前。”
颜适未必有多待见秦湛,但是提及无辜枉死的韦夫人,还是以感慨惋惜居多。
“因着秦湛大人与夫人早亡,少帅对这个唯一的侄女说不上多亲近,但也甚是怜惜,吃穿用度都是凉州城里头一份,平日里也是予取予求。”
“好比这回,她说不想成婚,少帅就把看中的婚事推了……我实在想不通,她还有什么好闹腾的?”
话说到这份上,崔芜不好放任颜适一人唱独角戏,适时捧了句场:“这位秦大小姐又生什么事端了?”
颜适满面憋屈:“她留了一封书信,说要去外祖家寻亲,带着个自小服侍她的女婢,一个当年护着她逃出河西的忠仆,换了底下女婢的衣裳,悄无声息地混出府去。”
“少帅隔了半日才知道,当即命人封锁了城门,在城里四处搜寻。又派轻骑出城,沿着去往关中的路径搜找。”
崔芜蹙眉,因关中是她的地盘,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京兆是什么情况:“上都眼下可不太平,又有个神神叨叨的婆娘带着一帮死忠粉在里头搅风搅雨,不比龙潭虎穴差多少。你们家大小姐是自小养在深闺的娇娇女吧?就她那身板,只带这么两个人,若是陷进去,能不能囫囵个捞出来可不好说!”
颜适也是这么想的,只不好当着秦萧的面直说,如今听崔芜的话,只觉字字句句都说中心声:“可不是!其实咱们大小姐虽娇纵,身边跟着的人却是有脑子的,我猜想,他们多少听说了关中境况,不太会闷头往里闯,更大的可能是绕着凉州兜圈子拖延时间。”
“是以少帅派出几股人马,两拨沿官道搜寻,剩下的却是在凉州左近寻人,希望能有发现。”
崔芜琢磨了下,觉得秦萧如此安排十分周全,换做自己也不可能部署得更好,遂问道:“你们家大小姐也是有意思,兄长不是答应暂不提婚事这一出?她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这事牵扯到河西秦氏私隐,颜适没得秦萧点头,不敢往外吐露,支支吾吾了半天。
崔芜见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笑着岔开话头。
她本以为秦萧及麾下轻骑亲自出马,寻回个把离家出走的大小姐该是手到擒来。谁知找了两日,硬是没发现蛛丝马迹,沿官道搜寻的轻骑亦传信回来,说并未看到形似秦大小姐的人物。
秦萧经过的大风大浪多了,倒不至于为这点事乱了阵脚,沉吟片刻,将崔芜请来书房。
“接连两日寻不到佩娘踪迹,据秦某猜测,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随行的忠仆神通广大,事先料到秦某寻人的路线,巧妙避了开。要么是途中遇到旁的变故,譬如撞见人牙之流,被扣住了。”
秦萧并未多做寒暄,直奔主题道:“正好麾下打探到一伙人牙踪迹,秦某打算亲自出城一趟,城中诸事还需交托阿芜。”
崔芜惊讶:“兄长麾下自有各位将军与一众属官,足够撑起河西运作,我一个外人,能做什么?”
“是为互市之事,”秦萧说,“亏得丁家牵线搭桥,有好些商户听说了互市之事,愿往河西交易,其中有几家财力雄厚,譬如襄阳罗氏,就是与丁家齐名的巨贾。”
崔芜恍然想起确有这么回事。
当初与秦萧议定重开互市,她随即授意丁钰,以济阳丁家的名义去探探各地巨贾口风,目的无外乎是尽可能多地吸引行商,补充货源的同时,也好带飞凉州经济。
她对下属从来用人不疑,既交代给丁钰,除了期间过问过两次进度,并未详究邀来的是哪几家行商。
“襄阳罗氏,”她沉吟着,“我似乎听过这个名号……他们是不是有个女儿,嫁与了如今的襄阳守将,是第三房还是第四房妾室来着?”
秦萧:“……”
他抬手摁了摁因着两日未曾合眼、难免有些酸涩压抑的眉心:“阿芜从何处听来?”
崔芜坦然:“盖先生说的。他与我讲过南边各大氏族,包括彼此的姻亲关系,襄阳罗氏也在其列。”
崔芜身为关中主君,自要了解潜在的敌人与盟友,知己知彼本是题中应有之义,秦萧不好多说什么,只道:“襄阳罗氏与寻常商贾不同,累世名门,家底深厚,初入凉州城势必要投帖拜见。”
“届时谈起生意场上的事,以秦某手下人的脾性,说不定会被绕进去,只能烦劳阿芜出面。”
崔芜明白他的意思。
要代秦萧出面接见襄阳罗氏,必得是军中将领,寻常属官可没这个分量。但若是行伍武将,习惯了沙场征伐直来直去,哪懂得生意人那些弯弯绕?不三言两语间被带进沟里才怪。
秦萧这是唯恐自己那群棒槌麾下被人坑了,左思右想,还是请崔芜出面坐镇。
互市本是崔芜一力促成,如此也算理所应当,她痛快应下。
“兄长放心,有我在,定不会让河西吃亏,”她大包大揽,“就算是大雁飞过,也得拔一层毛下来!”
秦萧:“……”
他不揉眉心,改摁额角了。
知道的这是关中主君,不知道的还以为掉钱眼里了。
“如此,”他强忍眼角抽跳,“有劳阿芜。”
崔芜笑眯眯地:“你我兄妹,实不必如此客气。”
秦萧很想就“兄妹”这个名分议论一番,但他心头还搁着自家侄女这一桩糟心事,实在顾不上,只简单寒暄两句就匆匆而去。
他忙,崔芜也忙,这两日拉着盖昀与丁钰,将互市流程来回推敲了好几遍,但有不足与缺漏之处,尽可能地事先补上,只差连脑浆都凝固成铜钱形状。
这一日听闻襄阳罗氏的商队入了城,料着主事人势必要投帖拜会,崔芜特意推了诸多琐事,坐镇秦府等着罗家人上门。
谁知罗家人上门是上门,却并非直接拜会,而是送来主事之人——罗家四郎君的亲笔书信,邀秦萧前往客栈一叙。
这说法可有意思了。
“从来只听说入乡随俗、登门拜会,可没听过谁敢劳动一地主官纡尊降贵亲往拜访的,”崔芜饶有兴致地托着腮,“这位罗四郎君,好大的口气。”
前来回话的是节度使府的属官,姓刘,时任录事参军,掌总录众曹文簿。听闻此人原是秦湛属官,因其能力出众,又颇忠于河西秦氏,李恭作乱时宁死不肯从贼,待得秦萧执掌河西道,仍命其官复原职,委以重任。
此人年岁约莫在四十上下,一张四四方方的国字脸,确实是会撞柱死谏的忠臣相貌。虽对秦萧将互市诸事委托崔芜的做法不甚赞同,回起话来却是一板一眼:“罗家派来送帖的乃是罗四郎君身边的得力管事,据他说,罗四郎君途中偶遇一位贵客,因要护卫其安全,这才无暇亲自拜会,请大人与使君见谅。”
崔芜来了兴致:“什么贵客?这么大的排面,连你家少帅都压过了?”
刘参军从怀里摸出一只细长木匣,双手呈上:“这是罗家管事带来的,说是送与大人过目,见了便知原委。”
“如今大人不在,下官不敢擅专,还请崔使君裁决。”
自有亲卫接了木匣,呈与崔芜。崔芜打开匣盖,却见里头没什么稀罕宝贝,只装了一只珠钗。
钗子本身倒是也挺贵重,赤金铸造,钗头镶了一颗指腹大小的明珠,拿去当铺典卖,大约能换得二三百贯钱。
“有意思,莫不是孝敬你家大小姐的?可这钗子瞧着也不是新打的,倒像是戴了许久的旧物。”
再仔细端详,钗身上居然刻有字迹,是两句诗:濯缨起江湖,缀佩杂兰麝。
崔芜念罢,皱眉思忖却不解其意:“他这是什么意思?用兰麝自比?”
刘参军却是变了脸色,嘴唇颤颤哆嗦:“这、这个佩字,原是我家大小姐的闺名!”
崔芜:“……哈?”
她将那只珠钗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兀自不敢相信:“真的假的?不会是仿作了一只一样的?只凭一个佩字,就能说明这是你家大小姐的?”
刘参军欲言又止:“若下官没看错,这原是去年大小姐及笄礼上,大人命城中最好的工匠定做的。钗头镶嵌的明珠,是出了大价钱从蕃商手里换来的。”
“还有上头刻的两句诗,原是前朝一位诗人的名篇,听闻当年先节度使夫人怀孕时,闲时翻阅诗书,恰好看到这一句,觉得意头极好,遂定了作为自己孩儿的名讳。”
崔芜将珠钗放回木匣,“啪”一下掩上盒盖。
“有意思,”她说,“你们大小姐的贴身之物,怎地到了这姓罗的手里?难不成他口中提到的贵客,就是秦大小姐?”
刘参军抿了抿唇,事关女眷声誉,到底没贸然开口。
崔芜却没那么多顾虑,也幸而她与秦大小姐同为女子,说话直白些也不至于犯忌讳:“语带暗示,又送了秦小姐的贴身饰物过来,只有两种可能:要么,秦小姐被他扣在手里充作人质,要与你家少帅谈价码。要么,是他机缘巧合救了秦小姐,有意卖好给你家少帅。”
“凉州城是兄长的地盘,莫说一介商贾,就算晋帝亲至,也不敢如此猖狂,所以我猜,十之八九,这位罗四郎君是想卖个人情,借机与兄长交好。”
刘参军呼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使君所言,亦是下官所想。”
他试探地看着崔芜:“那下官即刻派人去接大小姐回府?”
崔芜沉吟片刻,居然摇了头。
“不忙,”她说,“我方才的话只是推测,万一这位罗四郎君脑筋不同于常人,或是打着旁的主意,你大张旗鼓地派人过去,岂不是正中下怀?”
“再者,声势闹得太大,万一泄露一字半句出去,你让你家大小姐的清誉往哪放?”
刘参军琢磨片刻,觉得是这么个理:“那依使君之见,下官该如何应对?”
崔芜:“立刻派人给你家少帅送信,请他回来处置此事。至于罗家那边,我先去探探底。”
至于如何探底?
自然是换身便装微服私访。
崔芜有心看看这罗家人行事如何,若是亮明身份大张旗鼓地过去,难保罗家人有所准备,一搭一和地唱戏给她听。
是以,崔芜不打算惊动任何人,换身男装,带着两名亲卫,扮作出门做生意的寻常商贾,来到罗家人落脚的客栈,寻上掌柜的提出要投宿。
掌柜赔着笑,言辞极为客气,却是请崔芜另投他处:“对不住客官,小店已经客满。离此两条街还有一家客栈,您不如去那问问?”
崔芜故作讶异:“我看你这大堂也没几个人,如何就客满了?莫不是怕我掏不出住宿的钱?”
说着,从怀里摸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啪”地拍在案上:“这回有房了吧?”
掌柜的却还是赔笑:“实在对不住。小店被人包下了,主家有言在先,不许旁人投宿,还请客官另投他处。”
崔芜本想着与罗家人投在一处客栈,借机摸摸姓罗的底细,若是能攀谈一二,或是寻摸到他口中的那位“贵客”就更好了。
没想到罗四郎谨慎,干脆包了整间客栈,让她的计划无法实行。
“那便算了,”崔芜无意强求,转身就走,心里则盘算着,实在不行就借济阳丁氏的身份投帖拜会,想来姓罗的不至于将人往外赶。
忽听身后有人道:“这位郎君,且请留步。”
崔芜应声驻足,回头只见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男子,站在二楼木栏旁,正居高往这边看来。
“出门在外,难免要互相行方便。若是郎君不介意,在下可匀出两间上房,你瞧如何?”
说话间,崔芜已经飞快打量过这年轻男人。
相貌说不上多出挑,但也不难看,眉眼五官称得上周正,最难得是言行做派颇有章法,显见是家里有些底蕴,见过大世面,且自身也能做主的。
十有八九,这就是那位送帖往节度使府的罗四郎君。
“甚好,”崔芜笑眯眯地,“如此,多谢郎君援手。”——
第109章
当晚, 崔芜按原计划宿在客栈,一墙之隔就是罗家人房间。
罗四郎君不愧是商贾出身,长袖善舞面面俱到, 非但匀出上房,还命人备下热饭热菜与沐浴用的热水, 吩咐小二殷勤备至地送来房间。
崔芜觉出不对劲。
“即便是在外交朋友,让出房间已经足够,何必如此殷勤热络?”她曲指敲了敲案面, 沉吟着, “莫不是被他看穿了身份?”
这一趟跟她出来的是两名亲卫,为着掩人耳目,丁钰与盖昀并不在侧。又因崔芜权威日重,亲卫轻易不敢在她跟前插话,眼观鼻鼻观心,只当自己是根人肉桩子。
崔芜直觉哪里有异, 但她与罗四郎素未谋面, 今日是第一回 搭话,断没有被人认出的道理。而对方连她身份都不知晓, 更谈不上有什么求到跟前的事宜。
唯一的解释是, 对方看出了她的女子身份,这才让出房间。
至于这背后是纯粹的君子心性、急人所难,还是藏了某些不便摆于台面上的谋算与主意,就不得而知了。
想明白这一层,崔芜不知该自嘲还是冷笑。
年长些的亲卫是跟着她打下凤翔的,资历老,胆子也略大些:“这罗四郎若真存了不好的心思,主子不可不防。”
崔芜沉吟片刻, 居然笑了。
“他若真存了什么不好的心思,于我倒也不失为一桩好事,”她悠悠道,“做生意看的便是手中筹码,他若想做点什么,无异于自己将把柄往我手里送,我又何必拂了他的美意?”
言罢,沉了脸色:“给外头的兄弟传个话,若见客栈有异动,不必急于出面,襄阳罗氏的这个把柄,我定要牢牢抓在手里。”
年长些的亲卫口中应了,心里却有些不以为然:今日不过第一回 相见,自家主子如何能断定罗家人会对自己不利?
然而两个时辰后,他便知道是自己眼皮浅了,看人远不如崔芜精准。
他肩负护卫之责,夜晚虽然歇下,却不敢睡得太沉。是以听到门外传来骚动,夹杂着小二“走水了”的惊呼时,立即惊醒,第一时间拎起佩刀,冲到隔壁崔芜门口,急促叫门:“主子,可起身了?”
“吱呀”一声,房门开了,崔芜衣衫整齐地出现在门口,显然与亲卫一样,整夜保持着警醒。
“客栈走水,后厨有烟冒出,”亲卫极其谨慎,“此地恐不安全,还请主子随我暂避。”
崔芜点头,将猫儿簪子插戴髻上,又从荷包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精铁指环,扣在不显眼的无名指处,跟在亲兵身后下了楼梯。
这一路果然混乱得很,客栈杂役、商队伙计,或拎水救火,或忙着抢救要紧财物,进进出出,擦肩而过了好几拨人。
好容易摸到后门,迎面冲进来一个伙计模样的男人,手里拎着盛满清水的木桶,与在前开路的亲卫撞了个满怀。
“哗啦”一声,水泼了亲卫半身,衣裳都湿透了。
“对不住、对不住!”伙计连声道歉,用衣袖替他擦拭衣裳,“小人眼瞎,没看清路。”
亲卫忙着将崔芜送出是非之地,不耐推开他:“无妨,且让让……”
话音未落,他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低下头。
只见一把匕首借着伙计衣袖遮挡,毫不留情地捅入胸口。
***
于偌大的凉州城而言,区区一间客栈失火,实在算不得要紧事。但消息却在两刻钟后,径直送进节度使府。
因着崔芜心血来潮的“微服私访”,盖昀也好,丁钰也罢,一晚上谁也没能踏实安睡,干脆披衣而起,对坐在待客用的明堂中等消息。谁知熬了半宿,等来的竟是“客栈失火,崔使君下落不明”的惊天噩耗。
盖昀尚能不露声色,丁钰却险些当场炸了。
“啥玩意儿?一个大活人怎可能说没就没?”丁六郎一双眼睛险些瞪脱眶,“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殷钊呢?有没有留下暗记?”
襄阳罗氏底细未明,崔芜当然不至于蠢到只带两个人就冒失上门。贴身护卫的是殷钊和另一名年轻些的亲卫,另有秦尽忠带着十来好手,潜伏在客栈旁侧,随时准备支援接应。
本该是万无一失的计划,谁知还是出了岔子,堂堂关中主君,居然在一间小小的客栈里翻了船,也难怪自秦尽忠之下,随行亲卫各个跪于堂中,脸上带有愧色。
丁钰快急疯了,没头苍蝇似地转了两圈,突然拔腿往外走:“我去寻颜将军,让他帮忙找人!”
身后紧跟着传来一句:“你打算如何找?”
丁钰脚步顿住,回头看着盖昀:“当然是封锁凉州城门,以客栈为中心,挨家挨户地搜!”
盖昀无奈:“你是唯恐挟持使君之人不被打草惊蛇,有意广而告之,令其早作防范?”
丁钰一时情急,未曾想到这一层,不由愣住。
“那你说怎么办?”他皱眉看着盖昀,“什么都不做,等着那丫头自己蹦出来吗?”
盖昀沉吟少顷。
“自然是要寻颜将军帮忙找人,”他说,“但不可让人知晓是使君失踪,只说是节度使府遭遇窃贼,封锁全城是为捉拿盗匪。”
“另外,不论使君因何失踪,罗家人都脱不了干系……”
丁钰一拍脑门:“不错!我这就让颜将军发兵,把姓罗的都抓回来,严刑拷打,不愁他们不招!”
盖昀扶额摇头,终于明白自家主君为何花费那么多时间与心思,非将他请出山不可。
若身边皆是如丁钰这等平时看着靠谱,一遇突发状况就乱了阵脚的货色,崔使君还真得找个人帮她一同操心。
“倘若此事真是襄阳罗氏所为,他们图什么?”盖昀反问,“使君与罗家人素未谋面,罗四郎不可能事先知晓她的身份。况且这里是凉州,不是襄阳,他若明知使君身份而贸然动手,是嫌命太长,还是觉得秦帅的刀不够锋利?”
丁钰被他绕糊涂了:“若不是知道使君身份,那是为何?”
盖昀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丁钰气急:“都什么时候了?先生有话麻烦明言,别玩猜猜猜那套行吗!”
盖昀揉了揉额心。
“使君此次探查,固然扮作男装,但以使君的面相,不难看出是个女子,”这话题有些敏感,他点到即止,“世间之人,不是谁都如秦帅一般君子心性,光风霁月。”
丁钰:“……”
盖昀话说得委婉,他反应片刻才领会了言外之意,不知该作何评价,憋了半天挤出一声:“操!”
盖昀掩嘴咳嗽。
丁钰满面纠结了一会儿,到底折了回来,在盖昀对面盘膝坐下,烦躁地抓了把头。
“姓罗的不会真动了这心思吧?”他咬牙切齿,“他要敢把主意打到主子头上,那可真是老寿星吃砒霜——嫌命太长。”
“若罗家人不知使君身份,是极有可能的,”盖昀就事论事道,“真若如此,动静更不宜闹大,一则防着罗家人狗急跳墙,二来,于使君清誉有碍,得不偿失。”
于是问题回到了原点。
“那该怎么办?”丁钰捞起茶盏,没好气地磕了磕案缘,“不能不找,又不能大张旗鼓地找,可是暗中查探要查到猴年马月去?万一姓罗的……”
他想到某个极其糟糕的可能性,蓦地住了口,生怕一时失言,不祥的揣测成了真。
盖昀也没想到认个女子为主君,会生出这许多麻烦事。然而贼船已经上了,半途而废不是他盖昀的作风。
更何况,崔芜有句话说得对极了,难度越大,越有挑战。若是名正言顺、水到渠成,还要谋士做什么?自然是坎坷越多,越能显出他这个智囊的分量与水平。
“不会到这一步的,”盖昀笃定地说,“使君虽为女子,才智机变却远胜寻常须眉。即便一时受制于人,也能敷衍周旋,而后设法脱身。”
“咱们只需封锁城门,逐个查探贼人可能的藏身之所,令其感到压力,却不至于立时狗急跳墙。”
“则贼人势必露出破绽,而以使君的机敏,定能将计就计,设法脱身。”
***
那么,崔芜眼下到底在哪?
与客栈相隔两条街,距离说不上太远,却因房屋多为民居,而盖昀和丁钰暂且不想将事情闹大,宁可暗中寻访,因此成了灯下黑。
一个时辰前,客栈之中突生变故,后厨不知怎地被人放了把火,点燃了柴堆,兼之西北气候干旱,火势越烧越旺,很快席卷了半个客栈。
因着火势与混乱,崔芜没能与在外接应的秦尽忠立时接上头,不过片刻的时间差,就给了有心人可趁之机。
殷钊遇刺之时,崔芜就在他身后一步处,本想立刻上前援手,但身后有人摁住她,将一方沾了水的帕子蒙住口鼻,令她挣脱不得。
不必问,帕子上掺了药,吸入过量能令人昏迷不醒。
崔芜:“……”
果然,出来混终究要还的,她见天给人下药,这回终于尝到还治其人之身的滋味。
再次醒来时,人已不在客栈。她躺在一张罗汉床上,四角撑起木柱,已然有了日后架子床的雏形。纱帐自头顶垂落,是上好的轻容纱,天青色敷金,举之若无,如烟似雾,见之仿佛江南三月的烟雨蒙蒙。
有意思的是,这种轻容纱乃纱罗中的珍品,唯有江南出产——是巧合,还是另有玄机?
崔芜闭一闭眼,生压下胸口涌起的憎恶抵触,忽又想起失去意识前,曾见殷钊胸口绽开大片血花,顿时深深蹙眉。
终究,是她大意了。
以为是在秦萧治下的凉州,以为罗氏此行原是促成互市生意,以为双方的关注焦点在秦大小姐身上,压根没往自己身上联想,以至于草率轻敌。
也不知殷钊这条命能否保住。
她搭在膝头的手无声无息攥紧了,再次告诫自己,这是乱世!
不管她之前走得多么顺风顺水,也不管局面于她而言是否利好,只要一个疏忽,就可能断送自己与身边人的性命。
世道如熔炉,众生似刍狗。
蝼蚁小民如此,经天纬地也不外如是。
正做着自我反思,忽听轻轻一声响,有人从外头开了房门。
崔芜倏尔扭头,下一瞬……就与一张曾经领衔了她无数噩梦、纵是化成灰也认得的面孔看了个对眼。
崔芜原以为自己大风大浪经得多了,再相见已能泰然处之。可真见了孙彦当前,她才知道,她高估了自己。
那些原以为被释解、被遗忘的仇恨、屈辱、怨毒,好似埋在心底的毒刺,若是不曾触及,自然相安无事。可一旦被人剜了逆鳞,立刻沸反盈天地冒出头,叫她知道这层根系扎得有多深。
“是我太软弱了吗?”崔芜扪心自问,“经历了生关死劫,逃过了铁勒人,干翻了伪歧王,已然手握大半个关中,为何还对昔日之事耿耿于怀?”
然而她很快告诉自己,不,不是这样的。
她之所以愤怒、怨毒、煎熬、耿耿于怀,与心性、历练并无关系,而是性/侵对女性、对受害者而言,本身就是极为残酷且会造成极大伤害的。
刨除社会的固有偏见和阶级压迫不提,它会剥夺受害者对身体自主性和安全感的原始信念,造成可能长达几十年的创伤后应激障碍。
即便是在远比当前开放的现代,有些受害者也会在遭到侵害后不断闪回事发时的片段,会假设自己是不是做了或者没做什么事才能避免这种侵害的发生,会陷入对自己的责怪。
周而复始,越陷越深,甚至有人选择用自杀来结束这种痛苦。
当然,崔芜不会拿自己的性命为别人的错误买单,可即便如此,她也无法用轻描淡写的“被狗啃了”或是“无法反抗不如享受”之类的字眼将侵害一笔带过。
伤害就是伤害,客观存在且无法改变。
她有权为此痛苦。
在崔芜重建心理防线的同时,孙彦也正打量着她。那双从来清贵从容又隐含威压的眼底烧着极炽烈的火,勾勒着崔芜轮廓,像是要将她一口吞下。
整整一年有余,四百多个日夜,他无时无刻不想着昔年朝夕相处、耳鬓厮磨的岁月。只要一闭眼,就能看到当年运河之畔,她毅然决然一跃而下的画面,心中痛悔好似红莲烈焰,煎熬得他抓心挠肝、形销骨立。
然而孙彦到底是河东孙氏的嫡长郎君,作为下一任家主培养长大,城府自不在浅。他走去桌前坐下,执壶想给自己斟杯热茶,不知想到什么,又放下了。
“过来,”他淡淡地说,“给我倒茶。”
崔芜回过神,抬眼的一瞬,所有翻涌激烈的情绪被一种看不见的力量敛尽压平。
她就这么平静地看着孙彦,不说话,也没动作。
孙彦皱眉,加重了声量:“过来,别让我说第三遍。”
崔芜终于开口,第一句就与孙彦的要求风马牛不相及:“殷钊呢?”
不知为何,孙彦听她开口,竟有长出一口气的感觉。然而听清她在询问另一个男人,心口妒火又熊熊沸腾起来。
“你在说谁?”
崔芜:“我的部下,你的人伤了他,他还活着吗?”
孙彦恍然想起是有这么一号人物,嗤笑道:“你来给我倒茶,我便告诉你他如何了。”
崔芜眼神微冷。
然而短暂的沉默后,她当真趿着鞋走过去,提起茶壶斟出一杯热茶。
孙彦心中既酸涩又痛快,酸她竟是为了旁人低头服软,快她这般刚烈敏慧之人,也终有向自己低头的一天。
谁知下一瞬,崔芜手腕一翻,将整杯滚烫的热茶泼在孙彦脸上!
第110章
自崔芜逃离江南, 已经过去整整一年零三个月。
这一年多的时光于崔芜是鹰飞唳天,龙入汪洋,虽也经历了生死劫难, 却是翱翔于广阔天地间,说不出的酣畅快意。
于孙彦却是辗转反侧、百般煎熬, 每每忆及当日情景,就锥心刺肺、痛悔难当。
虽然下水救人的部曲禀报,崔芜被暗涌冲走, 十有八九活不成了, 但孙彦不信,口口声声“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为此不惜将孙氏部曲派出大半,沿着运河两岸搜寻。
结果一无所获。
孙彦好似魔怔了一般,死活不信崔芜会就此殒身, 竟要丢下刚成婚的正房妻室不管, 顺着运河一路北上,继续探查崔芜下落。
为个出身风尘、连贱妾名分都没有的女子闹成这样, 实在不成样。新过门的妻子吴氏和孙夫人轮番劝说, 孙彦却置若罔闻。
直到镇海军节度使孙昭亲自出马,扇了嫡长子一耳光,才将孙彦打清醒了。
但他并未放弃寻人的念头,自己分身乏术,就命心腹部曲沿河北上。别说,这一查探,还当真发现了端倪,毕竟如崔芜那般相貌的女子, 实不多见,任谁见了都会多留意几分。
于是,孙彦辗转知晓崔芜那日投河确实为人所救,随商船北上,一路进入汴梁,谁知好巧不巧地遇见外虏破城这档糟心事,就此没了音信。
一个相貌姣好的年轻女子,被外族俘虏,会是什么结果?
孙彦自听说消息后,就心火煎熬、目眦欲裂。
然而未曾亲见,终究不甘心,他一直谋划着亲自北上,等了半年有余,终于等到了机会。
因着西边的南楚坐大,威胁一日更甚一日,孙彦主动请缨,愿往襄樊走一趟,说服守将与孙家结盟,共讨南楚。
这个主意打得很好,实行起来却不大容易,盖因襄樊偏安一隅久了,实不愿,也没必要与强大的南楚过不去。
孙彦在襄樊一待三月,打听到襄阳守将最宠爱的原是出身罗氏的妾室,遂辗转与罗氏交好。恰好这时,西北传来互市将开的消息,罗氏家主怦然心动,与丁氏来人详谈了一整晚,最终决定北上淘金。
这事原与孙彦没太大干系,可巧就巧在,麾下部曲于这时传来消息,说是探听到曾有人于西北见过与崔芜容貌肖似的女子。
崔芜实在太具辨识度,不大存在认错的可能。孙彦当即决定随孙家商队北上,还为此说服了罗家家主与罗四郎。
罗家家主知晓孙彦来历,有心为自己留条后路,听说他想跟去一睹西北风物,断没有不答应的道理。这一行人辗转北上,经关中地界,又过萧关,时间正好与崔芜错开半月,以至于真正的关中之主对穿境而过的这支商队毫不知情。
直到凉州客栈,崔芜扮作男子一头闯入,却被拐过二楼走廊的孙彦瞧见。
他不知该如何形容那一刻的心情,震惊、狂喜、愤恨、百感交集,更有乍然重见故人的近情情怯。
孙氏家底厚实,入城之初就赁了处民居单住,正好掩人耳目。
随后又于深夜纵火,趁机劫掠崔芜,悄无声息地避开众人耳目,将人安置在民居之中。
期间种种思量、殚精竭虑、辗转反侧,煎熬于心不便言说,唯有孙彦自己知道,方才推门而入的一刻,那只握着江东权柄的手甚至在微微颤抖。
分别年余,她可曾有一星半点思念过我?
她在外流落多时,该是吃够了风霜磋磨的苦头,可曾悔悟当年所为?
她一个女子,如何于乱世中存活至今,可是攀附上了旁的势力?
这些乱七八糟的问题盘根交错于胸口,拼命探出茎叶,又被崔芜一盏猝不及防的热茶泼灭。
孙彦贵为镇海军节度使嫡长子,从未受过这般羞辱,热水虽烫得面皮发疼,但他心里更如火滚油沸一般,只城府颇深,未曾显诸于色:“你在外这么久,性子越发野了。”
崔芜一杯茶泼去,深压于五脏六腑的怨毒稍得释解,施施然坐下:“不是我性子野了,是你白生一双眼珠用来喘气,从没真正看清过我。”
孙彦心道“我与你耳鬓厮磨半年之久,如何不曾看清过你”,嘴里却冷哼一声:“这张利口倒是一点未变。罢了,看在彤儿的面子上,我不与你一般计较。他可还好?”
崔芜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彤儿?你吃错药了?”
孙彦目光盘旋于她小腹,眼神一变再变,终究软和下来:“那孩子如今也该有半岁了吧?是男是女,长得像你还是像我?”
一顿,从袖口摸出一把赤金打造的长命小锁,极爱惜地抚了抚:“我特意命人打了这把锁,想着将你母子接回时,亲手给彤儿戴上。”
“他可还好?你也是,当娘亲的,怎可将孩子一个人丟在家里,只管没昼没夜地往外跑?”
崔芜在他自顾自的絮叨中听明白了,眼睛死死盯着那把金光刺目的长命锁,摁于膝头的手慢慢攥紧。
孙彦觉出不对:“孩子呢?他还好吗?”
“没有什么孩子,”崔芜冷冷道,“他于我而言是个错误,既不该来到世上,自然是早早送了回去。”
孙彦一时未能明了她话中深意,待得回过味来,勃然大怒。
“你怎敢!”他猛地攥住崔芜手腕,愤恨交织之下,几乎能听到腕骨喀喇的声音,“那是我孙家血脉……你怎么敢伤他!”
崔芜依然是近乎漠然的平静:“正因他是你江东孙氏的血脉,我才绝不能留!”
她冷笑睨视着孙彦,一字一顿:“留一个奸生子,你觉得我脑子被驴踢过吗?”
不是私生子,亦不是妾生子,而是奸生子。
那孩子于她是耻辱,时时刻刻提醒着她曾经的不堪与伤痛,她对他唯一的感情就是憎恨,哪怕那是与她骨血相连的亲骨肉。
孙彦听懂了她的潜台词,亦被那双眼里的不屑与轻蔑触痛,险些后退半步。
是了,他恍然想起,她从来都是这般刚烈执拗。早在刚发现有孕之际,她就撂下过狠话,不会让这个孩子降世,只他当成气话,没往心里去。
这世间哪个当娘的不疼自己孩子,尤其她这般风尘出身的女子,孩子就是一辈子的倚靠,如何舍得不要?
他当初强要这孩子,便是利用世间女子共通的心态,企图将崔芜拴在自己身边。
有了孩子就有了根,她总能安安分分跟着自己了吧?
万料不到,崔芜竟是个烈性到宁折不弯的,当真流了自己的骨血!
那一瞬,孙彦几乎以为崔芜是在蒙自己,为求脱身故意放狠话:“你别以为骗得了我,自己的亲骨肉,你舍得?只要孩子还在凉州城,我纵是挖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
崔芜巴不得他挖地三尺,动静闹得越大,就越容易被搜寻她的丁钰和盖昀发现端倪。
“尽管挖地三尺,”她轻声道,“我也想看看,江东孙氏的太子爷到了河西秦氏的地盘上,能翻出什么花来。”
孙彦咬牙:“河西秦氏又如何?你当我怕他?”
然而究竟理智未失,意识到在秦家人的地盘上,动静闹太大并不明智,是以强忍怒火,只拿眼打量崔芜:“那孩子,你真没留下?”
崔芜冷笑,连话都不屑回答。
孙彦从她过分平静的目光中读出不屑与鄙夷,那一瞬竟瑟缩了下,继而心头大痛。
一年零三个月,四百多个日夜,于他是备受煎熬、心如刀绞,于她却是淡然处之、自顾畅快。
那些耳鬓厮磨、红袖添香,在她淡漠的眼底映不出影子。
不值一提……一文不名。
她待他,毫无情意。
这个认知让孙彦胸腔中的心肝肺紧缩成一团,几乎呕出血来。
“你这个女人,”他从咬紧的齿缝里迸出话音,“冷情寡恩,毫无心肠。”
论词锋,崔芜这辈子就没怕过谁:“情义是就人而言,对畜牲,谈什么情义?”
她嘴角含笑,眼底却森然,一字一顿道:“对他们谈情义,真是从情到义都侮辱了一遍!”
孙彦痛意未消,又遭她如此羞辱贬低,一时热血涌上头顶,当真是且怒且痛且断肠。
他被血气冲昏了理智,攥住崔芜猛力一甩,将她摔在罗汉床上,继而欺身上前,将她摁在枕上。
“好、好得很!”他恨声开口,舌尖品尝到一股甜腥气,“你只管流!流了一个,我还能让你怀上第二个!我要你腹中,只有我江东孙家的骨血!”
言罢,居然不管不顾地拉扯崔芜衣襟。
崔芜真是隔夜饭都要恶心得吐出来,憎恶之下居然忘了自己虽被收了匕首,防身指环却还在。
眼瞅着孙彦那张喷着腥气的嘴要往自己脖颈上蹭,她不挣不闹,只在对方欺近的一刻,猛地咬住他耳朵,然后甩头奋力撕扯。
“啊——”
孙彦虽是习武之人,眼目耳鼻却是人身薄弱处,再如何勤练也无法护住。被这般用力撕咬,耳朵当即撕裂小半,鲜血泉涌般溢出。
他痛怒交迸,根本不及细想,反手一耳光甩去。
那一掌力道不小,崔芜禁不住,趔趄着倒在床上,半边脸颊顿时红肿。谁知她人虽然栽倒,牙口却牢固得很,死咬着不撒嘴,硬是从那半边耳朵上撕扯下一块血肉。
她眼前金花乱奓,耳畔亦是轰鸣作响,人却冷笑连连,将叼着的一小块血肉喷在地上。
“一个耳光换你半边耳朵,这买卖不亏,”她嘴角渗着血丝,盯着孙彦的视线全无畏惧,反而戾气逼人,“你大可做你想做的,但你记住,我崔芜不做亏本买卖。”
“你今日碰我一下,我要你江东孙氏一条人命来偿!你若对我不轨,我要江东孙家九族陪葬!”
“我崔芜说出来的话,绝对做到!”
孙彦闻言巨震,倏尔抬头,正对上崔芜双眼。
无惧无畏,甚至不是纯然的愤怒憎恨,而是一派漠然,藏着逼人戾气。
孙彦到底不是胞弟那般的酒囊饭袋,在刹那间意识到,崔芜不是放狠话,也不是虚言恫吓,她是真这么打算的。
犹如一盆冷水当头泼下,将沸腾的血液冷却了,那四百多个日夜里的懊恼痛悔重新涌上心头。
孙彦痛心疾首地想:我们怎就走到这一步?
在客栈重遇崔芜之际,本想得很好,先以威压令她知道畏惧,最好能叫她低头服软,折了那根响当当、硬梆梆的傲骨,后面就好办多了。
然而他也清楚,崔芜脾气执拗倔强,不是那么容易服软的,是以准备了另一套怀柔手段。总归她这辈子再离不开他的身边,给她尝足甜头,知道自己的好处,再用上水磨功夫,不怕她不回头。
谁知头一条威压就僵持住,她在外一载有余,受尽血雨腥风的吹打磋磨,骨子里竟还是傲气如斯,宁死不肯低头。
甚至于,这桀骜比之一年前多了一股凛冽锋芒,气场全开地逼视自己时,以孙彦的城府都觉得眼目剧痛,不由自主地想回避这股刀锋般的森然煞气。
可她不过是个出身风尘的柔弱女子,纵是在外历练了一年多,如何能有这般气势?
孙彦百思而不得其解,瞧着她嘴角一缕艳如胭脂的血色,既懊恼痛悔,又因方才那一瞬的退避而感到不甘不忿。
原想安抚两句,但他对着崔芜居高临下久了,竟是不知如何平和说话,开口就是威胁:“怎么,你那两个侍卫的命,你不管了?”
崔芜眼神倏冷。
孙彦一边庆幸拿捏住她的软肋,暗道“再如何牙尖嘴利,到底是个女人,心还是软的”,一边又暗自酸楚,她这份心软,从来不是给自己的。
嘴上却冷笑:“我不喜欢用强,你自己脱了衣服躺床上去,我或许能饶他们一命。”
崔芜眼神冰寒,简直能凝出锐芒。
孙彦正想着她这回总该服软了吧,就听崔芜极森寒地说道:“你尽管杀!”
孙彦怔住。
“你杀一人,我断你一条胳膊。杀两人,我要你四肢尽断,而后装进酒缸,送给南楚国主!”
崔芜语气锋锐:“听说这一年多来,令尊和南楚国主处得不大好?你猜,南楚国主得了这份厚礼,会如何感激我?他又会利用这份筹码,与令尊讨要些什么?”
孙彦脸色铁青。
他当然不信崔芜有这个能耐,可让他暗自心惊的是,她远在西北,他也从未与她提及过这些,她竟能对孙家与南楚的恩怨如数家珍。
是谁告诉她的?她流落在外的这一年多,又是依托谁人庇佑?
这些疑问打闪般划过孙彦脑海,正待细问,却听有人轻轻敲响房门。
孙彦且恨且恼,瞥见崔芜嘴角艳色,又止不住地心旌动荡,暗道总有一日要你对我千依百顺。
这才推门而出。
外头敲门的也是个熟人,正是孙彦麾下第一得力的寒汀。饶是如此,孙彦脸色亦是不善:“什么事非得现在禀报?”
寒汀清楚自家郎君性情,若是换作平时,万万不敢打扰他和崔芜私下相处。但此事甚是紧急,他不敢耽搁,不得不犯一回忌讳。
“郎君恕罪,”他低声道,“底下人回来禀报,称凉州城内突然戒严,街上多了好些巡防武侯,城门也封锁严密,轻易不许人进出。”
孙彦神色微凛:“可探听到缘由?”
“听说是节度使府遭遇了窃贼,丢了要紧东西,是以严加搜寻,”寒汀说,“可属下忖度着,这时机也太巧了些。”
孙彦蹙眉不语。